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鱼肉 by 宁远(四)(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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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鱼肉 by 宁远(四)(6)
·卫庭煦将三颗都吃了:“你这么有心,无论做什么都合我的口味·”·甄文君将油布一合:“甜度如何”·“恰如其分。”
“那便好,你喜欢我天天做给你吃·”·卫庭煦闻到她身上的酒味:“你喝酒了”·“哦,林沐办完事回来,我和她喝了几杯。”
见卫庭煦眼中有话,甄文君也不等她发问了,坦白道:“你让我亲手杀姚懋临,我想了想,说实话,我说服不了自己·我知道她肯定要死,无论是为了讨好你还是为了大局着想,她这条命都得在这儿交代了。
但我没办法亲手杀她,她对我没有半分恶意,我无法看着这样一个人死在我手里·我知道让林沐去杀她不是你所希望的,坦白告诉你不想隐瞒,希望你能原谅我·”·甄文君说得坦坦荡荡,颇为可爱。
卫庭煦和阿燎方才那一番的谈话已经将心中燃烧多时的邪火浇下去几分,此时并不觉得甄文君在违背她的旨意,第一次感受到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爱人也不是妻子,而是一位将军。
卫庭煦抱住她,双臂紧紧地环住她的腰,将脸埋进她的怀里,几乎就要这样睡过去··甄文君也没催促她,并不觉得站在回廊上长时间的拥抱有什么不妥·卫庭煦从不循规蹈矩,这正是她迷人之处。
不知相拥了多久,卫庭煦真的困了,缠着甄文君要甄文君抱她回房·甄文君熟练地将她抱起,往卧房走去··“姚家出兵了·”·卫庭煦没睁开眼睛,轻微地“嗯”了一声。
“他们比想象的还要沉不住气·和料想的一样,想要北上必定要经过怀扬,但他们没敢和怀扬军正面冲撞,而是绕行怀扬向西边进发·如果我没想错的话,或许姚家会偷袭平苍。”
卫庭煦张开眼睛··“姚家会选择平苍为战场,便是抱着玉石俱焚的心态·姚家明白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除了背水一战外别无它法·若是能够击败卫家大获全胜自然最好,以平苍为据点再打汝宁,进退都很舒服;若是没能啃下平苍最后失败了,姚家依旧能够让平苍的百姓尝到苦头,将卫家的封地搅得一团乱。”
“甄将军打算怎么做”·“我会率兵前往平苍抵抗姚家,三哥和长孙家守在汝宁,怀扬那边我也会让关训姜妄继续坐镇,以防姚家偷袭。
小枭和二哥从南北二线支援平苍,定让姚家军全军覆灭·”·“好·”卫庭煦道,“将军怎么说便怎么做吧·这场大战,终归是来了。”
甄文君问她:“你是想它来还是不想它来”·“我想它来它不见得来,我不想它来它还是会来,何必去想·”卫庭煦为自己宽衣,扶了甄文君的腰将她拉到怀里,“我只愿和夫人不负良宵。
今夜之后,你我又将聚少离多·”· · ·第245章 顺德十年·顺德十年还没出正月, 姚家倾巢而出, 大军向西北压近··和甄文君料想的一样,他们的目标是平苍。
·甄文君事先洞察到姚家军的进攻路线,在进入平苍的必经之地- yin -阳山中布下埋伏, 山路挖坑填平静待猎物,所有弓箭抹上赛麻沸·此战生擒姚家军两万人, 斩杀三万余人,缴获大量辎重马匹。
姚家军出师不利不敢再贸然前进, 退守到平苍东南边暂时驻扎··姚霖的三个儿子都是身经百战的猛将, 如今正是他们拼死一搏的关键时刻, 常年作战积累下来的经验非常有用。
