我为鱼肉 by 宁远(四)(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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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鱼肉 by 宁远(四)(3)
·新帝已经在平苍接了传国玉玺, 于平苍卫家和洞春长孙家的拥护下登基了··登基了·这两家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所有诸侯看不明白, 无论是知秋派还是南阳派,无论圈地称王的还是冲晋,全都将目光投向了平苍。
大家都想知道登基者何人, 这回这两家又故弄什么玄虚··李延意的堂兄李敏,作为比庚家还有发言权且最有势力的王爷,甚至亲自来到平苍卫府, 带了上万兵马铁骑将卫府团团围住, 咄咄逼人。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本王并不想发兵·”李敏大摇大摆地坐在卫府前堂正东的高椅上,“只不过这事儿关乎国运, 更是关乎李家荣辱, 本王不得不过问。
今日本王把话撂在这儿了, 拿出玉玺归还李家, 本王可以放过你们欺君罔上之罪·否则……哼哼·”李敏顺手拿来一串蒲桃, 丢入嘴里大嚼特嚼起来。
卫景安等卫家人分列在堂下,卫庭煦因腿伤只能坐在四轮车上,家奴跪于院内,对李敏颇为尊敬,不过该说的话卫庭煦还是得说·她推着车上前,刚开口说了“回王爷”这三个字,李敏便不耐烦地“哎”了一声,对她挥了挥袖子道:·“让你们家管事儿的出来说话,你一个女人在这里掺和什么劲儿。”
卫景安微微抬头,目光如炬,忍住了没有开口··卫庭煦倒是没有丝毫怒意,保持着应有的礼节,娓娓道来:“家君过世家母身体不好正在别处静养,恐怕没办法来面见王爷,还请王爷恕罪。”
李敏“啧”了一声,对卫景安道:“那你呢你个大男人站在一旁当陪衬么像什么样·”·卫景安在心中默念“大悲心陀罗尼经”,只当没听到李敏所言。
卫庭煦解释道:“新帝登基一事从头到尾都是下官在其中斡旋,二哥并不知情·此事由下官来向王爷解释又有何不妥”·她语调谦和,但所用词汇却没那么温柔,李敏忽地转向她,有些花白的胡须抖了一抖,似乎被他鼻腔冲出的轻蔑之气吹动。
他双唇就要张启,卫庭煦抢在他前面继续道:·“王爷不就是想要新帝是正统继承人的证据,那下官便将证据呈给王爷过目·小花·”卫庭煦盯着李敏,分毫不让。
“是·”·小花托了个木盘上前,盘上有一个盖着黑绸的矩形物件,李敏见那形状立即站了起来,眼睛眨也未眨··小花相当大方起将那物件呈到了李敏面前,李敏立即就要伸手去掀,又心思一转犹如被蛰了似的将手缩回去。
卫庭煦笑着说:“怎么,王爷不是想看,如何不敢看了”·李敏大叫一声:“大胆”·“没有王爷大胆,就连天子都敢质疑若是这黑绸之内放的的确是传国玉玺,王爷又如何解释”卫庭煦身边熊熊燃烧的火筒映在她脸庞上,蒙上了一层诡异之气。
“你……你这刁妇,竟敢如此和本王说话”·“王爷一口一个刁妇,可是在藐视先帝亲自所封的朝廷命官还是说王爷根本看不起女人亦能为官甚至为帝先帝尸骨未寒王爷便在此地大放厥词,下官听听也就罢了,若是让天子听见了,只怕没有王爷什么好处。”
李敏强行将火气压了下去坐回了高椅上,打量卫庭煦的眼神却没移开:·“本王一早就听说平苍卫子卓伶牙俐齿能人之所不能,今日一见果然是个凌厉角色。
很有勇气,竟给本王戴这些高帽……”李敏身子突然往前倾,一把掀掉了黑绸,“你以为本王不敢”·黑绸落地,李敏和他带来的这些亲兵们双目圆睁齐声低呼。
木盘之上一条玉龙活灵活现几乎腾空而起,和氏璧青润光泽,四周雕有龙纹和浮云波涛,精致无双·平素是天子的随身物件,如今落入了众多凡夫俗子们的眼里,实在让他们大开眼界,仿若见到真龙在前,不由自主纷纷伏地跪拜。
·李敏目光就像被黏住了一般:“你们……这……这会是真的传国玉玺难道不是在破城时遗失了吗如何会在你手中”·“先帝知道国难将至,便让密探护着玉玺和遗诏远离汝宁,到了适当的时机自然交给新帝。”
“所以,你竟寻到了玉玺和遗诏遗诏之中又是怎么说你竟敢私藏遗诏,可知……”李敏谴责之时,卫家另一家奴又端上一木盘,停在卫庭煦身边。
木盘上没有黑绸掩盖,李敏看见了一卷卷起的遗诏··卫庭煦将遗诏背对着李敏展开,安静地看着·李敏大叫一声“大胆”就要上来夺,卫庭煦手中一松,遗诏掉进火筒内,瞬间变被火舌吞噬。
李敏傻了眼,他怎么都想不到卫子卓此人能胆大妄为到如此地步·“将遗诏给本王救出来”李敏大喊,亲兵立即上前踢翻了火筒,用衣服用力拍打想要灭火。
待火扑灭之时遗诏已经辨别不出上面的字迹··李敏大怒,要发兵讨伐卫氏,卫庭煦却道:“王爷息怒,下官烧掉的只是一卷没有任何意义的遗书而已·”·“没有任何意义你是说这不是先帝的遗诏”·“不,它的确是李延意亲手所写。”
“什么意思”李敏听她直呼“李延意”名讳时便有了不祥之感,恐怕这件事没他想得那么简单··“王爷是李延意的堂兄,当年颇得明帝重用,想必也知道阮氏秘卷吧。”
“阮氏秘卷”四个字一出,李敏犹如五雷轰顶,说话的声音都小了九分:“秘卷,你怎么会知道秘卷莫非在你之手”·卫庭煦但笑不语。
……·新帝是瑞王的后人,一个名叫李封的十岁男童··李敏亲手打开了阮氏木盒,这木盒上纵横交错着无数刀割斧砍·匆匆看了盒中之物后,李敏迅速转移了视线。
非要见他不可,他要见一见这“瑞王”的后人……不,应该说是真正明帝的后人··卫庭煦让他少坐片刻,会替他向天子通报一声·不过前几日的登基大典让天子劳累不已又得了风寒,天子尚且年幼,只怕是没有气力接受王爷的朝拜。
李敏并不说话··怎么也不会想到卫庭煦居然寻到了阮氏秘卷这本该随着阮氏一族尽数被屠尽而彻底消失的秘卷,它不该存在·明帝诛杀阮氏之时李敏已经有二十岁,在阮氏一案中出了不少力。
对于阮氏秘卷之中包藏着的威胁,虽没有直接从明帝口中得知真相,却也明白个九分·知道它有多重要,重要到让明帝发狂一般地想要它消失··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此时此刻李敏收敛起了所有的锋芒,只等卫庭煦回话。
“王爷……”李敏的亲兵在他耳边唤了一声,似乎对于他的忌惮很不解·莫非只是因为传国玉玺那东西说不定是假的。
就算是真,遗诏都被毁了,如何能证明卫家拥护的便是正统·李敏动也未动,根本不搭理他··片刻之后卫庭煦便回来了,说天子抱恙,不愿见他。
李敏也不争,说只远远地看一眼天子就好··本以为卫庭煦会继续拒绝,她却通情达理地答应了··李封穿着一身繁琐的龙袍,正坐在卫家主院内·小小的身子随着轻微的咳嗽有些摇摆,喝起药来眉头不皱,学着大人的模样仰起头,一饮而尽。
据卫庭煦说,当年瑞王李蓄冒充双胞胎哥哥李翱,生怕李翱亲近之人将他认出,便编造出一案血洗东宫·当初东宫很多人被废被杀,李翱有一位妾被流放时已经怀孕,别说别人,就连她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好不容易将这个孩子生了下来,那孩子于乱世中苟活,娶妻生子,生下了李封·这李封便是李翱的孙儿,是大聿正统继承人··李封有块祖传的玉可以证明他的身份,玉是李翱贴身之物,赏给了那个妾,被她秘密带出宫去,留个念想,一直留到了现在。
“你们卫氏,有何- yin -谋·”·“王爷这是什么话,大聿正统被篡数十年,如今真龙归位乃是大聿之福,莫非王爷想要一错再错”卫庭煦道,“还是说,王爷想要继续当那狸猫换太子的李蓄爪牙此事不日便会公告天下,阮氏秘卷亦会还一个公道给真正的明帝后人。
是非公道自在人心,到时候,无论知秋派和南阳派都会是强弩之末,甚至成为讨伐对象·王爷,你还是想明白的好·”·李敏离开的时候并没有任何表态,他无法说服自己臣服于一个女人,还是李家之外的女人。
可是这个女人说得没错·一旦将阮氏秘卷公布天下,无论李蓄还是他之后的李举和李延意都不配享太庙,到时候必定会有一番天翻地覆的追认归正·知秋派南阳派算什么,就连庚氏的太后之位恐怕都难保。
大聿历史上最重要也最盛大的一场洗牌即将到来,他的确应该快点选定庄家··李敏回到自己的封地后以为卫家会再来笼络他,卫家却没那么看得上他,全心全意地将阮氏秘卷和当年瑞王如何杀害亲哥哥,又是如何谋朝篡位又疑心心腹,将阮氏一案的前前后后全部散播出去,就连冲晋的首领也有滋有味地品读了大聿帝王家的丑闻。
摩擦不断战火连连的聿因为这件事停战了整整一个月之后,临安王李敏第一个站出来承认了新帝,他的态度已经成为风向标,曾经南阳派之首王守率先将李甲绑了要献给新帝邀功,引得诸多他的追随者们一并投靠。
新帝亦是幼帝,风寒未除一身的病,只能通过卫家来下旨或奖赏··李甲被送到了平苍后便由卫家人接手,其他不相干之人一律不得进入平苍境内,否则以谋逆论处。
临安王李敏被封为大将军赏了封地,王守亦赐了爵位·许多为了前路发愁的世家纷纷投入新帝怀抱,全力维护正统——当然,他们都明白其实自己投靠的是卫家和长孙家。
刘兴文有庚家在后支持依旧坚持李蓉才是正统,什么阮氏秘卷都是假的,狸猫换太子说得煞有介事,那么久之前的事了谁能证明传国玉玺么,随便找个手艺好的工匠也能造一个出来,谁都没见过的玩意儿能说明什么·彼时另有四雄,分别是南崖郡姚氏、禾田郡庞氏、靖集郡闫氏以及怀扬郡甄关一党自立,并没有表达归顺之意。
卫庭煦写了一封言之谆谆的信,这次当真寄往了南方,告知甄文君她阿母已经被平安救下,另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她希望能和甄文君合作,分两路杀回汝宁,夺回京师· · ·第209章 诏武五年·曾经亲眼目睹过歧县流民暴乱带来的恐怖后果, 甄文君在接纳灾民之前便已经想好了策略。
绝对不大开城门是重中之重·循序渐进让受伤和老弱先进城治疗, 随后才是壮年男女·每一个进城的人当即交出户籍牌, 所有人都记录在案, 往后出了任何事便有迹可循能够查处。
怀扬的本地户籍为白色, 为了区分本地人和灾民便发以蓝籍·所有蓝籍都编入士族之下, 士族为老弱提供衣食住行甚至田地,让他们耕种产粮·年轻力壮的全部编入兵籍,发粮发兵器还有军饷可拿。
汝宁南边的一个小郡和六个县已经暂时被甄文君归入怀扬之下,土地肥沃,一切被打理得井井有条··但也不是没有坏消息··因为战乱, 甄文君失去了许多冶铁坊, 一时间收入减少了近一半。
兵器和宿铁带来的滚滚财富和战火之下日益紧俏的粮食是甄文君如今能够立于怀扬,成为一方强藩的根本·前期赚回来的钱已经变成了强大的军队,想要养活军队需要更庞大的开销, 甄文君一刻都不能停下赚钱的步伐。
通过关训,她在怀扬重新建立起了冶铁坊,规模是之前的两倍··关训来怀扬的时间不长, 不过他自中枢被流放南方, 余生没有什么志向,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对于钱财更不看中, 常常做庄请当地的名士们喝酒吃肉, 四处游玩。
他办起正事并不含糊, 名士们都颇为欣赏关训为人, 不仅慷慨亦是个有经历又有胸怀的贤士,他在怀扬很快便结交了一群好友··甄文君于关训有恩,她在怀扬能够立足除了自身积累雄厚、救助百姓攒下了美名之外,关训亦帮了不少忙。
林家也被安置在怀扬··怀扬地处偏远地价是汝宁的十分之一不到,甄文君果断买下了一块地和几处宅子供林家安顿·林家万分感激甄文君对其阖族的恩情,林阅更是亲自登门拜访,对她伏地叩拜。
甄文君将他扶起来:“你我乃是旧友,何必行此大礼·”·当初的白面儒生如今已是满脸乱糟糟的胡渣,刚从战乱中捡回一条命,颇为狼狈·见甄文君明丽秀挺,看上去长大了成熟了,自有一份乱世之中的从容,十分难得,让林阅感叹不已。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林阅已经娶妻生子,对甄文君不敢再有非分之想,只是提了提当年在汝宁卫府她唱“新嫁衣”时的趣事·回首往日再看今日,一国都城被胡贼所占,浮生若寄,得失荣枯转眼即逝。
国破家亡,不知日后该如何是好,林阅非常迷茫··甄文君却是全然不同的想法··诏武五年,是她走出人生迷雾的一年··在纷杂的人世间她却前所未有地看清了前路,清晰地明白自己将会用怎样的步伐,走向何方。
李封登基的事情自然传到了怀扬·关训和姜妄都在笑谈说每次都以为卫子卓会发狠招,每一次她不仅发出了狠招还发出了绝招,招招超出想象·据说她当着临安王的面将李延意的遗诏烧了,只怕古往今来敢做这种事的只有她一人——偏偏没人能奈何得了这狂妄之徒。
甄文君在旁只听并不发言··自上次平苍一别,两人已经有数月没有见面,都在埋头专心谋划自己的事··四季更迭转眼又是一秋·距离远了,曾经熟悉的那个人所做之事通过别人之口知晓,感觉分外奇妙,像是看见了不同的样貌的她,所有的习以为常都难免重新回味。
卫庭煦送给她的人偶一直都有携带在身边,这些年奔波下来木偶还很结实,磨损在所难免,脸上的小小笑容已经看不见,只剩下个光秃秃的木壳··明月夜,甄文君独自倒了一杯酒,没叫步阶也没叫关训,在花园中独酌。
指腹滑过人偶,感受上面的每一道磨损·当初卫庭煦做这人偶时是用心的,连身长比例都很写实,是个十岁出头还没发育完全的小孩儿样··这是曾经的自己。
来怀扬大半年的时光,住在这处府邸,比汝宁的宽阔富丽许多·植被茂盛,泉水潺潺,在家中就能拥有一座小小森林·且怀扬四季如春,除了地处偏远交通不便外几乎没有缺点。
她喜欢这儿,可这儿不是她的家··绥川不是她的家骨伦草原也不是,怀扬虽好,依旧没有家的归属感··说到“家”,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卓君府”,她和卫庭煦携手打造的“家”。
用心装饰,花了很多心思的府邸,只怕也变成了一堆废墟了吧··阿母亦没有下落,她和卫庭煦将何去何从也……·“妹妹文君妹妹”·朱毛三的粗嗓子立即将甄文君的思绪震了个粉碎,她将木偶放入怀中,问道:·“朱大哥何事惊慌。”
“信”朱毛三将一根封得严严实实的竹筒递给她,加了一句,“从平苍送来的快信”·听到“平苍”二字甄文君难掩惊喜之色,当她接过竹筒时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将信展开读过之后难免想到关训和姜妄对卫庭煦的评价——每一次她都能超出想象。
甄文君知道幼帝在平苍登基正是因为国都被占,实属无奈·只要幼帝还在平苍便会落人闲话,卫家有挟持天子的嫌疑·卫庭煦为了自身清白也好,为了幼帝能够更加名正言顺也罢,自然是要将幼帝送回汝宁的。
一旦夺回汝宁扶持天子回归都城,还有什么是卫庭煦得不到的吗·卫庭煦这封信写得颇为诚恳,对自己的野心也毫不隐藏·她想和甄文君结盟,想要与她一块儿打回汝宁,斩除贼子洗刷屈辱,让所有大聿百姓看见这个国家的希望,看见生存下去的可能。
“阿穹已被接回卫府,一切安好,文君勿念·吾之志向正是人人平权中枢稳定,更愿民安物阜时和岁丰·望与君共创盛世·”·这几句话若是被别人看见只怕是谋逆的大罪,她完全信任甄文君,将所有想法甚至行动路线都一一告知。
甄文君将信烧了··“朱大哥,咱们现在手中兵马一共有多少”·“一共吗全部加在一块儿大概能有十八万。”
“再招募一次,我需要二十五万·”·“这……只怕一时有些难呐”·“若是简单又何须劳烦朱大哥相信朱大哥肯定有妙计。”
·朱毛三最喜欢好听话,甄文君这么一说格外舒坦,就算脑子空空暂时没办法他也爽快地应承下来:“只要给我老朱三个月的时间,一定能凑足二十五万兵马”·“三个月太长了,十日。”
“啊十……十日”·甄文君并不说第二遍··朱毛三犯愁,他要去哪里刨才能在十日之内给她刨出七万人七万人呐不是七万颗米。
朱毛三去找步阶和阿希商议··“南崖姚家有多少私兵”步阶听闻此事并不像朱毛三那般慌张,悠然问他··“姚家怕有十五万。”
阿希见步阶淡淡一笑,已经猜到了他的想法··一瓶赛麻沸放在桌上,三人一合计,这事儿能行··十日之期已到,甄文君已令一波辎重先行,朱毛三为她凑够了二十五万兵马,乌泱泱地一片鲜亮甲兵在等待她的检阅。
人到齐了,兵多,花出去的银子更多··朱毛三、步阶和阿希带兵悄悄去了南崖一趟,出了一支轻骑诱对方军队追击··一开始姚家军只出了一千人去探敌情,没想要深入,谁知一去不回。
