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鱼肉 by 宁远(四)(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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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鱼肉 by 宁远(四)(5)
·“哼哼,庚太后,如今已是顺德二年,莫非太后还做着陈年旧梦不舍得醒吗”闫家军校尉道,“来呀捆上呀,莫非还要我亲自动手么”·士兵们握着绳索就要上前,恭儿旋身而起,手里握着一把短刀极其凶狠地削下了一人手指。
惨叫声的确让闫家军有一时的踌躇,没有立即再上前··“恭儿……”庚太后痛苦地闭上眼,“算了,挣扎下去只是受苦·咱们自行了断吧。”
恭儿握着短刀盯着他们每个人,企图将他们的脸全部记下,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最好将我们在这儿杀了,若是我们不死,终于一日我会回来,取你们狗命”·众人哈哈大笑,笑声还在河滩上回荡。
“好好好,那本大爷就等着你了·”校尉亲自上来要夺她的刀,她不会刀法只凭借着一股蛮劲搏斗,校尉就看她出丑,嘴上“哎哟哟”地叫唤着,脚下轻轻一扫,恭儿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在她摔倒之时校尉一扯她的衣衫,当她落在肮脏的泥地时胸口露出一大片雪白··恭儿什么都顾不上,立即将领口拽了回来,盯着地面的脸颊红得滴血··“校尉,莫做这些事,以免节外生枝。”
有位百夫长提醒他··“有什么可怕闫公说了,将逆党后人抓回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觉得我对闫公的话有何误解哼,那瑞王谋朝篡位占我大聿江山这么多年,如今庚太后和这小不点儿落到本校尉手里,本校尉这是在为真正的明帝出气,为天下百姓出气你懂什么”·被一顿呵斥那百夫长也不敢再多说,缩了回去。
校尉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就要再上前来,恭儿伏在地上死死拽着衣襟,看向不远处的短刀··校尉发现了她的目光,将短刀踢飞··校尉伸手摸她的后背,恭儿一直伏着,没有任何动静。
庚太后在一旁寻死觅活地喊,根本没人搭理她··“看来你是放弃抵抗了,这才乖,少受点罪,爷保证会温柔对……”·恭儿忽然转身,将藏在身上的另一把短刀扎进了校尉的眼睛里。
校尉捂着鲜血狂喷的眼睛大叫,就在这时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利箭穿透了所有士兵胸口,一排排的士兵齐刷刷倒地·校尉立即抽剑,剑还未出鞘身上就被箭- she -出了无数血窟窿,轰然倒地。
不过眨眼的功夫所有的追兵都被- she -杀·恭儿和庚太后看着周围尸体傻了眼··“这是……谁”庚太后过来将恭儿抱住。
恭儿学着小时候偷偷看的绘简里的故事,朗声道:“是哪路英雄出手相救,还请现身一见”·大难之中居然有人出手相助,逢凶化吉,真是老天有眼看来她们二人命不该绝·恭儿和庚太后还未高兴多久,随着山野之上的伏兵一块儿出现的,居然是她们日日夜夜想要啖其肉饮其血的卫氏·卫庭煦独自坐在白马之上,身上穿着银色铠甲,虽没有拿武器,但身旁黑马之上的人胜过所有武器。
甄文君身披玄色重甲头戴凤翅兜鍪,红红的长缨在头顶飘扬,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这对可怜的祖孙··卫庭煦微笑问候道:“庚太后,别来无恙·”·庚太后见到此人便想到她的怀琛呕血失明的惨状,气得牙根发痒,大叫道:“卫子卓你这狗贼有本事便杀了哀家哀家定化作厉鬼日日夜夜纠缠你”·卫庭煦似乎很赞同她的话,点了点头。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恭儿一直都听皇祖母说卫子卓如何如何- yin -险毒辣又是如何如何蛇蝎心肠,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女干人·可眼前这女人,大概是恭儿见过的所有男人女人之中最漂亮的人了,也很温和。
对着她们笑着说话时没有咄咄逼人的感觉,反而……恭儿在卫庭煦的脸庞上琢磨着,反而像是在等待对方开口··甄文君见这小小娘子居然被撕开了衣衫,实在有失风化,便见自己的披风扯下来丢给她。
恭儿:“……谢谢将军·”·甄文君这一动作彻底让恭儿确信了心中所想··“速速杀了哀家莫说那么多废话”庚太后叫着。
她庚太后实在太恨卫庭煦,只要提到个“卫”字,都会让她失去理智··卫庭煦露出“既然如此”的表情,身边的士兵很快上来就要拿她们。
“等一下,卫女郎……不,卫……”恭儿想了半天,想起她是秘书监,“秘书监我们祖孙二人如今落入你之手,也没想过活路,但我们死了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反之,若是我们能继续活下去,对你而言才是最有利的。”
“哦怎么说·”卫庭煦问她··恭儿道:“今日卫氏发兵只怕知晓的人不在少数,若是我和皇祖母死在这儿,天下人就会笃定秘书监就是毒杀先帝逼死太后和知秋王的罪魁祸首,那些歌谣里所唱的内容不就成真了吗到时候只怕豺狐野心之类的骂名会一直跟随秘书监。
但若是让当今陛下设一道诏令,宽恕吾等- xing -命,那么天下人都知道秘书监善待愍帝遗孤,乃是宽仁之人,之前毒杀愍帝的谣言就不攻自破了·再让皇祖母以太后之名写一封罪书,将当年如何坑害真正明帝的事迹一一认下,秘书监便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即便我与太后继续活下去,也无法对天子和秘书监产生半分威胁·这样一石二鸟各得其所的方法,秘书监不会反对吧·”最后恭儿转向甄文君,眼中含泪道,“只求秘书监和将军能给一处安静之地,供我们祖孙二人了此残生”·恭儿之言正是卫庭煦来巨鹿的最重要的目的,本以为庚太后能看得明白,谁知最后说出这番话的居然是这十三岁的小孩儿。
卫庭煦仔仔细细地打量她,见她虽然说得动容,其实眼神里没有任何讨饶的神态··这只是她的谋略,而不是在求饶··恭儿甚至一直没有将短刀放下··卫庭煦没答应也没拒绝,调转马头离开了。
恭儿和庚太后面面相觑,直到有人驾来一辆马车请她们上车,恭儿才松了一口气,浑身的冷汗此时才簌簌而下··恭儿向车夫讨了水,递给庚太后喝,庚太后没喝,反而说了一句话:·“怀琛当年便说你像一个人。”
恭儿:“谁”·“像那卫子卓·”·恭儿愣了一愣,直到马车开始轰隆隆地启程,恭儿才道:·“所以她才不打算将皇位传给我,是吗”·庚太后看向恭儿,此时恭儿眼中的犀利与危险,和那卫子卓如出一辙。
 · ·第233章 顺德三年·顺德二年夏,刘氏庚氏被甄卫联军吞并, 自巨鹿以南连接着怀扬郡广袤的疆土正式被划入甄卫的疆域·甄文君没有停下步伐, 在吞并巨鹿的同时垄断了南方除南崖之外所有的冶铁坊, 至此南方辎重供应甄家一方独大。
甄文君继续招兵买马, 扩大实力··与此同时南崖姚家送来百车稀世珍品, 意为求和··卫庭煦和甄文君早已等待多时··吞并巨鹿之后当务之急是与怀扬连成一线全力攻打汝宁,和姚氏所想的一致, 她们暂时不想再在实力相当的姚氏身上浪费时间,继续耗下去只会让汝宁越来越难打。
所以在姚氏送礼之后她们选择了回礼, 算是与姚氏表面上和平共处,其实私下双方只不过暂时将刀刃转向了其他待宰之羊··天子封了恭儿为南岭侯,南岭就在平苍境内。
表面上看庚氏和刘氏造谣说卫氏毒杀愍帝,而如今卫氏不计前嫌将这祖孙二人从闫氏的刀口下救了出来,安顿妥当,算是洗脱了弑君之嫌·可实际上卫庭煦是将二人彻底控制在自己的势力范围之内, 不再给她们任何作乱的可能。
庚太后一日日地衰老下去,据说夏末的时候还生了一场重病,能不能活过今秋成了未知数——庚太后已不足为惧·卫庭煦却不放心, 依旧让人每日记录二人生活起居的点滴,再详细地报给她。
“你是在担心恭儿·”·孤灯凉案, 屋内人影成双··卫庭煦将一页页的纸翻过后递给甄文君·甄文君一目十行地看完后猜到了卫庭煦的想法。
“这恭儿怕是李蓄之后,李氏之中最厉害的人物了·”卫庭煦这话不像是在说笑·若不是李蓄当年杀兄夺位留下了无穷后患, 今日她们哪来这么多的爱恨情仇。
李蓄改变了许多人的人生甚至是大聿的轨迹, 不得不承认他的厉害·卫庭煦将小小南岭侯与他相提并论, 看来对这恭儿颇为在意了··“子卓是觉得此女聪颖,他日或许会长成一个大麻烦”·“麻烦是麻烦,但若是掌控得当会变成别人的麻烦。”
卫庭煦道,“她今日求生并不是因为怕死,而是不甘心就这样死了,想要留着一条命他日报复·就像当年身在攘川的我一样·那时支撑我活下来的只有恨,每天我都会告诉自己一千遍,只要让我留下这条命,他日我一定会要害我之人加倍奉还。
只是让你身陷困境吃了这么多苦,是我的不对,抱歉,文君·”·这是卫庭煦第一次为自己曾经所为道歉,没有心机也不是为了达成什么目的,甄文君能看出她的真诚。
“不用说这些了·”甄文君握住她的手,卫庭煦正有点儿吃惊她会回答得这么轻描淡写,就听到她接着说,“反正等你完成大业后我便会取你- xing -命,现在说再多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卫庭煦的表情起起伏伏,最后忍不住笑出声:“好好好,你可要说到做到·实不相瞒,我毕生愿望有二,其一你是知道的,至于那第二么,人终有一死。”
她握着甄文君的手,眼中许久未见的灼热火焰清晰可见,“那便是死在你的手中·”·甄文君看着她,心内的潮涌不住拍打胸口··卫庭煦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甜,挨到甄文君怀里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离开时樱红色的唇脂粘了一点儿在甄文君的耳骨上,小小的两个红点,便是卫庭煦唇珠的形状。
·甄文君喉头微动,揽住卫庭煦的腰肢··“我猜文君现在心里想的是——此贼古怪的个- xing -究竟是从何而来·”·甄文君摇头道:“我在想,寻遍三界六道是否能找到一个比我的夫人更特别的存在。”
“嘴甜也要继续再吃十日我做的饭·”卫庭煦眯着眼笑得开心,“当时说好的,对你吃细作的饭吃胖一圈的惩罚,咱们可得一一兑现·”·甄文君抬了抬眉头轻松应承下来:“没问题。”
“这么大的口气·”·“想来能吃到你亲手做的羹汤之人,我是唯一一个,应当好好珍惜才是·”·卫庭煦心满意足地坐到她腿上,二人面对面。
“让我尝一尝,今晚这张嘴是不是抹了蜜,这么甜·”卫庭煦双臂勾住甄文君的脖子,久违的热吻从唇齿间往心里烧·甄文君将她抱上床,床榻之上的挤压声在静谧的夜晚很清晰。
“夫人着急了……”卫庭煦微微喘着气,胸口不注地起伏,眼神也变得迷离,“是不是过了太久你都忘了”·甄文君单手撑着身子,另一手打开床头的木盒子,从中拿出一个碧绿色小口瓷瓶,咬开软木塞,倒出一颗通体润白的小药丸在卫庭煦的胸口上。
卫庭煦感觉到了冰凉之意,不过她是绝对不会吃力低头去看它的,这个动作势必会让表情略略狰狞,卫庭煦绝不容许自己有任何失礼之处,即便在床榻上面对甄文君时亦如此。
更何况她不必看也知道那是什么事物··卫庭煦道:“你居然一直都在研究这玩意儿,甚至随身携带”·甄文君被她逗笑:“你是说极乐丹这不是极乐丹,是我之后研制的一种提神药,练功之前服下能够明神醒脑辟秽解毒,更可以催动感官敏锐触觉,且没有什么毒- xing -。
能练功的时间越来越短,想要事半功倍才一直带着它·”·“暂且信你·”卫庭煦道,“喂我,让我看看是否真能敏锐触觉,催动感官。”
甄文君将丹药推入卫庭煦的双唇之中,双体合一不住冲折之间,丹药在逐渐刮除厚实无感的壁垒,展露原本的鲜嫩脆弱··“文君,你分明是神仙……”卫庭煦扣住甄文君的后背,将脸埋入她的颈窝之中。
浅浅复深深,香汗干又- shi -··几番纵横驰骋,一直磨到三更二人才精疲力尽相拥而睡··第二日早上甄文君睁眼时已经天亮,卫庭煦不在身旁··将垂帐掀开赤脚踏在地面上,盛夏时节烈日已至天顶,屋内本该万分酷热才是,此刻屋中四边已经布好了冰角,南面的窗户是开着的,窗外正对着滚滚的水车,水从高处落下激起阵阵凉风与冰角的凉意一块儿向甄文君袭来,让她精神为之一振,心旷神怡。
就要穿衣洗漱出门去找卫庭煦,就见她端着一个木盘子进屋来,木盘子似乎有些沉,不太好端·阿竺跟在身侧帮她开门,想帮她,卫庭煦摇了摇头,坚持自己来··甄文君迅速接过木盘时不小心和阿竺对视,阿竺的神情之中多有别扭尴尬,叫了一声“夫人”后便走了。
想起当初阿竺姑姑配合演戏时的全情投入,心情大好的甄文君忍不住大笑起来··“要笑也等姑姑走远了再笑,真是只皮猴子·”卫庭煦摇摇头。
甄文君昨夜耗损了不少体力,早也饿得前胸贴后背,卫庭煦端来的除了新尝试的豌豆粥外,还有一盘肥瘦均匀的蒜泥白肉和一碗散发着浓浓香味的胹羔,甄文君一看就知道好吃。
“你第一次下厨做的也是这两个菜色,当日糊成一团让人望而生畏,如今却是色香诱人了·”·“你记- xing -还真是好,居然连那么早以前我做的菜都记得。”
卫庭煦转念一想,“不会是难吃又难看的让你印象深刻吧·”·甄文君急忙捂住心口,还以为心声太大被卫庭煦听个正着··“不聊了不聊了,我太饿,先吃为敬”·甄文君勺和箸轮番使用吃得不亦乐乎,卫庭煦坐在一旁见她居然没有半分为难,吃得相当真情实感,有点儿心疼:“好了好了,哄我的话随便吃几口便罢,我的厨艺如何心里有数,别吃坏了肚子,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卫庭煦几番阻拦都没能拦下甄文君越吃越来劲的势头,最后居然全部吃完了··“是真的好吃,太好吃了·子卓,你知道真正的美味不需要太复杂的形容词来形容,‘好吃’二字足矣”·卫庭煦趴到她面前,含笑望着她:“因为昨晚折腾到太晚,说这些好听话来哄我了”·“多哄几句以后每天我都能吃到这么好吃的食物吗”·卫庭煦皱着眉头笑,还是将信将疑。
让人将碗盘收走,卫庭煦让甄文君坐好,帮她绾发··铜镜之中,甄文君眉心一道伤痕醒目,卫庭煦一手托着她的长发一手浮在甄文君的眼睛之上,轻轻抚摸这道伤疤。
“这是在宿渡收粮时受的伤·”·“嗯·”·“竟伤在这个位置·”·“不碍事,倒显得我更凶狠了几分,方便治军。”
“马上就要进攻汝宁,文君,你可做好了准备”·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嗯·”甄文君道,“三年前就已经准备好了。
这回攻城子卓可还有什么妙计”·卫庭煦将甄文君的乌丝分成两缕,笑道:“你是在怕我又让你演戏”·“可不么,上回和姚氏周旋的那次真是要了命。”
“但你演得多好,连阿竺姑姑都信以为真,气哭了·”·提到拿擀面棍的阿竺姑姑二人又是一顿大笑,正好阿竺姑姑来送凉茶,见二人脸都笑红了,诧异之余也算是安了心。
阿竺从屋里退出来,在外候着的女婢们都很好奇问她:·“女郎和夫人这算是彻底和好了”·阿竺道:“但愿吧·也只有夫人在的时候,女郎才能如此开怀。”
养精蓄锐的最后夏日走到了末尾,顺德二年秋,甄文君和卫景安、长孙悟携手攻破汝宁城,结束了十九个月的艰难攻城,斩杀冲晋守城大将冯尔壳··只不过他们的胜利颇为短暂。
·次年春,还未好好喘上一口气的汝宁再次迎来了冲晋的强劲撞击··冲晋首领亲自率领五十万大军南下攻城,双方在汝宁城郊大战··大战持续了三天三夜,从汝宁一直到燕行,百里长道哀鸿遍野曝骨履肠,死伤者上百万,此战也成为大聿国史上最惨烈的一战。
汝宁之战最终以甄卫长孙三家联盟击败冲晋,斩杀冲晋首领告终··此战也揭开驱逐胡贼的漫长序幕··顺德三年,天子封甄文君为二品骠骑将军,渊北侯,都督孟梁诸军事,带兵北伐,意在将冲晋彻底歼灭,永绝后患。