加之有葛昇在旁辅佐, 姚家军很快镇定了下来, 开始重新制定进攻策略··见姚家慢下了步伐, 甄文君便知他们受到打击正在调整策略,是奇袭的好时机··六日之前甄文君已经和小枭、卫景安飞鸽传信, 确定明日在- yin -阳山南麓汇合。
明日是突袭姚家的绝好日子, 一旦三军汇合,想要击溃姚家大军并非难事··第二日甄文君一支和卫景安长孙悟的大军汇合,却没能见着小枭和朱毛三的十万兵马,让她又焦急又担心, 只能临时取消了突袭的计划, 当即传信寻找小枭的下落。
多日之后收到小枭传回的亲笔信, 说她人正在南崖, 刚破了凤溪城端了姚家的老窝, 让阿母不要担心·她这边率兵火速赶去平苍,一个月之内肯定能赶到··甄文君收到此信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当下姚家已经杀到了平苍边境,姚家三子不算草包,几场战打下来各有胜负·双方都在保存实力继续试探的阶段,这一切都是拜小枭所赐·她临时改变了计划,不然姚家早就被甄文君一脚踹到了火坑里,又何须像现在这般费劲·大战之时放鸽子的,小枭怕是第一个。
想要揍烂她屁股的心情甄文君保留至今··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可这孩子胡闹归胡闹,嗅觉却异常敏锐··一码归一码,抢占凤溪这件事得好好夸她一番。
姚家倾城而出,二十五万大军浩浩荡荡全离开了南崖,实实在在的背水一战,此时凤溪城必定空虚··小枭向平苍走了几日,越想越不对劲·她不该去和阿母汇合,该掉头挑了凤溪才是。
一旦凤溪被占,姚家军就彻底成了孤魂野鬼··小枭给甄文君快马送信,说了她的计划,却没成想信使在半路被其他势力所杀,消息没传到··最终没酿成什么大祸,凤溪轻轻松松拿下,小枭还将姚照仪给俘虏了,算是一场大大的胜战。
小枭留了五万兵马在凤溪,让朱毛三留守城内,她率着剩下的五万兵马带着姚照仪往西去·这位姚家嫡女为人质,两军对垒之时必定能抢些上风··姚照仪是俘虏,还是个残疾,小枭一开始根本没注意到这人。
连日赶路大军疲累,安营扎寨之后小枭准备了好酒好肉犒赏士兵··春日夜晚万物复苏星汉明媚,军营之中肉香飘散火光冲天··小枭喝了几口酒便打住,不敢再喝,生怕自个儿酒虫子被勾上来喝多了耽误事。
抓了根羊腿在军营内穿梭时,正好看见被捆着双腿双手丢在板车之上姚照仪,此人双眼一眨不眨面若死灰,顿时心中一惊,莫非死了·小枭立即上前探鼻息,分明还活着。
“你在看什么·”小枭问··“看夜空·”·“夜空”小枭顺着她的目光往天空看去,“不就是普通的夜空么你如何看得这般专注。”
“不一样·”姚照仪道,“和南崖的夜空有所不同·我看书里说,紫微宫东西两藩有十五颗星星,两弓相合环抱成垣,在南崖我怎么也看不清。
这儿能看见,很清楚·”·小枭抱着羊腿坐到板车边,问她:“在哪里”·“这如何说得”·“你不怕死吗还有闲情看星星。”
“反正就要死了,不如多看星星·”·小枭觉得此人又好笑又好玩,这些日子疲于奔命,四肢健全的士兵们都累得够呛,何况她这个残疾,居然没喊苦还在看星星,小枭有些好奇。
打来一盆水,将绑着姚照仪的绳索全都割断,小枭将她脸上的污渍洗干净··“做什么·”·“想看看你长什么样·”·姚照仪冷笑一声。
“我听到了,你说我幼稚·随意,幼稚就幼稚吧·”·污渍擦干抹净,露出一张白皙清秀又隐约带着怒气的脸··姚照仪道:“落入你们这些人手中,尽管折辱便是,我从未想苟活。
不必做这些莫名其妙的事·”·小枭道:“我偏不·”·姚照仪索- xing -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不烦··“你叫姚照仪,你多大了”·“怎么残的残多久了”·“看你三十了吧,怎么不成亲,莫非是别人嫌你残疾,不愿娶你”·“不该啊,再怎么说你们姚家在南崖也算是高门大户,别说是残疾,就算冥婚也被踏破门槛吧。