又派了三千轻骑,还是没了踪影·姚家的将领当真奇了大怪,亲自领兵去找人·没走出二里地就掉到了步阶设下的陷阱之中,人仰马翻之时中了赛麻沸的毒,全都动不了。
朱毛三等人现身告诉他们,只要归降不仅不杀,姚家给他们多少军饷怀扬这边的军爷能给双倍·若是不降就地埋了·如此一来拎了四万多人回来,剩余兵马则是花重金征得。
甄文君听闻朱毛三征兵居然花了这么多银子,眼神都直了,也不好说什么··真正当家之后才知道当家的难处,银子赚起来不容易,花起来就像开闸的洪水··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二十五万大军握在手中,甄文君势在必得。
她已给卫庭煦回信,很简单三个字——汝宁见··甄文君率兵北上,一路上百姓夹道欢迎··大家都听说了她收留灾民的事迹,是大聿百姓在乱世的一处避风港。
送花的送花送粮食的送粮食,甚至自家的小郎君也都送上门来要甄将军收了随军打仗,建功立业也好生娃儿也罢,都不耽误··甄文君想到了乡亲们热情,却没想到这么热情,只怕是大家都被战乱折腾得失忆,忘记她是大聿同- xing -成婚的第一人了。
一位位小郎君送来她又差人一个个给送走,全都婉言谢绝完璧归赵,称自己已经成亲,夫人虽在千里之外可她心中只有夫人,再也容不下他人··乡亲们这才死了母凭子贵的心思。
而甄文君的专情和思念夫人的故事也广为流传,不知道是哪个该死的竟编成了童谣,一路唱到了西边,唱到了卫庭煦的耳朵里··卫庭煦一封快信送到了甄文君手里,没写别的,只将这首童谣亲自抄写了一遍。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甄文君将信展开都没好意思看齐,两眼一黑恨不得当场将这信吞了·· · ·第210章 诏武五年·朱毛三当先锋开路, 收集敌情交给手下的小将领去做,他只管开战杀敌。
多年过量的酒肉和安逸的生活让他迟钝不少, 上了年纪连体力也不比当年,多亏他有一样别人比不了的东西, 那便是极有韧- xing -··整整一年时间他都在锻炼, 和军中小他三十岁的小郎君一块儿早起去山野间跑步、狩猎, 所有的体能训练一个的都没落。
一年下来瘦了两圈, 容光焕发精神得跟头狼似的, 看上去年轻了十岁有余·战场之上犹如多了一把开山斧,为甄文君荡平一切魑魅魍魉··甄文君率领二十五万大军迅速逼近汝宁, 和冲晋打了两场大战和数场小战, 一举夺下要津如县当做据点。
大军入城休整,甄文君发了一封信给卫庭煦, 告知她进度之后, 安心地睡了一觉, 养足精神再看前路··在如县过了十五日,没有得到卫庭煦的回信··上一次通信时卫庭煦说她距离汝宁只差三百里,只要破了燕行便能将大营驻扎在燕行, 随时能够攻城。
算算日子卫庭煦早也该破了小小的燕行,她们二人的距离不过四百多里,十五日的时间足够信使来回两趟了,更何况还有卫府专门驯养的信鸽穿梭, 如何这么久了没有一点消息·莫不是困在了燕行·甄文君有些不能理解。
燕行·秋风飒飒, 如县城内的树叶被昨夜掀起的狂风全数扫落在地, 新的一批粮草已经运入城内,车尘马迹人声鼎沸,正在为最后的大战做准备··甄文君牵了匹马刚刚蹬上去,步阶看见了,迅速拨开人群走向马前:·“将军这是要去何处”·甄文君道:“去燕行的探子回报说通行的两条路都被堵死了,车马根本过不来,燕行城中的消息更是有被人为封锁的迹象。
这几日每晚入睡西边的墙上都会落下一只蜘蛛,赶走了还会出现·我有不安之感,总觉得燕行有事发生,不然卫子卓不会这么久不与我联络·”·步阶道:“在下说一句将军或许不爱听,那卫子卓说将军之母与她同行,会带来与将军重聚。
可此人软禁在先,一直掌握着令堂想要拿捏将军,将军不会没有察觉·探子回报过卫子卓此行的兵马阵势,粗略算来最少也有三十万,卫家和长孙家联合出击势在必得,卫景安为先锋一路势如破竹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打到了燕行,下一步便是直逼汝宁。
她为何要联合将军,正是为了瓦解冲晋的主力,想要冲晋顾此失彼进而攻占都城·且不说天纵奇才卫景安和深藏不露的长孙一家,即便是卫家几个分支也是人才辈出,能够率兵打仗者大有人在。
卫子卓身怀不世之略,想必用兵亦不会差,如何会在小小的燕行失利几条要道都被封锁,探子也探查不到消息,正是吸引将军前去·文升想知道将军是要一个人去还是领兵前往”·步阶这一双嘴实在伶俐,没给甄文君一星点儿插嘴的机会,并不拦阻她,可字字都在捆甄文君的腿。
“文升,以你所见这是卫子卓的陷阱”·步阶道:“在下不过是以常理推断,觉得此事颇为反常罢了·将军才是和卫子卓最熟悉的人,是不是陷阱将军自有论断。”
“她若是要害我完全可以再用阿母的- xing -命威胁我,何必约定在汝宁相汇共夺都城”·“只怕不是她的陷阱,也是别人的陷阱。”
若是从前,甄文君孤身一人有何所惧,想去哪里便一阵风地去了·可现在她统领大军,走错一小步都有可能导致无数人随之丧命,步阶的谨慎很有道理,她不可冒失。
·但惦记着燕行的情况,卫庭煦和阿母都在那里,她又如何能够心安理得地等在原地·一夜冷风怒号横扫大地,甄文君和朱毛三一同领了一支两百人的轻骑,以寒风为掩护,漏夜前往燕行。
断裂的吊桥已经被修复,甄文君等人兵分两路,就怕有人伏击,也好前后接应··安全度过最容易有伏兵的山林地带进入河滩·她沿着河滩缓缓前进,残更之时已经抵达燕行郊外,按理来说早也能看见城墙之上的火光,可放眼望去天地漆黑一片,哪有城池踪影莫非是今夜风大吹灭了火把可城墙上的火把象征着这座城的生命,亦有传递信号的作用。
如今全灭,不由让甄文君屏气敛息,心内不安··一年轻士兵忽然下马,贴在地上听了片刻后抬头道,“将军,前方三里路有大军压近听上去似乎有数万人”·“数万”朱毛三胡子倒竖,“可是朝着咱们来了”·“听上去不像,似乎是往燕行城的方向去了。”
朱毛三道:“妹妹莫非是知道咱们来了,调动兵马想要来个瓮中捉鳖只怕燕行是虎窟狼窝,去不得啊”·朱毛三的话一出,周围轻骑纷纷赞同点头。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甄文君道:“若是真的有伏兵如何会给你发觉的机会早就设下陷阱,无论是城内还是山野都能杀你个出其不意,怎么还会万马奔腾让你听出动静来”·甄文君说完,众人又再点头。
“只怕是城中有大事发生……”甄文君呼吸一窒,“莫非冲晋探查到了子卓的行动计划,在燕行张机设阱”·想到此处甄文君再不再耽搁,留下一声“你们在此地等我,一个时辰后我若没回来你们便返回如县,一切听文升安排”·朱毛三只“哎”了一声甄文君已经冲出了百步之远。
寒风刮得他皮帽上的毛疯狂地左摇右摆,就像此时他担忧的心··燕行城外果然有重兵把守,里三层外三层将这小小的县城围得严严实实·甄文君抵达城边时只见尘头大起之处一支军队杀了进来,与守城之军正面对圆,白刃相接,喊杀声和马蹄狂奔之声震得黑夜欲碎。
甄文君一时分辨不出双方究竟是谁,但见围城兵马的阵势自然是要堵住出口不让人出城,被困在城中的十有八九就是卫庭煦阿母也在城内·甄文君策马杀入围城敌阵,左冲右突斩杀不少敌军。
将一士兵的头盔砍下,见他年轻的面庞分明也是聿人,另一边是卫家兵马绝不会有错,为何在燕行有两方聿人之军在此大战围城的又是何人·即便心有疑惑,手下并没有半分犹豫。
甄文君让自家的冶铁坊专门为她锻造了一把极其轻便灵快的马戟·马戟一出,挑杀有千钧之力回挡坚不可破,叉似海神夺命刺则快若雷电·混乱的夜间沙场中一道诡谲的白色浮光在兵马中流动,所到之处血沫飞溅,尸首累累。
身后有人大疑一声,喊道:“夫人”·听是男人的声音,甄文君挑落一人下马后回眸,她认出此人正是卫家暗卫之一,常年跟随在卫庭煦身边,当初她只要有什么暗信入手或是要见哪个接头之人,此暗卫必定闯门而入,烦不胜烦令她记忆犹新。
“夫人小心”那人大叫一声指向甄文君身后,一把明晃晃的刀冲着甄文君的脖子砍来·这一砍用尽了全力,长刀却在距离甄文君脖子最后一寸时戛然而止。
甄文君的马戟垂直挡住了对方势在必得的偷袭,旋身而起一脚踢在他的脸颊上,将他两排牙齿踢成了乱砂··稳稳当当地落回马鞍,那卫家暗卫正要说什么,甄文君双目一利将手中的马戟冲着他投去。
暗卫还没反应过来,身后传来一声惨叫,马戟从袭击者胸口穿过,将其叉在了地上··暗卫额头上出了一层汗,甄文君下马将武器拔了回来,问他:“子卓呢”·“女郎遇袭被困城内已有五日,我们正是收到了消息调兵回来救援”·“调兵回来”·“对二公子率兵先行,长孙家坐镇中间调配主力,女郎则带着天子走在最后本来十日前我们就该在汝宁城外汇合,可左等右等都没等到女郎,这才发现出了事女郎被困在了燕行我先带急行兵赶来救援,大军在后”·两人一边说一边在乱战中杀出一条血路,往城中逼近。
甄文君大奇,卫庭煦一向谨慎,怎么会被困在小小的燕行这世间还有人可以困得住她·听闻新帝也在其中,甄文君又焦急了几分。
看来不想新帝回到汝宁的除了冲晋之外,大有人在··小小的燕行竟固若金汤,卫家第一波步兵渐渐占了优势,骑兵和攻城车一并出击,急于破城··本来敌军已经死得七七八八,在卫家开始发动猛攻时,自黑暗深处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果然还有大军在此等候·杀将上来的敌军阵型丝毫未乱,弓箭手万箭齐发先收割一波,若是能抵挡箭雨再杀上来,还有更厉害的在等着他们·前排士兵手持长长的陌刀,单膝跪地身体后仰保持平衡,以刀尖向斜上方挑刺,能够把奔腾过来的马头刺穿。
陌刀整齐出击之后长盾来护,三番两次骑兵损失惨重,战马被杀骑士落地,等待他的将是盾兵手中一击便能击碎骨头的沉重铁棍··很明显对方有备而来不能硬拼,甄文君号令大军撤退。
所有士兵都只认战鼓和号角声,并不认她·甄文君的警告没能在第一时间传递出去,猛攻之下死伤惨重··与此同时甄文君注意到了城墙上摇晃的黑影··那是还未燃烧的火油弹守城战队进退自如训练有素,只怕早有退路。
按照那暗卫所说后方有即将赶来支援的大军,这些火油弹一直静置不发,恐怕就是等着卫家大军自投罗网·一旦发- she -火油弹,全军覆没只在一瞬。
甄文君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卫庭煦会被困此地··如火油弹一般杀伤力巨大又非常昂贵,只会布置在要塞的重型武器居然会布置在此地··小小燕行,必有大人物在幕后- cao -纵。
甄文君找到暗卫让他无论如何都要阻止强攻,并派人迅速去向后方大军报信·而她则在混乱之时割了块人皮剥了战衣,迅速易容成伤兵,脸上也涂抹了血污将匆忙制成的人皮面具的破绽遮掩掉。
敌阵进得快,收割了一片卫家主力之后,一批受伤者很快退下,换了一批上来·甄文君跟着伤者在阵营中穿梭·她对阵法颇有研究,匆忙之下也未走错,并没有露出破绽。
·城门很快开启,伤者居然在掩护下入城了··原来他们并非在外围困不让城中人出来,而是早就将此地占为据点迷惑援兵·发现此事后身处敌阵的甄文君更加忐忑。
这么多年来她又一次感到了惶恐难安··而这一次让她惶恐的,还是卫庭煦之外的人·· · ·第211章 诏武五年·城外几波连续攻城的余威尚在, 城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井井有条得不像是战场。
上城楼的弓箭手、运送火油石块的车马有序上行, 动作迅猛, 却和撤离下来的伤者没有任何冲撞·城内所有士兵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奔在自己的道路上,往返交错的队伍如一条条奔腾的长龙在这座小县中盘旋不息。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此情此景让甄文君汗毛倒竖·这是何等的训练有素·她说不上是纵横沙场的宿将, 可也熟读兵书、南征北战多年, 见识过大大小小的军队和将领。
无论平日里怎样严苛训练,一旦真正开战人多手杂又有- xing -命之忧时极其容易急躁出错·特别十万火急之时,全都恨不得长了一百个嗓子满世界叫嚷··眼下这支军队却在默默疾行, 每个人表情都坚毅没有慌张之感。
甄文君非常好奇,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可以将军队训练成这样··甄文君从伤兵的队伍溜出来打算到城墙之上见机行事,却被一百夫长拽住·她也不慌, 易容得很匆忙, 可她对自己常年打磨从未懈怠的易容术很有信心。
更重要的是越是剑拔弩张之时越是不可慌张自乱阵脚··百夫长盯着她的脸看,甄文君也看着他··“你的脸这么苍白不可再战,军师说了有伤便要医治, 绝不可白白送命。
咱们要和那卫贼斗的可不止今日你别逞强, 去后面歇息疗伤吧·”·甄文君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没法再到城墙上去, 只能祈祷卫家军队能够及时撤退, 不要被火油弹所伤。
听那百夫长的意思的确如甄文君所想, 有人早早盯住了新帝李封, 更盯住了卫庭煦·有军师坐镇又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匆匆赶来救援的卫家军只怕要吃大亏··不过没法上城墙的甄文君也不是一无所获,这百夫长就是她最大的收获。
甄文君微微低着头混在伤兵之内,回头又再打量百夫长··百夫长身短圆眼,聿南很多男人便是这样的长相·还有另外一个最暴露他身份的便是口音··相比于聿北,聿南方言更有特点,几乎隔个几十里换个县城方言便完全不同。
有很多聿南人到汝宁为官数十载还是一口乡音难改,这位百夫长说的便是正宗南崖凤溪口音··凤溪,正是南崖姚氏盘踞之地··当年李延意在南崖征辟,姚氏为了撇清和谢氏的关系,不惜让女儿与谢太行合离,从而保住一命。
现在想来姚氏的确颇有远见,就算当时能够依附谢氏一时,之后李延意登基夷了谢氏九族,姚氏若不合离只怕现在早也将阖族赔了进去·他们看得清局势选得对前路,在其他势力争强斗狠之时,南崖姚氏全然没有参与其中,而是选择雄踞一方低调蓄力。
朱毛三在来之前圈了姚氏几万兵马,这事儿甄文君是知道的·若燕行是一个重要的扣,姚氏的主力必定早就离开南崖·少了主力还能有数万的兵守于南崖,粗粗算来姚家的实力应该比她让步阶调查结果里写的要强上许多。
甄文君边想边走,很快便到了医疗地点··戴着人皮面具也未必保险,万一遇到这面具主人的熟人只怕会引起麻烦·观察四周也有不少女兵,她索- xing -将面具摘了,穿过一排排简陋的草席和伤员,往燕行更深处走去。
坦然地把天兵神盒拿出来调出燕行县的地图,她若没猜错的话布局者应该藏身于县衙·卫庭煦和阿母等人可能已经被擒,布局者是要以她的安危吸引卫军主力前来一网打尽,甄文君猜测卫庭煦暂时不会有事。
这是最一般最合乎常理的思路,可今夜,在此处,依旧不通用··布局之人要的是卫庭煦的命··很久之后卫庭煦只要看到“燕行”二字,甚至听到“燕”这个字,都会忍不住后背惊起一层细汗。
十年一剑,她做足了准备,却没想到这世间还有一人,无论是谋略还是用兵都足以成为她的噩梦··甄文君已经到了衙门口,忽然听见身后喊声大作战鼓熊熊,所有士兵反应迅速,立即掉头向着后方跑去。
甄文君在逆流之中诧异回望,莫非是城门被攻破可城门并不在这个方向,他们这是去向何处·她拉了过一人问道:“发生什么事了”·那人急得气喘如牛:“临行前军师说的话你都忘记了吗哪来的糊涂虫卫贼强行杀出来了”·“什么”·“愣着干嘛快去救援”·奔跑的人群中甄文君随意踹倒一人抢了对方的长刀,跟着急奔。
士兵们涌到一处府邸之前,将府邸大门围了个水泄不通,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只听一人大喊“军师说了不可放过卫贼”,另一头有人附和“卫氏一党人人得而诛之”。
眼前至少有上千人,身后还有不断涌来的援兵·看不到里面的情况甄文君心下一横腾空而起,踩着身前那人的肩膀踏上了脑袋,用力一蹬,惨叫声中甄文君如一只雄鹰飞于众人之上,立即将士兵们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士兵们的注意力被分散一分,卫庭煦和阿母的危险就少一分·而在空中的甄文君能够清晰地观察战局··被围的府邸门不大,看上去像是低门小户。