甄文君先后三次北伐,历经五载,终于彻底铲除骚扰北方边境多年的冲晋一族,解决了大聿几十年的心头大患··班师回京时,已是顺德八年·· · ·第234章 顺德八年·顺德八年夏, 凶阿夋山脚, 聿军大营。
几个身穿笨重棉袄浑身上下只露出眼睛的士兵们,正气喘吁吁在肮脏的冰层上艰难行走··他们合力抬着笨重的木架,木架之上堆放着几个脏到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口袋。
他们所到之处引来所有士兵的侧目,甚至有人直接站了起来,盯着口袋看··“散了吧,一样的·”其中一名士兵道··人群中有人骂了一句脏话,退回去继续倒回寒冷的帐篷里,想要一觉睡到明日总攻之时,可是三日没吃到一口像样食物,肚子里被各种各样的树皮树根填充着, 胀得难受又恶心,他们根本睡不着。
步阶站在帐篷之外,乱糟糟的胡须已经许久没有修剪, 和鬓角连在一块儿·他身上所穿的棉袄也破烂不堪,灰突突的脸上最醒目的便是高高的鼻子, 就连眼睛都被埋在疯狂长长的眉毛之下,在寒风的刺激下眯成一条缝, 非得拨找一番才能找到。
满脸的皱纹仿佛七旬老人,若他这模样出现在汝宁,只怕立即便会被人当做乞丐··“步军师·”扛着木架的士兵们没力气喊他,走到跟前才小声了唤了一句, 更没力气弯腰, 手中一松, 木架子摔在未融化的雪上,一砸一个坑。
“还是老样子·”士兵们沮丧道,“还是只挖到了一些树根,这个破山是秃的,什么都没有·再这样下去咱们连刀都要拿不起来了·”·步阶心神不宁并没有在听他们说话,急问道:“你们可见到了甄将军”·“甄将军没有啊。
怎么,将军不见了”·步阶“哎”地叹了一声··“军师莫着急,将军一向都有主意,我看阿璧也不见了,是不是将军带着它去打猎了”·正说着,步阶一直望向远处不安的目光忽然一定,士兵们不用回头也知道他看见了甄文君。
马还未停稳甄文君便飞身下地,手中拎着一只肥硕的獾·这只獾还留着最后一口气,随着她这一跃胖胖的身子在空中微微一抽搐··甄文君的皮帽被大风吹歪了,披风也不知丢到了什么地方,脸上笑容不减。
一只通体发黄四足雪白的短腿猎犬张着嘴吐出粉嫩的舌头,跟着她一路飞驰回来,也很兴奋,甄文君一下地它就疯狂摇尾巴,扑上来扒她的裤管··“阿璧别闹。”
甄文君揉了它的小脑袋两下将它从身上剥下去,大步走向步阶·步阶和士兵们见到这只獾眼珠子都要掉出来——肉咬一口满嘴流油的肉·“吃吃吃,肯定得吃,但是这点儿肉怎么分给我二十万大军”甄文君和步阶两人走入帐篷内,将门帘放了下来,将已死的獾丢在桌上。
阿璧两只前爪搭在桌边探上狗头,呲牙咧嘴一副馋的要命的模样,被甄文君赶走··“可是方才那几个士兵已经看见,不用一炷香的时间便会传遍整个军营·将军不分不行。”
步阶道··“如何分炖到汤中炖化了分下去连点儿油星子都吃不出来,太浪费了·还是说将它送给重伤员,保他们一命”·步阶道:“明日就是大战了,能否在寒流来临之前铲除冲晋最后一部分余孽,赶回汝宁,就看这一战成败。
将军若是给了伤员,其他冲锋陷阵屡立战功的人会怎么想将军,不患寡而患不均啊·”·甄文君看着步阶,陷入深深的沉思··此次北伐是她为主帅,深入北方的第三次北伐,距离离开故土已经近两年的时间。
去年的冬天是怎么过来的死了多少人,她深深地记在心中·在北方的这些年她浑身都是冻伤,领教了这片鬼地方的寒冷,也算是理解为什么冲晋人能有这么大的决心南下。
换成是她也不可能留在这儿··步阶说得对,他们必须赶在夏季过完之前迅速离开这个倒霉的地方,否则又是一场炼狱··明日一战势在必得··将军猎了一只獾的消息果然很快传遍了整个军营,本以为这儿从野兔果子狸到驯鹿狐狸早就被他们吃干净了,没想到将军还能抓到一只獾,实在让人垂涎三尺。
对于这些久经沙场的老兵而言,明日的大战并不能成为重要的话题,将军会怎么处理这只獾更让他们在意··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夜里篝火起,大家如愿看到了那只獾,被甄文君吊在大营最醒目的火盆之上。
把所有将士召集于此,甄文君站在高台上用马戟指着那肥獾,于寒风之中大声道:“肉只给最勇敢的士兵明日谁冲在最前面,谁杀敌最多,除了加官进爵封万户侯之外,还能享用这只獾听见了吗独自享用”·台下一片哗然,口水流了满地。
甄文君实在太了解这群自己亲手培养出来的士兵,忍着笑,大喊道:“你们这辈子能不能飞黄腾达能不能填饱自己的肚皮能不能荣归故里受全国百姓爱戴就看这最后一战还记得汝宁之耻吗明日便是我们雪耻之日”·震天的喊声响彻云霄。
“杀”·这只獾还没有落入任何人的口中就能激发全军的士气,步阶站在一旁看着甄将军,心内一时激荡不已。
当年甄文君还是个黄毛小儿时他便下定决心辅佐,终究没有选错人··三十岁的甄文君已经是大聿第一女将··不,是大聿第一武将··捷报传到京师的那一刻,全城狂腾。
这个茹毛饮血凶残成- xing -的民族,这个大聿所有百姓的噩梦和耻辱,终于在顺德八年被彻底撕碎了·从此以后他们再也不必害怕听到“北疆”这两个字,北疆划入了大聿的领土,大聿的国土亦从四十八个郡扩张到五十二个郡,幅员辽阔成为历史之最。
·全大聿都在为了胜利而狂欢,禁苑的太极殿中却有一人愁眉不展··此人便是当今天子李封··李封和黄门侍郎刘绍大眼瞪小眼,最后只听刘绍一声长长的叹息:·“她到底是做到了。”
顺德八年,李封已是舞象之年,再没两年便及弱冠,偏偏在这个时候甄文君就要大胜归来··这个女人才三十岁已经是二品将军了,朝中能够与她相提并论的便是这些年镇压国内四方乱党,扫除禾田郡庞氏、靖集郡闫氏,身披荡荡之勋的卫景安。
而这两个人朋比为女干,说到底是一家人··顺德元年时长孙曜便开始组建参事院,从那时开始整个朝野便落入了他的手里·他想要废谁提拔谁天子根本就不用知道,卫庭煦丁忧期间已经升任新组建的兵部,任兵部左侍郎。
顺德六年之时长孙曜病重,三十二岁的卫庭煦更是在他的推举下一跃成为司徒,位列三公,这在大聿的国史上从未有过,跃升速度堪比坐上了向月升··顺德六年末,甄文君第三次北伐,大军刚刚离开京师,长孙曜就病逝了。
身为参事院院首,长孙曜在临终之前推行了“简律”,简律号召大战在前,全国上下从天子到百姓所有人节衣缩食,一切从简,节约钱粮供给聿军·朝中所有要臣,无论喜丧,假长三日,三日之后便要返回中枢,恪尽职守。
当时李封便觉得其中有诈,长孙曜做每一件事都不会是胡乱落子,这回的简律推行得如此之快肯定有猫腻·果不其然,十日之后长孙曜卒,刘绍本想要鼓动李封趁此大好良机夺权,可三日之后护国将军长孙悟治丧完毕便返回朝中,和侍中卫景安一块儿推举卫纶弟弟,现任大理寺卿兼参事院辅官卫合为院首。
李封当然不愿意,好不容易熬死了长孙曜,他也已经十七岁,已经不需要什么参事院,他想要自己掌握这个朝堂,掌握李家的江山··可长孙悟和卫景安却没有一丁点儿想要放手的意思。
更何况,还有那卫庭煦··卫庭煦不仅是大聿第一女官,更是第一位坐上三公高位的女官··卫合掌控院首之后,参事院中除了远在南方的关训之外,真正掌控中枢的只有卫和长孙这二姓。
卫合为官已近四十年,从平苍小小的县令做起,十年如一日,之后调任中枢也是从五品小官慢慢往上爬·卫合廉洁奉公兢兢业业,在朝中和百姓之间名声都很好·但若是说到有出将入相之才,有资格坐上院首这个位置,恐怕卫合还是差了点儿。
如今将他置于如此重要的位置是想以他的年龄和资历堵住众臣的嘴,否则已经有了权倾朝野的卫庭煦,再来一位三十多岁的院首,只怕奏疏要收到手软,节外生枝··有卫合在前,卫庭煦长孙悟和卫景安作为辅员,能将所有决策通过卫合之手传达下去。
卫合只不过是这三人的傀儡罢了··而这三人之中,又以卫庭煦最难捉摸··若是甄文君凯旋而归,天子还要再封她点儿什么这妻妻二人一位手握中枢一位虎符挂腰,身为天子的李封真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给她们的。
江山吗·李封问刘绍:“今年铨选的名册送来了吗”·“送来了·”刘绍将名册送到李封手中。
自李封回到汝宁之后,被废许久的黄门也随之回归禁苑··李封不可能让一群追月女兵们跟在身后·他不像李延意那般雷厉风行,他不喜欢到处跑,就喜欢待在禁苑之中享受。
反正也不需要他批奏折,天下发生再大的事也有参事院解决,有卫家和长孙家撑着,他就听听小曲儿,生生皇子就行·所以有黄门在身边照顾他是理所当然的事,先前他向卫庭煦抱怨,说自己已经不小了,不想那几个粗鲁女子为他更衣,他要重建黄门。
卫庭煦没说什么反对的话,很快就带了一批小黄门给他,日日夜夜伺候着,钦点了个黄门侍郎来管理小黄门,其实就是卫庭煦的眼线··李封讨厌这黄门侍郎,却与刘绍走得颇近。
刘绍是当年被李延意清扫出禁苑的黄门之一,一直在汝宁当马夫·李封被送回汝宁时,经过大战洗刷的汝宁百业萧条人影稀少,能干活儿的人更少,见刘绍曾经在禁苑中伺候过怀帝,便将他叫了回来,继续服侍李封。
刘绍也是燕行人,与李封算半个同乡,此人谄词令色打勤献趣,又颇会为李封布置酒肉场所,搜刮民间美人,很快就博得了李封的好感·在刘绍的怂恿下李封做局诬陷卫庭煦指派来的黄门侍郎,没经大理寺的审问便将其杀了,让刘绍接任。
李封担心卫庭煦会追究因为此事与他追究,刘绍却道:“陛下乃是天子又何须惧怕臣子这岂不是乾坤颠倒朝纲混乱吗”·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李封:“话虽如此……但若不是卫司徒也没有寡人的今天。”
李封一直都告诉自己,这江山本来就是卫庭煦送给他的,没有卫庭煦他还不是在燕行穿梭在各个巷子里偷鸡摸狗没有卫庭煦他阿父阿母每日都为三餐发愁,根本不可能拥有封地,拥有锦衣玉食。
“微臣知道陛下是知恩图报的君子,可现在陛下已经是万乘之尊,乃是飞龙归位·既然已经回到了帝位这天下便是陛下做主,哪有那卫氏和长孙氏在其中窃权罔利的道理陛下本就是正统继位之君,卫氏和长孙氏不过是做了应该做的事,陛下也大大封赏了他们,如今他们还要再图本不该属于他们的东西,那便是肆行不轨,有谋逆之意”·这些话一开始李封只不过是听一听,随着年龄的增长,他试图摄政的想法都被参事院毫不留情地打了回来,让他倍感受挫,心中不快。
刘绍的鼓动更甚,而他的长子也降世了,开心之余他亦觉得该为自己的儿子谋划江山·不,应该说,将江山握回李氏的手中··甄文君的大胜让李封更加心神不宁。
他明白甄文君虽然和卫庭煦的关系非常微妙,但二人一日还是一家人,便一日不能疏于防范··这两年他没少在废女官这件事上暗暗下功夫,当然,他也没敢太明目张胆地行动,而是慢慢推进。
如今天下之势已由不得他慢慢来,李封接过刘绍递来的铨选名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看到一个人的名字时眼睛一亮,用朱砂笔圈了起来··“就是她了。”
 · ·第235章 顺德八年·聿军大获全胜的消息早也传到了汝宁, 算算日子甄文君早该在十日前就抵达汝宁,可秋天就要到了, 还是没有她的消息··卫家的探子向北方奔了百里巡查, 居然都没有找到甄文君的下落,甚至连二十万大军都没看到影子。
·此事也传到了禁苑, 天子收到了消息, 但没表态··“怎么可能·”·卫庭煦收到探子回报时阿燎正和她在新建的卓君府吃茶。
阿燎惊讶道:“文君妹妹就算贪玩在外面多玩了几日, 不至于连大军都没消息,那可是二十万, 走哪儿都是乌泱泱的一片, 想不发现都难,怎么会找不到”·刚刚入秋卫庭煦已经披上了水蓝色的披肩,这件披肩是甄文君第二次北伐回来时为她带回来的,产自冲晋, 保暖效果特别好。
卫庭煦刚散了班从禁苑回府, 有些累, 用竹筴搅拌的动作也很缓慢·上朝时梳的简冠将她的长发稳稳束在脑后,和男- xing -官员有所区别的是,当今大聿女官所束的简冠将发尾垂落, 更有飘逸的美感。
卫庭煦道:“北方辽阔,如果文君变了道路, 想要找也不是那么容易的·”·阿燎还想再说什么, 品一品卫庭煦方才所言, 忽然“咦”了一声:“所以这件事你早就知道了你们二人又在玩什么花样”·卫庭煦将煎好的茶倒入阿燎的杯中, 但笑不语。
阿燎能确定自己说对了,接过茶杯小声道:“还假惺惺地派人去找,真是做戏做了全套·”·“也不是假惺惺,我的确担心文君的下落·”·“还怕我横刀立马横扫冲晋的骠骑将军敌不过上面那位派去的几个三脚猫功夫的刺客么”·“当年开辟万向之路回来时的险象环生记忆犹新,多一分谨慎总是好的。
况且这刺客恐怕不是上面那位派去的·上面那位对文君亲得很,想杀的只有我而已·”·阿燎看了一圈,确定没人之后道:“派人行刺的莫不是刘绍刘绍竟有这胆子老贼一直在背地里煽动天子,实在耽误事,是时候将他解决了。
只不过天子现在极为宠幸此人,想要碾死这只臭虫只怕会引起天子的戒备与反感·天子现在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小毛孩子了,越来越有自己的主意·想要动他的人,不怕到时候鱼死网破,又要一番折腾么”·“刘绍以修建天子行宫为名,在自己老家大兴土木建造豪宅,并私自修建万向之路沿路市集,从中获利中饱私囊。
特别还是在文君出征北方,战事吃紧之时作这妖,一旦前线供应不足胡贼卷土重来,这刘绍便是长了一千个脑袋也不够砍·”卫庭煦抿了一口茶,“这些都是其次,毕竟北方已经全线胜利。
可这刘绍蛊惑天子,诬杀太傅和前任黄门侍郎,打压女官,成日搜刮民女填充后宫,声色犬马无休无止·”·“庭煦这是在担心天子的身子”·“我担心的是好不容易喘口气的大聿又败在他的手中。
现在所有新政新律都还太脆弱,还需要继续发展和稳固的时间·”·阿燎叹道:“拧不断的冤孽,杀不完的蠢货,何时才会有真正的太平”·卫庭煦笑道:“天下会迎来盛世,却不会有真正的太平。”
阿燎吃完茶,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和你聊天实在伤身又伤神,还是回去找我的娘子们下棋舒坦·”·“阿燎,帮我办件事吧·”·“……我这棋才说出口都还没来得及真正开始下呢”·卫庭煦被她逗笑:“帮我去宿渡将阿穹接回来吧。
汝宁暂时太平了,比宿渡安全·而且有她在天子才能安分一些·”·“宿渡跑那么远”·卫庭煦哀求道:“只有你去我才放心。”
“你、你是谁,我不认识你明明知道我最喜欢你这张脸明明知道最受不了你这副模样”·“嗯,我知道。”
阿燎:“……”·“最后一次·”卫庭煦道,“我知道你的愿望便是带着青辕娘子们游山玩水,做完这最后一件事,我便再也不烦你了。
你是我唯一的挚友,我自然希望你开心·”·阿燎也沉下情绪认真道:“我是想要和娘子们寄情山水,可是四处战火狼烟,又有何山水可寄我想要的不过是和平的年岁里过些平淡日子罢了。
很难,我知道·冲晋这边一打完,外患即除内乱便起,李氏诸王和庚氏余孽,还有南崖姚氏……先前谁也没有使出全力,一是因为实力相当不想两败俱伤让他人得利,二来,没人愿意背上不打外族而打同胞的叛国名声。
如今已经没有后顾之忧,觊觎帝位多时的人必定不会再手软·庭煦,这回才是硬仗·你也是我唯一的挚友,我不可能心安理得地抛下你·我去宿渡接阿穹回来,你不必多说了。”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卫庭煦眼中有些晶莹,张开双臂··阿燎过来和她拥抱··“不知道你发现了没有,你变了·”阿燎道,“你变得温柔了很多。
让我想到小时候的你·那时候你就是这样,喜欢笑,喜欢和人拥抱·”·卫庭煦听她这样说,心中百般滋味··“曾经我很担心你,因为你要做的事非常危险,总是担心你会丢了- xing -命,或是走火入魔。”
卫庭煦皱眉笑:“走火入魔”·“就是有一段时间的担心而已·不过看到你现在的状况我很开心·幸好你遇见的是文君妹妹。”
卫庭煦和阿竺一块儿送阿燎到卓君府门口,长孙家的马车早也在那里等候多时··秋雨点点飘落,门口站着位红裙女子,长袖飞带面带桃红,手中撑着一把油纸伞,不是阿沁是谁。
青辕实在太大太招摇,不可能随着阿燎到处走,阿沁独自再此等候多时·阿燎和卫庭煦一聊便忘了时辰,阿沁也没有半句怨言,细心地从马车下方铺了毯子一直延伸到卓君府大门口,一手撑伞一手将阿燎的长裙裙摆提起来,不让喜欢干净的阿燎沾半分雨水和泥点。