看来还是你自己不想·连走路都不能走了还有什么雄心壮志么说说呗·前面的路还长着呢,在你死前有人陪你聊天解闷还不好。
”·小枭坐在那儿一边啃羊腿一边自说自话个没完,姚照仪就跟死了一样,无论她说什么都没反应··行军赶路非常枯燥无聊,小枭找到了姚照仪这个乐子就跟上瘾了一般,天天找她,和自己较劲一般非要逗到她开口为止。
姚照仪根本不想理会这小破孩子,一连三天姚照仪眼睛都没睁也没说话,小枭怕她渴死饿死,将她嘴撬开强迫灌了点水塞了些食物·此时正好有传信兵来给她送信,说是甄将军的快信。
小枭眉开眼笑:·“阿母定是打了胜战”·姚照仪忽地张开了双眼··信加了字验,小枭已经将字验记在心中,一边读一边就能破解内容。
阿母果然打了胜战,现在已经将姚家主力赶到了洈水以北·此信正是让小枭率兵赶往洈水,一同歼灭姚家军··小枭斗志昂扬,下令大军明日晨时启程,赶往洈水。
“甄文君是你阿母”·小枭将信烧毁时,难得听见姚照仪主动开口··“是,如何·”·“她不过三十出头,怎么会有你这么大的女儿。”
“我是她的养女·”·姚照仪忽然想起,曾经调查甄文君和卫庭煦时的确有这么一个胡族养女,原来就是她··“你很在乎我阿母的事。”
“在乎·”·小枭:“啊”·“拜她所赐,我才会残疾·”·姚照仪很快收敛起了好奇心,恢复了一言不发的状态。
即将到达洈水,小枭也将注意力从姚照仪身上转移到了排兵布阵之上··甄文君虎符在身又有讨伐逆贼的金光护体,大军无论走到何处都有百姓夹道欢迎,主动送上粮米,甚至还有- cao -着棍棒锄头的要来帮忙打贼子。
姚家人当然知道甄文君都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当年李延意为了拉拢阮氏,为阮氏平反之后,甄文君是阮氏后人的身份也不用再遮遮掩掩·之后她和卫庭煦合计让姚氏吃了大亏,又驱逐了冲晋,成为名副其实的民族英雄。
经历大大小小无数的战役,积攒不世之功的甄将军才三十岁,若是论起来,她或许已经超越了她的母亲阮氏阿穹·大聿两百年所有武将排个名,前五里面一定有她··无论谁对上她都得小心再小心,葛昇也是这样对姚霖和姚家三子说的。
葛昇道:“这甄文君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和她作战一定要智取不能硬攻·表面上看敌方占据优势,可他们也有致命的弱点,那便是三军并进人心不齐,且长路追击粮草不济。
只要咱们坚守在洈水之畔,不主动出击,待敌军粮草消耗殆尽,便是他们军心动摇产生内乱之时·”·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葛昇指向天兵神盒展示出的洈水地形图:“主公请看,洈水之南三十里是洈水水流最为湍急之处,越过洈水便是达县,咱们过河入驻达县,拆毁桥梁,占据洈水之险便能有效阻隔敌军进攻,拖延时间。
更重要的是达县八十里之外便是穗县·”·姚霖:“穗县”·姚四郎道:“父亲,穗县是衡水王李岸的势力,据说李岸的兵极有可能藏在穗县。”
“哦”·葛昇:“衡水王李岸和李敏不同,当初李敏第一个承认了新帝的身份,李岸还对其破口大骂·衡水王一直都是愍帝派系,对卫氏和长孙氏万分痛恨。
若是能联合衡水王前后夹击,避敌锋芒再逐一击破,大事可成·”·姚霖对葛昇的计谋非常满意,迅速派使者前往穗县,请穗县发兵支援··葛昇想得妙,若是能联合李岸之兵的确极有可能威胁到甄文君。
可惜,姚家使者没能顺利抵达穗县,半路上就被等候多时的卫庭煦截杀··卫庭煦吃过败仗,这些年来她将手中所有兵书全部阅毕,将疑问统统记下,待甄文君有空的时候便向她请教。