正是因为门窄才能抵挡大军在一瞬间涌入,非常适合敌众我寡的形式··甄文君一眼就看见人群中的卫庭煦··几名强悍的卫家人贴身护着她,削尖了脑袋为她杀出一条血路往外冲,而阿母和李封在后,也有几名护卫守护。
开路杀出来的卫家人已经被杀了好几个,尸体瞬间被敌军踏成肉泥··卫庭煦浑身是血双腿难站立,没有四轮车支撑只能被卫家人拎着手臂强行往前拖·她咬着牙忍痛撑着身子双眼眨也不眨,她知道此时只要一眨,下一刻便有可能身首异处。
李封丝毫没有帝王之相,头发散乱狼狈不堪,紧紧拽着一名护卫,被砍了一刀后大叫道:·“天子在此你们谁敢伤寡人”·天真如他,以为这一声号令之后混乱的屠杀会停止,可惜没有任何作用,只让砍向他的刀剑更加凶狠。
阿母亦是神情恍惚犹在梦里··甄文君腾空而起的确吸引了一部分人的注意力,见她穿着是自己人,可手起刀落连续抹了好几个人的脖子,从远处踏着人头飞来,不像是善茬。
·“莫管那人”一浑厚男声从高处传来,“只消杀了卫贼”·那人一声高喊很快将逐渐混乱的场面控了回来,所有的刀刃都往卫庭煦身上招呼。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卫家的护卫以肉身当盾,挡下数刀·陌刀横刺,穿过护卫的身子捅进卫庭煦腰侧·与此同时李封一声大叫,后领子被人拎了起来几乎拽离地面。
李封大叫着双腿乱蹬,阿穹突然发狂一般冲上去一拳将提拎李封之人打翻在地,吼道:·“谁也不许碰我的女儿”·新帝是所有人觊觎的最佳筹码,势必要将他握入手中。
一次没能夺成再夺第二次,卫家护卫保护卫庭煦都来不及,根本腾不出手来保护他人··谁也想不到看上去瘦瘦瘪瘪满头白发的老妇居然会武功,还相当厉害,涌来几波都被阿穹打回去几波,阿穹抱着李封不撒手,口中喊着“不许伤我女儿”。
甄文君见此情景鼻子发酸,阿母只怕是神志不清将李封认错成小阿来了·阿母这些年所受的罪数不胜数,比那些早就埋入黄土的阮家人要辛苦得多··即便她双腿和双手都残疾,又中了不明之毒,依旧不忘保护阿来。
甄文君足下用力一蹬,挑飞砍来的长刀,两步便跨到了阿穹后上方,双腿狠狠踩在挥刀砍向阿穹的士兵肩膀上,当场将他碾倒在地·反手一肘击断一人鼻骨,长刀抡起一道道锋利的防护,将阿穹和李封圈在其中。
反手又是一挡,将卫庭煦也拉了进来··她只恨易容入城不好带她的马戟,否则长长的马戟一舞这些小喽啰还有哪个能活?·没有马戟,她的刀法也不算差·这么多年来即便是最和平的日子里她也从未放松过对自己的要求,每日练武起码两个时辰以上。
日积月累,到了沙场便是收获之时··只要有人想要上前便要做好脖子被斩断的准备··甄文君悍勇非凡,死在她一把长刀之下的人甚至没看清她出招就已经交待了- xing -命,一时间众人缓下了进攻的速度。
卫家人迅速和甄文君一块儿围成一圈,将卫庭煦李封和阿穹围在其中,白刃对外··杀红了眼的士兵们遇到强敌很快冷静下来,没有再贸然强攻,而是缩小包围的范围,谨慎掂量着从何处进攻合适。
方才在高处指挥之人再次开口,先是一阵大笑,之后竟调侃起来:“当初二位先后派人到燕行想征纳在下,可惜在下和二位道不同不相为谋·如今却又在此地和二位相逢,实乃孽缘。
不过看二位生死相依之貌实在让在下分不清究竟是竞争对手还是恩爱伴侣,当真复杂难测呀·”·甄文君并不抬头分散注意力,问道:“那嗡嗡嗡叫唤的老匹夫是谁”·卫庭煦压着不注流血的伤口,挨在她身后尽量不表现出难捱:“可不就是当初你一心想要的燕行名士曹翡原来都不知道对方是何模样,只是一心想和我争抢罢了。”
这等危机关头卫庭煦这番话倒是让甄文君有了一丝笑意:“你想要的自然是最好的,跟着你抢准没错,何须知道那曹翡是圆是扁这么说来曹翡便是军师,将你困于此地小花呢她没跟随你左右吗”·她这一声问话没有得到回答,背对着卫庭煦看不见她的表情,不知道她此刻是什么模样,不过异样的沉默已经让甄文君心里有不祥之感。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你们为什么会被困燕行”·卫庭煦闭了闭发红的双眼,再睁开,围兵依旧,她并不是身处梦中。
“详细情况待离开这里再说·”·“莫非你已经有了脱身之计”·“有”卫庭煦还未回答,李封却在她耳边小声道,“我知道哪里可以脱险”·甄文君疑惑地蹙起了眉头。
“我……寡人在燕行住了好些年,知晓城里的所有暗道我们此番冲出来就是为了能够借井口离开”·甄文君想起来了,五十步之外的确有一口井,方才她在人头上穿行的空隙就是借了高高的井口再次飞腾。
“那口井可以通向城外”·“可以那是一个秘密通道绝对可以相信寡人”·甄文君问道:“子卓,你说呢”·卫庭煦:“还有别的办法吗只能一试。
一旦卫家大军回撤,只有全部死在燕行的份,我已经没有时间继续耽误下去了·文君·”·甄文君微微偏了头,示意她在听··卫庭煦扶住她的腰,声音带着容易察觉的轻颤:·“我的命又交托在你手中了。”
 · ·第212章 诏武五年·在阿母说过的所有睡前故事中, 甄文君最喜欢听的便是历朝历代所有著名战役,其次便是开国皇帝南征北讨的故事·在这些故事中但凡是日后当了皇帝且开辟一代盛世的, 出生之时就有征兆。
不是金光罩顶便是母亲做梦梦见了龙,这些都不稀奇了··稀奇的是“天意”··所谓的天意便是帝王之运··想要当天子, 除了拥有绝对的兵力、夺权的名义和雄才大略之外, 最最重要的是幸运。
用最平实的话说来, 便是命大··几乎所有以兵马夺天下的皇帝都有一个广为流传命大的故事, 若是日后卫庭煦真的登基君临天下, 今日这神奇之事恐怕也会传为佳话,在各酒楼茶馆内被说书人大肆夸大, 说得唾沫四溅。
“我的命又交托在你手中了·”·卫庭煦这番话只交教甄文君心头发热, 阿母也在她身后,援兵却在城外·卫家人看上去只剩下二十多人, 即便她有通天的本事能够在大军之中几入几出, 也难携带伤员和孩童突破重围, 冲到五十步之外井口。
甄文君苦笑道:“虽然知道一线生机就在不远处,可如何过去恐怕我也没有办法·”·李封见明晃晃的刀在眼前晃,紧紧抓住阿穹的衣角:“阿婆, 阿婆,我还不想死”·阿穹双眼无神,不知在想什么。
卫庭煦听罢甄文君的话,也不失望, 笑道:“既然没有逃脱之法那就算了, 不必再徒劳挣扎·”·卫庭煦并非惺惺作态假装从容, 她当真坐了下来,也不坚忍了,让紧绷多时的双腿好好放松:“我就是怕被困太久消息传不出去,连累家人来救我,白白牺牲了。
没想到你比家人跑得还要快·今日是我连累了你……算起来你因为我的事受了不少罪,文君,是我对不起你·”·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看了一眼双眼发红含着眼泪的卫庭煦,甄文君很快移开了目光,没敢再多看。
卫庭煦:“你的恩情我也只能来世再报了·”·站在高处的曹翡知道士兵畏惧了甄文君的刀,继续这样下去就怕有变故,他立即下令斩杀卫贼一党··士兵们大喝一声互相提气,跃跃欲试就要上前。
甄文君和卫家众人也做好了死拼的准备··就在此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不知从何处来的狂风大作,飞沙走石迷了所有人的眼··想要夺命的士兵们看不清前路,行动又缓了下来。
曹翡暗觉不妙,大喝道:“杀”·甄文君心头热血猛地被点炸天赐良机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她是以大风为掩护前往燕行没错,整夜行来风一直都未停歇也没错,却没有现下这般疯狂。
北风怒号,铺天卷地地将小小燕行几乎吹散架·残垣废墟被卷入空中,同甄文君卫家人手里的那把刀一样非常危险·砸中谁的脑袋极有可能当场晕厥甚至直接丧命。
风从甄文君后方吹来,束得颇为牢固的头发都被吹得凌乱,在风中张牙舞爪·顺着风而行她越战越勇,逆风的敌军动作全然被狂风打乱,甚至连阵型都摆不成样··被吹飞了帽子的曹翡看着甄文君等人拼死往外抢,不免长叹——时也命也。
今日燕行的天罗地网都无法将卫氏斩草除根,只差最后一点点,莫非她当真是天选之人·井口就在眼前,甄文君推一把跑在最前方的李封,李封惨叫一声栽了下去,幸好井不算深还悬着一根粗绳让他拽了一把。
李封到了井底,立即转着身四处摸索,很快他便找到了熟悉的石板,大喜,用力将其推开,黑洞洞的通道展现在眼前··“阿婆爱卿你们快点下来啊有绳子”李封大喊。
甄文君浑身上下伤痕累累,精神高度集中的她根本就没发现自己哪儿又被开了一个口子·她将粗绳拽了上来绑在阿母的腰上,将她送了下去··“解绳子”甄文君将卫庭煦护在身后,一面刀花狂闪一面对井里大叫。
李封接到了阿穹,麻利地将绳子解开:“好了”·此时卫家的护卫已经全数死光,只有甄文君一人在抵挡··长刀被砍断了一截,刀刃上全是豁口,虎口的血顺着手背往下淌。
有个士兵追着阿穹下井,一条腿都迈进去了被甄文君扯了回来,一脚踢飞·就在这时身后砍下来的刀已经避无可避,甄文君咬紧牙关打算生抗这一刀,那刀凌厉之势却在半途被瓦解,持刀的士兵大叫一声歪歪斜斜地倒在了一旁。
甄文君费劲地睁眼回看,见卫庭煦靠在她身后,衣衫被吹得如波浪翻滚,借着她的后背艰难地站立,双手紧握着鲜血淋漓刚刚穿过人心窝的刀··方才便是她拦下了对方势在必得的袭击。
“这一招可有你的风范”卫庭煦问道··甄文君大笑,此时绳子已经解开,她再次将绳子拽了上来,捆在卫庭煦的腰际··卫庭煦心潮澎湃,搂着她便是一吻。
甄文君实在没想到这么危机关头她还有心思亲吻,心下被卫庭煦这奇人抓得酥痒难耐··曹翡再也忍不住,已然向井口跑来,边跑边吼道:“万万不可放虎归山”·卫庭煦在下井之前最后一眼是看向曹翡的。
“曹子茂,这一记有多痛,日后我定会让你百倍体会·”说完卫庭煦的身影消失在井口,带着曹翡之心也一并从高空坠地··甄文君伏在井口长腿横扫,将急迫逼近的士兵扫倒,就要下井之时后脖子忽然传来一阵凉意。
她立即猛偏头,一支冷箭擦破了她的皮肤“嗖”地一声钉在了井边··箭上有毒··几乎在脖子的皮肤被擦破的同时,灼热感刺激得甄文君低喊了一声。
她没时间去追究,捂着脖子立即跳入井中··“放箭”大风之中一底气十足的女声下令,匆匆赶来的弓箭手立即围到井口,连发数箭。
可惜他们还是晚来一步··甄文君已经落到井下,卫庭煦和李封合力将石块抬起抵挡,即便发再多箭也都是枉然··当曹翡打算再用火攻时,井内已经空无一人……·派人下井追捕,井内无数的箭矢和一块大石头挡住了他们追踪的步伐。
甄文君等人将石块死死地卡住逃生的洞口,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石板卸下来,沿着洞口往里前行需要弯着腰爬行,一次只能通过一个人··先前放冷箭的女子走到井边,低低的帽檐和深蓝色的面罩之间,一双杏眼从井口扫过,很快下了命令:“不必追了。
她们必定在那头做好了袭击的准备·一个个追去只是送死·”·这女子一开口正是清脆的南方口音,没有露出整张脸,结合声音和体态可以推断此人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曹翡道:“女郎,卫子卓这回是没有防备才会中计,今日之后她必定会加倍小心,想要再杀她只怕没这么简单了·”·猎猎狂风还在席卷大地,曹翡的眼睛、鼻孔和胡须内全都是沙土,心中还在为没能除去卫庭煦而万分惋惜。
那女子却很快放下了:“杀不了也只怨我们姚氏棋差一招,这是卫庭煦的命·他日若是被反扑,便是我们姚家的命,没什么好可惜的·卫子卓一旦成功脱险一定会再袭燕行,这是她一定会拿下的地方。
到时候卫景安和长孙悟一块儿率主力攻打,只怕我们插翅难逃·现在离开此地是正事·”·曹翡点头道:“女郎说的是·”·“燕行困不住卫子卓却也不算亏。”
那女子一边收弓一边往屋子里走,“起码杀了卫子卓的得力助手,算是折断她一臂·甄文君也中了箭,那箭上带毒够她受一顿·”·曹翡跟随在后,进了屋中,所有风沙被挡在门外。
曹翡将砂子洗净,总算恢复了视力··曹翡道:“还有一大收获·”·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女子摘去了帽子和面罩露出真容·一双杏眼本该多情,此人却自带不易亲近的寒气。
未施粉黛的素容因为常常风吹日晒皮肤有些粗糙,将弓放在桌上脱下手套,手指上布满常年拉弓留下的伤痕··那女子明白曹翡说的另一大收获是什么··“子茂叔叔这一招调虎离山的确精彩,甄文君率兵离开怀扬想要抢占汝宁,却没想到我们姚家早也盯上了她的老窝,趁她倾巢而出之时攻其后方。
不过我料想甄文君肯定也有所防备,多少会留些兵在怀扬·而且子茂叔叔不要忘了,怀扬还有关训和姜妄坐镇,这二人都算是沙场老将,想要从这二人手中占到便宜也不是那么容易。”
·曹翡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甄关一党扩张得如此之快,能从她口中抢得一点是一点·粮仓、冶铁坊还有兵器铺,能毁多少是多少·瓦解卫甄联盟,必须从根源斩割。”
那女子道:“怀扬那边我倒是不担心,担心的只是汝宁·一旦卫甄二人联手将李封送回京师重回禁苑,想要再撼动全新的中枢只怕是难上加难·李封由卫子卓辅佐登位,亲,则大大封赏卫子卓,到时候卫家便是权倾朝野;疏,卫庭煦亦能掌控李封命脉,在暗中- cao -控一个傀儡幼主又有何难只要她们能够返回汝宁这江山怕是要改姓了。
大聿二百年国祚是否会毁于一旦,只在汝宁一战”·“此时正值群雄并起的大争之世,姚家不争便只有被鱼肉的下场·而且咱们姚家也未必没有登顶的实力。”
曹翡苦口婆心道,“女郎,不必只是着眼于聿室……”·那女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略略犹豫之后眼眸内的杀气很快升腾··……·若不是天寒地冻,想要在黑暗的泥道之中顺利通行只怕不太可能。
李封在冻得发硬的泥土洞里爬行,想到曾经偷了一斤的肉揣在怀里美滋滋地从这儿回家的场景,比当倒霉的天子要快乐多了··不过爱卿说了,当天子可以随时吃肉,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没人敢管。
为了吃肉,李封也要忍一忍··“到了”·李封将头顶的一个木盖子顶开,把阿穹拉了上来,上百两银子精心裁剪出来的衣衫已经全沾满了泥,浑身又酸又痛,倒在地上便不想起来。
卫庭煦已经没了力气,甄文君在她身后,好不容易把她托到了地面上,卫庭煦等着她上来时却发现她扒着出口想要爬上来却没有任何力气··“文君”卫庭煦焦急道,“你伤到了何处”·眼前的景物越来越花,脖子上的伤烫得像一团火,耳洞里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甄文君刚想要开口,心口一痛,晕了过去·· · ·第213章 诏武五年·燕行城外黑驹山··李封和受了伤的卫庭煦好不容易将昏迷的甄文君从地道里拖出来时累得四肢脱离, 手也不是手腿也不是腿,李封躺在地上疯狂喘气,只想要一觉狠狠睡下去。
“陛下·”卫庭煦提醒他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 “咱们需快些离开此地, 以防追兵杀来·”·李封一骨碌爬起来,扶了扶歪到脑后的冠, 指着甄文君道:“她怎么办我们怎么把她搬走”·卫庭煦问他:“此地可是黑驹山”·“对以前我老是跑到这山里抓野鸡吃”·“那阿燎她们应该是从这里来的, 算算时辰应该已经在这附近了。”
卫庭煦双腿实在无法再动弹,她看了眼双目痴呆口中念念有词的阿穹, 唤了她的名字,又叫了声“阿来”, 均无反应,看来和她已是无法沟通··“陛下,微臣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山海都尉长孙燃正从黑驹山赶往燕行,走的就是这条路·如今臣等都受伤无法行动, 只好劳烦陛下去寻她来了·”·李封听到有援兵相当激动:“太好了她从哪面过来寡人如何识得她”·“她应是自南面过来, 陛下向南行,见到一圆顶碧绿豪轩那便是长孙都尉了。”
碧绿豪轩有多豪·李封走在颠簸的山路上如履平地, 思索着卫庭煦口中的豪轩应该是怎生模样··虽说燕行突如其来的危机吓得他屁滚尿流,可现在度过危险重归山野,不必再学习什么礼仪读什么经学, 也不用骑马磨烂屁股, 更不用装腔作势地跪坐在案几之后直跪得双腿发麻。
山野才是他的天地, 逍遥自在得很, 就算大风也舒服··李封蹦跶着差点儿忘记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了,直到他看见很远的地方有一颗绿莹莹的东西向他飘了过来··深夜的山野间忽然看到这么个东西让李封立即停下了脚步。