阿燎靠在她肩头恨不得连走路都让她代劳,阿沁没有半分不耐,仔仔细细地看着她,两人几乎日日夜夜都在一块儿,还仿佛看不够一般··将阿燎送上马车,阿沁才合上伞自个儿上去。
“甄将军这就要回来了吧·”阿沁细声细语对卫庭煦道,“待将军回府,阿沁再来拜访·”·卫庭煦感谢了一番后,马车走了··“这个阿沁……”站在卫庭煦身后的阿竺道,“说是阿燎儿时的玩伴,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卫庭煦道:“这个阿沁小时候喜欢穿男装,是个小郎君的模样,阿竺姑姑可能不记得了·”·“是么”·随着青辕娘子的人数越来越多,阿燎在汝宁换了间更大的院子,就在地段最好的价格最贵的万泉坊内,是一间四出四进的豪宅,名为“一水间”。
所有的青辕娘子都住在里面,其乐融融··本该是其乐融融··阿燎和阿沁回到一水间,穿过门口的浮桥往里走,还在兴致勃勃地为初红的枫树作诗之时,却听见了一阵哭声。
阿燎吓坏了,赶紧往府中跑,见阿叙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正伏桌而哭·四周站着的娘子们手里拿着手绢帕子和水,全都愁容满面,看上去已经劝了好一会儿了··“怎么了阿叙发生什么事了”阿燎立即上前握住她的手。
阿叙哭得妆也花了,阿燎拿自己的手绢轻轻帮她擦拭,宽慰道:“可是谁欺负你了你尽管跟我说,我长孙燃拼上这条命也会为你做主”·青辕姐妹平日里都亲如姐妹,其他人也是真的关心阿叙,此时都附和阿燎:·“是啊是啊,阿叙姐姐你有什么难过的事便告诉阿燎吧,让阿燎帮你解决啊。”
“对啊阿叙姐姐,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倒是说出来啊,咱们都是一家人,肯定会帮你的”·众娘子七嘴八舌了半晌,阿燎见阿鹤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愁眉不展,便问她:·“阿鹤,你常常和阿叙在一块儿,是不是知道什么”·大家的目光都转向阿鹤。
阿鹤以眼神询问阿叙,阿叙含着泪点了点头··“阿叙,怀孕了·”·阿鹤这句一出阿燎如五雷轰顶,半天没反应过来··“什……么”·周围的娘子们也面面相觑,沉默了半晌,一向心直口快的阿喜娘子道:·“阿叙,当初阿燎怜悯你身怀六甲还颠沛流离,是她救了你一命,还将你的孩子安顿在安全之地悉心照顾,你加入青辕时怎么说的可还记得如今怎么能背信弃义,做出这等下作之事”·阿燎阻止阿喜:“先别责怪阿叙。
阿叙这些年对我如何我心中有数·阿叙,你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阿叙低垂着头,不言不语··“她是被害的·”阿鹤眼尾上吊,平日里不笑时就很凶,此时看上去更是骇人。
“被害被谁害”阿燎追问··阿鹤冷笑一声,看向阿沁:“被谁所害,那人自然心里有数·”·顺德八年,正是顺德年间第二次大规模铨选。
第一次在四年前的秋季,那时姚懋临就已经偷偷来过汝宁,目睹过铨选的盛况·虽说参加铨选的大多数都是世家公子,可也有不少女- xing -的身影,这让姚懋临兴奋万分,当场发誓,四年之后的铨选她一定要再来京师,一举夺魁。
虽说现在的铨选是由神初诏武年间的铨选演变而来,多数选中的新晋官员都是来自名家士族,但其选择的方法已经大有改善,最明显的便是男女同场共试,选拔的标准也一模一样。
只不过铨选的幕后还是大有猫腻,从初选到终选暗地里都有各大家族的势力在其中周旋··初选之时可以让人在旁围观,姚懋临挤在人群之中听考生和铨选官门一问一答,从经学到治国没有固定的考题,全凭铨选官选择,选什么考生便要答什么,能过初选的人还都是有一定本事的。
想来也是,姚懋临知道大聿现在的中枢状况,连年的战事打到这个时候人丁稀少不说,能有真知灼见的更少·进入顺德年间重夺汝宁之后,天子在参事院的协助下重新组建中枢,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
那卫贼虽坏,可于女官的推举与人才的选拔还是有一定的贡献——虽然,姚懋临知道,卫贼都是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今年姚懋临又来到汝宁,还有一个月铨选就要开始了,她住在汝宁的鸿歌坊内,安心备考。
住在鸿歌坊的全都是备考学生,大多数都是有钱豪族子弟,在此租个小院甚至买块地皮轻轻松松·稍微穷一点儿汇聚在“得望楼”里,更穷的,住在燕行。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姚懋临便是得望楼中小小考生,租一间小房间,就一张床一个案几,热得像蒸笼,每天还要二两银子,贵得让她心里滴血··姚懋临如此节省穷酸并不是因为姚氏落寞,虽然这些年姚家一直都在和怀扬势力争夺万向之路,吃过亏也得过便宜,和诏武年间相比略有颓靡之象,但供嫡女在京中买间地段好的精致小院还是没问题的。
姚懋临是自己跑来京中参加铨选的,没有告诉家人,甚至没有告诉最亲密的姐姐··她知道家人都觉得她只适合读书不适合入仕,说好听点叫纯良,若要是将实话摆到台面的话那叫傻,不懂人情世故。
读书和真正进入官场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姚家人都觉得姚懋临不适合··可是姚懋临眼睁睁地看着姚家被甄、卫、长孙三家欺负了这么多年,姐姐被害得终身残疾只能与四轮车为伴,姚家百年家业被甄文君和卫庭煦的养女,那个叫小枭的胡女一口口吞下肚,她没办法熟视无睹,她已经二十多岁,需要为姚家做点什么。
瞒着家人来到京中参加铨选,一旦中选,她便能活跃于汝宁·到时候发展出自己的势力,一定能够帮助姚家··姚懋临在专心备考,最怕吵闹,突然有一日不仅吵闹,简直到了锣鼓喧天的地步。
一头乱发脸上都是墨迹的姚懋临听到门口有疯狂跑动的脚步声和尖叫声,她好奇地打开门问道:“出什么事了莫非冲晋又打来了”·“什么冲晋冲晋人早就被甄将军杀了这是甄将军回来了甄文君终于将胡贼赶跑,胜利回京了”·“甄将军”·“甄将军——啊啊啊啊甄将军进城了吗我花还没扎好呢”·“别扎了见人要紧”·一瞬间整个得望楼人去楼空,全没了踪影。
姚懋临听到了什么··甄将军甄将军回汝宁了·她大叫一声推门出去,迅速加入迎接甄文君的人海之中。
 · ·第236章 顺德八年·甄将军的人没见着, 花洒了一地衣服被弄脏不说,一双干净的鞋子还被踩得乌黑, 衣袖也被撕破了一个角, 姚懋临一颗心犹被秋风扫过,凄凄凉凉。
回到得望楼, 沐浴之时发现身上好几块青紫, 居然到这时候才发现, 姚懋临觉得这定是个凶兆,预示今年的铨选会抽到刁钻的题目, 恐怕难被选上··未能见到心中倾慕的甄将军还落了一身的伤, 在悲惨的心境中睡去的姚懋临并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将要迎来天翻地覆的改变。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南崖姚家那个不出闺阁不问世事的小女儿·还在为少女情怀纠结之时,其实她已经被整个大聿最有权势的两只手同时抓住,只待拆解··此时的姚懋临还能够安稳入睡,汝宁城中睡不着的人却是很多。
甄文君从进城开始便被汹涌的人潮拥挤着, 她听阿母说过很多大胜归来被夹道欢迎的事迹, 也曾经受到过百姓们的爱戴, 可从来没想到居然能轰动到举步维艰的地步··汝宁正门对着通往禁苑最宽敞的大道被挤得水泄不通,从街面到楼顶全都聚满了人,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人头让她感觉仿佛回到了最惨烈的战场。
当她进城之时, 尖叫声穿破她的耳膜,比敌阵的战鼓还要让人胆战心惊·马往前跨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生怕一蹄子蹬下去踩到三个人·走到最后她也不明白汝宁百姓到底是爱她还是恨她, 所有的花都往脸上砸, 砸得她发髻都歪了, 连带着步阶和她的将士们都收到不少花弹进攻,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总算活着回到卓君府··去禁苑面见天子之后回到了卓君府,府中的所有家奴都在门口迎接她,卫庭煦也站在其中,对她行礼道:“将军回来了·”·甄文君眼睛没能从久未见到面的卫庭煦身上移开,一腔热血在心内激荡难平。
本想要上前抱她,可周围除了家奴之外还有许多一路跟着她到家门口的城中百姓,将万泉坊挤了个水泄不通,她也不好意思当着上千人的面卿卿我我不成体统,只好客气地向卫庭煦点了点头,焦急地想要快点门关进屋。
没想到被卫庭煦拦了下来,没让她立即进去··甄文君低头正纳闷,卫庭煦软软的双臂便圈了上来,抬头凝视着甄文君,情意绵绵:·“夫人,你可知我日夜思念着你总怕你吃不好穿不暖,在那么冷的地方连口热汤都喝不着。
更怕你受伤·幸好上天僻佑让你毫发无损地回来了,夫人,你想不想我”·前双眼睛齐刷刷地盯过来,甄文君感觉后背都要烧着了··“你干嘛呢……”甄文君声若蚊呐,只有卫庭煦能听到,“回家再说不好么”·“不好。”
卫庭煦依旧圈着她不放,“我怕你离开的时间太长,汝宁百姓都忘了咱们两人是利益妻妻·正好都在这儿呢,还少了我挨家挨户嚷嚷的时间·”·“你这哪是做戏,分明是在示威还是用力过猛的示威”·“这不刚好让她们知道你是我夫人的同时还一眼让人明白咱们是在做戏,一举两得。”
甄文君怔了一怔,僵在原地··“你觉得丢脸了”卫庭煦轻轻一叹就要放开她,忽然身体腾空而起,急忙抱住甄文君的脖子。
甄文君将她横抱了起来,就像以前她腿脚不便时那样··在一片低呼声中,二人进屋,阿竺一脸尴尬地将大门合上,切断所有炙热的眼神··却没能阻断好事者的闲言碎语。
“甄将军真是瞎了眼,怎么能和卫贼这般亲密·”·“就是甄将军平定四海斩杀胡贼,却落在妖女的魔掌之中,实在可惜。”
“不都说她们俩是假装的么人前恩爱人后算计·”·“也对,看这虚情假意的劲儿实在让人倒胃口·”·“甄将军赤胆忠心雄才大略,怎么会和那妖女结党营私肯定是那妖女使了什么妖法蛊惑甄将军我听说狗血能够去除妖法……”·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宅外嗡嗡嗡地响,阿竺立在门口听了半晌,越听越气,让王嫂去浣洗房拎了几桶洗衣水,哗啦啦地往外泼,看热闹的人群这才彻底散去。
甄文君离开之时卓君府还没修葺完毕,卫庭煦说了,等她回来会看到和曾经的卓君府一模一样的家·当她踏入府中第一步时,的确有种回到了曾经的卓君府的感觉。
一模一样的照壁和浮桥,完全复原的茶斋和花园,这儿的确是她熟悉的卓君府,卫庭煦相当用心··“喜欢吗”进屋了卫庭煦还赖在她怀中不肯下来。
“喜欢,特别喜欢·辛苦了,子卓·”·“我比较喜欢你叫我夫人·”·甄文君特别乖地立即改口叫夫人,卫庭煦勾着她的脖子让她脸降下来一点,啵唧一口,印了个红唇印在她脸庞上。
许久没闻到卫庭煦身上好闻的木香味,甄文君心神荡漾,两人都因久别重逢而兴奋不已,卫庭煦领着她就要进屋,她忽然恢复了些理智道:·“我先去沐浴,急着赶路好几日没洗澡了,身上有股味道。”
卫庭煦丝毫不嫌弃:“我不在意,你身上的味道怎样都好闻·”·甄文君自己受不了:“不行不行,你等等我”·卫庭煦死活不愿意从她怀里下来,甄文君没办法:“那你要与我一块儿洗吗”·卫庭煦咬了咬嘴唇,差点儿将甄文君一颗心给荡出来。
卓君府的占地比先前的大了两倍有余,连沐浴的池子也非常宽敞,是甄文君曾经梦寐以求的,甚至比她梦想的还要舒适,能在里面游几上好几个身位··卫庭煦早就灌好了一池子的热泉只待甄文君一回家便能沐浴其中,一洗风尘和疲倦。
茂密的竹林将池子四周全都圈了起来,加之热气萦绕,非常私密,可甄文君脱衣衫还是脱得有些犹豫··卫庭煦早也宽衣入池,下半身浸在池中,小心翼翼地往池心更深的地方走去。
“才七个多月未见,竟害羞起来了不敢在我面前脱衣衫”卫庭煦轻轻往前划了两下,安静的院内只听得到划水的声响。
甄文君想了想,似乎也没什么好介意,便将这一身追随她出生入死,几乎洗褪色的衣衫脱了··卫庭煦停下了划水的动作,炙热的目光穿过热气盯着甄文君··“来。”
她向甄文君招招手··甄文君一个扑腾便到了她身边··卫庭煦将她的长发轻轻绾起,就像多年前她出征时一样··目光从她的后颈往下,沿着脊柱一直看到水下隐隐约约紧实又美丽的下半身,指腹贴在那些深深浅浅或新或旧的伤口上,想要数出甄文君究竟受了多少伤。
甄文君发现她在做什么,回过身环住她的腰:“我是个将军,这是我的职责·”·“我明白·明白归明白,心疼归心疼·”卫庭煦的双眼很明显蒙上了一层水汽,仿佛只要眨动一下就会落下一串眼泪珠子。
甄文君的手从水里抬起,透明的热泉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淌,她抚摸着卫庭煦的脸庞和眼角,将她温热又柔软的身体拥入怀中··“在北疆,我每一夜都有梦到你。”
甄文君的情话带着些撒娇的语气,一瞬间让二人回到了多年前,甄文君还是个十多岁的孩子,意气风发地骑着云中飞雪,只因为卫庭煦一句话,愿意去世间任何一处地方,做任何事。
卫庭煦扶着她的肩膀与她唇齿相叠,火热的心境一触即发,迅速将热泉染成了欲念之海……·七个月前聿军曾经一度被断粮,冲晋人在做最后的挣扎,甄文君陷入苦战。
彼时卫景安也和闫氏你争我夺,姚氏趁机反攻,想要一举将万向之路夺回,更重要的是杀了关姜二人,以及那个野蛮的胡族少女·长孙悟和阿燎去了怀扬支援小枭,前脚刚走没多久北疆就传回了聿军被围的战报。
李封想要派刘绍一派的人去支援,被卫司徒轻轻一挥挡了回来··李封想到了她不愿意刘绍势力得了战功,可他怎么也料不到卫司徒要亲征北疆··这些年卫家和长孙家人才辈出,无论嫡系还是庶出,卫庭煦闭着眼都能挑出一把将帅之器,此次去北疆她不只是送粮草,更是想要锻炼年轻人,尽早将可用之人好好雕琢打磨。
阿燎所说的外患之后便是内忧爆发一事,其实她早也想过也早就开始提防·如何能立于不败之地人才是最重要的··这些年卫景安南征北战受了不少伤,和家人聚少离多,长子已经有三岁,见面的机会只怕连三次都没有。
是时候劝他解甲归田,好好享受天伦之乐了·更重要的是,卫庭煦盼望着二哥能够儿孙满堂,做卫庭煦做不到的事,延续卫家香火··想要他退下来,必定要找到能够替代他的人,这次北疆之行并不只是运送辎重这么简单,所有随军出征的人都明白这回在卫司徒面前表现如何,直接关系到未来的仕途,各个摩拳擦掌只待一搏。
卫庭煦北疆之行非常秘密,知道的人不多,可是人走了早朝之上肯定是要告假的·李封听说卫庭煦告假,不知道她生了什么病,就让人暗中调查,发现她居然不在卓君府,甚至出了汝宁·原来是去北疆了·卫庭煦这一走李封比谁都高兴,刘绍更是将心中的算盘打得震天响,想要趁她不在拿卫家开刀。
刘绍都能想到的事,卫庭煦如何想不到·她临走之前将三哥卫景泰提升为中郎将,卫景泰和他两个哥哥都不一样,为人非常严肃冷酷,李封甚至都不敢和他对视。
禁中由他掌管,是李封最害怕的事·另一边,卫庭煦将鸿胪寺和顺德年初组建的工部划入山海司之下由阿燎管理·阿燎依旧是山海都尉,只不过这个都尉手握外交和内建,权利堪比三公。
而这些调任全都是走的参事院,李封并不知情··参事院有院首卫合坐镇,就算卫司徒不在,所有事也都必须经过参事院,李封和刘绍想要闹出点幺蛾子是很难的·还有卫景泰在暗中虎视眈眈,李封和刘绍都不敢轻举妄为。
也便是从那次开始,李封才真正感觉到卫氏根本不将他放在眼里,他不过是个窝囊皇帝··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卫庭煦到北疆之时,正遇上甄文君率兵突围的大战。
援军从天而降,甄文君还觉得纳闷,当她在黑压压的一片人群中见到卫庭煦时吃了一大惊··“你怎么来了”甄文君跑到卫庭煦面前,手里的马戟还挂着半截肠子和几片碎肉,一身的铠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头盔也不知打到什么地方去了。