除了阅读兵书之外她也亲自上了战场,身处战场之上排兵布阵的感觉和纸上谈兵完全不同,视野变得极其狭窄·看书时会觉得怎么有人犯下如此愚蠢的错误,可真正设身处地地感受后才明白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谁都不能保证此刻的决定是正确的,以前觉得愚蠢的决策其实没有那么蠢。
卫庭煦浸- yín -其中,积累了不少经验,加之她天生领悟过人,曾经狭窄的视野又再次变得广阔,这次截杀姚家使者便是最佳印证··使者被抓时相当不屑,自认卫庭煦想要知道所传信息,只要他不开口便无- xing -命之忧。
而且一个女人,有何所惧··“你觉得,我为什么会在这儿等着你”·卫庭煦丢出问话之初使者并不在意,过了片刻越琢磨表情越是千变万化,惊恐地看向卫庭煦。
卫庭煦让人假冒成李岸的下属,将使者的脑袋送回了姚家军营,态度异常轻蔑,站在大营前破口大骂,字字句句都点在姚霖身上,骂他是痴心妄想的无耻村夫··姚霖被气得大发雷霆,扬言要先攻打穗县。
葛昇和三个儿子立即阻止··“主公莫要中计,若是现在攻打穗县只会让敌人趁虚而入·只怕穗县还未打到就被前后夹击·”·“是啊父亲,那使者无端辱骂正是要激怒父亲,千万不要中了女干计”·姚霖一直都在南崖待着,行军作战的经验比不过他几个儿子和谋士。
他虽然不够聪明,确有一点非常重要的优点,那便是知人善用,心胸宽阔··姚霖听进了葛昇和儿子们的话,收敛怒气,抓了使者要言行拷问·使者还没被押走就咬破了口中的药囊命丧当场。
葛昇倒是心生一计:“这使者多半是敌方派来离间的,主公,既然对方想要咱们和衡水王翻脸,那咱们不若遂了她们的心愿如何”·姚霖“啊”了一声,不知所谓。
看看周围的几个儿子都在点头,他也没觉得羞耻,虚心请教葛昇·· · ·第246章 顺德十年·一支姚家轻骑漏液而行, 紧密监视姚家军的密探迅速回报给卫庭煦。
卫庭煦嗅出了不一般的气味,让人继续跟着轻骑, 不可轻举妄动·而她则迅速和甄文君汇合··甄文君等人此刻正在平苍的边境小城南岭, 正是恭儿和庚太后所居之地。
二人汇合后卫庭煦将前几日和姚家过招的事情全数告知, 几位将军和谋士在帐篷内商讨··甄文君道:“看来姚家是想将计就计,让咱们误以为他们和衡水王已经结仇, 派轻骑去穗县试探。
一旦咱们贸贸然强渡洈水进攻达县, 便会中他们的埋伏·可是不攻的话只怕会形成僵持的局面, 到时候空耗粮米, 对咱们极为不利·”·长孙悟:“这葛昇的确很狡猾啊,故意漏一支轻骑给咱们看到。
如此一来咱们肯定会猜测, 一旦有了猜测便会更加忌惮·想来葛老贼想要的便是咱们忌惮,不敢轻易渡洈水, 为他们的谋划争取更多的时间·”·卫景安道:“那穗县的确是个麻烦, 不若先攻穗县, 以穗县为据点再攻达县, 也稳妥些。”
甄文君摸着下巴思索了片刻后, 问步阶:·“文升,你觉得如何”·步阶见对面的卫庭煦正含笑凝视着他, 似乎很认真地在等待听他的高见。
步阶平静道:·“卫将军所言极是·穗县是衡水王的封地,他一直在暗中招兵买马,极有可能都藏在穗县·衡水王对咱们大有敌意, 放在此时正是随时都有可能发作的大患。
相信当初姚家军之所以往洈水撤离, 早也考虑到了此地的势力布局·此刻姚家轻骑前往穗县, 一是为了迷惑咱们,二也是铁了心要和衡水王联盟·一旦二者联盟,洈水难攻,咱们粮草供给不足,怕只有撤退一条路可走。
为今最优之计便是先攻穗县再破达县·”·步阶说完,帐篷内所有人频频点头··一封快信送到了帐篷之内,卫庭煦展开信扫了一眼之后,望向众人··“怎么了”甄文君问道。
“渝北王李睦挥兵北上直刺汝宁,如今已经打到汝宁城下了·”·“什么”·甄文君道:“这渝北王李睦是何方神圣之前完全没听说此人,居然在这时候攻打汝宁。”