什么玩意·绿莹莹的事物在狂风之中却是很稳,随着它越来越近,李封听到了轰隆隆的马蹄声,竟是辆极其庞大的马车·八匹高头骏马拉着一架巨大圆形的车厢奔腾在漆黑的山路上,无论山地再崎岖,这架豪轩依旧稳若驰骋于平地。
大冷天每一匹马奔得血汗淋漓唾沫飞扬,从胸口到四足的肌肉线条饱满健美,从李封眼前一晃而过,犹有山崩之势,震得他几乎双腿离地··李封看傻了眼,世间居然有这等豪轩·李封追在车后大喊大叫手舞足蹈,被灌了好几口的风,疯狂打嗝。
车外山野幽黑狂风大作,还有个追在车后鬼哭狼嚎的天子,青辕内却是另一番景象··阿诤葱白素手端起酒杯,稳稳地走了一圈,帮所有青鸾姐妹们倒满了酒·阿燎卧在南侧,手里抱着阿叙给她缝的小老虎布偶,闭眼聆听阿沁的美妙琴声。
阿沁是阿燎小时候一块儿玩的旧友,这次她随卫庭煦回平苍后重返洞春老家,从老宅内收拾出一些旧物,除了从儿时没制作完的一些小玩意儿中寻了些灵感之外,意外地与阿沁重逢。
若不是阿沁唤她她都没认出此人··其实阿沁最开始唤她时她也没认出,还在想这粉桃儿似的美人是谁如何认得自己莫非是相识之人不可能啊,这样的美人她阿燎见一眼一辈子都忘不了才对。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对方自报姓名,竟是潘家阿沁··“阿沁沁哥哥”·阿燎在她面庞上转了一大圈后总算找到了熟悉的影子,脱口而出。
阿沁被这一声“沁哥哥”叫得红了脸:“小时候爱穿男装那是因为舒服,现在还这样唤人家是要臊死人家么”·阿沁娘子的美貌和可爱就像当胸糊了一口蜜给阿燎,糊得她魂飞魄散,沉醉在这份意外重逢的喜悦之中。
二人赏花观月形影不离,阿燎作诗阿沁谱曲,俨然难得知己重逢,逍遥快活了好一阵子··卫庭煦要攻打汝宁,阿燎也不好继续闲下去,她要带着青辕娘子们一块儿前去参战,助卫家和长孙家的大业一臂之力。
阿沁知道她要走,用一晚上的时间思考之后,第二日直接收拾好了行装来找阿燎,愿意和她一起离开洞春,从此以后衣食无忧也好浪迹天涯也罢,只愿与她携手共老··阿燎自然喜出望外,不过在离开之前她很坦诚地告知阿沁青辕之事。
除了她之外,青辕之内还有三十多位娘子愿意与她携伴终老,她对每个人都是真情实感地喜欢,每个人都是她的挚爱·这些年来来去去也有不少人离开她,她全不计较,相信这便是人与人之间的缘分。
即便想要换个生活方式,或是其中有两个人相互爱慕,想要离开青鸾了,阿燎也从不强留·来去自由,只愿在携手共进的日子里能开开心心地在一块儿·他日还有需要阿燎的地方,她也会尽全力帮忙。
·阿沁并不惊讶,其实她这些日子以来早就留意到阿燎身边来往的娘子不少·既然是自己的选择她便不后悔··阿沁多才多艺,弹琴只是其一。
青辕的娘子们多是有才情之人,凑到一块儿像家人一般相互照顾,也互相切磋学习·阿燎向来不愿意和大军一块儿前行,只怕那些当兵的汉子一身汗臭味儿熏坏了她的宝贝们。
青鸾自己单独前进,一路马不停蹄依旧有寄情山水的雅趣,这便是阿燎的乐趣所在·即便身处战乱她和红颜知己们依旧活得洒脱自在··阿沁弹着弹着忽然停了下来,疑惑地往车后方的窗看去。
阿燎睁开眼睛,纳闷道:“宝贝儿,怎么了”·“我好像听到有人叫喊的声音·”·“不会吧,荒山野岭的哪来的人莫不是风声太大听错了”·阿鹤掀起窗户向外看,还真有个人。
李封追了半天喊了半晌,青鸾根本不停·当他终于放弃,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时,那辆豪轩却慢悠悠地调头回来了··当天子当天子有什么好的·李封记得当初卫庭煦来找他,让他去当天子的时候他如此问卫庭煦。
他不想当什么天子,他只想跟阿父阿母生活在一块儿··“当天子可以吃得饱穿得暖,想吃多少肉就能吃多少肉·”卫庭煦如是说·她知道在乡下长大又遇上饥荒年代的小孩儿跟他说什么琼楼玉宇他也不懂,只有填饱肚子才是最实际的。
“真的”果然,听到肉,李封立即变成一只饿狼,双眼放光··“当然是真的·不仅你可以顿顿吃肉,你阿父阿母也是一样。
除此之外嘛,天子,便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会有很多你想象不到的好事儿·”·李封一直都不知道什么是“想象不到的好事儿”,事实来看卫庭煦有可能是骗了她。
好事儿没遇到,两辈子的倒霉都赶到一块儿了,还差点在燕行丢了- xing -命··是青辕挽救了少年天子对这个世界仅存的美好幻想··豪华的马车停到面前时李封被震惊了,天底下居然还有这种马车,就像是富贵人家在豪宅下方装了几个车轮子满世界拉着跑似的。
当青辕的车门缓缓开启,满眼的活色生香令少年屏住了呼吸··仙女姐姐们一个个飘到他面前,温柔地问他是谁,为什么要追马车之时,李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连眼睛都没功夫眨了。
“怕不是个痴儿·”阿鹤见他问了也没反应,便十分怜悯地对一旁的阿诤说道··阿燎从众娘子身后探出脑袋看热闹,这一眼看得她差点儿跳起来,立即拨开众人跳下马车,也不顾地上多脏,立即向少年行礼,口中喊着“天子”。
“天子”阿鹤以为自己听错了,众娘子面面相觑,也都跟在阿燎身后伏地行礼··“免、免礼……”李封抹了抹鼻子下方,确定没有任何会让他出丑的液体之后,双手负在身后,想象着天子应有的模样,装腔作势了一番后,全然忘记了自己为何而来,直到阿燎问起他为何会在此地,他才猛然想起还有几名死里逃生的伤者还在等待救援。
青辕匆忙奔来,阿燎飞也似地下车,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卫庭煦和甄文君的惨状还是出乎她的意料··“娘子们,快来帮忙”阿燎一声令下,阿鹤等身怀武艺力气较大的娘子将卫庭煦等人带上了车。
不用找任何落脚之地,青辕便足够宽敞,挪动一下车中的屏风再挂起幔帐便能隔出一个私密的空间··阿鹤专门照看阿穹,而李封在上车后便坚持不住,翻身呼呼大睡。
阿燎让阿沁来帮忙看卫庭煦和甄文君的伤势,卫庭煦道:“我都是皮外伤不碍事,文君中了毒,你们快些救她·”·阿沁以手背探了一探,发现甄文君体温极高,便去取了一袋子镇水果的冰渣压在她额头上帮助降温。
再看脖子上的伤口,清洗完血渍之后发现伤口已经变成了黑色··“我已经将一部分血吸了出来·”卫庭煦道,“但看上去情况依旧不太好。”
“这毒有些恶,不是那么好清除·”·“那要如何是好”·“若是我没记错的话此毒名叫寒火相生,中毒之后第一波的毒发作时浑身燥热犹如烈火灼身痛苦不堪。
幸好你及时将毒吸了一部分出来才暂时保住了她的- xing -命,可是接下来毒- xing -依旧会发作·发作时痛苦难捱,我会尽量用药物帮忙抵抗·”·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会有- xing -命之忧吗”·“不好说得太肯定,只能说我会尽力医治。
毒发时身体时而极热时而极寒,需要有人看护在侧·一是以冰抗热,咱们这儿有冰,必要时还需放血减压;二是以热抗寒,这比较难,更何况现在正值隆冬本就寒冷,除了增加被褥之外还需想点儿别的法子。”
卫庭煦道:“此事由我来想办法,还需辛苦阿沁娘子为我看看伤口·”·“嗯,好的·”·卫庭煦伤得的确不轻,腰间的伤和腿伤都很深。
阿沁为她上药包扎时见她浑身都是伤痕,冷不住落下泪来··“阿沁娘子为何事而哭”阿燎坐到她身边,握着她的手温柔问道··“子卓这般貌美却伤痕累累,成大事者多要受苦受伤,我一想到你或许也要经历磨难就难过不舍。”
以往这些话都是阿燎说给别人听的,如今也有人这样心疼她,惹得她心窝发烫,欢喜异常··两人温存了一番后去配了药,架到车厢之外熬制·青辕依旧在飞奔,阿鹤另外骑马向卫家军报信,让大军撤到如县和甄文君的军队汇合。
青辕奔向如县时甄文君靠着冰和打开窗户吹进来的冷风挨过了第一波灼热,很快她便进入到极冷的状态,犹如被扒了衣衫丢到了冰天雪地之间,寒气蚀骨··身上压了很多被子和毯子,炭盆也烧了好几盆,热得青辕内的娘子们一个个红了脸蛋,甄文君还是面色发白一直颤抖。
就在她意识模糊觉得自己即将冻死之时,怀中突然多了一团柔软又温暖的事物·在生死边缘挣扎的甄文君立即将那事物紧紧抱住,舍不得撒手··那事物似乎还裹着一层布,布内更暖。
甄文君不满地将那布揭了,整个人缠上去,抱得更紧……· · ·第214章 诏武五年·在梦境深渊中挣扎着, 灼热感不算难熬,极端的寒冷才是最要命的。
甄文君本能地抱着那团柔软温热的事物, 一刻都不舍得离开·这感觉很微妙很美好, 仿佛时光倒转,回到了歧县,回到了那个承载她所有童年记忆, 简陋却又温暖的花匠小屋里。
回到了生命的最初,在阿母的身体中, 还未降临人世的日子··没有斗争没有受伤,没有一切- yin -谋和恩怨, 最简单最幸福地沉睡在温暖之中··灼热和寒冷像一层衰老的皮,慢慢从甄文君充满生命力的年轻躯体上消退。
睡了很久很久, 终于睡饱的甄文君在轻微的颠簸中缓缓苏醒··肌肤贴在极软的毛皮毯上, 车窗外的阳光浸透进来,映照在一副山水画上,别有一番情趣··甄文君睡眼惺忪地看着这幅画, 认出了画是裱在一面三折的屏风之上,屏风和厚厚的垂帐将她所睡的地方与外界隔开,圈出了一处无人打扰的私密地带。
颠簸感很熟悉,她正躺在一辆巨大而平稳的马车之中, 屏风外有丝竹之声, 隐约还有人在吟唱, 当真好兴致··甄文君听出来了, 吟唱之人正是阿燎, 这马车便是她走到哪儿便驾到哪儿的青辕。
记不得自己是如何到了青辕之内,极力回忆只回忆起燕行城中九死一生,记忆停留在狭长的地下通道之中··所有人都在冻土上爬行,卫庭煦在她前方,双腿受了伤腰间还有一记重创,前进愈发缓慢。
甄文君怕追兵追上来,她脖子上的毒已经开始扩散,若是这时候追兵赶来只怕全部人都要死在此地··她拼命催促卫庭煦快些前进,托着她的身子帮她加快速度,急躁的心情仿佛还在一炷香之前。
看来最后阿燎及时赶到,她们是得救了··该起来去向阿燎和青鸾娘子们道谢才是··微微一动弹,和脖子后的剧痛一并传来的是身边的轻哼声·甄文君按着细心包扎的脖子一惊,这才算是彻底清醒。
原来松软温暖的被褥下面除了她之外还有别人·甄文君这一惊非同小可··和她在同一被褥里是什么人她心里没数,可自己有没有穿衣服是再清楚不过的。
污秽的外衣已然被脱去,泥水和血渍也被细心地清理过·青鸾之上多是女子,为了治伤除去衣衫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可只穿了中衣同床共枕却是完全不同的意思了。
莫非青鸾内的娘子谁错了床,跑到她这儿了还是说青辕内空间有限,没有睡觉的地方,和她挤在一块儿想到此处面红耳赤,甄文君可以保证自己没有对任何人有不轨行为,就算谁在同一被窝里她亦是清清白白。
可这事儿若是传到卫庭煦耳朵里,清者自清这种话是说不通的··到时候她会多生气·不……就算生气她也不会直接表露在脸上,这样一来更可怕。
她又会怎么对付青辕娘子当初阿诤只不过多看了她几眼就被卫庭煦误会,差点儿留在流火国当国王,今日这场景若是被瞧见了不知道会生怎样的波澜。
这一系列所思所想带动着面部的表情,从惊愕到为难,刚刚从梦中醒来的甄文君将所有的情绪都表露在脸庞上,让身侧的人看了个一清二楚··“表情如此生动,可是想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被褥被掀开,在见到卫庭煦苍白却带笑的脸的一瞬间,甄文君那一片万马奔腾的心中草原一瞬间恢复了平静,所有狂奔的骏马全都以各异的姿态顿在了原地,盯着卫庭煦的表情也都一并凝固了。
“这是什么表情·看到是我惊讶还是失望”卫庭煦尽量保持着往日里从容自若的说话方式,侧卧着想要支起上半身,却在起身的一瞬间僵住了,眉眼间浮现出忍耐痛苦的虚弱神态,眼下的两抹青紫说明在甄文君熟睡且快速恢复体力之时,卫庭煦并没能睡得踏实。
回想起燕行的种种险情,甄文君知道她伤得很重·一向虚弱的卫庭煦和她不同,挨了几刀之后睡个觉就能一扫疲惫,只怕是要花上好长一段时间调养才能缓回来··知晓卫庭煦在硬撑,甄文君也没再在口头上讨什么便宜,很真诚道:“见到是你我就安心了。
让我看看你的伤如何了·”··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甄文君难得的真诚出乎卫庭煦的意料,卫庭煦摇了摇头:“一点小伤而已,不碍事·”·甄文君没和她虚头巴脑,将被褥掀了去看她腰上的伤。
卫庭煦眉头微微一皱想要躲开,甄文君说:“我知道你自尊心强不喜欢让别人看到你的伤,可你不好好治伤的话需要花更多时间来康复,会耽误更多要事·燕行只是开端而已,姚家既然已经跃到人前必定会有更长远完备的规划和更深的图谋,你得快些康复才是。”
提及“燕行”二字,卫庭煦的眼眸失去了往日的自信和灵动,似乎被回忆困在了燕行,依旧被刀光剑影围困··果然如甄文君所料,卫庭煦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了。
卫庭煦没有穿衣服,甄文君在为她检查伤口时非常正人君子地只看着伤口,摸索了一顿总算找到了她的衣衫在何处·奇怪的是并不在卫庭煦那边的床下,而是在自己的床下。
甄文君恍然大悟,原来梦里抱着的那团温暖的事物便是卫庭煦本人·嫌弃隔着一层布不够暖和,她还特意将布给揭开了··揭开的不是布,正是卫庭煦的衣衫。
卫庭煦也就这样让她胡闹……·甄文君将脸别到另一边去捡衣衫,同时暗暗降下双颊的温度,待确定不会露出破绽后总算找到了衣衫,将衣衫递给卫庭煦且盖上被褥以免着凉,甄文君让她在这儿等会,她去找阿燎寻些止血的药物来。
卫庭煦重新躺下,用手背碰了碰额头,似乎有发烫的迹象··“你中的那箭上涂了毒,阿沁说此毒会让人忽冷忽热十分难捱,特别是冷,只怕本就是冬日,你抗不过那寒冷,所以我才会……”·“不必说这么多,我知道的。
那毒名叫寒火相生,是致命之毒·若不是在中毒之初你不顾危险及时帮我吸出毒血的话,现在我恐怕已经死了·”甄文君顿了顿道,“谢谢你·”·手臂挡在眼前,嘴角的笑意几番沉浮,卫庭煦道:“你阿母就在外面,先去看看她吧。”
甄文君掀开垂帐,见阿叙和阿沁已经准备好了药箱与纸笔··阿沁道:“阿沁只是懂一点儿医术的皮毛罢了,卫娘子的伤还是要甄娘子仔细瞧过重新上药才是。”
阿叙将昨日发生的事跟甄文君详细说了一番,甄文君向阿沁道谢,两人简短交谈了一番后甄文君回到屏风之后帮卫庭煦重新上药包扎,让她再睡一会儿··卫庭煦闭上双眼也不知道睡着没有,甄文君待她呼吸平稳,心里挂记阿母便出来问阿母在哪里。
阿叙说带她去··青辕之内以屏风和帷帐分出八个房间和一个大厅,每个房间都是不同的风格·有古雅之竹、踏雪寻梅、夏夜长风……无论是竹是梅都是真的,由阿燎一株株一颗颗亲手栽培。
而夏夜长风里的星空则是由包罗万象那颗球变化而来·若是甄文君早些上到青辕来,早也知道卫庭煦那鲁班再世的挚友就是阿燎··平日里娘子们可以到自己喜欢的房内歇息,大多数情况下大家都在厅中载歌载舞地饮酒作诗,只论风月不说政局。
古往今来多少诗人豪杰奇闻异事都是她们彻夜长谈的话题·甄文君出来时阿燎刚睡下一炷香的时间,怀里还抱着那只小老虎布偶,喝了不少酒,双颊通红··阿叙见甄文君往阿燎那边望,有些不好意思道:“你知道阿燎最是随- xing -,本想等到你们醒来的,可耐不住阿沁几首妙曲,说那好曲子正是要配好酒,否则便是浪费了,一喝就没个数。
甄娘子见笑了,待她醒了一定让她好好赔不是·”·甄文君道:“自我认识她开始她就是这样潇洒之人,有时候我很羡慕她的洒脱,就让她睡吧·”·阿穹被安置在“夏夜长风”之中,因为她喜欢看屋顶上那些包罗万象变化出来的星河,可以消除她的焦虑,不会急躁地走来走去甚至没头没脑地狂奔。
甄文君掀开帘子进去时阿穹正抱着膝盖望“星空”,李封坐在她身边手里端着药碗,阿穹说一句他应一句,然后哄着她进一口药··阿穹的心思全不在药上,喂进去的药汤时不时顺着嘴角往外淌。
李封拿着块帕子帮她擦抹掉,不算细心,对个十岁的男孩儿而言已经是非常难得了··见甄文君等人来了,李封便拎着差不多喝完的药碗出去,临走时双手背在身后,有模有样地对甄文君道:“阿婆喜欢星空便让她看吧,总比胡言乱语伤到自己的好。