她站在雪地里,即便和卫庭煦不到五步的距离也需要喊叫才能让声音穿透寒风进入到对方的耳朵里··“我如何不能来”卫庭煦料到她一上来便会质问,可是真正面对质问时还是被拱上了脾气,“你在前线出生入死,如今又陷入困境,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身陷险境,依旧安稳地待在汝宁”·“你不适合这里这里太危险了”甄文君常年被寒风侵蚀的脸上已经多有皲裂,更不用说双唇上全是血口,“你不用来,我自能克服”·“我当然知道你有这本事,可是我依旧记挂。”
卫庭煦从马上跳下来,一把拽住她保护脖子的厚厚的裘衣,“人人都知道你厉害你能退敌,而我在意的是你也会受伤·若是能分担一二,为什么不我这么努力学习骑马,就是为了能在战场上与你并肩你现在何必说那些没用的,告诉我你也想我,其他的不必说”·风雪从她们的眼前呼啸而过,待她憋在心中多时的质问一口气吐完之后,甄文君吃惊和疑惑的眼神也随之烟消云散。
“我也想你·”甄文君老实承认,“特别特别想·”·卫庭煦:“抱我·”·“我很脏·”·“我不管。”
二人在寒风如刀的北疆拥抱,实实在在的拥抱,透过冰冷铠甲的温度证明着心跳,证明对方还是实实在在活生生地存在着··如今平安回到了汝宁,再回想起七个月前的这一幕,依旧惊心动魄又让人回味无穷。
 · ·第237章 顺德八年·那次卫庭煦在北疆不仅完成了给聿军送粮的重任, 还完成了自己从小的心愿··一直想要见识真正战场的卫庭煦, 想要亲手杀死胡贼的她, 终于亲自来到边塞, 和甄文君配合一块儿从敌军两翼包抄,将两万胡贼困于冰谷之中, 乱箭- she -杀。
看着满山满谷的贼人尸首, 寒风吹来,血腥味就像她小时候最喜欢吃的那颗糖一般甜··北方的严寒实在太凛冽,甄文君不希望卫庭煦病倒在此, 不仅有- xing -命之忧还极其容易让人分心。
卫庭煦也明白自己该回汝宁了, 临走前不舍地抚摸甄文君的脸, 指尖在她粗糙的皮肤上来来回回··“我等你回来·”·甄文君点头··“一定平安回来。”
“嗯, 一定·”·如今她遵守承诺回到了汝宁, 二人于卓君府的热泉之内云雨高唐,都不舍先将对方放开··卫庭煦一直都在坚持服用甄文君留下的调理秘方, 此次夜月花朝之时卫庭煦甚至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身体深处奇异的跳动, 在甄文君的掌握下越来越清晰, 越来越让她着迷。
甄文君征战多年体力充沛也被她折腾得累倒在池边, 手臂酸麻之时,卫庭煦总算饶过了她··甄文君靠在池边将她抱到身前,帮她按摩腰际:“方才弄疼你了”·卫庭煦摇了摇头,- shi -漉漉的长发披在胸前, 借着水的浮力和甄文君的托举之力很舒服地贴在甄文君的身前, 起起伏伏。
“倒是甄将军体力不济了·”·甄文君听到此话立即斗志昂扬:“待我今晚好好休息, 明日定让你尝尝我的厉害·”·卫庭煦丝毫不畏惧,反而舔了舔嘴唇:“今日我也有些累,明- ri -你若还是如此怠慢,就别怪我将你吞了。”
甄文君听她说完这番话,忍不住将她压在池边:“三个月前我潜入水下连续救了两人,只换了一次气·”·“哦那又如何”·甄文君嘴角边勾起一丝笑意,深吸一口气潜入热泉之内。
起初卫庭煦还不知她要搞什么鬼,忽然滚烫的热度钻入她尚且敏感的身体之内,让她差点儿从水中跳起来··甄文君拉着她的手不让她逃,一直到卫庭煦差点儿被这股热量融化,甄文君才重新回到水面之上。
“这回如何”·卫庭煦含笑带怯,软绵绵地靠在她怀里用无力的眼神认输,甄文君这才放了一马··在热泉中泡得有些久,更耗损了大量体力,方才还在计划着明日生吞甄文君,一个回合之后卫庭煦便连自个儿上岸的气力都没有了。
甄文君将晒得干燥暖和的浴衣裹住卫庭煦的身子,于一片水声中将她抱起,走入屋内··两个人并肩躺在柔软的躺椅上,歇了会儿后卫庭煦脸上的潮红才慢慢褪去。
甄文君吃了两杯茶,这会儿愈发精神了,正想要开口,发现卫庭煦气息平稳已然入睡··甄文君不再说话,往卫庭煦的方向凑了凑,将肩膀垫在她的脸边,支撑她的睡姿,让她酣然入睡。
卫庭煦这一觉一下睡到了黄昏,醒来时第一眼便看见漏进屋内的金色夕阳··“什么时辰了”没在床榻上睡着脖子也丝毫不酸,卫庭煦迷迷糊糊之间声音有些飘,整个人柔软香甜,闭着眼往甄文君身上挤。
甄文君放下手中的书,亲吻她的额头··“不到晚膳时分·睡足了吗”·“我怎么会睡这么久,你也不叫我·”·“叫你做什么,你想睡便睡。”
“肩膀被我压酸了吗”卫庭煦帮她捏一捏··“不酸,你靠着睡一整年都不酸·渴不渴”甄文君递给她水喝。
卫庭煦喝了水噗嗤一笑:“你这是去和冲晋人抢北疆还是和野熊抢蜂蜜怎么回来之后嘴这么甜”·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甜的话你再尝尝。”
甄文君侧过身单手捧着卫庭煦的脸,唇齿相交乐此不疲··上一次无所事事吹着凉风看夕阳是什么时候,卫庭煦和甄文君都不记得了··不过她们都会记得顺德八年的今日,舒服惬意又有彼此在身边的悠闲时光。
“这是什么”甄文君听话地笔直躺在躺椅上,看卫庭煦捧了个蓝绿相间的琉璃碗来,里面有一团浅灰色的泥和一把小木片··“刚才说了,可以帮你风吹日晒变粗糙的肌肤恢复光泽。”
“我……”·“别说话·”卫庭煦用木片挖了一勺灰泥,手法老道地均匀抹在甄文君的脸上,“不然你嘴一动牵连周围的肌肉也动,就该留下皱纹了。”
“嘴不动不就好了·”甄文君双唇收得紧紧的还是能说话,卫庭煦被逗笑,手抖了两下:·“别逗我了,一会儿涂歪了·”·“我没逗你……你给我抹的是什么有股清凉的香味。
是你的独家秘方吗”·“前段时间我正好有空翻了翻《齐民要术》,此书当真是一本奇书,里面还有记载美容养肤之法,用米浆和草木灰就能让肌肤滑如凝脂。
我试过之后又加入了些草药,效果的确明显,就等着你回来帮你调养调养·你看你这张脸,本来好看得紧,偏偏留下这么多伤口·”·“夫人看我还有救吗”·甄文君可爱得想让她狠狠咬一口,分明就是一颗小甜豆:“能救,你乖乖的每天让我抹两道,不出两个月你这张漂亮脸蛋肯定能恢复成从前的模样。”
“这么神奇,若是往外售卖,必定能在汝宁掀起一股风潮,大赚一笔·”·卫庭煦停下手中的动作,感慨道:“不愧是雄霸一方的甄将军,这脑子随便一转就日进斗金。”
“别提了,姚家吞了我两百多家冶铁坊和上千顷良田,这件事我还想着如何找他们算账呢”·卫庭煦一边继续抹一边道:“当初姚唯病死时我还以为姚家的气数已尽,没想到他这一死姚霖当家,这姚霖没什么主意全都听那葛子鸿的,倒是凶残了几分。
打起仗来肆无忌惮,并不把姚家军的人命当回事·”·闭着眼享受的甄文君冷笑一声:“继续这么下去姚霖就乖乖等着反噬吧,一旦军中哗变,我们便趁机拿下南崖。”
“除此之外,我还为姚家准备好了一把匕首·”·甄文君睁开眼··“姚照仪还有个妹妹,今年秘密来汝宁打算参加秋季铨选,此事你可知道”·甄文君摇摇头:“她竟还有妹妹”·“对,当年那个阿香只是庶出,这回来汝宁的叫姚懋临,乃是她嫡出的亲妹妹。”
“姚家居然让嫡女来汝宁参加铨选,怎么想的,是嫌自家女儿活着碍眼”·“说了这小娘子是秘密来的,独自一人乔装出行,千里迢迢从南崖到汝宁,还伪造了户籍符牌掩人耳目,想必没告诉家人,是她自个儿的主意。”
“但铨选之时便会露马脚,假的户籍符牌一查便知·”·卫庭煦一指抬着甄文君的下巴,将她的脖子也一块儿糊上:“只要一路平安,参加铨选时露出姚家嫡女的身份或许有助于她能被选上——姚懋临大概是这么想的。”
“……真是个傻孩子·”·“中枢之内也不是完全没有姚家的势力,姚懋临的想法也不算完全没有道理·就算姚家在中枢的势力帮不上忙,这不还有咱们吗。”
卫庭煦的意思甄文君明白,只要姚懋临进入中枢,将她拿捏在手中以控制姚家,甚至将姚家连根拔除都不过是握紧五指的小事·姚懋临太蠢,想要入朝为官帮助姚家,实则是将姚家的脑袋放到了闸刀之下。
·这么好的机会,卫庭煦自然不会放过·既然她来了,就算姚家人没能让她顺利通过铨选,卫司徒也会将此事办成··二人聊了许多关于姚家和万向之路的事,以及中枢格局刘绍和天子现在的关系。
帮甄文君摘下已经发硬的灰泥之时,提及刘绍私自派了刺客想要将甄文君拦在汝宁之外,却被甄文君提前洞察绕行躲避,连人都没见到的糗事··“现在的天子已经不是刚从燕行出来的小毛孩儿了。”
卫庭煦将灰泥全部抹了个干净,“潜滋暗长间已不满足于尺寸之柄,他想要的是我的权,我的命·”·“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事·”甄文君亲身经历过李举和李延意,明白所有帝王都有着相似的心境,一旦得到一部分,便想要更多,“你应该早就想到了应对之法。”
卫庭煦在米浆中将手洗净:“我让阿燎去宿渡将你阿母接回汝宁·”·提到阿母,甄文君一下子坐起来:“你要用我阿母来牵制李封”·“如今这天底下能让李封乖乖听话的也只有你阿母。
更何况现在冲晋已经被彻底消灭,汝宁比任何边塞都要安全,你也不必再南征北伐,将阿母接到身边伺候,不是一件好事吗”·甄文君缓缓地点点头:“也罢,我便南行一趟亲自去接她。
正好去怀扬看看,若是能将万向之路的事解决了最好·你在中枢我在怀扬,里应外合·”·卫庭煦双臂撑在她的身子两侧,柔弱无骨般挨在她身上:“刚回来就要走,不怕走到半路太想我”·甄文君说是也不是说不是也不是,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见甄文君答不上来的模样卫庭煦便满足了,挤到她怀中安安稳稳地躺下··“当然会很想,不过将所有的事处理好,才能真正保护好你·”甄文君指尖卷着她的长发,“我在北疆好几次陷入苦战时都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卫庭煦仰起头,相交的四目之内盛满了情动之意,正要闭眼深吻,余光中多了一个事物,让卫庭煦心下一惊,立即坐了起来··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狗”卫庭煦整个后背都麻了,声音也提高了九分,“怎么会有狗”·那短腿狗吐着舌头友好地上前,想要舔卫庭煦的手,卫庭煦立即缩回,惊恐难平。
甄文君迅速起身将狗抱到卫庭煦看不到的地方,再回来时见她惨白的脸色略有缓解,解释道:“它叫阿璧,是我在北疆收养的猎犬,机灵的很,帮我打回来很多猎物。
大概是看不到我便出来找我了·你别怕,我明日就将它送到别处·”·“阿璧”卫庭煦气极反笑,“灵璧知道你瞎给狗起她的名字,不知会不会托梦来痛骂一顿。”
说话之间甄文君用食指抓了抓光滑滋润的脸:“灵璧姐姐才不会在意这些小事·”·“你要将它送到什么地方”·“送到兵部,给只狗找个地方安置还不容易么。”
卫庭煦往外走了几步探出头,看阿璧被栓在角落里,可怜兮兮,见有人看它便立即“哈哈”地吐舌头喘气,疯狂甩尾巴··“算了,让它留下吧,它似乎很粘你。”
“可是你害怕·”·“有弱点便容易被他人利用,我也该试着克服这点了·”卫庭煦慢慢走向阿璧··“坐·”甄文君让阿璧坐,没想到同一时间卫庭煦也坐下了。
卫庭煦回头看她··甄文君:“……”· · ·第238章 顺德八年·甄文君在汝宁待了十日, 除了上朝受封之外,也趁机好好睡了几觉。
几处总也好不了的旧伤终于得到休养,舒筋活络又温暖,整个人的状态越来越好··李封却是苦恼,还能赏什么给甄文君·将胡贼斩草除根这是功标青史的丰功伟绩, 更是数十年来聿军最大的胜利,甄文君是一定要赏的,还得是重赏。
李封对甄文君并不小气,将大聿仅有一位的大将军头衔给了她,还在寸土寸金的汝宁最繁华的广宣坊内建了一栋豪宅,亲自题了“镇国将军府”五个大字, 制成牌匾挂在大门口。
再赏黄金布帛家奴马匹等等,光是将赏赐的珍品搬入将军府足足搬了一整日·本来还想给甄文君一个“镇国公”的名头, 甄文君觉得实在太大,若是接了只怕会遭人闲话, 便再三推辞没有接受。
李封见她是真的不想要, 也没有勉强, 换了个侯爵给她··甄文君将钱物的赏赐全都赏给了与她一块儿出生入死多年的将士们, 还在李封面前为他们逐一邀功·但凡是甄文君开口的李封全都如数赏了, 黄簿被封为三品忠勇将军, 林沐为四品荡寇将军, 加官进爵者上千人。
一时间甄文君权豪势要, 甚至能和手握参事院的卫家与长孙家相抗衡··表面上甄文君和卫庭煦已经成亲, 算是一家人, 可私下二人的关系还是非常微妙··李封对甄文君和对卫庭煦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从封赏的爽快程度来看也可见一斑。
将军府开了,甄文君却没搬过去,依旧住在万泉坊的卓君府内··李封有点儿纳闷,特意宣她到御书房,旁敲侧击地想知道她和卫庭煦的关系,为何恋恋不舍不去将军府。
李封自认为问得很委婉,甄文君却在心中发笑·这些小- yin -谋小手段早就是她用腻的了,和卫庭煦相互博弈相互猜测的那些年给予她丰沛的经验,听李封说第一个字便已经想好了回答。
“卫子卓还不能死·”·甄文君是时候打断李封的欲言又止,李封怔了一怔,急忙否认:·“爱卿,寡人不是这个意思……”·甄文君再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态度,李封便说不下去了。
李封虽然知道帝王最重要的手段是制衡,可这位年轻的天子掌控人心的手段还是差了一些·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自个儿引出的话题却被对方一句话生生打断,碍于情面说不下去。
回到汝宁这些日子里在禁苑中出出进进,李封的愁容给她留下的印象颇为深刻··十七岁的李封长了满脸的面疱,成天身上带着酒气,极容易受风寒,说两句便咳嗽几声,总是心事重重。
曾经那个古道热肠的少年不见踪影,留下的是一副焦虑的皮囊··对甄文君他一直都很客气,大概是因为当年和阿穹那番出生入死留下了深厚的感情,连带着甄文君也都当做了一半自家人。
·不过,是值得提防的自家人··每当李封对她露出提防和害怕的表情时,甄文君都会有些别扭,李封看她的表情仿佛下一刻她便会抽出一把刀将天子的脑袋砍下来。
所以她究竟是个忠臣,还是女干臣·“暂且不说忠女干,将军既然会有这样的疑惑,便是对现在所做的事有些怀疑·若是百分百确定的话还是不会这样想的。”
离开汝宁向南而行,甄文君将自己的疑惑说了一些给步阶,一向不对她和卫庭煦的事多嘴的步阶一开口便说中了甄文君的心事··只有她们二人在马车之中,步阶也问得很直接:“卫司徒如今手握朝野,拼搏了这么多年谋划了这么大一盘局,她不会甘为人臣的。
卫司徒怕是有反掖之心·”·甄文君没有摇头,便是认同··步阶将布帘掀开,让甄文君往外看··“如今已是顺德八年,自流寇入聿已有十八年,将军看这大聿可有好转”·甄文君向外望去,此时她们已经走出汝宁过了如县,官道之外四野伏尸,衣衫褴褛的灾民依旧。
卫景安将几大谋反的世族打了下去,没多久各地又开始起义··永远禁不完的芙蓉散,据说李封也在吸食·卫庭煦在顺德四年时曾经推行了芙蓉散的禁令,率先拿京城开刀,下令烧掉汝宁周边种植芙蓉散的所有田地,城内夜斋一律清扫,违令者夷族。
禁令在参事院秘密拟定,推行极快,三日之后夜斋就被清理了··可如此严苛又迅猛的法令依旧没能将芙蓉散清除干净,甚至在禁令即将要执行前的两日,京城内所有的夜斋老板就携带芙蓉散逃出京师,四散进入各大郡县。
芙蓉散照常卖,银子照常赚·卫庭煦没放过这些人,继续派人到地方追查·可这些人到了地方郡县立即就被收买,缴上来的芙蓉散数量不到百车,分明就是敷衍了事。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卫庭煦杀了一波又一波,为的就是严明法令·可此事传到民间却成了她任用职权草菅人命,不给百姓生路··芙蓉散早就已经融入聿人血液,不划开胸膛将脏血放个干净是不可能清除毒瘾的。
卫庭煦下定了决心要做这件事便会做到底,只可惜中枢再努力,地方上行下效官官相护,税收不上来令传不下去,大聿的经脉早就被各种毒瘤堵塞了··法令难推,而数十年的战事也将这个国家掏空,可是仗又不能不打。
汝宁的繁华只不过是天子眼皮底下的假象而已,离开汝宁才能看见真实的聿··饥饿、贫困、毒瘾泛滥……·打跑了冲晋给大聿百姓提了一大口气,可醉生梦死朝不保夕的梦魇依旧紧紧捆绑着大聿百姓。