你要好好照顾她·”·甄文君对这幼主没什么感觉,但他和阿母二人患难与共也算是真心相待,往后亦会有很多来回,便行以大礼好好拜了一拜··李封走了,将屋子留给母女二人,他走到大厅时不免红了眼眶。
想到现下战乱连连,父母不知道身在何方是否安康·即便生活在小县城,大家也都知道一句话,父母在不远游,他却要去汝宁当天子不能陪在父母身旁·九五之尊的威严尚且没能亲身体会多少,孤家寡人的身不由己倒是有了些苗头。
李封抽噎了两声后便拿了顶皮毛裹了棉衣走出了马车,坐在赶车的马夫身边··马夫看了他一眼,也没当他是什么天子,随意招呼了一声:“陛下·”·“啊。”
李封也随意应他,“距离如县还有多远”·“马上到了·”·“那儿也打仗吗”·“眼下国内四处都是战火,无论身处何处都有战乱的可能。”
李封拧起一双浓眉,迎着寒冷的风雪和如墨的山川,细长的眼角微微上扬··阿穹喝过药之后平静了不少,甄文君问过阿沁开的药方,是针对蛊毒的良药。
联系小枭描绘的症状,的确很像是中了蛊··甄文君向阿沁借来一副银针,为阿穹扎针·她扎针的手法并不老练,不过她记- xing -好,记得针刺- xue -位逼出蛊虫的方法。
她曾经在卫庭煦的书房内见过《黄帝八十一难经》,其中记载的脉诊、经络、脏腑、- yin -阳、腧- xue -、针刺等术,还有图表实例,远超王叔和《脉经》所记载的那部分,阅毕之后大受启发,推断卫庭煦所有的才是扁鹊真正的传本。
她花了不少时间将《难经》记在脑中,如今一一回忆,目不转睛地一一将银针扎在阿穹的- xue -位上·阿穹起初还有些抗拒,疼痛时反手打在甄文君的脸上··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只怕一针扎歪会危及阿穹- xing -命,甄文君动也不动,轻声细语道:·“阿来知道痛,阿母你忍忍吧,很快就结束了。”
阿燎这时候也醒了,见此状便提议将阿穹双腿双手暂时捆起来,以免伤了甄文君··甄文君一只手握着阿穹的手,依旧没移开目光,摇了摇头道:“我阿母双手双腿都有残疾,又经历这一番蛊毒波折,也不知道李延意怎样对待她。
现在总算回来了,我不想再让她受苦·”·阿燎也知道阮氏阿穹曾经光耀大聿的过往,再看看眼前的瘦瘪老妇,心中不舍分外可惜,也就没再坚持·只让阿鹤在旁帮忙,切莫让任何人受伤。
所有- xue -位都扎好之后,甄文君将熬好的药端在手中,拿棉团沾了些压在阿穹的唇边·阿穹躺在床上双眼发直,药汁一点点地通过她的唇缝进入到口中,一刻钟之后苍白的脸色在慢慢变化,木然的表情开始渐渐浮现出了痛苦之态,暴露在外的双臂皮肤之下陆续有些奇异的动静,像是长长的虫受到了刺激,不住地躬身想要冲破她的肌肤。
耸动愈发疯狂,蛊虫受惊想要回到熟悉的身体内部,可是每一处能够潜行的- xue -道都被银针封死,蛊虫像一群没头苍蝇般乱窜··蛊虫引发的剧痛让阿穹万分难忍,同时意识也有所回归,看着甄文君叫了一声“阿来”·甄文君紧紧握着她的手道:“阿母,孩儿在这里忍一忍很快就好了”·阿穹咬紧牙关忍受着身体被切割一般的巨大痛苦,藏在她身体之中作乱多时的蛊虫全都被勾起,就在此刻甄文君将一勺蜂蜜抹在阿穹的唇鼻耳面上,那些本不知道往何处行走的蛊虫立即嗅到了什么,飞速往上游走。
皮肤之下可以看见蛊虫奔向阿穹口腔的行动路径,站在一旁的阿鹤行走江湖这么些年算是见多了大场面,也受不了眼下可怕的一幕,面有难色地移开了头··就在蛊虫要汇聚于出口之时,甄文君喊了一声“火”,立即将阿穹翻过身子对准了地面上早就摆好的琉璃罐。
疯狂呕吐之时无数只绿莹莹的肥虫自她口腔鼻腔和耳洞钻了出来落在罐内,拿着火把的阿鹤没敢看,递火的动作慢了半拍,还是阿沁手脚够快,将火递了上去··甄文君第一时间将火把插到琉璃罐内,火把的粗细经过挑选,刚好与罐口一致,能够将其堵得严严实实,让蛊虫无路可逃。
只听罐中吱吱地响起虫叫,亦有大力撞击罐壁的声响·很快,声音越来越弱,终于平息了··确定蛊虫全部被烧死之后,甄文君抹去额头上的汗,拍了拍阿穹的后背。
阿穹还在喘气,看上去非常虚弱,反应依旧不快,不过神志清醒已经能够认出甄文君了··一声“阿来”唤得甄文君心头发热,她打算将阿穹送到宿渡粮仓去,不再受战火牵连。
终于到了如县,甄文君安顿好了众人,给卫庭煦治伤,自己也好好休养了几日·卫家收到了消息知道卫庭煦安全到了如县,便找了隐蔽之地安营扎寨,没有立即进攻汝宁,而是安顿下来静待时机。
寒风总算在岁末的时候停歇了··一日晨时金阳洒落大地,甄文君收到关训传来的快信,信上说大军刚走南崖姚家便开始进攻怀扬,连续拿下三个城池之后姜妄亲自上了前线才守住了要冲。
·甄文君调出十五万的兵力回南崖支援,怀扬乃是她的后盾,绝不可失·再让朱毛三和阿希护送阿母去宿渡,减少后顾之忧··她拿着剩下的十万兵马留在如县,也不着急出击,暂观局势,和步阶商议下一步的计划。
她和步阶从院中走过,只见卫庭煦坐在四轮车上想要出屋,却被高高的门槛拦住,怎么也出不来··甄文君让步阶去前堂等着她,快步走过去将卫庭煦抱了起来··“你要去何处尽管和我说便是。”
甄文君将她抱到了花园内阳光最丰沛的地方,这一举动让她还未好明白的伤口有些开裂,忍着痛没说,静静地将卫庭煦放下坐在回廊上,再回身去搬四轮车··“你是否会想起灵璧。”
将将把四轮车搬出了门槛,卫庭煦这一声听不出情绪的话便落入了甄文君的耳朵里··抬头看她,见她靠在朱漆圆柱边,脸色苍白,正是前所未有的憔悴。
燕行究竟发生了什么,卫庭煦又是如何吃了败仗,甄文君一直都在等着她自己开口·· · ·第215章 诏武五年·“会, 经常·”·四轮车上铺着厚厚的保暖皮草, 还有一条柔软的毯子, 以前小花也是这样布置, 与卫庭煦曾经坐的那辆别无二致。
四轮车碾过石板路,静置在卫庭煦身边, 甄文君坐到卫庭煦腿边, 望向难得晴朗的冬日蓝天, 将袖子挽起来露出一直佩带的铁护腕·当初崭新的铁护腕已经很旧了, 上面布满刀剑的划痕。
“铁护腕救了我很多次, 她每救我一命, 我便会敬她一杯酒·”甄文君道,“这几年我打了几场战, 输得不多,并不是因为我调兵遣将有多出众,只是我一直记得一件事, 正是灵璧用- xing -命告诉我的事。
不能心软·”·当初因为顾念旧情放了阿熏一次, 回过头来导致灵璧惨死,至今回忆起神初十一年那个漫长的雨夜,她都会心痛不已·要是能够给她一次机会,她必定会不顾- xing -命挽回灵璧的- xing -命。
但是没有这样的机会··“就在来汝宁的路上, 我和冲晋打了几场仗·不知道你发现没有, 冲晋的军队里面也有不少女人和十三四岁的孩子·这次冲晋能够一举拿下汝宁的确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出动了全族之力。
有次我俘虏了六千多人, 其中一半是女人和孩子·”·“后来呢”·“没有后来, 我全杀了·”·卫庭煦没评价。
“杀完之后我便和步阶朱毛三阿希他们喝酒,喝得有点多·我问他们我做得对不对,那些战俘应该留一命的,毕竟都是妇孺·步阶说,战场上从来没有对错,只有你死我活。
那些人看似妇孺,但妇孺又如何她们一样是士兵一样会持刀杀人,和男人没有区别·冲晋人凶残好战,并不会因为你放过她们而感恩,只会寻到时机再杀回来。
今日将军若是心软留她们一命,他日死的便是大聿百姓·将军所做的不过是用侵略我大聿的异族豺狼的命换回无辜的大聿百姓的命罢了·”·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卫庭煦:“步阶说得对。
其实你心中早也明白,只不过自小听多了仁义和良善的故事,自是良善之人,杀死妇孺这件事和认知有点儿矛盾罢了·”·甄文君看着她温和地笑:“若是以前我会觉得你冷血,所说的也都是诛心之言。
但灵璧之死和身处乱世这些年让我明白,初心不改是对的,而雕琢一颗狠心也是对的·错的是不分场合,错的是宽容错了人·”·“当初你那一剑留情,也是因为灵璧临终前的嘱托吗”·“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卫庭煦肩膀轻轻耸了耸,大概是想笑又不敢用力笑,生怕浑身没好齐的伤一笑就裂开··“以前言无不尽的你开始知道拒绝,文君,你长大了·”·“一直没跟你说过,我今年二十二岁。”
“嗯,你比我小四岁·”·果然她一直都知道,什么都知道··“我每日都会想起灵璧,这些日子更会想起小花·想起当初她们二人陪着我游历大聿各地时也不过是半大的孩子,任劳任怨地照顾我,从未说过半句怨言。
她们是我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伙伴,也是重要的左右手·你知道的,我一直腿脚不便,她们也是我的双腿,带我去了很多很多地方·不管你信不信,我想过完成大业之后便让她们自由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离开我离开汝宁甚至离开大聿都好,我不再干涉她们任何事。
灵璧喜欢游山玩水小花喜欢厨艺,我本想……”·这只是半句话,卫庭煦没有说完,甄文君在等着她说··没有了下文··两人坐在阳光下,很长时间谁也没说话。
甄文君起身去搬来风炉架上茶铫,烧水,水微微沸腾,她捏了些盐洒上去,然后缓缓撇去浮沫··卫庭煦头靠在朱漆圆柱上,眼皮发沉:“你会煎茶·”·“嗯。”
待水再沸腾时舀出一勺水,把已经煎好碾毕的茶末加进去,慢慢用竹筴搅拌,“我看过小花帮你煎茶,便是这样煎的·”水三沸,方才舀出的那勺水重新浇回去,茶便算煎好了。
甄文君把茶与汤花倒入茶盏递给卫庭煦:·“应该是你的口味吧·”·卫庭煦接过茶盏看了片刻:“这茶盏,你是从卓君府带出来的·”·“嗯。”
甄文君道,“汝宁被攻陷之后我从地下水道返回汝宁想要寻找阿母,阿母没找到,便去了一趟卓君府·”·“卓君府如何了”·“也已经被抢掠一空,只寻出两只茶盏来。”
“这是我的那只·”·“是·”·“你的那只呢”·“屋中的箱子里·”·“谢谢。”
“有什么好谢·”·“谢谢你将它抢了出来,证明卓君府曾经存在过·”·甄文君噘了噘嘴,没说话··卫庭煦安静地将茶喝完,把茶盏放下之后,一股暖意从喉咙进入到身体之中,让她冰封多日的身子感受到了一些温暖和安慰。
她说:“小花的死,卫家众多忠诚的护卫之死,是我的失误·”·攻打汝宁是诏武五年年底最最重要的事,也是卫庭煦计划中承上启下的关键环节··在李延意登基之初,卫庭煦前往万向之路前她就已经找到了李封,李封的确是李翱的后人。
本该人中龙凤,该是在宫中长大衣食无忧的皇储,却沦落到在燕行四处偷米偷粮··寻到李封之后一直按兵不动,她要等的是一个时机,是大聿内乱的时机··中枢的暗弱众人皆知,即便李延意勤政,强硬地推行变法改革只是为卫庭煦入仕铺路,无法挽回聿室大厦的倾倒。
所有诸侯都在暗中储备实力,只要李延意一死,幼主的着落便会引燃最终的导火索,卫庭煦一直等的就是诸侯的内斗,等他们相互消耗之后再亮出底牌··当初薄持深在北边打了好几场胜仗,冲晋来进贡求和,这一切卫庭煦都看在眼里,猜测这是冲晋人的- yin -谋,要的是大聿中枢放松警惕。
卫庭煦算到了冲晋这次势在必得,但冲晋南下之快之猛却在意料之外·卫纶自尽不仅将卫家从毒发之后疯狂杀戮的李延意手里救了出来,还- yin -差阳错地躲过了冲晋大军的袭击。
卫庭煦这些年除掉了心腹之患谢扶宸,也顺利地杀死了李延意,正是士气大盛之时·只待将李封送回汝宁,他们卫家便占据了最好的位置··卫景安一向是先锋,他率兵走在最前方走得非常快,长孙悟领主力紧随其后,卫庭煦带了一万多兵马没有跟随主力前行,走了另一道,避人耳目保证安全。
卫庭煦不疾不徐地沿着卫景安辟好的安全道路前进,前往汝宁的路程很漫长又枯燥,她便开始整理卫家和长孙家所有的武将和谋士清单,以及往后能安置在中枢内的文官。
清点之后有件事让她很烦忧·两家能用得上的武将不少,无论是嫡系还是旁系都非常团结,这是两家最强之处··可他们也有薄弱点··谋士虽多,却没有一位出类拔萃,能够一招定乾坤的奇人。
见甄文君这几年的迅猛发展便知步阶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让卫庭煦想要一名得力谋士之心更甚··燕行曹翡是她想收入麾下的谋士第一人选··当初她有心要收曹翡,派了无数人去游说,都没能成功。
这和甄文君是否在其中捣乱没什么关系,甄文君自己也没能得到曹翡,曹翡最后被樊县的侯爷征走·这侯爷在冲晋大破汝宁之后很快独占一方,成了一霸··燕行作为近汝宁的小县城,乃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要塞。
她们卫家和长孙家从南边长驱直入很容易疲惫,且汝宁肯定戒备森严,绝不是一朝一夕能打下来的·卫庭煦让卫景安和长孙悟先行,趁着汝宁不备偷袭,能得手最好,若是不能得手不要硬战。
她要拿下燕行当做据点,十之八九汝宁没那么好攻陷,大军回撤也有个落脚点·且只要燕行在手,便能和南方多城连成一线,到时候便是剑指汝宁的良机·一旦真龙归位,还有地方那些诸侯什么事儿·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于是兵分两路,卫庭煦率了一万多人走得很慢,向着小县城燕行进发。
卫景安知道妹妹聪颖,可到底没有什么带兵打仗的经验·这燕行虽小,她能想到此地重要,其他人亦能想到,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拿下的·卫景安在临行前将常年追随他,当过多年私兵攻城经验颇为丰富的卫先给留了下来,帮卫庭煦开路。
这卫先是卫纶父亲庶出哥哥的外甥,身高八尺天生神力,虎背狼腰非常勇猛,最擅长马战,每回先锋军中必有他的名字·卫景安将卫先留下,临行前交待他无论如何都要听从卫庭煦的安排。
卫先一心想着冲到汝宁拧几颗骚胡的狗头下来解气,没想到即将抵达汝宁,子炼却将他留给了那残疾妹妹,去攻什么燕行燕行那种小县城哪需要攻小土坯砌成的城墙砸两下就穿了,随便派谁去不行,居然这般大材小用让他去,子炼可是对他有什么意见·卫先一肚子的气也没好说出口,毕竟卫家现在势力正壮,到时候若真能在中枢得势,他也能捞着不少好处。
再说,这些年来听说子卓妹妹出了不少力,毕竟是嫡系,还成了什么第一女官,在家里也算是说得上话的人··卫先自我安慰了一番后留在了卫庭煦身边,来到了燕行郊外安扎大营,和卫庭煦彻夜制定攻城计划。
一切准备就绪,只待暗探回报,明日清晨便杀入燕行··可就在天将亮时,已经骑上战马的卫先却得到了原地待命的指令,这个指令实在让他费解··原来暗探传回消息,这次守城之人乃是曹翡。
曹翡不是已经离开燕行去了樊县,如何又会出现在此地·这个疑惑在思绪微微一转后就有了答案··燕行的重要- xing -大家都看在眼里,卫庭煦想要,别人必然不想给。
为了阻止卫家登顶,樊县侯爷便派出曹翡坐镇于此·毕竟曹翡乃是燕行本地人,在此守城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卫庭煦知道卫先神勇,只怕他强攻之下不保的不止是燕行的城门,还有曹翡的命。
曹翡即便不在乱战中被杀,也很有可能在失守后自尽谢主··她不想曹翡死在燕行,她想要争取到这个谋士··为了保险起见攻城计划临时取消了,卫庭煦打算从长计议时忽然有人来报,说卫先领兵已经杀到了燕行,正在强行攻城。
卫庭煦一听便知道卫先不服她的号令,擅自杀出去了·卫庭煦让小花和大军一块儿赶往燕行支援,到了燕行一看,卫先果然厉害,仅用三千人马就攻破了城门,也没有杀曹翡,只是将他软禁在了一处小屋内。
卫先道:“子卓妹妹可是觉得我是个头脑简单的匹夫你想要此人为谋士我早也看出来了,如今便送给你罢”·卫庭煦让小花带人在城内外盘查,查完之后便走进了小屋之中。
曹翡正端正地跪坐在屋中旁若无人地喝酒··喝了整整六杯下肚,略有微醺之意,他总算将酒樽放下了··“一直想要见足下真容却没机会,这次总算是见到了。
比老夫想的还要年轻许多·”曹翡声若洪钟,并非普通文弱谋士,看上去像是习武之人,“不过可惜,老夫和足下道不同不相为谋,足下请回吧·”·卫庭煦还没开口,站在一旁的卫先冷笑道:“装神弄鬼的老贼,讨什么便宜。
如今哪里有你说话的份这燕行已经被我们卫家打下来了,你这条狗命在爷手中握着,爷要你活你便活,爷要你死,通向- yin -间的道有十八条,任你选”·曹翡冷眼看向卫庭煦:“这也是卫女郎的意思吗”·小花站在卫庭煦的身侧,穿着一身坚韧的软甲,手中拎着的是全新打造的重锤。
只要这曹翡敢发难,她必定第一时间砸烂他的脑袋··卫庭煦并不拆卫先的台:“今- ri -你坚守到最后一刻,便是将一腔忠魂还给了尚侯爷,尚侯爷的曹公已死,现在的曹公是我卫子卓的谋士。”
曹翡大笑:“足下可是要曹某作两姓家奴”·“曹公易主正是为了匡扶真龙,天下百姓只会赞扬曹公弃暗投明,赞扬曹公的忠义肝胆。
即便有些碎嘴的田舍汉说几句闲话,曹公又何须放在心上”·曹翡眯眼看向卫庭煦:“果真是伶牙俐齿·若今日某不归顺,你又当如何”·“自然是杀了。”
曹翡冷笑一声:“竖子狂妄”·“曹公在小屋周围埋伏了一千杀手,只待曹公不离手的酒樽落地,杀手便会从暗处杀出来将我斩成肉泥,曹公可是这样想的”·曹翡目光一凝。
小花将一圆形事物丢到曹翡身边,正是一颗人头··曹翡认出了,此人正是他埋伏在小屋四周刀斧手的首领··“曹公这最后一步棋已被在下拆解·”卫庭煦一字一顿道,“曹公莫要辜负了在下一番心意。
人只有一条命,若是选错了方向便没有回头路·”·曹翡沉下了笑脸,他放浪形骸的笑颜有了明显的变化,变成了一抹隐藏在皮肤肌肉之下快意的笑·这份变化让他仿佛成了另一个人。
真是他的真面目,一只- yin -森的毒蛇··“终究是太年轻狂妄·你该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今日老夫就为你好好上一课,希望你能记住。”
曹翡抹了抹浓黑的胡须,屋外乍然想起一片惊叫,紧接着便是连连的惨叫声··卫庭煦一抬头,屋顶的瓦片尽碎,小小的屋子里冲下了几十位身穿蝠翼装的士兵。
在她看不到的屋外场面更是壮观,上万“蝙蝠”从空中滑下,带来片片箭雨,所到之处卫家军纷纷中箭而亡··一双刀刃已经杀到卫庭煦面前,小花大喝一声重锤于空中飞舞,将逼近的杀手统统震开。
“走”· · ·第216章 诏武五年·“蝠翼”甄文君大惑··“没错, 就是你想到的那个蝠翼装, 和阿燎研制的一模一样。”
卫庭煦道, “当时我并不知道尚侯爷早也归顺了南崖姚家, 曹翡正是在为姚家办事·姚家除了曹翡之外,还有一位名叫葛昇的谋士也极有远见·卫家提前谋划, 姚家亦如此。
见这从天而降的蝠翼士兵我便明白姚家早就派了暗探在四周观察, 暗中记录、吸取, 这蝠翼装就这样被学去了·我怀疑姚家或许已经在秘密研制向月升以及天兵神盒。
不仅是阿燎研制的机巧, 姚家甚至还掌握了我们的个- xing -特点·”·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曹翡的伏兵分成了三路, 一路专门藏在城内供卫庭煦搜刮·他知道卫庭煦颇为谨慎, 即便城门是强行轰开的,她依旧不会放松警惕。
如何让一向自信的卫庭煦松懈有一招一定有效, 那便是让她抓到把柄,让她以为自己识破他人,已经赢了··当卫庭煦查到伏兵, 确定城中没有埋伏后便会大大放松警惕, 此时第二波蝠翼兵突然杀到,定让她逃无可逃。
若是她的护卫神勇真的将她护出了小屋,没关系,逃得出小屋也逃不出燕行··第三路军队便是守在城外封锁城门的重兵··聪明如她, 知道燕行是攻打汝宁的重要支点, 一定想要拿下。
曹翡布下这天罗地网就等着卫庭煦自己送上门, 她绝对会来·曹翡就是如此肯定··蝠翼士兵一瞬间挤满了小屋, 出其不意的出现方式让卫庭煦的亲兵防不胜防, 眨眼间就被杀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围成一个圈,将卫庭煦和小花护在中间,拼死杀出小屋··小花一只手推着四轮车,一只手甩出重锤·重锤经由阿燎的巧手改造带有回旋之力,在空中飞速旋转捶爆了几人的脑袋后重新回到了小花的手中。
趁着小花刚刚拿稳重锤之际,有两人分别从两侧砍她小腿·这一招非常难缠,他们看中小花身材高大肯定动作不灵活,攻下路必定得手·谁知刀还未砍中,小花庞大的身躯腾空飞起,在空中一个漂亮的劈叉,将左右二人踢飞。
二人倒地,一人下巴脱臼一人将自己的舌头咬断满口是血··护卫马上要杀出小屋,又被撞了回来·屋外卫家的士兵也陷入苦战,此时已经被冲散了,无法及时到屋中接应卫庭煦。
往外杀几波就被堵回来几波,无数的刀斧往卫庭煦身上砍,小花拼死抵抗,伴随着脑浆四溅,重锤在空中舞得呼啸生风··眼看护卫的数量越来越少,而敌方的人数还在不断增加。
多年的战斗经验告诉她,现下敌军还未彻底头尾相连,一旦相连突围的可能- xing -微乎其微··小花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必须拼死一搏··“送女郎出去”·小花大叫一声,护卫们全都听见了,立即将手中的兵刃架开,集中于一处向着门的方向猛攻。
无数的血肉自卫庭煦的眼前飞过,小花将双锤冲着门口的方向飞过去·在场的人都见识过重锤一锤便能让人脑浆飞溅的力量,当它又一次抡入空中时所有人本能地避让开,甚至连重锤折返的路线上的人都纷纷低下了头。
不过这一次重锤没有返回,而是撞向木门··门边之人眼疾手快看出她要破门的意图,立即抬起长刀去挡·重锤撞在长刀之上,明晃晃的钢刀一瞬间和门一块儿被撞得稀烂。
“走”丢出了武器小花的双臂都腾了出来,她身高臂长立即伏身在四轮车上方,握紧了椅背后的把手,将卫庭煦护在自己的怀中,全速向门口冲去·小花犹如一辆钢铁铸就的马车,保护着卫庭煦冲出了小屋,没有让她受到一点伤害。
从小屋突围的一瞬间,见到卫庭煦的卫家护卫和士兵们士气大振,一度以寡敌众占据了短暂的上风··卫先本能地保护着卫庭煦,杀得满脸是血,越杀越兴奋,越是身处险境越能激发他的无限潜能。
他踢飞一人抢了马,一把将卫庭煦从四轮车上拽了起来抱在身前,向街坊内冲去··燕行不大防守也不严密,但作为汝宁南边的要点,城内的结构却是很复杂,街道错落极多夹层暗道,对于熟悉此地的守将而言非常有利。
阿燎的天兵神盒之中特意收录了燕行城中地形,卫先在出发攻打之前已经研究透彻,他觉得只要他快马进入街坊便有很大可能- xing -暂时摆脱追兵·卫先骑术超群,他让卫庭煦抓住缰绳不要坠马,他只靠双腿的力量夹住马鞍便可以在奔驰的烈马上斩杀敌军,且立于不败之地。
·此时的卫庭煦满脸是血,紧紧拽着缰绳控制着马也控制着自己·幸好甄文君曾经教过她骑马的一些要领,快马飞驰之间她目视前方不敢眨眼,拼尽全力不掉落下马。
她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担·或者说,不想让他人负担更重··“我曾经数次置身险境,有时候是迫不得已被围困,有时候是心甘情愿做局所需·也都有受伤甚至有- xing -命之忧之时,不过我一直都能容从应对,只是,这回不太相同,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我的意料。”
卫庭煦回忆到此时,甄文君已经心跳不止,小花或许就是在这时候……·“马奔得极快,一转眼就进了街坊内,看不到小花也听不到她的声音,我头一次这样六神无主。”
身后追兵不止,明显他们也非常熟悉燕行的城中结构··卫庭煦知道卫先奔往的方向··为了防止有人调虎离山,卫庭煦率兵前往燕行之时特意让士兵护送李封和阿穹一同前往,入城后他们便和主力军一块儿待在城中最大的市集。
卫家君的主力全都在市集,对于小屋内发生的事尚且不知,没人能将消息传出来,他们还在原地待命··其实已经有人看见了在天空中飞行的蝠翼军,还特意告知了千夫长。
千夫长将他挥开:“没见过蝙蝠啊大惊小怪·”·“可是……您见过冬天的时候有这么多蝙蝠的吗”·此人的话让千夫长愣了一愣,卫先已经带着卫庭煦杀到了此地,正好看见千夫长抬头。
天空中飞的不是蝙蝠,而是人,黑压压一片全都是人··密密麻麻的黑色箭矢- she -向大地,李封也被这一幕吸引了注意力,目不转睛地盯着,直到听见卫庭煦大叫的那声“卧倒”,一阵寒意流遍全身,正想要倒地时被人狠狠地撞倒。
两名士兵将他护在身下··箭矢“砰砰砰”插在李封的鼻梁前、手指缝里溅起许多泥点,身上的人被钉得乱抖,血簌簌地往下淌·当他看见血像糖浆一般从保护他的人口中流出,李封再也忍不住,大哭大叫起来。
疯狂的箭雨洗刷了整个市集,当蝠翼军落地时千夫长还仰着头看向天空,睁着眼,难以置信的表情清晰地写在他脸上,身上已然多了十多支箭··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卫先立即拽住缰绳停止前进,想要调转马头往回走,后方的敌军也围堵上来。
天空中亦有不断降落的蝠翼兵,耳畔不住传来兵刃相交的声响和惨叫声··他的兴奋感已经慢慢转为焦虑,卫庭煦让他去找李封··卫先正要开口,面色骤然僵硬,再也说不出话来。
力量很快流失,身体缓缓往前一边倾倒,卫庭煦已经看到卫先的脑后插入了一支箭··“卫先”卫庭煦想要扶住他,可卫先的眼神已经直了,根本无法自控,卫庭煦小小力量阻拦不了他坠落之势,卫先很快摔落下马,卫庭煦只握住了他的刀。
卫庭煦迅速回头寻找,- she -向卫先的人已经再次躲了起来··这是一位可以百步穿杨的- she -箭高手,此人一直在暗中埋伏,只待一箭击杀的良机··这回燕行伏击很明显对方做足了充分的准备,将她所有都算计在内了。
只剩卫庭煦一个人坐在马上,敌军自然看见了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纷纷杀将上来··大势已去··卫庭煦看着手中带血的刀··她还拥有一把刀。
她一手有些费力地持刀,一手拉住缰绳将马调转了方向,面向杀来的敌军··在攘川被打断双腿之前,卫庭煦的理想是当一将军,即便没有将军的头衔也罢,她想要骑马驰骋疆场,上阵杀敌。
原以为这个理想永远不会有实现的一日,没想到在死前还真给她捞着了千载难逢的机会··不过敌人不是胡贼,倒是有些遗憾··卫庭煦记得甄文君骑马杀敌的英姿,学着她的模样双腿一踢马肚子,毫不畏惧地冲上前。
敌军见她一坐在四轮车上的残疾居然还想骑马打仗,全都哈哈大笑,丝毫不将她放在眼里··卫庭煦将仅存的最后一丝力量都用在了砍杀之上,刀光在眼前狂闪,待马载着她从敌军之中奔出来时,她发现自己居然还活着。
迅速回头,方才和她交错的敌军全都跌落下马,她看见了小花··小花不知从什么地方也抢了一匹棕色战马,握着一把血淋淋的刀··杀了敌军的自然不是卫庭煦,而是小花。
“小花”卫庭煦见她还活着,欣喜之情难以抑制··小花立即向她奔来,将胯下战马弃了,跃到卫庭煦身后再次护住她·近距离之下血腥味十分浓郁。
“你……”·“女郎·”小花说,“你放心,只要奴还活着就不会让你受伤·”·卫庭煦发现小花的胸口中了两刀,血流不止。
卫庭煦没说话,神奇有些恍惚··“女郎,集中注意力,这不像你·”小花长刀一舞,将逼近敌人杀了,“天子在什么地方,我们得确保他的安全。
奴记得这集市之东有一片曲折交错的巷子,我们必须再尝试一次,只要能拉开距离就有逃走的可能- xing -·”·小花的话让卫庭煦重新镇定了下来,她强行压抑狂跳的心,也看见了小花所说的巷子。
“乱军之中有人放冷箭,此人箭法一流,你要当心”卫庭煦告诫小花··小花“嗯”了一声便没空再搭理她,一把一把刀被她砍断,砍断一把就再抢一把,她护着卫庭煦的同时在寻找李封。
李封本想索- xing -装死,却被奔来的马蹄踏中后背·即便有具尸体护着依旧让他胸闷难当差点断气·混乱的战场随时有可能被马踩死,待那些找他的敌军走远了些后,他翻开尸体想要躲到店铺之内。
猫着腰没走两步便看见那个痴痴呆呆的阿婆居然就坐在尸堆边上,肩头被割了一刀也浑然不觉似的··李封本不想理她,保住自己的命要紧·可这阿婆年纪不小了还傻乎乎的,兵荒马乱之中也不知道跑,怪可怜的。
李封已经摸到店铺内了,怎么想都觉得不安心,又绕了出来拽阿穹··“阿婆啊你赶紧跟我走吧不要命了吗你这是”·阿穹却不走:“阿来马上就来找我了。”
李封都要急死了:“谁是阿来啊”·“阿来是我女儿·”·“你女儿……你……”李封差点想骂人,忽然灵机一动,捧起自己的脸问她,“阿母阿母你看看我是谁”·阿穹慢慢地转下目光看他,摇了摇头。
“我是你女儿啊你看我就是阿来”李封学着女孩儿的模样特别妩媚特别敷衍地笑了一下后马上再去拉她,“阿母你赶紧跟我走吧我可费劲儿了才找到你”·李封用力去拉阿穹,还真将她拉起来了。
只不过耽误了片刻已经错过了躲避的最佳时机,一直在寻找天子下落的敌军发现了他,刀剑一指便要来擒·李封拽着阿穹玩命地跑,就在敌军的刀要戳到他的后背心时,一匹马横插进来,将敌军统统击退。
李封惊魂未定地回头,见是卫庭煦和小花,差点喷出眼泪来··另一边卫家护卫赶上来汇聚到一块儿,从市集里抢来一辆马车,让卫庭煦和李封阿穹上去,赶着马车向巷口狂奔。
杀之不尽的敌军一波波地涌上来挡住她们的去路,小花站在马车的尾部疯狂砍杀,浑身的血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在斩杀的同时小花略略看了眼,卫家万人大军只剩下不到五百人,敌人的数量是他们的好几倍。
即便进入巷子内追兵依旧能够迅速追上她们·一旦在狭窄的巷子里被围堵,只有全灭这一种可能··她必须拖延时间··她不能让卫庭煦有事,卫庭煦绝不能死在这里。
就在马车顺利进入巷子时,小花突然跳下了马车,挡在巷口··一匹战马冲着她就撞,小花一侧身腾空而起,当头一刀将马上的人劈下了地,一膝盖顶在那人的喉头,那人立即窒息而亡。
马车内的卫庭煦感觉到马车的晃动,心中的不安像是得到了验证一般,迅速掀开布帘··“小花”卫庭煦失声大叫··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小花站在巷口,离她越来越远。
这是小花第一次主动远离她,第一次在听到了她的呼唤后没有回头··之后的事卫庭煦并没有亲眼见到··小花奋力搏杀,直到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最后一滴血。
她以一人之力杀了六十六人和三匹马·人和马的尸体堆在巷口,将巷口堵得严严实实··这是从- yin -间来的鬼,专门收割人命的使者·小花矗立在原地,巍然不动,没人敢上前。
一支冷箭- she -中了小花的后脖子,从喉咙口穿了出来·她本能地颤了一颤,没有多大的反应··- she -箭之人将弓放下,眯起眼打量远处的猎物··“原来已经死了。”
小花始终没有倒下··在意识逐渐远离之时,她总算松了一口气··不必再每时每刻戒备着,也不必再拿刀了··她完成了属于自己的使命,最终没有辜负卫家,没有辜负卫庭煦。
小花被血粘在一起的双唇慢慢往外扯出一丝笑意··仲计,这便去找你陪个不是·· · ·第217章 诏武五年·小花的拼死抵挡为卫庭煦撤离争取了宝贵时间, 不过她们依旧没能逃出姚家布下的天罗地网,依旧被困在城中, 也就是甄文君见到的那座府宅。
重兵围在府宅四周好几次企图杀进去,都被卫家剩下的护卫挡了出来··能活到现在的都是武艺超群以一抵十的高手, 聚集宅中甭管飞天遁地,来一个杀一个·小小的宅子和护卫们的血肉之躯是卫庭煦最后的铠甲。
几波进攻过后敌军死了不少,不知是不是连续作战之后疲惫感拖住了敌军的脚步,他们的进攻频次和强度明显变弱了,到最后干脆没人再攻击··一直到深夜,宅子外面只有人走动的声响,没有任何进攻。
卫庭煦一直在等着小花出现, 就像曾经无数次的绝境逢生, 小花总是能出现在最危险最紧要的关头·况且她自小师从崇光大师,乃是崇光大师的关门弟子,勤学苦练这么多年加之天生是块练武的好料子, 外家功夫虽不能说是第一位,但在聿国境内称呼一声“顶尖高手”肯定没人敢反对。
她一向逢凶化吉,一直都是如此··可是这次她没回来··夜越来越深, 窗外的风声也越来越大,卫庭煦坐在堂前身上披着一条厚厚的毯子,暂时抵挡一下寒冷。
护卫们分出两队,一队留下监视四周的动静, 一队去宅子里寻找一下水粮, 最好再能找到些取暖之物··找到了已经冷硬如石头的蒸饼和一个水缸, 将炭盆子升起来,室内暖和了一点。
只是一点点··此时此刻卫庭煦明白小花已经死了,她不会回来了··面对血淋淋的现实她彻底清醒了,被血肉糊住的脑子重新复苏··“他们是故意不进攻的。”
坐在炭盆子前,卫庭煦这句话将大家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亦让人毛骨悚然··炭盆子边上就是火堆,火光映在卫庭煦明亮的双眸内,就像她的双眸里升起的火。