人人都说卫庭煦是个觊觎皇权的女干臣,她的确掌握着这个国家的命脉,但她兴修水利鼓励农耕,推行变法实现平权,所作所为都是在呵护大聿良- xing -发展··不过有一件事却是实打实的让百姓记恨。
她为了让更多的财力集中投入到北疆,帮助甄文君驱逐冲晋,的确加大赋税增加了百姓的负担,这也成为敌派攻击她的话柄·还有一直暗暗跟随着她弑君的恶名,更有在平权路上得罪的众多势力,卫庭煦任凭他人骂她是女干臣是妖女,从未为自己辩驳。
“我的确杀了很多人,李延意也算是死在我手里·”卫庭煦不屑辩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民间的传说都是对的·”·看着窗外伸手乞讨的乞丐们,这是步阶让甄文君看的,其实甄文君早就心中有数。
想到卫庭煦所做的种种,心里亦是怅然··步阶道:“大聿气数已尽是不争的事实,这么多年了,最基本的问题没能得到解决·唯有全新的中枢和明君,在不受任何外力阻拦的情况下大刀阔斧力挽狂澜,才是拯救苍生的最佳途径。”
“文升的意思是,即便被万世唾骂也可以不管不顾么”·步阶笑道:“这块大陆已有两千年历史,追溯上古至今,有多少个崭新的朝代建立,就有多少腐朽的王朝被吞噬。
为何做了同样的事,后世对他们却是褒贬不一并不是因为当时史书如何书写,更不是因为改朝换代之时少死了多少人·将军,你知道是为什么吗”·甄文君沉思着,从如县行驶出了十里地,她眉心间的愁容才渐渐转晴。
步阶道:“将军,某自神初九年追随女郎,至今已有十五年,将军如何看待某”·甄文君听他忽然这般说,心中略有些不安道:“能得文升辅佐,是文君今生之辛。”
“某待将军如何”·“是我的耳目心腹,若是没有文升,诸事难成·”·步阶心满意足地笑着点头:“某感激将军知遇之恩,愿永远追随将军左右,至死方休。”
“文升,你可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将军英明,某的确有很多话想说·只怕说出来有挑拨离间之嫌·”·“文升对我一片赤胆忠心,我又怎么会觉得你挑拨什么。
文升但说无妨·”·步阶点了点头道:“将军大概早就心中有数,但我还是想要多说一句·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事将军见过太多,可当局者迷,将军是否有想过,一旦卫司徒真的登帝,最大的威胁来自何处她第一个要铲除的人又是谁”·甄文君心下一凛,望着步阶的眼神有些闪烁。
步阶便没有再说下去··甄文君向怀扬前进,此时的阿燎已经在宿渡接到了阿穹··阿希一直在宿渡照顾阿穹,按照甄文君给她的药方每日按时熬药让她服下,体中毒素虽无法彻底清除,但迷糊的时间越来越短,精神状态也在好转。
阿希对宿渡的地貌非常感兴趣,只要阿穹状况好她便会到处走走,将此地的地形画下来,收集成册·回头阿燎来了便交给她,让她一并录进天兵神盒之内··积攒了上百页,还真盼到了阿燎。
一大早阿希出门摘野菜时见一行陌生车马从远处行来,能进到城内必定是拥有通关符牌,是自己人·阿希停下脚步,见阿燎独自从马车内下来,不免觉得奇怪“咦”了一声:·“怎么就你一人你的青辕娘子们呢”阿希随口一问,阿燎支支吾吾:·“啊,她们,没什么。
阿穹姑姑最近身体状况如何我来接她回汝宁·”·说话间阿穹已经听到了声音从屋里走了出来:“听说文君消灭了冲晋胡贼,从北疆回汝宁了。”
“对,她特意让我来接您回去·”阿燎强撑着笑意,让人帮阿穹收拾行装,叫阿希一块儿往回走·甄文君已经送信给她,让她将阿母送到怀扬,母女相聚之后再一同回汝宁。
·阿穹也有好多年没见过女儿了,虽然女儿每个月都会给她寄信,即便到了北疆,一南一北相隔万里,依旧书信不断·甄文君被封为大将军的事情早也传到了宿渡,让阿穹兴奋得整夜没睡好觉。
现在的阿来让她想到自己的曾经,或者说阿来比曾经的她要更加出色·她是大聿的英雄,更是阿母的英雄··阿燎一行接了阿穹和阿希往怀扬去,一路上坐的都是普通马车,没见青辕的影子。
不仅青辕没了踪影,平日里谈笑风生让人恨不得将她嘴堵上的阿燎也忽然变得沉默寡言,往怀扬去的一路上说的话不超过十句,·让阿穹和阿希都颇为费解··阿燎怎么了。
阿穹等人平安抵达怀扬,刚下马车就听见一声惊喜大叫道:“阿婆”只见一高个少女从府内飞奔出来,还未看清她的模样就被她撞了个满怀,环住腰,几乎被她拎起来:·“阿婆好久没见,可想死我了”·这是成年女人的声音,悦耳之中带着些常常大声喊叫造成的独特沙哑。
阿穹身长算是很长,这几年年纪大了加之疾病缠身,略有些驼背,但放入人群之中还是颀长醒目·抱她之人比她还要更高,阿穹正觉得奇怪,她没见过这人,为何这人对她如此热情·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甄文君疾步走来,皱眉道:“小枭,不可胡闹。
阿婆身体不好,被你这样折腾怎么受得了”·小枭听罢只好放开了她,依旧牵着阿穹的手不放:“这么多年没见,阿婆不仅精神不少还年轻了阿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没你在身边讲睡前故事,我都睡不着觉……”·阿穹仔仔细细地看着眼前人,虽然五官长开了整个人抽条,又瘦又高,但的确是小枭。
深眉大眼山根鼻,是长歌国后裔的标准长相··甄文君站在小枭身后,双臂垂在身侧,看着她们二人多年未见之后重逢的温馨,眼睛也有些- shi -润·可她毕竟已经三十岁,不再像少年时情绪外露,总归是要更沉稳。
阿穹仔仔细细地凝望女儿,岁月已经将她催成了标准的大人模样,脸庞上有许多细小的伤口,忍不住抚摸:“阿来……阿母好想念你·”·“阿母。”
甄文君再也忍不住,上前将她抱住··阿穹轻轻抚摸她的头,帮她擦眼泪··原来无论多少年,长了多少岁,在母亲面前永远都有撒娇的权利·· · ·第239章 顺德九年·小枭和她阿母阿婆团聚, 特别高兴,将藏了多年的酒拿出来,还亲自去上山打了野味下酒,摆了丰盛筵席,走到哪儿都有人接应, 俨然一副土地主的派头。
关训和姜妄也来一聚,甄文君见二人除了眼角的皱纹加深了一些,基本上没有太多变化,反而有种越磨越利的锋芒··朱毛三- cao -刀干起了老本行,亲自宰杀了几只猪,热热闹闹的晚膳一吃便吃到深夜。
小枭年纪不大酒量惊人, 两坛酒下肚只是脸色微微发红,口齿清晰双眼炯炯, 丝毫不见异状·第二日比谁都起得早,跑到山上奔了十里地几百个台阶, 浑身是汗回来在池子里游两圈, 清清爽爽。
甄文君颇为羡慕小枭, 到底是年轻人, 各方面都处于巅峰·而她因为常年打仗旧伤缠身, 身体状况已经大不如前·以前受多重的伤流多少血, 安稳地睡一觉再饱餐一顿大致无碍。
现在休养多日也不过是松了筋骨罢了··“阿母, 别担心, 你还年轻着呢·”小枭道, “而且你还有我”·甄文君的确需要她。
庚拜已死, 但庚氏的残余势力依旧盘踞在封地,而李氏各个王爷也在蠢蠢欲动··顺德初期的几大势力闫氏和庞氏以及知秋派等派系已经没了踪影,可动荡的年代里永远不缺乏野心家。
各郡探子传来密报,临安王李敏以及衡水王李岸已经在秘密招兵买马,这些王爷们被天子所派的秘使日夜监视就怕有谋反的可能,所以他们的兵马都不可能放在明面上·密探们查到的都是一些风吹草动,并没有实质证据,若现在动手只怕打草惊蛇。
大战刚过中枢不稳,并不是动手的好时机··但内战已经不远··甄文君庆幸当年冒险让小枭来到怀扬锻炼,这些年她的成长超过预料,即便内战来临,甄文君也不会有丝毫畏惧。
黄簿和林沐跟着甄文君一块儿来了怀扬,在等待阿母的日子里,她们三人曾经乔装进入南崖,探听姚家的消息,剖析万向之路的状况·探听多日,查到南崖有十五万兵马,还与东边沿海的盗贼相互勾结,将万向之路的海上通道切断,只供姚家通行。
小枭杀了姚霖的嫡子之一,姚家恨不能将其抽筋扒皮,一心想要抓住机会攻占怀扬··还有一条更重要的消息——姚家也在找姚懋临,谁都不知道她去了什么地方。
姚霖心急如焚,生怕她惨遭毒手··甄文君快信一封寄回汝宁,告知南崖动向和姚家实力,此时已是顺德九年··铨选已经结束,季春时节铨选结果便会公布,包括新入仕的高官在内,大聿所有五品以上的官员都将出席桂兰宴。
就在姚懋临在得望楼整夜整夜失眠,焦急地等待铨选结果之时,卫庭煦已经拿到了名册··卫庭煦头顶简冠身披苋红色官服,坐于参事院内··几根发白的朝笏竖直插在案几右上角的木框内,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许多卫司徒亲笔所写的备忘事项。
卫庭煦正在翻看铨选名册之时,听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抬头一看,长孙悟和她三哥卫景泰并肩而来··“唷·”长孙悟看出了卫庭煦手中拿的是什么,“卫司徒真是先人一步。”
卫庭煦道:“听说在我之前就有人力保姚家嫡女入仕,你们可知此人是谁”·卫景泰摇了摇头,长孙悟却笑而不语··“占颖可是知道内幕”卫庭煦问他。
“卫司徒都不知,下官又从哪里得知不过猜一猜还是能猜到的·此人想必和卫司徒想到一块儿去了·”·卫庭煦琢磨了一番之后笑道:“虽说祭天贡品选了同一款,但目的还是有所不同。”
长孙悟道:“可惜了这姚家小娘子,年纪轻轻……”不过是说笑罢了,长孙悟一向口无遮拦,卫庭煦从未恼过他,可今日在姚家人之前放上了“可惜”二字,卫庭煦一记毒辣目光刺向他,险些将他的双眼刺瞎。
长孙悟用扇子敲了敲自己的脑袋,非常真诚地向卫庭煦道歉:·“子卓,是我失言了,我向你赔不是·”·长孙悟当然知道当年燕行失利对于卫庭煦而言是多大的创伤,对姚家的恨无论过多少年都不可能更改,他不该用这件事开玩笑。
道歉之后卫庭煦便不再说话,长孙悟走出参事院时才算是松了口气··回味方才卫庭煦的可怕眼神,长孙悟苦笑道:“幸好我与子卓志趣相悖,若非如此我们二人当真结成夫妻,只怕有我好受的。
子习,你与你这妹妹同一个屋檐下这么多年,是如何活下来的”·卫景泰问:“所以究竟是谁也圈点了姚懋临”·长孙悟:“……”·卫景泰:“啊”·长孙悟用扇子拍了拍自己的掌心,想到先前卫景安大婚之时友人安慰他,就算子炼成亲了,他不是还有个弟弟么长得和他也像,不若去追一追戳一戳,说不定也能成事呢本来还真动了这心思,如今面对着卫景泰严肃却茫然的脸,长孙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这事儿吧,有些复杂·”长孙悟道,“今晚中郎将可有时间不若到下官府上一叙”·桂兰宴举办之前甄文君带着阿母赶回了汝宁,在易靖园前见到了姚懋临本人。
无论是言谈和反应都可以看出姚懋临不是个特别机灵之人,卫庭煦早也派了一名同龄娘子与姚懋临在得望楼结交,将她对甄文君的爱慕之意套了个一清二楚··桂兰宴上姚懋临亲眼窥见甄文君和卫庭煦亲昵之事,难过不已夺路而逃,之后一连十多日都魂不守舍,痛苦万状。
甄将军的影子在她心中不断徘徊,越是难过伤心就越是会想起,本来对甄将军只是于英雄的仰慕之情,可经过卫庭煦这么一刺激,越发在意,渐渐地这份感情也在自我琢磨之中变了味道。
姚懋临身为新晋上品高官是要上朝的,每三日的早朝她都会见到甄文君·候君亭内,甄将军无论身处何处姚懋临都能寻找到她的身影,久而久之甚至只凭借脚步声就能在众臣之中分辨出甄将军。
甄将军倒是有留意过她,除了桂兰宴那回伸出援手帮了她一把,避免了一场悲剧之外,还在早朝时与她说了几次话·每一次都带着笑意,让姚懋临心神荡漾情难自己。
知道甄将军要参加夏季皇室雅聚,姚懋临早早地便在京城各大店铺内寻找合身的衣衫,将自己悉心打扮只为了能在雅聚上让甄将军多看一眼··花了重金买下一身百鸟如意纱裙,姚懋临兴致勃勃地想要出门,却被人叫住了。
“懋临·”·姚懋临回身一看,满脸的向往和喜悦消失得一干二净,心虚道:“姐姐……”·姚照仪在两位姚家护卫的护送下慢慢靠近姚懋临,如今的她依旧坐在四轮车上,上半身无力只能歪歪斜斜地依靠着,需要用两根木头固定在腋下以稳固姿势。
姚照仪不过三十岁,却已白了头,望向姚懋临的眼神也非常犀利··“姐姐别骂我了·”姚懋临蹲到她面前,有些委屈道,“前些日子阿父和二哥都来过,已经将我狠骂一顿了。
姐姐就省省力气吧,别气坏了身子·”·姚懋临甜甜地笑,只盼能逃过这一劫··姚照仪虽然- yin -沉着脸,却没有真的要骂她的打算··“你穿成这样打算去什么地方”·“今日易靖园有雅聚,全都是上品高官,我想去露个脸,多结交一些有用之人”·“有用之人难道不是去找甄文君吗”·姚懋临不敢吭声了。
姚照仪回想起当年之事,恨得牙关“咯咯”直响:“我一直都不愿意跟你说太多,只想你能够平安开心地长大,不想你也卷入繁杂又危险的党派之争中来。
没想到……这么多年来绝口不提就是想要你开开心心地长大,可是你居然一声不吭独自跑到汝宁来参加什么铨选你可知汝宁是什么地方这是卫氏的地盘,她只要动一动手指便能将你碾死”·姚懋临被说得冷汗直冒,少年心- xing -也不愿轻易认输:“可是汝宁也不止是那女干人说得算,否则我身为姚家嫡女,又怎么会被选入上品现在中枢求贤若渴,自然是需要人才的天子也未必喜欢被卫氏压一头我就知道你和阿父阿母不会同意我入仕所以才没说,可我眼睁睁地看着姚家逐年被恶贼们侵吞,如何能再理直气壮地躲在家里我也想为姚家献一份力啊”·姚照仪气得脸色发红,咳嗽连连。
姚懋临赶紧去倒了水给姐姐喝下··姚照仪缓了缓道:“你根本不知道甄卫二人的狡猾和厉害”·姚懋临握着姚照仪的手,认真道:“姐姐,这些日子我想明白了。”
姚照仪等待着她开口··“你不了解甄将军的,甄将军能为了大聿百姓不顾生死在北疆作战多年,她是个好官·”·姚照仪真是要被她气死,一挥手不想和她多说。
“真的姐姐”姚懋临将她拉回来,“试问当今还有谁能够与卫氏女干贼相抗衡只有甄将军甄将军为了能够牵制卫贼牺牲自我与她做戏,甄将军她……”·“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坐在这儿,余生只能与四轮车为伴吗”姚照仪打断妹妹慷慨激昂的发言。
姚懋临愣住··“就是因为甄文君·是甄文君和卫庭煦设下的圈套,斩断了我的脊柱也砍断了我的余生·”·姚懋临五雷轰顶,差点儿坐倒在地。
“不……怎么会……”·“就算甄文君打跑了胡贼,就算和她卫庭煦之间的关系扑朔迷离,但这二人狼狈为女干却是事实·若是一早便知道你要上京参加铨选,我早也将这些事告诉给你,让你知道你仰慕的甄将军和卫贼没有什么区别,她们觊觎的都是大聿的江山”·姚懋临站起来,后退,像看个陌生人一般看着姐姐。
许久,姚照仪终于顺过了气,却听姚懋临道:·“难道我们姚家不是吗”·姚照仪:“你说什么”·“姐姐明明听到了,却还要我再说一遍。
我们姚家也觊觎着聿室江山,又有什么资格批判别人”·姚照仪难以置信地看着妹妹,看着眼神已经完全深沉,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妹妹··姚照仪撑着身子猛地窜起来,一巴掌刮在姚懋临的脸上,“啪”地一身极响。
姚懋临从小就备受宠爱,从未被如此对待,她捂着很快浮肿的脸,委屈之意汹涌地漫上来,浸- shi -了她的双眼··“你迟早会害死整个姚家”·姚懋临将嘴唇咬得血红,不再搭理她,从她身边绕行,夺门而出。
姚照仪被气得咳嗽连连,险些呕出两口鲜血··甄文君啊甄文君,相同的女干计时隔多年居然要用第三次·卫庭煦放下笔,站起身来舒展一番,将窗撑开,望向远处灿烂夕阳,指尖转动这一片薄薄的木板。
木板上点了六个点,乍看之下这六个点似乎是随意点上的,其实它是一封密信,意为姚照仪已经秘密入京··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她肯定觉得这一次又是故技重施吧。
卫庭煦微笑,只怕要让她失望了·离间之类的小伎俩已经玩腻了··这一次,就将一切都清算·· · ·第240章 顺德九年·甄文君带着阿母回到汝宁之后,一堆的事在等待着她处理, 前脚刚进卓君府将阿母安顿之后, 水都没捞着喝一口就立即去了军中, 一去便是三日。
直到卫庭煦派人去兵部找她,将雅聚的邀请符牌和衣衫都送去,她才想起先前卫庭煦的确说过这件事··卫庭煦送来的是一身淑静的长裙,暗花精巧,大概她又是找了汝宁知名布匠手工缝制的,穿上后二人比肩而立,相当合衬, 引得旁人猜疑不断窃窃私语,卫庭煦最喜欢这种戏路。
卫庭煦喜欢, 甄文君便努力配合她··迅速洗了澡梳妆打扮,自个儿傅粉手法略生疏,有点儿不均, 甄文君叫来林沐帮忙··林沐常年在外作战也不傅粉,比甄文君还要笨拙几分。
“这可如何是好·”甄文君盘算着要不要回卓君府一趟,正好长孙悟来找她, 甄文君瞧他那张白白的脸蛋和鲜嫩的双唇仿佛看见了救星··“傅粉你算是找对人了。”
长孙悟兴致勃勃, 立即搬来杌扎坐在甄文君面前,熟练地打开装满了胭脂花钿的木盒子, 灵巧的手指在木盒与甄文君的脸庞之间穿梭不停,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便大功告成。
“怎么样”甄文君还没看见自己的模样, 问站在一旁的林沐··林沐有点儿欲言又止:“将军怎样都好看……”·甄文君心中咯噔一下, 完了,立即扒来铜镜往脸上一照,差点儿将镜子捏碎。
这浓妆艳抹的妖精是谁·“你这是什么表情居然不满意”长孙悟不乐意了,“从我手中出去的娘子哪个不是欢天喜地恨不得绕汝宁跑一圈让所有人都看看今年最流行的妆容,文君妹妹居然嫌弃艳若芙蓉明如桃李,不好看吗”·甄文君无力地放下铜镜:“好看是好看,可……是不是不太适合我倒像是阿燎和哪家娘子幽会时会有的样子。”
长孙悟实话实说:“这妆的确是我从阿燎那边学来的·”·甄文君:“我说什么来着”·“将军将军”黄簿和几名百夫长匆匆闯进来,目光分明从甄文君的脸庞上掠过,没有停留,问林沐,“将军呢”·林沐挤挤眼,用眼神告诉他:你脑袋已经掉了。
黄簿“咦”了一声问林沐:“你眼睛有毛病吗”·“黄簿·”甄文君站起来,“谁眼睛有毛病自己心里清楚。
什么事”·黄簿和百夫长们吓了一跳,愣愣地看了甄文君半晌都忘了行礼,还是长孙悟在后一脚踢在他腿弯,他才红着脸拜了下去:“将……将军,先前编的队阵已经排练好了,等待将军检阅。”
这句话说得软绵绵,根本不像在汇报,倒像是年轻郎君第一次见到未过门的娘子时的羞涩··甄文君无奈地捏了捏鼻梁,长孙悟急忙阻止:“别动,别弄坏我精巧的作品。
黄簿,你来说说你家将军的妆,不好看吗和她平日里的妆相比如何”·黄簿磕磕巴巴说不出话,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保住小命。
甄文君被他窘迫的模样惹笑:“好了季翎,不为难你了,起来吧·”·黄簿等人这才起来··“阵法我明日再去看,今日有个雅聚我非去不可,已经有些迟了。”
甄文君说什么黄簿都只能点头答应··改变妆容已经来不及,甄文君再看了看镜中的自己,方才只是有些不习惯罢了,但仔细瞧瞧,三十岁的自己配上浓妆并不违和。
“子卓会喜欢的·”长孙悟在她耳边轻声道··甄文君兴致勃勃地抵达易靖园时一眼没看见卫庭煦的身影,想要在人群中寻觅,还未找到心中人,却被一位女官叫住了。
“甄将军,你还记得下官吗”女官特别热情地上前握住她的手,甄文君默默抽离··那人尴尬一笑,继续道:“下官曾经是太学院的学生,曾在西水台与将军有过一面之缘。”
甄文君凝视着她的脸,自然记得此人叫阿仓,是诏武年间太学院招收的第一批女学生·据说这批女学生之后有零星几个的确当了官,这阿仓或许就是其中之一。
看着阿仓期待的模样,甄文君含笑摇了摇头··阿仓略有失落道:“烽火连年,将军南征北伐记不得下官是正常的……但是下官一直都记得将军下官以及许多女官对于将军驱逐胡贼的事迹非常向往,茗茶煎好茶点齐全,只待将军大驾光临”·甄文君微笑,站在原地未动。
阿仓有些迷茫:“将军”·“能够驱逐胡贼并非只靠我一人之力,待日后叫上黄将军和林将军一块儿畅谈不迟·”·阿仓见她要走,继续拦她:“没有甄将军运筹帷幄,即便有一百个黄将军和一千个林将军也难以抗敌吧。
还是请将军移步,莫辜负了女官们的期望·”·甄文君望着她琢磨了一番,忽然笑道:“也罢·不过我得先找到我夫人才是·你们见到卫司徒了吗”·听闻此话,阿仓闪过一丝局促和慌张,眼珠左右晃了一晃,这个细微的表情她自己都可能没发现,却没能逃过甄文君的目光。
“怎么”甄文君问她··“阿,阿仓在想,甄将军和卫司徒当真是比翼连枝,感情真好·”·甄文君眯眼笑:“那是自然。”
“那正好·”阿仓神情坚定了下来,“作为大聿第一女官,卫司徒的仕途平顺,年纪轻轻便登上了三公的高位,亦是女官们学习的榜样·不若二位一同来吧。”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甄文君正要拒绝,一抹莲色涌入她的眼底,回头一看,目光正好和卫庭煦的笑容撞在一起··“夫人原来在这儿。”
卫庭煦今日所穿的长裙果然和甄文君的非常相似,虽然颜色不同但是细节和暗花都藏满了心思,“真是让我好找·这位是……”·甄文君便向她介绍阿仓,卫庭煦“哦”了一声:“我记得你,南崖阿仓,如今你可是在户部任职”·阿仓向她行礼:“回卫司徒,下官现任户部度支主事。”
说罢阿仓又向她们二人发出邀约,所约的地点就在易靖园西角的百花亭内,离雅聚中心有点儿远,人迹罕至··甄文君握着卫庭煦的手指微微紧了紧,正是在向她发出警示——这阿仓古怪,还是不去为妙。
卫庭煦却像是没发觉一般,欣然答应··阿仓立即为她们二人带路··雅聚的谈笑声在后,前方灯火越来越昏暗··长孙悟晚来一步,只见到甄文君和卫庭煦远去的背影。
长孙悟皱眉:“这二人是去什么地方·小别胜新婚,居然又躲起来了阿燎”·许久没见到妹妹,只见阿燎的身影在人群中一晃而过,似乎看见了什么人,快速寻过去了。
今晚是怎么回事,一个两个都有点儿神经··阿仓走在前方脚步略快,卫庭煦紧跟在后也没有慢下来的意思·甄文君握着她的手不放,警惕地看着四周·卫庭煦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着,意思她懂,是要她安心。
到了百花园的一间凉亭,有几位女官在亭中等候多时·看见卫庭煦和甄文君一块儿来时,她们的神情都有些焦躁和不安··卫庭煦迎着众人的目光走进了亭中,和甄文君一同坐到正中的位置。
“阿沁阿沁”·阿燎拨开人群,一把抓住了前方女子··在众人诧异的眼神中,被抓住的女子回首,惊慌地看着阿燎:·“长孙都尉……”·阿燎眼中的炙热慢慢降了下来,松开了对方:“抱歉,我认错人了。”
重新回到人群,阿燎只觉得天旋地转··阿叙怀孕,阿鹤直指阿沁是罪魁祸首·阿燎去问她们究竟发生什么事,阿鹤不说,阿叙不说,阿沁更不说。
“若是阿燎疑我,我离开青辕便是·”阿沁平日里温婉,实则个- xing -刚烈,被指责后立即准备行装,说走就走·不是女孩儿家使小- xing -子躲起来等着人找,而是真的消失。
阿燎找遍了阿沁可能去的地方,甚至回了一趟洞春,都没有找到她的踪影··阿燎一向视她为知己,这些年来一直与她相伴左右·人忽然不见了,阿燎的心都被掏空,亦不知该怎么面对青辕其他娘子,只好将青辕停在一水间,自己单独行动。
几个月的时间里阿沁不知去向,阿燎整个人魂不守舍不言不语,方才恍惚间好像看见了阿沁,结果是误会一场,让阿燎更加难过··阿沁究竟在何处·阿叙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要如何向她交待·雅聚之上有人上前与阿燎攀谈,阿燎意兴阑珊,三言两语打发之后便离开了易靖园,独自往护城河岸去了。
一个黑影跟随在后,走走停停··心事重重的阿燎根本没有发现··姚懋临来到雅聚,找不到甄文君,便四下询问·有人给她指了百花亭的方向,她摸黑寻去了。
百花亭··自卫庭煦坐下开始,女官们问卫庭煦的问题便没有断过··从她小时候问起,问她为什么当年会辅佐愍帝,又是什么原因让她决心踏上仕途·据说她童年遭受过虐待,这件事似乎和明帝和谢家有关,是不是真的。
而后谢氏阖族被诛,莫非也是她在背后动的手脚更让她们感兴趣的是,弑君之事究竟是不是她所为·都说她是女干臣,这个千古骂名她为何愿意背,也不出来澄清·面对年轻女官们非常没有礼貌地疯狂追问,卫庭煦很好脾气地一一回应。
甄文君越听越气愤,想替她开口却被她桌下的手压了回去··有关“弑君”一事逗笑了卫庭煦··阿仓问道:“卫司徒为何发笑”·卫庭煦道:“愍帝之死与我无关。”
阿仓继续追问:“那谣言又是从何起司徒可知,苍蝇不叮无缝蛋·”·卫庭煦笑道:“这便是我澄清的结果·无论我说什么诸位心中早有答案,说了如同没说,又何必白费口舌。”
阿仓被她所言堵了个正着,面露难色··“不过,愍帝乃是逆贼之后,即便她的死当真与我有关,又有什么问题主事还替逆贼惋惜,觉得现在的天子不配坐拥江山,李蓄的后人才该登帝不成”·阿仓脸色一变,此时正好有人将新煎好的茶端了上来:·“这么燥的天别说那些劳什子的话了,来来来,吃茶吃茶”送茶来的女子看上去三十五六岁的年纪,端茶抬手的动作一弯腰,春光乍泄,白花花的胸脯外露。
甄文君和卫庭煦的目光略略被吸引之时,此人谄媚的神情忽然一转,将刚刚烧开的茶泼向卫庭煦··卫庭煦本能地抬手要挡,只觉得眼前一黑,已经落进了甄文君的怀里。
阿仓将袖子里藏了多时的匕首抽出来,大喝一声:“杀女干贼”·百花亭内所有女官全都抽出武器,向卫庭煦砍来··甄文君抱紧卫庭煦一脚踩在石凳上,旋身而起将杀将上来的刺客踢飞。
“别让她逃了”阿仓见匕首冲着卫庭煦的后背心投掷出去,甄文君大喊一声“抱紧我”,单手抱着卫庭煦,另一只手在空中一拐,将阿仓的匕首牢牢接住,反手一抖,匕首穿过阿仓喉咙,让她当场毙命。
“甄将军”泼热茶的女子大呼,“为何包庇女干贼莫非你和她蛇鼠一窝,当真是同党么”·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卫庭煦任由她们骂,稳稳地躺在甄文君的怀中。
甄文君并不与她们多说,将卫庭煦放到身后,问她:“你的暗卫呢”·“今夜不过是个雅聚,要什么暗卫·再说,不是还有你么文君,方才一直没来得及说,你今晚真好看。”
甄文君笑着将她喷到她额头上的水珠抹去,将其牢牢地护在身后,对刺客道:·“哪个想死,来·”· · ·第241章 顺德九年·还有百步就到百花亭,姚懋临提着裙摆在黑暗中疾行, 忽然听见前方似乎有打斗的动静, 兵刃相交锵锵之声分外清晰。
姚懋临被这声音吓得停下脚步, 以为听错了·又是一声女人的惨叫让她确定声响就是从百花亭内传来的··甄将军在百花亭·有刺客·姚懋临一边大声疾呼一边不管不顾向百花亭冲去,当她气喘吁吁跑到亭内时,打斗声已经归为平静,只看见两个人站在晃动的纱灯之下。
一个人是卫庭煦,另一个,则是满脸鲜血的甄文君··甄文君手中拿着一把不属于她的刀,纱灯的晃影来来回回映在脸庞上, 让她看上去仿佛变了一个人,没有任何的亲切温和, 杀气腾腾。
满地睁着眼的尸首被月光染上了一层惊恐之色··花钿如血眼中带狠,只是被她看了一眼姚懋临便像是被拉到了尸骨遍野的战场之上,她就是那个手无寸铁只待被切割的俘虏, 寸步难移。
“著作郎·”甄文君淡然地将刀丢到石桌上,从一片尸体中回身,面向着她, 不动声色地把卫庭煦护到了身后, “你怎么来了·莫非你也认识这些刺客”·“我……”姚懋临头皮发紧,磕磕巴巴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追月军的士兵涌到了百花亭内, 将整个亭子团团围住, 一片明晃晃的长刀对准姚懋临··姚懋临浑身的冷汗, 强自镇定下来道:“我是担心将军才来看看, 雅聚那边刑部侍郎的夫人可以为我作证,我是问了她才知道将军下落。”
卫庭煦坐在甄文君身后的石凳上没有说话·虽没有言语交流,甄文君亦能明白她此刻并不想对姚懋临下手,便挥了挥手,向追月军示意不要再声张·追月军从姚懋临身边穿过,将满地尸首收拾干净。
姚懋临冷汗落完了,视野从一个小点慢慢恢复成正常,这才发现树梢之上藏了很多暗卫·这位暗卫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还是一直都在那儿,不得而知,不过姚懋临明白,这些人肯定是卫庭煦的手下。
刺客的尸首被逐一抬走,姚懋临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容,她们为了能铲除大聿的毒瘤舍生忘死,是何等英勇的忠义之士··可惜,没能成功··姚懋临盯着甄文君看,慢慢走向她。
正在和甄文君谈话的追月军校尉发现了姚懋临的接近,立即警觉瞪向她·甄文君和卫庭煦也慢慢地转身,分过去一眼··姚懋临接近的脚步并没有停止··阿燎独自来到护城河边,此时除了禁苑之外全城宵禁。
金吾卫还未巡查到此,即便巡查到了她也没什么好惧怕··规矩、法令、伦理纲常,本就不该属于她··阿燎从未认真看过夜间的护城河畔·曾经阿沁跟她说过,小时候来过汝宁求学,身处异乡,最喜欢来这护城河边独自坐着。
特别是宁静无人的夜晚,护城河安静流淌的水声能让她平静··这是阿沁最喜欢的地方··阿燎躺在河堤上,闭着眼吹风,听阿沁曾经听过的水声··“嗡——”·阿燎腰间突然震动起来,她迅速睁眼将腰间的事物拿出。
金属球还在震动不止,她警惕地看着四周,并没有人··刺客在何处阿燎握紧了金属球··护城河的水面乍然巨响,河水被炸上半空,阿燎抬头一看,夜空之中十多个刺客身穿夜行衣手中握着武器,转眼间便落到了河堤上,将她重重包围。
刺客们喊了一声“女干贼”便挥刀上前打算取阿燎的- xing -命·阿燎不会功夫,平日里都有青辕娘子护在身边并不担心有人行刺·如今这些刺客便是看准了她独自夜行无人保护,这才对她出手·阿燎心跳如雷,立即用力一握手中的金属球,“铮铮”两声,金属球长出两根极其尖锐的长刺,握到手中便成了一把危险的武器。
阿燎眼睛眨也不敢眨,只见为首杀上来的两个刺客举刀向她的头顶砍落·阿燎慌忙抵挡,挡住了刀下落的趋势却挡不住那力道,站立不稳向后倒的同时,胸口被重重踢了一脚,摔出好几步远。
阿燎吃了一大口烂草,狂呸不止··身后围上来的刺客对着她后背心便刺,阿燎大呼一声作势要抬起手臂抵挡,却见刺客的刀还未真的落到她身上,已然纷纷倒地。
阿沁出现在倒下的刺客之后,手中拿着三把短刀··“阿沁”阿燎几乎跳起来,在看见阿沁的这一刻她的眼中装不下任何人,甚至连刺客也装不下,只能看到阿沁。
阿沁的三把短刀轮番抛出,在空中切割,让人眼花缭乱·刺客们还未看清她的出击动作,就已经被切掉了手指··阿沁的武艺高超,终究双拳难敌四手,从护城河内跃出来的刺客越来越多,阿沁后背被砍了一刀之后渐渐落了下风。
“你快走”阿沁在阿燎后背推了一把,催促她快点儿逃··阿燎灯笼似的眼珠子死死粘在阿沁身上,死活不走:“要死也要和你死在一块儿”·平日里阿燎的风趣痴情和赤子之心是招人喜欢让阿沁万分心动想要好好呵护的,可这时候不分场合花痴极有可能让两人都丧命当场,阿沁恨不得一脚踹在她的屁股上将她踹出八丈远。
“别闹了”阿沁边打边退,喊道,“快点走”·此时巡逻的金吾卫已经听到了动静,在快速赶来的路上。
其中一名刺客察觉到了危机,喊道:“速战速决”·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刺客们立即收拢阵型,不顾一切强压而来,阿燎等的便是此时·“卧倒”阿燎大叫一声,阿沁不知她要做什么,可阿燎常常能够造出出人意料的神奇机巧,此刻发话定有乾坤·阿沁立即卧倒,阿燎双掌重重拍在金属球上下两面,那金属球疯狂震荡的同时阿燎迅速卧倒,伏在阿沁身上将她护住。
金属球的内部似乎安装了一部疯狂的连弩,在空中转着圈喷- she -出无数铁钉,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惨叫声不断·当金属球掉落在地时散发出一阵难闻的焦味,除了远处金吾卫疾行的脚步声外,近距离的四野一片安静。
阿沁从阿燎的身下站起来时,发现所有的刺客的脸和前胸都被钉得血肉模糊··阿沁的心还被金属球弄得七上八下,阿燎迫不及待地拉住她:“这些日子你去了什么地方你可知我一直都在找你”·“我知道……”阿沁不看她,从她的手中挣脱出来。