“如今咱们只剩下这些人,外面的人数有可能是咱们的百倍,就算再坚守不出,小宅子也只是个小宅子,而不是汝宁坚硬的城池,他们有那么多人手和武器,当真想要取咱们的命为什么不杀进来攻破这小宅子,千人绰绰有余。”
“对·”有人附和,“他们还会飞直接从上面杀下来的话我们也没办法”·另一人道:“只怕他们的蝠翼只能飞一次。
长孙都尉所制的蝠翼我有幸仔细研究过,非常坚固,可供一个成年男子的体重平安飞行,反复用上四五次都没有问题·但这些人的蝠翼只是模仿到了样子罢了,只能用一次,甚至连一次都用不了。
他们下落的时候已经有好几个人直接摔死了·”·卫庭煦道:“就算不能飞,强攻总是能成·谁都怕夜长梦多·”·“以女郎之见,他们为什么不杀进来”·卫庭煦目光炯炯:“只怕是已经有人假扮成卫家人,去向我二哥通风报信,说我被困燕行,需要大军支援。
这样一来我二哥和占颖必定会派军支援·”·护卫一惊:“原来如此他们正是要用女郎将主力引来,好一网打尽”·卫庭煦用力揉着双腿,搬着腿咬牙活动,想要让它快点恢复知觉。
“我们不能继续待下去,否则只会连累主力·”·“女郎如何指挥我们便如何做”·卫庭煦看着黑夜的方向:“援军一旦攻城,他们势必要调兵守城。
敌军注意力被分散时便是咱们逃脱的良机·只要听到攻城的声音响起咱们就往外冲,务必一次突围万不可磨蹭·咱们多磨蹭一刻便会让同伴更多一分接近危险。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并不觉得咱们成功逃脱的机会有多少,到最后最有可能的结果就是咱们一块儿死在这里·”·她的话并没有引发恐慌,在场的人多半经历过生死一瞬,对于如今的形势心中有数得很。
“往外冲是死,坐以待毙更没有活路·”有人道,“咱们现在只是诱饵,一旦大鱼上钩,岂还有活路不若拼死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不错吾等刀锋上行走这么多年有什么好怕女郎你放心只要在下还有一口气,一定会护送女郎离开此地”·卫庭煦看了眼蜷缩在角落里的李封和阿穹:“是护送天子离开。”
李封正哆哆嗦嗦地在梦中打抖,隐约听见了人谈话的声音,砸吧砸吧嘴懒得睁眼··“是”护卫们心里都有轻重··“之后,便与你汇合了。”
卫庭煦将茶吃尽,身子也晒暖了,“多亏你不惜- xing -命相助,如今我才能沐浴暖阳,吃到这好茶·”·甄文君摇了摇头道:“你的- xing -命是小花是所有护卫一并协力护住的……”·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听到小花之死甄文君心里极不好受。
早些年她和小花的针锋相对以及后来对她外家功夫上的指点,一切仿佛历历在目·小花一直都是卫庭煦最贴心之人,卫庭煦和卫纶携手设下的局连灵璧都不知晓,可想而知非常隐蔽,卫家内有几人知道小花却是其中之一,可见卫庭煦对她的信任程度。
卫庭煦看出了甄文君有些话没说完,欲言又止,便一直将目光落在她脸庞上,等她开口··甄文君心里的确有一疑问想问,今天之后再问只怕太幼稚··“灵璧死了小花也不在了,你阿父还有卫家这么多人都因卫家大业而死,你有后悔过吗”·“后悔”这两个字从卫庭煦口中问出来并不是疑问,而是反问。
甄文君突然觉得即便是现在问,也很幼稚··“我不后悔,也不能后悔·否则她们的死便是枉死·”·卫庭煦几乎融化在冬日的阳光之下,可她的话却比任何严冬都要凛冽而坚决。
甄文君从未见过任何人如她这般矛盾,仿佛世间所有的美好和残酷都融合在她身上··怀揣着剧毒和美丽,孱弱和勇猛,如纸一般脆弱的躯壳之中拥有天底下最刚毅的魂魄。
“若之前还有些事让我略有摇摆的话,小花离我而去便是一枚定海针·我从未像今天这样坚定过·”·两人一直坐到太阳收拢起最后一丝余晖,气温骤降时才离开院子。
之后没再说什么特别的事情,没说什么谋略也没提什么以后,只是随意聊聊过往之事,聊灵璧聊小花,只当她们是两位远行他乡,暂时不在身边的朋友··燕行之困前的卫庭煦是完美的,策无遗算,犹如高居天庭上的神仙。
但燕行被围,痛失小花,甄文君亦见识到了她最狼狈的模样,反而变得更加真实··她们聊起了许多往事,聊起了虚假的年龄,甚至聊起了“甄文君”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是你起的吗”甄文君将她抱到四轮车上,推回屋的时候问她··“嗯·”·“为何会起这样的名字”·“甄亦假来假亦真。”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那‘文君’二字呢”·“是我很喜欢的名字·”·甄文君打断她没让她继续说下去,只怕继续聊下去会听到她说“如果有女儿的话会叫她文君”这种话。
“那徘徊花,也是你随口编造的吗”·“你大概不记得,你我第一次见面便是在一家专卖徘徊花的花铺内·”·“什么怎么可能。”
“我何必骗你·正是那间歧县小花店,你常去的那家徐翁开的店·”·说到此处甄文君万分诧异地停下步伐,用力回忆,绞尽脑汁·徐翁的店她是记得的,还在歧县之时养父过世,阿母腿脚不便,每次采购幼苗的任务就交给她。
徐翁家的徘徊花开得很美卖得也很贵,是专门供给富家公子娘子们赏玩的,她虽喜欢也不敢用谢家买花的银子满足自己的私欲·其实那时候她便是赚钱能手,只不过阿母不让她显山露水以防被盯上。
所以每次路过徐翁的花铺时她只能在在外流连,看了又看·常常去,却从不买··“原来你从那时就开始观察我”甄文君讶异,本以为寒河孤舟那一次隔着垂帐的相逢是她们第一次相遇,没想到竟比这更早。
甄文君天赋异禀,只要刻意记的人即便过了几年依旧不会忘记,更何况卫庭煦这张脸,别说是记忆好的人见了,就算是记- xing -烂的人想要忘记都不太容易·可想而知当初卫庭煦一定是躲在很隐蔽的地方观察她,没让她有一点儿发现的机会。
“我要确定你是怎样的人,确定一些事情之后才敢把你引入局中·不然布局才到一半你突然失控,危及的不是我一个人的- xing -命·”·“确定我是否是个重感情的人,确定我是不是能被你拿捏。”
卫庭煦并不否认··“所以你在暗中观察了我多久·”·“神初五年年底一直到神初六年,我一直都在歧县·”·自拆穿卫庭煦的谋划,亲手杀了方怀远之后,两人关系决裂了一段时日。
之后因为利益相关,明面上的互动和私底下的暗涌都有不少,如今卫庭煦将她阿母救下还给了她,她才发现她们二人这是第一次放下城府,跨越了裂痕,坦诚地提及过往之事。
她发现自己没有那么愤怒了··她问自己,若是卫庭煦死在了燕行,她会开心会快乐会觉得大仇得报吗并不会·她只会痛苦悲伤,余生都感到遗憾不已。
“神初五年,真是好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我是什么样的”·甄文君再开口时所说的话出乎卫庭煦的意料··还以为她会沉默很久,想到很多过往之事心中不畅,没想到她语气这般轻松。
“那时候的你,又瘦又黑就是个小不点·放到人群里一点都不醒目·”·“……”·“谁能想到当初那个小不点能成为今日的大将军。”
甄文君打趣道:“我怎么记得我从小到大个头都比别人同龄人高一截,你别是认错了人·”·“怎么可能认错·那一整年我都在观察你。
你所有的小习惯我都了如指掌·”·甄文君忽然想到一点:“莫非歧县难民入城也是你的计划”·她这番话逗笑了卫庭煦:“你真当我无所不能歧县的难民入城是谢随山愚蠢所致,别怪罪到我头上。”
甄文君哈哈笑:“就算之前是谢随山愚蠢所致,之后你算计我和我阿母却是真·”·“那便是你我两家的恩怨了·说真的·”卫庭煦回头盯着甄文君,极为认真道,“你若要杀我我绝没有怨言。
但能不能给我几年时间卫家多年心血和我阿父最后遗愿不可在我手中功亏一篑·自然,卫家所谋大事亦是我终身目标·大聿需要能够驱逐外族稳定四海的强大中枢,需要一个人人都能吃饱饭,没有芙蓉散没有醉生梦死,没有饥荒能够让所有人施展才华和抱负的国家。
我能荡平贼寇,亦能给百姓富饶的世界·在此之前还会发生什么事,还会死多少人我不能保证·”·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你可知在现在的百姓眼里,你便是那草菅人命的恶人”·“我并不在乎蝼蚁之声,我在乎的是千秋之计,在乎的是现今活着的人谁都看不到的未来。”
甄文君道:“只不过那个未来的主人不姓李·”·卫庭煦笑道:“我曾为他人鱼肉,明白这世间不被陷害不被虐杀的唯一方法就是亲手掌握它,让它成为手中的笔,描绘自己理想的世界。
现在的你肯定也是这样想的·你从来都是这样想的·文君,待到下一个盛世来临之时,我的- xing -命你随时都可以取走·”· · ·第218章 顺德元年·卫景安和长孙悟的大军驻扎在如县四十里之外的孝县, 孝县和如县分别在燕行西北和西南两面,若是能攻下燕行能将三县连成一条战线,从三个方向攻打汝宁进可拧成一绳, 退亦可张成大网, 杀追兵一个措手不及。
若是能切断粮草供给,攻下汝宁只是时间问题··现在首要任务便是攻下燕行··卫景安率轻骑前往燕行探了虚实, 写信给卫庭煦之时甄文君已经将卫庭煦、李封和一部分伤员从如县转移到了更后方的百安。
一旦开战如县便是第一前线,实在太危险·卫庭煦的伤需要静养一段时日, 不可受到惊扰也不可下地行走,远离前线休养是当务之急·再耽误下去的话只怕她这双腿会有诸多后遗症。
即便现在还能靠着药物站起来,随着年龄越来越大,后半生只怕还要和四轮车为伴··甄文君让她不要- cao -心任何, 有什么事会第一时间告诉她,只让她安心养伤。
“你的伤也还没好·”·卫庭煦知道甄文君脖子侧面那一箭的影响时至今日还未消退, 不知是伤到了筋骨还是毒素没能完全清理, 时不时伤口一圈还会明显地发寒发热。
甄文君身上其他的伤也很多,老伤新伤从来都没有好明白过·征战多年留下伤痕累累,可二十二岁的甄文君正是生机勃发的壮年, 是建功立业的大好时光, 更不用说国难当头,多方势力角逐在即, 容不得她放松静养。
百忙之中甄文君为自己研制了几副药贴, 随身携带, 伤口难受了便贴上, 能够扛过一时··甄文君都没太在意这件事,卫庭煦倒是放在心上,每次甄文君跑到百安时卫庭煦都会不带任何情绪地提这么一句。
她并不想要控制甄文君,甚至没有提出任何治疗的意见也没劝她·不想妨碍她,也怕她会忘记自己的伤·所以卫庭煦就陈述一个事实,让甄文君自己定夺。
“不碍事,我自己能看病,这伤有几分险恶我心里比谁都明白,都常备着药贴呢·”·她这么说卫庭煦也就这么听·收敛起了强势,卫庭煦变得有些沉默。
不知道是不是还沉浸在燕行的- yin -影和小花去世的悲伤之中,在百安的那段日子里卫庭煦安静得如同一片薄薄的影子,少了进进出出都跟随左右的小花,坐在四轮车上的卫庭煦变得更不醒目。
她时常手中捧着几本阿燎带给她的书,用纸缝合的手抄本,一读便是一整日,不和任何人说话··甄文君听服侍她的卫家人说,女郎这段时日像一盆燃尽的炭,让人担心。
甄文君却不这么想··“我曾为他人鱼肉,明白这世间不被陷害不被虐杀的唯一方法就是亲手掌握它,让它成为手中的笔,描绘自己理想的世界·”·这番豪言壮语犹在耳边。
若是旁人这样说,甄文君只当此人不自量力·可它是从卫庭煦口中说出来的,便完全不一样了··卫庭煦从未熄灭,燕行的创伤只不过是一阵吹向烈火的风,看似将烈焰吹得恍惚吹得摇摆,实则是在助它燃得更猛烧得更烈。
卫庭煦便是在储备燎原之力··而且,还有另外一种可能··百安在如县以南八十里,有如县的两倍大,本就是作为如县的后方支援点,这里全都是她的人。
卫庭煦和卫家人入驻于此很安全··甄文君亲自去了一趟孝县,见了卫景安和长孙悟,发现除了这两人之外,卫家和长孙家还有诸多有领兵作战能力的将器之才,这让甄文君颇为意外。
其实想一想便容易理解,大聿中枢从明帝后期开始便逐渐暗弱,李举登帝时也是幼帝,那时候中枢便加快了衰弱的进程·虽有谢氏辅佐庚太后垂帘听政,可庚太后毕竟平庸。
以甄文君对谢扶宸和谢氏一族的了解来看,谢扶宸最大的能力便是在权术之斗上,施展暗杀铲除异己的手腕高超,可真正论起治国,他身居三公高位之时也未见有什么建树。
饥荒依旧贫困依旧战事依旧·所以谢扶宸的精明并未能阻止各大家族的做大,神初这十一年和诏武五年为如今四海鼎沸的局面埋下了祸根··各大世族本就有百年积累,神初和诏武年间更是疯狂储备力量。
如长孙悟这种表面上是个纨绔子弟,突然跃上马背指挥二十万大军进退自如者不在少数·不说别人,单是姚家就有不凡的出挑者,甄文君是亲眼见识过的··以为李延意之死会导向最后的结局,谁知冲晋这一记重拳打在大聿苍老的躯体上,竟打出了这么多新问题。
其实就算冲晋不犯境,李延意一死,这些埋伏了多时的世家们也会迅速崛起,依旧会如同今日一般内斗不止,各自称王··甄文君在和卫景安长孙悟等人连夜商讨夺下燕行和攻破汝宁大计的同时,也在思索现下自己的处境。
现在她拥有步阶和其他二十多位谋士,每一位都是她精挑细选十分不易才征来的·能够作为将领的除了朱毛三和零星几位之外,还有盟友关训与姜妄,以及他们手下的将士。
这二人现在是盟友,往后却说不定·并不是对他们有什么偏见,说起来全都是甄文君自己的原因·现在的甄文君已经无法像年幼时那般,轻易地相信一个人,轻易地对谁倾注过多的情感。
她总是害怕有朝一日会被背叛·她明白这是谁带给她的教训·这教训就像是一鞭子,狠狠挞在她幼稚的身体上,将她细嫩的肌肤抽碎,蜕变成了一个凡事都要多想三分的“成年人”。
长久看来,或许也是件好事··盟友正是一时利益联合,说到底兵将车马辎重和资源全都是各自掌握,想要收回随时都可以·甄文君必须要继续拓张真正属于自己的势力。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三日之后集中火力攻打燕行··甄文君等人在商讨过后便趁夜返回了如县·于如县鼓舞士气制定行动路线后,甄文君收到了从怀扬寄来的信。
关训在信中说,幸好甄文君及时调兵回去支援才将姚家军打退,否则这一次姚家的突袭肯定会给怀扬造成巨大的损失··甄文君回快信,告诫关训不可大意·这姚家已经在燕行让卫家吃了大亏,曹子茂和葛子鸿这两位奇人都入了姚家之下,只怕还更有波折。
写到此处甄文君顿了顿,除了提防姚家偷袭之外,还有一件更加重要的事要办··现下阿母送去了异乡,甄文君可以全心全意地投入到战事中来·谋士和兵将都要继续征,冶铁坊不能停,她还让送阿母去宿渡的亲信在宿渡开镖局和钱庄,全心全意赚钱。
最重要的便是南方格局··虽然大聿陷入战火之中,万向之路的源头被毁,可这条耗费巨资的商贸之路绝对不能荒废··既然汝宁没办法作为万向之路的起点,那么就另设一个起点。
曾经输入大聿中枢的滚滚红利换个地方,流入全新的起点吧··当初她选择位于南方的怀扬也是出于这点考虑··怀扬作为犯人流放的偏远地区占有群山之险,无论北方如何打仗,通往南方各国的万向之路可以不受影响,甄文君打算把万向之路的起点搬到怀扬,把怀扬打造成一流的繁华商贸都市,成为下一个汝宁。
到时候她将会有无比雄厚的财力支撑所有未竟事业··她对自己经商头脑很有信心,但有一大阻力,那便是挨着怀扬的南崖姚家··南崖正儿八经地在万向之路上,姚家想要掌握万向之路要容易得多,而甄文君还必须从怀扬修一条路出去抢南崖的生意。
这不光是修路的事儿,而是一场争夺资源的大战··这件事非常重要,是聿南往后二十年,甚至是整个大聿往后二十年最最重要的转折点··汝宁要打,万向之路也要夺,甄文君恨不得分身有术。
信寄回怀扬之后,一直在暗中观察一切的小枭主动来找甄文君,问她是否是在为万向之路的事情烦恼·甄文君相当意外,没想到小枭居然能和她想到一块儿去,能想到万向之路的重要- xing -。
“若是阿母放心的话,万向之路的事便交给我吧·我回怀扬,和关叔叔和姜叔叔一块儿把路修好,把姚家打跑·”·甄文君有些犹豫,觉得小枭年纪太小。
诏武元年她在长歌国遗址救了小枭一命,九岁的小枭便跟着她一块儿到了大聿·一晃四年过去,小枭已经长高了不少·这些日子太忙甄文君几乎都要忘了小枭的存在,再静下心和她谈话,认真看着她,发现这孩子已经和记忆里的不太一样了。
长高了不少,小小年纪已经到自己嘴唇的高度,五官亦渐渐长开,英姿勃发,的确像是骨伦草原的孩子··“你想去打仗可你才十三岁。”
“阿母十三岁时已经历经几番艰险了,我相信我也能做到·更何况,若不去见识不去吃苦,长再大也是个小孩,永远不算个成年人·阿母……我知道我不是你亲生的孩子,是我任- xing -非要跟着你。”
小枭说到此处眼睛里有泪光闪烁,“我自小被人遗弃,相依为命的爷爷也过世了,你能收留我,教我武功让我识字给我一处温暖的容身之地,便是比我亲阿母还要亲。”
小枭跪在地上朗声道,“小枭无以为报,只想要在乱世之中为阿母排忧解难阿母,让我去吧我想要快些成长为一个有用的人我想要报答阿母”·小枭重重地在地上磕头,磕到第二下就被甄文君捞了起来。
“你这是做什么,这么用力磕下去不怕磕坏脑子吗”·“可……”·“磕坏了脑子谁帮我去夺万向之路”·听到甄文君如此说,小枭脸庞上立即炸开了花:“这么说阿母你是同意了”·“听到你说出这番话我很开心,感觉你成熟了像个大人了。
既然是大人,你要做任何有益事我都会支持·只不过有一点,这回万向之路的争夺战必定非常凶险,只怕你会身陷艰险·”·“有关叔叔和姜叔叔在,岂会怕那些南崖蛮子”·“你要明白,关叔叔和姜叔叔虽然会帮你,可他们是他们。
这世上最值得信任的人唯有一人,你可知道是谁”甄文君刻意考验她,以为她会回答“是阿母”,但见小枭的目光在她眼眸上停留了片刻后,有些失落地回答道:·“是……我自己。”
甄文君知道,从这一刻这一句话开始,小枭才算是真正长大了··她放心让小枭回了怀扬,朱毛三领兵随她一块儿回去··明面上朱毛三是发号施令的,实际上朱毛三一切都听小枭的。
当然,小枭若是做了什么错误的决定朱毛三也会在旁提醒··万向之路那边尚且安心了一些,燕行之战迫在眉睫··在大战就要来临之前的一天,甄文君去了一趟百安。
出征之前她迫切想要见卫庭煦一面·· · ·第219章 顺德元年·甄文君和随行军抵达百安县时已是子时, 百安城内处处都是燃得正旺的火把和精神抖擞戒备着的士兵。
抵达城门时,城墙上下的守兵一同喊甄文君的名字,甄文君向各位点头示意, 骑马进城··让随行军去歇息, 她自己往东边去··一路上遇到的都是尽忠职守的巡视兵,这些兵都是她一点点带出来的。
曾经训练过追月军的经验加上关训的指导算是她成为有名有实的将军基础, 真正让所有人服气的还是实打实的作战之中甄文君表现出卓越的领袖才能··舍得发军饷更舍得奖赏,士兵们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而战, “上下同欲者胜”,甄文君在一次次实践中更深入地体会每一句早就熟悉的话。
将马栓在一处宅子门口的栓马柱上,她整了整发髻,轻声敲门, 来开门的是阿竺姑姑··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卫家主母听闻小花身亡非常担心卫庭煦,本是想要亲自来前线照顾卫庭煦的, 被卫家人给劝了回来。
自卫纶过世后, 卫家主母身子也是每况愈下,阿竺劝她不要到前线来冒险,若是碰上战事只怕会成为大家的负累··“可是, 一想到小花也死了, 现在庭煦一个人在那么危险的地方我这颗心便痛得要命,根本睡不着觉。
她自小受了那么多苦, 身为母亲我做得太少了, 都是灵璧和小花她们陪着她·如今小花也随灵璧去了, 她从不说可我明白她的, 她一定非常难过·我想要陪着她啊,就算为她做做饭都好。
除了我和小花之外,没人了解她的口味,我担心她啊……”·主母哭得难过,思女心切,一来二去还未启程便病倒了·本来阿冉要代替母亲到百安照顾妹妹,阿竺让她留下陪伴主母,她去百安。
“你总是爱唠叨庭煦,只怕庭煦见了你心情还更不好·”·阿竺这番话让阿冉万分委屈:“我如何唠叨她了还不是为了她好。”
阿冉当然也知道百安有多危险,除了平苍之外到处都是战乱,越靠近汝宁越危险,阿竺正是将自己置身到危险之地,她照顾卫庭煦这么多年知晓各种习惯,她去倒是最好的安排。
阿竺临行前主母交待了许多,让她如何照顾卫庭煦,又让她自己保重,握着阿竺的手依依不舍说了许多,到最后阿竺都要受不了:·“夫人这样倒像是阿竺永远都不回来似的。”
主母立即“呸”了两声:“怎么能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咱们卫家的人要活着,都要好好活着”·阿竺来到百安,进城之前本以为会看到满城狼烟和尸体,没想到没看见想象中恐怖的事物,满眼的戒备森严,是一处让她感到安全之地。
奇妙的是百安是甄文君的地盘,她能把卫庭煦护得这般好,莫非二人已经和好了·阿竺来的这几天没少想这件事,夜半听见敲门声,一开门看见一身戎装出现在门口的甄文君,一切答案都入了阿竺的心中。
“阿竺姑姑来了·”甄文君对她笑,很自然地进门··阿竺跟在她身后:“夫人来得是时候,女郎还没睡呢·”·一开始甄文君都没反应过来这一声“夫人”是在叫她,停住了脚步回头看,确定阿竺是在和自己说话。
阿竺见她表情微妙,呵呵地笑了一声道:“夫人和女郎成婚多年,聚少离多,阿竺也不知道怎么称呼才合夫人的心意,不过这一声‘夫人’总是没错的·”·“嗯……随便称呼什么都可以,还像以前一样叫我文君也好。”
“是,夫人·”·甄文君:“……”·若不是被提醒,甄文君当真有些忘了自己和卫庭煦已经成婚这件事,好一声夫人和女郎,让她进屋前满脑子想的都是大婚那夜的一剑穿胸。
二人快步走在回廊上,阿竺几乎赶不上甄文君的步伐·甄文君身高腿长习惯了快步行走,都没察觉到阿竺的吃力·待听见身后微微的喘息声,甄文君才意识到自己太快,猛然放缓了步子。
阿竺总算松了口气,甄文君却突然问她:“黄二郎还在吗”·“黄二郎哦,你是说负责搬粮的黄重他今天一大早就出门去了。”
“去运粮”·“应该是吧,我没有太留意这个人·”·甄文君听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便没再问··阿竺莫名其妙。
走到了内院,这儿除了卫家调派来的暗卫之外,甄文君的士兵亦在院中不断巡逻,见将军来了纷纷行礼·甄文君一一嘘寒问暖之后将自己极其珍贵的白狐狸披肩披在了百夫长的身上,让他注意身体。
百夫长受宠若惊马上就要脱下来还给甄文君,甄文君淡淡一笑便离开了··烛火映在窗棂上,透出些暖意,甄文君敲门的时候感受到木门带着些温度,看来家奴们有好好按照她的嘱托照顾卫庭煦,知道她怕冷,便将屋子布置得暖些。
敲门声过后,屋内并没有问门外是谁,响起四轮车从地面上碾过的声响,卫庭煦将门打开,见到甄文君时有种想法得到应验且不想掩饰的开心··“回来了。”
“你在等我吗”·“我一直都在等你·”·甄文君脸上热度有些升高,二人这一番来往的问话和回话间分明是浓浓的思慕之情。
卫庭煦本坐在四轮车上,披着毯子,因为移动四轮车时毯子从肩头脱落,连带着将里面的中衣襟口也外往松了些,可以明显看见她温润如玉的锁骨··甄文君上前将毯子重新拢好,用余光溜了一下站在斜后方的阿竺,阿竺很快会意,微微鞠躬道:·“女郎、夫人晚安,阿竺这便下去了。”
“阿竺姑姑·”临走时卫庭煦问她,“黄二郎可回来了”·阿竺没想到甄文君问完卫庭煦又问,不知这两人奇怪的默契所为何事,老老实实地回答道:“还未回来。”
“嗯·”卫庭煦点头道,“他不会回来了,劳烦姑姑去向后门的士兵大哥说一声,后门可以关闭了·”·“是·”·阿竺下去了,甄文君进屋将门关上,对卫庭煦一笑:“方才我也问阿竺姑姑那黄二郎的事。”
“你也发现了”·“嗯·”·卫庭煦推着四轮车来到铜盆边,用帕子沾了些水后一点点将脸上厚厚的粉给抹去,一改先前惨白的脸色,露出些健康的红晕。
“我一直都有按照你开的药方好好吃药换药,双腿也有适当活动·没有下地,就像你说的坐在四轮车上抬抬腿·觉得腿伤好些了,正想要问你能不能下地走走。”
卫庭煦这几句话中带着难得的温顺乖巧,让甄文君眼睛都舍不得移开··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我先看看伤口·”·“嗯·”卫庭煦将裙摆撩起一些,甄文君脱去冰冷的铠甲搬来交椅,将卫庭煦的腿抬到自己的大腿上,仔细查看伤口,轻捏各处问她感觉,再让她动一动是否有痛感。
“弯曲时有些痛·”卫庭煦抿着下唇,在忍痛··“哪里痛呢”甄文君就像问询个小孩似的,声音很轻,好像稍微大声一些就会震伤卫庭煦的伤口。
“就是伤处·用了你开的药敷过之后愈合得特别快,但一弯曲还是会痛·”·甄文君把她腿放好,去木柜里寻她放在这儿的银针:“我用银针为你疏通经络,会有一些刺痛感,理应不会太疼。
要是疼了你一定告诉我·”她特意交代,“千万别忍着·”·“好·”·甄文君看了眼木盘之中一口也没动彻底冷掉的食物,将其挪到一边,点了两盏油灯,搬来铜镜放在油灯之后,屋内便像是点了四盏油灯,颇为明亮,助甄文君每一针都扎得精准。
“疼吗”每扎一针甄文君便问一句··每一次卫庭煦都摇头,问到第六次时卫庭煦没忍住,笑了起来·她一笑甄文君也跟着笑。
“你笑什么”·“我受过那么多的伤,岂会怕这点儿针扎的微痛·你放心扎吧·”·甄文君点了点头,不再问,也没加快速度,依旧专心致志地扎好每一针。
沉默的感觉并不尴尬,她们俩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的日子,即便不说话都有滋有味··“所以你先前的低迷都是装给黄二郎看的·”甄文君舔了舔因为专注而忽略的干燥嘴唇,眼睛不离卫庭煦的膝盖,边扎边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他是姚家密探的”·“我并没有要发现他。”
“那你为何做戏”·“我只是不相信任何人·”·甄文君回味她这番话,倒是颇有一番趣味:“做戏给所有人看,能骗过所有亲信,自然能骗敌方密探,的确是你会做的事。”
卫庭煦问:“那你又是如何发现他的”·“设身处地想一想,若我是曹翡,当然会派探子来百安一探虚实,便留了人在宅子里细心观察,发现那黄二郎形迹可疑就跟了他几日,截了封密信寄给我。
我在寿县接到了这封信,很快破了信中的字验,将它解了出来,果然就是此人·这黄二郎大概察觉到了一些动静,跑了,也好,他们姚家不就是想要看看经过燕行之后你是什么状态么你这一出意志消沉演得天衣无缝,消息传到姚家必定让他们轻敌,对咱们接下来争取主动很有好处。”
“所以在我做戏最初你就已经察觉到了”·甄文君歪了歪嘴,无声地笑了一下:“和你待久了,自然而然就感觉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原来是习惯了我做戏的方式·为了不被你看透看腻,我也得多动脑筋改变方式,让你有点儿新鲜感了·”·“还是别了,保持现在挺好。
你一改我怕我跟不上·来,活动一下,看看有没有松快一些·”·卫庭煦按照她说得做了,有很明显的缓解,活动起来痛楚减轻了很多··“可以试试站起来吗”卫庭煦询问道。
“会痛·”·“除了痛之外会影响以后的行走吗”·“恢复到现在这种程度的话不会了·”·“那我要试试。”
“等一炷香的时间,我将银针取下来再说·”·一炷香之后甄文君将银针一根一根地拔下,扶着卫庭煦缓缓从四轮车上站起来··“小心。”
甄文君和卫庭煦两人十指相扣,慢慢牵着她往前走··卫庭煦道:“这样我有些不好走·”·“那你怎样好走就怎样走·”·卫庭煦双手搭在甄文君的两肩上,二人面对面,只有半掌的距离,目光都落在卫庭煦的腿上。
为了防止她意外摔倒,甄文君扶住她的腰··甄文君后退卫庭煦前进,安静温暖的小屋之中,她们两人默契地一进一退,步伐稳稳当当··“很好,比我想象中的要好得快多了。”
“出去走走吗”·“现在外面太冷·”·“我已经有七日没有出过房门了·”·“好吧,但是你要穿好衣衫别受凉。
你先扶着,我去给你拿衣物和披肩·”甄文君让她先扶着墙,帮她穿好了保暖衣物后,推开了屋门··屋外的院子里十分安静,无风无雪,只有铺在青石板路面上冷清的月光。
在甄文君的帮助下卫庭煦跨过了门槛,走到了院中,沐浴月光··“我该把这门槛拆了,往后你出入也简单些·”·“没事儿,就让我多锻炼锻炼。”
“往花园里走走吧,我来时看到花园那边似乎搭建了反季造景的花圃,咱们去看看·”· · ·第220章 顺德元年·在外面行走面对面的方式不太方便, 甄文君走在前面,让卫庭煦在后方扶着她的肩膀,两人慢慢走, 走了许久才穿过回廊到了花园。
卫庭煦有些累了, 呵出些白气·甄文君让她坐在石凳上歇息会儿··“我有些出汗·”卫庭煦将长发撩起一些,好让后颈的热度往外散发, 降低些热度。
“这季节越是出汗越是不能脱衣物,你身子本来就弱, 更不能大意·”·“我没打算脱·”卫庭煦只是将长发全部折到头顶上,把薄薄的热气散去之后就放下来,重新将细嫩的后颈盖上。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花园里的确多了一片花圃,两人坐在石凳上正好被一圈徘徊花围在其中·夜间的徘徊花被夜色染上了一层黑, 又在月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发亮的灰蓝,如同要冲破夜晚的禁锢, 绽放光华。
像极了卫庭煦··甄文君发现近日思考最多的, 除了攻打燕行和万向之路外便是卫庭煦了··万物都像她,万物又不及她··“若你当时在燕行,你会如何做”卫庭煦不知是不是在看徘徊花, 浓密的睫毛微微上翘着, 眼眸里映照着不远处的点点火光,就像是星汉倾泻在她的眼睛里。
良辰美景和子卓在眼前, 子卓所想却是其他的事情··甄文君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她或许并不是在演戏, 她的确未能放下燕行之困, 未能放下小花的死··“引蛇出洞。”
短短的四个字,让卫庭煦神色一凝,随即苦笑道:·“是我太盲目自信,是我害了小花·”·甄文君道:“置身事外来聊的话,谁都能出谋划策口若悬河。
可深陷其中才明白战场之上千变万化,看似简单的正确决定都因为积累了大量的经验,事后再来拆解都是马后炮·”甄文君握着她的手,“害死小花的不是你,是姚家人。”
“可惜姚家没留下任何的可拿捏的证据,否则这次定能给姚家扣上谋反之罪·”·“如今局势复杂,即便马上下旨讨伐姚家的谋反之罪也只会消耗咱们自身实力。
除了姚家之外还有禾田郡庞氏、靖集郡闫氏,以及临安王等诸多势力·眼下不该急着铲除姚氏,否则极有可能是两败俱伤,让他人得利·”·卫庭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而又请教了甄文君几处战场上排兵布阵以及攻城守城的常识,甄文君一一为她解答。
·“你最近在看的都是兵法”甄文君想起这处细节,恍然大悟··“对·”卫庭煦道,“其实我读过很多兵法,所有的名卷孤本我都看完且记在脑中,但这次燕行之战才让我发现纸上谈兵永远都比不上真真切切地打上一仗。”
说到此处甄文君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果然卫庭煦接着道:“明日攻打燕行,能否带上我”·“不可说这种胡话,战场之上不是开玩笑的。”
甄文君立即拒绝··卫庭煦早就知道会被拒绝,也不再讨··甄文君看她这副模样心中更不好受,她这眉头轻拧粉唇相贴的样子分明就是让人内疚,甄文君恨不得当场答应下来,最后还是理智占据高地,没真糊涂:·“你若是想知道,待我回来把所有细节一一告诉给你。”
卫庭煦手腕一转,反握住甄文君,肃然道:“燕行如此重要,姚家知道咱们会再次攻打,必定设下了陷阱等着咱们去,文君,这次攻城你一定要小心·”·甄文君道:“我一直有部署探子在燕行周围观察姚家动向,姚家大军早在十日前已经撤走了。
咱们知晓姚家的想法,姚家亦明白咱们所思,撤军之事估计有两种可能·一是明白咱们肯定会准备充分再刺燕行,若是正面冲突姚家军就算胜也要付出大代价,南崖那边关训和姜妄亦开始反击,曹翡等人大概没想到怀扬的防线坚固支援来得如此迅速,不仅抵挡住了他们的偷袭还有反击的余力,姚家有很大的可能抽兵回防,先保住南崖再说。”
“二呢”·“如果我是曹翡,我便会走第二条路·让一部分的援军支援南崖争夺南方的支援,最好敌方能够知道我军已撤,若是敌方笨些没打听到消息的话我也会故意放出消息,引对方乘虚攻打燕行,请君入瓮一网打尽。”
“我觉得曹翡也是这样想的,那这次攻打燕行你们要如何是好”·“二公子已经放出消息,说明日一早二十万大军便会攻城,让曹翡洗干净脖子受死。
而我则会领兵埋伏在燕行郊外,以观战局·若是曹翡再设局,我便从后方杀他个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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