·“你知道”阿燎想起了,“难怪这些天总觉得有人在背地里跟着我,竟是你我到处都找不到你,原来你一直都跟在我身后阿沁,你也舍不得我对不对你离不开我的回来吧,好不好你可知我每晚都想你想到睡不着觉”·阿沁叹了一声,问道:“若我继续留在青辕,你该如何向阿叙交代”·阿燎正色道:“我只需你一句话,阿叙怀孕一事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阿沁摇头:“不是·”·“那我便信你”金吾卫越来越近,阿燎拉着阿沁,生怕她再跑了,“咱们离开这儿再说。”
百花亭内,数十双眼睛都落在姚懋临身上,看着她一步步走向甄文君·卫庭煦眯起眼睛,追月军士兵们的刀已经准备好随时落在此人身上,将她乱刀砍死。
“你的手受伤了·”姚懋临靠近甄文君,没有其他任何动作,只是温柔地盯着她的伤口看··甄文君和卫庭煦同时看向手臂,的确被烫伤了,被方才刺客袭击时泼出的茶水烫伤。
姚懋临在四周找了一圈,找到了浇花的水壶,用冷水慢慢浇在她伤口上·仔仔细细小心翼翼,就怕水流得太急,让这个身经百战的将军疼了··“有没有感觉好一些,甄将军”姚懋临抬头询问时,稳在半空的纱灯之光正好落进她的眼睛里,单纯、温暖而明亮。
阿竺在卓君府等到深夜,没敢睡觉··据说雅聚之上闹了刺客行刺的事件,将军为了保护女郎还受了伤,阿竺没等到她们回来,不敢睡··好不容易等到马车回府,甄文君率先下来,等了片刻见卫庭煦没跟着,回头一看,见她靠在马车之中睡着了。
“女郎”阿竺在马车外轻轻唤她··甄文君对阿竺比了个“嘘”的手势,重新上马车,将她抱下来··从门口到屋内,全程卫庭煦没有睁开眼。
甄文君将她放平在床上,将藻豆粉融到水中,用手绢沾- shi -了为卫庭煦卸去脂粉··双眼眼皮的红色卸完时,卫庭煦睁开了眼睛··“我弄醒你了”·卫庭煦摇了摇头:“我一直没睡。”
甄文君将手绢重新在水中投了一遍,对着她笑··“我居然没发现察觉到你受伤了·”·甄文君下意识地看了看手背:“没什么,一点小伤罢了。
我自己都没发现·”·“刺客死的时候说的那些话,你是如何想的·”·甄文君能够在瞬间打退所有危机,却不能将她们所有人的嘴都堵上。
阿仓的任务是将甄文君引开,有她在,想要刺杀卫庭煦很难成功·没想到甄文君没有离开,反而叫上了卫庭煦·阿仓干脆将计就计,把她们二人都带去了百花亭,一起杀了。
只不过死的不是甄文君和卫庭煦,而是她们··这些刺客在来之前便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她们并不怕死·只是关键时刻她们发现了甄文君和卫庭煦之间的真实关系。
不是在做戏,甄文君是真的在意卫庭煦的生死,是真的用尽全力在保护这个女干贼··“甄文君卫庭煦,你们这两个豺狼冠缨女干诈小人……注定会遗臭万年,被万世唾骂”·“如何想你说的是这句吗”甄文君将刺客辱骂她们的话重复了一遍。
卫庭煦看向她,用眼神肯定··“没什么想法·”·卫庭煦笑了:“怎么会没想法·你听着各种英雄事迹长大,对于名声有多看重,我明白。
如今和我这样的女干臣并肩,只怕往后还有更多的骂名等待着你·你不害怕吗”·甄文君将手绢上的水拧干,继续为她卸去妆容··“能看见素面卫庭煦的人有几个,我便是其中一个。”
甄文君单臂撑在她身边,伏低身子,“能和卫庭煦的名字一块儿写入史册的人又有几个,我还是其中之一,有什么不好·”·卫庭煦闭上眼,任她将自己的脸擦拭干净。
“不过,可能你还不太了解我·”·甄文君的动作停了一停··“我自己也是·”卫庭煦睁开眼,凝视着甄文君的双眸,“也是今天才发现,原来我是这样的人。”
事后调查,阿仓等人并不属于姚家派系,虽然同样出身南崖,但她和姚家没有瓜葛·行刺卫庭煦只是出于自己的意愿,暂时没法将她与姚家挂钩··顺德九年夏,著作郎姚懋临撰写碑志诬谤明帝意多诋讥,狂诞悖逆罪无可赦,大理寺会同刑部捉拿乱党严加审讯。
从天而降的弥天大祸扣在姚懋临的头上,必将连坐整个姚氏··参事院和大理寺一同召姚家家主前来京中受审··而汝宁之中,刑部的人已经在前往捉拿姚懋临的路上,她知道在劫难逃,并没有逃离汝宁,而是冲到了卓君府,跪在门口想要见甄文君。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大门徐徐敞开,走出来的人不是甄文君,而是卫庭煦··“卫司徒·”姚懋临伏在地上,朗声道,“卫司徒,我喜欢甄将军是真,但这是我一个人的事。
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想杀便杀我绝不会皱一下眉头·但能不能放过姚家这是我一个人的错,不应该让整个姚家与我陪葬”·本以为姚懋临会吓得屁滚尿流来求情,没想到她居然稳稳地伏在那儿,一字一句说得铿锵有力。
若再有十年的时间,或许是个有力的对手··“当初你姚家在燕行设计我时便能想到如今的结果·著作郎应该知道,我卫某向来睚眦必报,当- ri -你姚家于我的馈赠,今日必千倍奉还。
著作郎可放心,姚家之祸从来不是著作郎一人的因果,著作郎的命卫某当然会要,姚家上下连同牲口我亦不会放过·不过,看在著作郎对我夫人一片痴心,将来行刑之日,我会让我夫人亲自送著作郎上路。”
姚懋临望着卫庭煦,眼中的希望在一点点地熄灭··姚唯已死,姚霖来京也只有死路一条·姚家覆灭近在眼前··而还有一个人的脑袋是卫庭煦惦记的。
暂且留在那人的脖子上·· · ·第242章 顺德九年·姚懋临被关入天牢之时, 姚霖已经收到了召他入京受审的罪符·不便在京中久留的姚照仪此时已经返回南崖,听到此事并不太吃惊,似乎早就想到了。
·葛昇道:“此时不反更待何时”·姚霖将罪符往地上一丢,大叫道:“好正愁出师无名, 如今咱们姚家被逼到这份上还有什么好说”·在堂中的其他几个嫡子一气儿喊起来,姚家气势高涨, 姚霖迅速让人清点了姚家兵马和粮库, 二十万兵和十万铁骑能在十日之内全部纠集·姚家一整夜灯火通明, 他们将偷偷从汝宁摸回来的天兵神盒打开,部署攻打汝宁的路线。
天牢之中,姚懋临想要用藏掖带入的刀片割喉自尽,却被狱卒发现,所幸割得不够深, 很快便救了回来··“为什么不让我死……”姚懋临脖子上的伤口被粗鲁地处理之后,双腿双手被铁镣扣住, 无法自如地活动,连结束自己生命的权利都没有。
“你以为你是谁,说生就生,说死就死”那狱卒搬了椅子坐在牢房里喝酒吃肉, 全天紧盯着, 绝不容她自行了断··姚懋临纳闷, 为何不让她死她活着还有什么价值·又是谁不让她死是卫庭煦卫庭煦就是为了让甄将军亲自送她上刑场么·就只是为了这么一点点不知所谓的乐趣·“自杀被人救了”·密探进入卫庭煦的书房报告姚懋临自杀未果一事, 有一点儿出乎卫庭煦的意料。
她是没想要姚懋临活, 以她为引子拎出整个姚家是她的计划, 料想过姚懋临会在狱中自尽,若是自尽了便罢,卫庭煦没有太多折磨人的兴致·若是没死,也是走个过场,姚懋临很快就会被斩。
姚霖是不可能来京中受审的,姚家一定会反··就算姚家不反,三年之内必定也有别的势力会反·谁最先反谁就落尽了伦常下风,为何不拱那姚家当着出头鸟·而只要姚家一动,李氏王爷庚氏余党还有各地按捺许久的藩镇力量便会一同拔地而起,到时候便是中原再一次洗牌之际。
新政新律的确还很脆弱,卫庭煦本想要再给中枢一点时间,但昨日阿仓等人居然能够到禁苑雅集上行刺她,明日便会有人直接到卓君府杀她·继续等待下去只会将自己陷入越来越危险的境地。
卫氏和长孙氏早就做好了准备,如今甄文君也和她情比金坚,正是她等待多年的最好时机··姚氏举兵的消息暂未等到,却等来了姚懋临被救的古怪消息··卫庭煦正在和密探对话,书房外传来敲门声。
“子卓,你在吗”·密探听出是甄文君的声音,正想要从后窗离开,被卫庭煦叫了回来··“你不必走·”·密探站在墙角,甄文君端着她昨日在庖厨研究了大半日,适合夏季吃的蟹生和鹌鹑茄进屋,将盛着食物的木盘放到卫庭煦面前,对那密探笑道:·“你也来尝尝。”
密探穿着一身夜行衣只想当一个角落中的黑影,甄文君突然和他说话,场面有点儿尴尬,他摇了摇头道:“不用了,多谢将……多谢夫人·”·卫庭煦见盘中的小食是她前几日随意提及的,没想到甄文君记在心上,居然真的像模像样地做了出来,又欣喜又意外。
夹了一柳蟹生入口,无比鲜甜··甄文君什么也没问,就专心看着卫庭煦将小食吃完·吃完后卫庭煦自个儿跟她说了姚懋临在狱中企图自尽却被人救一事··“会不会是天子所为”甄文君道,“当初姚懋临入仕之时,不是已经有人赶在你之前将她圈了出来么她能够被选入中枢对天子而言必定大有用处,暂时不让她死,想必是为了借她之罪,把中枢的所有女官都拖下水。”
“谈何容易·”卫庭煦道,“如今中枢十人之中已有一名女- xing -,想要借这么点小事便对女官不利,只怕是痴人说梦·”·“若是加上雅聚行刺一事呢”·甄文君这一问让卫庭煦怔了一怔。
“天子既然会走这步棋,必定已经想好了后续·”甄文君道,“他必定不会先对咱们下手,我猜测他会从太学院开刀,以雅聚上行刺的女官出自太学院为名,驱逐太学院的女学生,合情合理。
一旦天子做了这领头羊,朝中刘绍培植的势力,还有我们的敌党必定会附和·无论最后太学院会不会被彻底清查,这次正面冲突必定会伤及女官根基·到时候最大的受益者便是天子。
天子想要掌权想要反目,这是必然的·就算不在今日反目,随着他年龄的增大,这一日总是会来临·只要天子下手,一定会牵动早就窥视多时的势力,对咱们而言或许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甄文君所言在理,站在一旁的密探也不住点头··甄文君道:“姚懋临是他打压女官的一枚棋子,阿仓等人的行刺或许也是他和刘绍的把戏。
无论是或不是,如今的形势对天子极为有利·姚懋临若是这么快死在狱中,只怕会落人口舌,说她有冤情·可若是她活着,能够弄出一份假的供词,想让她指认任何人都可以,甚至反咬咱们一口都行。”
卫庭煦接着她的话往下想:“而且姚家反,不是反天子,反的是咱们·等到借题发挥打压女官之后,天子甚至可以将姚懋临送回姚家,送一个天大的人情从而收复姚氏,联合姚家之力。
对咱们而言会是个大麻烦·”·甄文君见卫庭煦面露难色,心里也有些盘根错节需要时间梳理·没想到愁绪还未上心头,卫庭煦忽然甜甜地笑,手指压在甄文君的眉心,将她自然蹙起的褶皱压平:·“看你一脸愁容,不过是天子一个小小的叛逆便让你愁苦了有什么可怕,只要你阿母一日还在卓君府,卓君府便是有金光护身,天子不会舍得伤她的。
再说,等姚家能和天子搭上线,只怕是中原已经大乱,到时候天子要对付的只怕不止咱们一方势力·至于女官这事儿么,姚懋临还是尽早杀了为好·姚家肯定要反,但他什么时候反不得而知。
要是拖拖拉拉一年半载还没动静的话,对天子而言才是最有利的·”·“子卓可是已经有了计策”·卫庭煦将空空如也的盘子递给她:“再给我来一份蟹生我就告诉你。”
炎炎夏日,姚懋临在闷热的狱中生不如死,伤口发炎流脓,还被铐着无法动弹·每日昏昏沉沉地看着狱卒在她面前吃喝,她连水也没办法喝一口·为了防止她咬舌自尽,连嘴也被严严实实地堵上。
没有食物也不能休息,属于她的只有皮开肉绽和欲死不能的无尽痛苦··这种状况下即便有人进入牢房将狱卒杀了,她也没有任何精力抬头去看来者是谁··直到刺客在她面前停留了片刻,将铁镣斩断,将她放平在地,她才意识到有什么大事件发生。
而她的- xing -命恐怕也要就此终结··姚懋临瘦得不成人形,一头乱发和满脸干涸的血迹,于当初在桂兰宴上意气风发的著作郎已然完全不同·她咳嗽了两声吃力地抬起眼皮,看到了面前的黑衣人。
黑衣人穿着从头裹到脚的夜行衣,只露出一双眼睛··姚懋临一把抓住她:“甄将军”·被她抓住的黑衣人淡淡看她一眼,将她的手扯开。
姚懋临这才发现,这黑衣服的确是个女子没错,眉眼之间也颇有些英气,但她不是甄文君··怎么可能是甄将军·姚懋临的脑袋被套上黑色的布袋。
在进入永恒的黑暗之前,她以为自己会想到甄文君,会带着甄将军的笑容死去,没想到当她意识即将消失时,出现在眼前的是姐姐姚照仪··曾经姚照仪抱她哄她无论多累都会带着她去市集上买糖吃。
对她的温柔对她百依百顺,呵护着她成长·这些童年珍藏的记忆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记起了··姚懋临雄心壮志来到汝宁,没有为姚家做任何事,更没有报答姐姐。
一事无成,还连累整个姚家跟着她受罪··她到底在做什么··姚照仪坐在四轮车上,背对着她低声抽泣··姚懋临走上去抱住她,千言万语想说,最后说出口的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李封收到姚懋临死于狱中的消息时正卧在紫宸宫内听曲儿·五颜六色的歌姬们你方唱罢我登场,口中咿咿呀呀的唱调进了李封的耳朵里,却没进到他心里。
他卧在宽敞的床榻上,周围围了一圈伺候他的宫女,蔬果酒水和源源不绝的肉将他眼前的案几堆满·他心不在焉地接过酒樽,看了眼蹲在紫宸宫内垂首,看似在听候差遣,实则不知在偷窥何处的小黄门,冷笑了一声,一口将酒饮尽。
李封喝得满身酒气,扶着宫女的脑袋好不容易站起来,冲上戏台逮着人就亲,戏班子的人躲也不敢不躲也不是,只能任天子折腾··李封撒了一通酒疯,弄得紫宸宫中凌乱不堪后直接躺在台上便要睡,忽然刘绍出现,站在台下轻轻叫了他一声。
“天子·”·李封打了一个酒嗝,笑嘻嘻地将脑袋从戏台上垂下来看着刘绍,没有半分天子该有的仪态:“刘侍郎,你到什么地方去了可知寡人找你找了大半日。
这么精彩的戏你没能看着,可惜啊……”·刘绍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李封迷糊的表情瞬间变了,原本醉意朦胧的双眼在听到刘绍所言的一瞬间分明闪过清醒又锐利的光芒。
他翻身而起正要开口,忽然看见有几个小黄门好奇地抬头看向他们··李封立即收拢了目光,回到了那个昏昏沉沉的酒鬼,让刘绍扶他起来,口中含糊不清道:“刘侍郎,你来你来,随我进来。
寡人有好东西给你看·”·二人就要进内屋商谈要事,忽然又奔进来一个小黄门,跪地道:“禀报陛下,镇国夫人在宫外,求见陛下”·李封又打了一个嗝,眼睛眯成一条缝,整个人架在刘绍身上:“什么镇国夫人”·“陛下。”
刘绍在他耳边提醒,“阮氏阿穹,甄将军之母,陛下亲自封的镇国夫人·”·听到“阮氏阿穹”四个字,李封立即站稳,抬起衣袖闻了闻,确定酒味没那么熏人,才让阿穹进来。
 · ·第243章 顺德九年·李封兴致勃勃地从紫宸宫中快步出来, 见到阿穹时开心地喊了一声,上前扶住她仔仔细细地看着:·“阿婆,你可知道我多想你身子还好么”·“还好还好。
几年不见, 陛下长得这么高了·”·阿穹离开两旁搀扶的人, 和李封相互挽着胳膊,沿着碎石径往紫宸宫前的小花园走去··小花园中有一棵独树成林的高大榕树, 被称为“龙须林”。
自武帝时期栽种于此,已有百年历史·即便胡贼打入禁苑之后也对这棵古树十分爱护, 生怕砍伐了古树会有不祥之事发生,于是龙须林便一直保留到现在··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李封带着阿穹走在龙须林中, 问她身体状况, 问她在宿渡过得好不好。
又回忆了二人在燕行生死一线的往事·得知阿穹在僻静的异国坚持服药,身上的毒已经被刮除了不少, 现在清醒的时间长过浑浑噩噩的时间, 李封便放心了··李封望着阿穹半晌,忽然转过身去擦眼睛。
“陛下这是怎么了”阿穹问他··“没什么……只不过是看到阿婆就想到了我的亲生父母·自从我离开燕行登基之后,就再也没见到过他们了。”
他曾经对阿穹无话不谈··他知道阿穹也是真心待他,两人一块儿出生入死是过命的交情, 李封更是在阿穹去宿渡之前便已经认她为干祖母·父母不在身边,阿穹将他错认为是自己的孩子, 拼了命保护, 这份恩情李封一直记在心中。
在汝宁这么些年, 随着他越来越长大, 对这个世界和身边的人越了解, 越是小心翼翼地伪装日夜不断地提防就越是疲惫·没有可以说知心话的人,他知道身边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是卫庭煦的密探,他说的所有话做的所有事都会在眨眼之间传到卫庭煦的耳朵里。
就连刘绍,他也只是利用罢了··刘绍在外借天子之名如何盘剥百姓如何大兴土木,他全都知道·迄今为止没有说刘绍任何一点不是,是因为刘绍是他唯一立足于中枢的支柱。
就算此人再坏再贪,他都必须留下此人·等到铲除卫氏和长孙氏之时,再除去阉竖不迟··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扮演一个昏君的角色,成天沉浸在酒池肉林之中,还得时不时生个病撒个酒疯,就是为了让参事院那帮贼人觉得他贪图享乐昏庸无道,对他疏于防范,才能可能有反击的机会。
这么久了,李封一直都做得很好,这回打压女官的计划也非常顺利,刚有了那么一点儿扬眉吐气的畅快,重要的棋子却又被杀了··姚懋临身处天牢,卫氏和长孙氏居然这般大胆,居然敢在天牢之中杀人,实在让李封一口恶气堵在心口,异常难受。
就在这节骨眼上阿穹出现,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或许他连最后能说上一句真心话的人都要失去了··阿穹在宽慰他人终有一死,而李封想的却是当初坐在青辕马车之上望着的漫天白雪时的天高地阔。
那时的他还没回汝宁,对于帝王之位满是期待·他要励精图治,让满目苍夷的中原恢复生机,让流离失所的百姓重归家园··那时的他满怀抱负,可现实与他所想完全不同。
他虽被称为“天子”,却没有任何天子的权利··他算是彻底明白“孤家寡人”这四个字盛满了多少君王的怅然和寂寞··“阿婆。”
李封打断阿穹的话,“和我说说宿渡是什么样的吧·和汝宁有何不同·那儿的人都说什么做什么,穿什么样的衣服·我想知道·”·林沐回到将军府时,甄文君已经等候多时。
入府之前她已经将夜行衣脱下,换上了平日的衣衫,从后门进入··甄文君没有搬到将军府,这儿只是简单修建打扫了一番·偶尔和林沐黄簿等人讨论军情要事不想打扰卓君府的宁静时会来,还有另一种情况也会来。
林沐入府之后将甄文君案几之上中间的酒喝了,甄文君便知道姚懋临已经死了··“辛苦了,林将军·”甄文君看着酒杯若有所思··林沐一向利落不多言,此时她喝完了酒却没有走,站在原地似乎有些话要说。
甄文君道:“林将军有什么想说的便说吧·”·“我在天牢见到著作郎时,她以为我是将军,以为是将军来救她了·”·甄文君“嗯”了一声,为自己倒酒:“还有什么吗”·“没了。”
“那林将军早些回去休息吧·”·林沐临走前道:“自从北疆回来之后将军似乎有了心事·身处汝宁好像并没有比北疆杀敌更让将军快乐。”
甄文君反问:“是吗”轻描淡写的一句,听不出她的语气··林沐拱手笑道:“可能是末将自己的感觉吧·”·林沐走了,瑟瑟秋风之中整个将军府只剩下甄文君一个人。
今夜这酒实在好喝,甄文君一杯接一杯,停不下来··秋风飒飒,阿竺刚刚用长杆将前院的纱灯点着,一阵风吹过灯晃晃悠悠,又被熄灭了··阿竺撑着僵硬的腰,有些生气。
旁边的家奴们立即上前来帮忙··“不用了,还是我自己来吧·你们一个个笨手笨脚的,万一烧着了灯让女郎受惊吓该如何是好”·见阿竺姑姑似乎有点儿邪火,家奴们都不敢再招惹她,更不敢走,生怕姑姑离了人摔倒了就糟了,全都围在一旁,看着阿竺手里持着长长的杆子去够那纱灯,上前也不是不上前也不是。
阿竺老了,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她自己知道,可她停不下来·她阿母就是卫家的管事,是卫纶的奶娘·为卫家干了一辈子的活身体都很硬朗,之后不小心摔了一跤,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卫家照顾她便给了她一块地让她享福去了。
没活儿干,阿母很快便死了·一直到今天阿竺还记得阿母在临死前跟她说的话:·“我们这种人一辈子劳碌命,没活儿干就像被抽掉了魂儿,手也抖腿也麻,活不了多久了。”
阿母的话如同一句魔咒,始终萦绕在阿竺的心头··纱灯就在眼前,这是她平日里能够轻松做到的事,为什么如今却不能·阿竺越和自己较劲就越是点不着灯,心里憋着一口气,焦急万分。
忽然有人从她身后伸出手来,稳稳地握住了晃动的长杆·在那人的帮助下长杆上的火种很快触到了纱灯的灯芯,“嘶”地一声,前院的石阶被灯火照亮。
“长孙都尉来了·”·纱灯点燃的一瞬间,阿竺烦躁的心也好受了一些··阿燎对阿竺温柔地笑:“阿竺姑姑还是叫我阿燎习惯些·庭煦呢睡了吗”·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女郎在主院里,我方才出来时见屋里的灯还亮着,想必是没睡。”
阿竺道,“甄将军还没回来,她是不会睡的·”·阿燎往主院走去,阿竺这才发现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不是那阿沁是谁··卫庭煦听见屋外有脚步声,以为是甄文君回来了,刚站起来就听出声音有些不对,不是甄文君。
“怎么了,不想见我吗”阿燎进屋时目睹卫庭煦表情变化的全部过程,忍不住调笑一番··“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晚来·”卫庭煦也留意到她身后的阿沁,对阿沁礼貌- xing -地笑了笑,坐回到椅子上,将暖手的小香炉重新抱起来。
“这么晚你不也没睡,还在等文君妹妹·”阿燎像回到自家一般自顾自地倒了水喝,让阿沁坐到她对面··阿沁刚坐下,卫庭煦便道:“阿沁以前来过好几次,都在屋外等着,这是第一次进屋来吧。”
阿沁笑着点了点头··“不知你们用过晚膳没有,庖厨里有些阿燎爱喝的胡椒酒,我腿脚不便,麻烦阿沁娘子去拿一趟了·”·阿燎急忙抢着说“我去我去”,被卫庭煦一个关爱的目光给钉了回来。
阿沁识趣地起身问庖厨该如何去,卫庭煦支了一个最远的庖厨,弯弯绕绕一气儿说完,阿沁也没再问第二遍,直接起身前往··“我让文君去杀姚懋临·”·阿沁甫一离开,卫庭煦便拢起了笑容,丢出这么一句话。
阿燎一口茶还没递到嘴边就被她惊得险些泼自己一身··“什么那著作郎不是对文君妹妹一直一往情深么”阿燎虽然一心向着阿沁向着她的青辕,看似心无旁骛一心恋爱,可朝中发生的大小事她还是有往脑子里装一装的,“你可以直接杀了著作郎,何必要让文君妹妹做这等事姚氏是你的死敌,但不是文君妹妹的。
你这样做……”·“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没有杀文君吗”·阿燎一时间没能跟上卫庭煦脑子的速度:“当初哪个当初”·“在我发现我竟喜欢上自己一手打造的棋子时。”
阿燎:“难道不是因为喜欢么”·“不只是喜欢·和一个喜欢的‘人’比起来,我更不喜欢的是自己有弱点。
一旦我真心爱上一个人,这个人便会成为我致命的软肋·除了软肋本身,我的情绪也会因为此人起伏不定,- xing -格上也有了可以被他人利用的空间——我之所以会选择辅佐李延意,将李延意当做铲除聿室的入口,就是因为我早就发现她- xing -格之中足以让她丧命的点。
小花曾经不止一次告诫我,不要因为文君停下步伐,不要为她功亏一篑·我的身后不止是卫氏几千人命,还有你们长孙氏阖族- xing -命·因为有她的提醒,我才能在迷惘之中及时调整了方向,才有了现在的局面。”
·阿燎望着她:“原来你也有迷惘的时候·”·卫庭煦抬了抬眉:“自然,我也是人·”·“那么现在呢没有以死相‘谏’的小花,你又有疑惑了吗吃那个著作郎的醋这么说吧,文君妹妹和咱们不太一样,她自小生活在歧县,是个花匠的女儿,过了多少苦日子所以更能体会他人之苦。
她是个温柔的人,不能否认,你会被这样的她吸引,别人也会·加上她文武双全身后又立着民族英雄镇国将军这样的大名头,小娘子们喜欢她再正常不过·若是每一个喜欢她的人你都让她亲手杀了,她哪里忙得过来。”
“阿燎·”卫庭煦道,“你说的我明白,可现在的我正是觉得,让她全杀了也理所当然·”·阿燎的表情顿了顿··“任何一个觊觎她的人都不可以活在这世界上。”
卫庭煦说这句话的时候双眼一眨未眨,烛光映在她的眼眸里,犹如两根锋利的针尖·阿燎知道她是认真的··“同样的,想要挑拨我和她之间关系的任何人,也都得死。”
“庭煦·”阿燎握住她的手,“你是不是已经调查到了什么事挑拨离间的那些闲言碎语你不是早就是听腻了,如何会介意这种事还是说,这回挑拨之人足够你忌惮”·“步阶。”
阿燎一凛:“步阶就是跟随文君妹妹多年的那个谋士”·“正是他·多年前就该死的人,从我手里逃过去了。”
“他……你,你又是如何知道他在挑拨”·卫庭煦不说话,看着纹丝不动的烛火··“莫非你在文君妹妹身边安插了探子”屋里没人,但阿燎的声音还是一降再降,最后这一句几乎只剩气息。
“对·”卫庭煦直接承认··“你们之间到现在为止还不能信任彼此吗”·“我问你,你与阿沁呢”·提到阿沁,阿燎的脸色也变了另一个颜色。
“你当然爱阿沁,也相信她不是害阿叙的人,可你忌惮她,若是有一日她所作所为没有按照你所设想的进行也不奇怪,因为她在你- cao -控之外·我也是如此。
我让人秘密潜伏在文君身边,并不是不相信她,而是对我自己的怀疑·当初我在发现文君成为我的弱点时我有一种非常想要除掉她的冲动·但最终我没这么做,是因为我想着,如果就这样杀了她就这样将弱点抹去实在太平淡太无趣了。
我要留着她,慢慢克服慢慢征服·”·阿燎:“可是现在你发现,她没有被你征服,你也没有克服,这个弱点反而愈发强壮·所以你有所恐惧·你最不喜欢的就是失控。
你为什么那么喜欢她,正是因为她是唯一一个你无法真正掌握的人·”· · ·第244章 顺德九年·酒杯见底, 一滴酒也倒不出来, 才喝了六分足。
甄文君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衫,往身上熏了些香味,将酒气盖了盖, 缓缓从将军府内走出来··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独自喝了两坛酒依旧神智清醒,方才刚刚站起来时有些目眩, 走出将军府之后被冷风一吹,酒劲儿散得一干二净。
今天是什么节日甄文君有些记不清了, 这些年征战在外, 除了正月里安抚军心外, 其他的各种节日从未过过, 也渐渐不关心了··这个时辰夜市还很热闹·她路过一家糖铺时被满满两大抽屉五颜六色的糖纸吸引, 好奇地往上凑。
打仗这些年除了人成山成谷地死, 各种新鲜玩意儿络绎不绝地出现,就像这纸, 从刚开始用于军情传递到如今用来裹糖豆儿, 前后也不过几年时间··甄文君很久都没来逛市集了,被糖果吸引,觉得这袋好那袋也漂亮。
不知怎么想到阿母说卫庭煦小时候喜欢追着人要糖吃,想想那画面觉得很可爱, 便给了老翁一个大银铤, 将全部的糖都买下来了··老翁没收钱, 盯着她的脸好半天才道:“足下难道是甄将军”·“我是甄文君。”
老翁一时间感激涕零, 说什么也不肯收甄文君的银子, 将糖里三层外三层包得严严实实递给她:“若不是甄将军在北疆出生入死,仆又怎能苟活至今这银子是万万不能收的。
甄将军都拿上吧,算是仆微不足道的感激之情·”·甄文君也为难,她不能白拿百姓的东西,最后只好挑了一颗桃粉色的糖果,多谢老翁的好意··甄文君将糖果小心翼翼地揣入怀里,临走时却听那老翁说:“甄将军年少英勇,是大聿之光。
仆没读过什么书也明白近贤臣远小人的道理·希望将军擦亮眼睛,不要被妖人迷惑啊·”·老翁的话让甄文君停下脚步,回首时市集之上已经围来了不少人。
见百姓们的神情和老翁如出一辙,敬仰又担心··甄文君笑着走了回来,握住老翁的手··老翁殷切地抬头等待将军发话,手心里忽然多了一样事物··甄文君将糖豆送回了老翁的手中,在人群低低的议论声中离开。
阿燎的话字字戳在卫庭煦的心上,二人许久没有这般敞开心扉交谈··听完阿燎所言,卫庭煦心中舒畅不少:“红颜易得,阿燎难求·”·阿燎挥了挥手:“你和我之间还用得着说这些么。
话说回来,那步阶如何蛊惑文君妹妹”·卫庭煦便将当日步阶所言一五一十说了··阿燎听完之后没说话,卫庭煦道:“你也感觉到此人心机缜密,是个奇人。
这些年来文君几乎没有走错一步,除了自身眼界广博之外,步阶的辅佐也很重要·”·“说实话·”阿燎道,“我觉得他说得很对·我想不出有谁比你更适合登上帝位。
而一旦平定江山,势必只有一个帝王·文君也好我们长孙家也罢,会是你最大的威胁·”·二人肃穆相视,直到阿燎再笑了起来:“不过那时我早也带着我的青辕娘子们浪迹天涯去了。
庙堂之争什么的都不关我的事了·我哥哥或是其他谁要和你争,那你们争去吧·到那时,我便轻车望夕阳醉卧美人间,笑谈你们这些凡尘俗子的庸扰·卫家和长孙家倒是好说,虽说咱们两家百年交好,可在利益面前说翻脸也就翻脸了。
或者不翻脸,你给我长孙家一块封地,让我们子子孙孙都在那儿享受荣华富贵·但你和文君妹妹又该如何·“十多年来,文君妹妹一直在努力往上爬,如今她手握重兵又是镇国大将军,能奈何她的人除了你之外恐怕没有别人。
想要她臣服于你其实很简单,我相信你会有一千种办法逼迫她为你放弃所有·可是,若她真的放弃了你心中又该怎么想·一只乖巧的笼中鸟是你想要的吗一年可以两年可以,毕竟还算是年轻,一张好看的皮囊能将乏味可陈抵消不少。
五年十年甚至更长时间呢一旦文君妹妹任你掌握,她便不再是她·一个失去原本最重要吸引力的人,你还能爱她多久她自己又会怎么想以我对她的了解,她并不愿意甘于人后,相信你比我更明白这点。
你比我更明白,只要你登顶,就一定会面对这棘手的问题··“庭煦,你本就不是情感丰沛之人,你对天下的欲望才是最最真实的·如你所说,你会爱上文君妹妹是意外。
她曾经被困在你的局中是任由你摆弄的棋子·就是这么一颗棋子居然能凭借自己的力量摆脱了你的控制,越爬越高,成为国之栋梁,与你比肩,甚至在某些方面超越了你。
如此奇人激发了你的情感,但你心里明白,你是要登帝的人·只有权力集中于明君之手,这个国家才能长治久安,你想要描绘的世界才能真正实现·”·甄文君回到卓君府时阿竺在门口迎接她。
“阿竺姑姑,这么晚了还没睡”·阿竺帮她脱下披肩:“见不着夫人回来怎么睡得着·女郎也还等着夫人呢·”阿竺见她双手提了两个布口袋,想顺手帮她拿过来,甄文君却不让:·“这是我带给子卓的礼物,等会儿还要用一下庖厨,我自个儿拿过去吧。”
甄文君顺着回廊往主院方向走,正好撞见阿沁··阿沁手中握着胡椒酒,走一步退三步,在回廊上独自漫步,也没见她赏月,像是在打发时间··“阿沁。”
甄文君上前问候··“甄将军·”·“你为何在这儿喝风多冷啊·”·阿沁笑道:“阿燎和卫女郎在屋中商议要事,我不便打扰。
听闻卓君府中飞阁流丹水木清华,早就想来一睹风采,到现在才有机会,自然要抓紧时间大饱眼福·”·甄文君礼貌地笑笑,全程和她保持两步远的距离,与阿沁寒暄了几句后她便告辞,要去庖厨忙活了。
“将军这么晚了还去庖厨”·“对·”甄文君提了提布袋子,“给我家夫人做点儿顺口的·”·“将军文武双全,还会下厨。”
“不会,没做过,但可以试试·”·甄文君走了,阿沁算算时辰,阿燎和卫庭煦即便有好几肚子的话也该聊完了,聊到口干舌燥,正适合饮一杯胡椒酒。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敲开屋门,阿沁进屋时见阿燎和卫庭煦的神情肃然,寻思了许久的玩笑话瞬间不合时宜,完全说不出来,嘴角的笑容也僵硬了·阿沁只得默默走上前,为二人添酒。
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酒液流淌的哗哗声,阿沁刚帮她们倒完酒,阿燎便站起身告辞··“随时找我·”阿燎临走时留下这么一句话··卫庭煦点点头,送她们到大门口,见二人上了马车,道别之后才和阿竺一块儿返回府中。
“咦阿燎和阿沁这是走了”甄文君手中捧着一块热腾腾的油布从庖厨出来,正好听见马蹄远去的声响,“还想让她们一块儿尝尝我的手艺。”
“这是什么·”卫庭煦见油布之中有三颗热腾的棕色圆球,“看上去像是糖豆·”·“就是糖豆,你尝尝·”·卫庭煦拿了一颗含入口中,没有想象的那么甜,不粘不腻入喉回甘,唇齿间留下一片清新之感。
“你自己做的”·“前些日子我翻了一本名为《四民月令》的书,书中记载着饴饧方法,一直想要亲手做一次·不过时间有限,做的只是薄饴,没那么甜,或许正好合你口味。”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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