长孙悟道:“现下汝宁空虚,只剩下京中禁军·这李睦只要动汝宁便是弥天大罪,不仅会被各路讨伐,更是会背负千秋骂名·看来他是什么都不管,有备而来,而且势在必得啊。”
甄文君看向卫庭煦:“子卓料到咱们离开汝宁之后必定会有人进攻京师,早也将京中所有亲眷撤离回了平苍·没想到这仗还没打几个月就应验了·这渝北王怕是再也憋不住,原形毕露。”
“妹妹·”卫景安问卫庭煦,“援还是不援”·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众人全都看着她,等待她开口··卫庭煦将快信合上,心中早有了答案,“不援”二字干脆利落。
甄文君走出帐篷,阿璧紧随在后,狂甩尾巴··将阿璧抱起来时卫庭煦正好走出来··甄文君到处找地方想将这只粘人的蠢狗藏起来,卫庭煦笑容有点僵硬,走上来勉强摸了摸阿璧毛茸茸的脑袋。
“哎”甄文君特别好奇,“你不怕了”·阿璧很是时候地伸出软软的舌头舔了舔卫庭煦的手背,卫庭煦笑道:·“怕是怕,但不能一直怕着。”
“若是狗也不怕,子卓当真没有一点儿弱点了·”·卫庭煦凝视了她半晌:“谁会没有弱点呢,就看是不是愿意克服罢了·”·卫家联军和姚家军你来我往不相上下,谁也没能一招制胜。
就在小枭和甄文君等人汇合之时,汝宁传来战报,渝北王大军杀入汝宁,汝宁城破,天子李封在刘绍的保护下逃出京师,躲到临安王李敏的封地暂避··李睦占领汝宁,很快天下群雄并起,讨伐李睦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进攻汝宁,想把李睦揪出来鞭尸者络绎不绝··李睦占着汝宁不出,重兵护城,强行攻城非常困难·三个月下来李睦在禁苑之内待得舒舒服服,已然将自己当做天子。
此时,大大小小的民间起义在聿大地上陆续爆发,刘绍在老家流县大兴土木劳民伤财,此地百姓早就积怨已久,天下大乱之际率先起义,很快以燎原之势席卷整个大聿··细数大聿历史,除了开国文武之治和永寿中兴这两段最稳定繁荣的时期间起义较少外,其他的时段几乎每年都会爆发各种各样的起义。
黄土义士也罢诛邪教也好,没有一次像这回爆发得如此迅猛又如此疯狂·除了压抑多时的怨恨爆发之外,民间还突然多出了一位极具领袖气质的人·据说此人姓黄名复,一头红发和红髯,远望如火。
双肩奇宽,有三只眼睛,可以回溯过往亦能看见未来··起义军自称红莲教,自流县发起的这场声势浩大的起义很快自四面八方汇聚成强硬的拳头,一拳拳打破各地防线,冲向了李敏的领地,要他将刘绍和天子交出来。
李敏一向见风使舵本领非凡,见这红莲教来势汹汹挡也挡不住,他便识趣地将刘绍和李封交了出去,携带家眷沿着万向之路逃出大聿··刘绍当场被杀,李封则被庚家势力抢了去。
庚家手握天子本以为能够号令天下,没想到还没出一个月的时日,三方人马将庚氏吞噬,同时再抢夺李封··李封在三个小黄门的拼死护送下逃了出来,小黄门很快被杀,李封独自一人驾着马车疯狂逃逸。
大军在后追赶,马蹄声震得整个大地都在颤抖·其实李封就在前方- she -程之内,但他毕竟是天子,没人敢放箭··李封在马上颠得东倒西歪,后有追兵危在旦夕,可前方熏染大地的灿烂夕阳却吸引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宽阔大道上没有任何阻碍,呼啸的风吹在他的脸上,让他感觉自己是活着的··有多少年他没有离开禁苑一步,没有疯狂驰骋,没有生死一线的紧张和浑身臭汗··这才是他的天地,他是这里的王·李封迎着金光大声欢呼,大笑大叫,将一场逃亡变成了狂欢。
最后驾着马车冲出山崖··李封坠崖之事传到卫庭煦耳朵里之时,中原已经战成一锅粥,而他们和姚家的对峙进入白热化··姚家切断了她们的粮草供给,反而激发了甄文君等人的斗志,通往达县的桥修好之后,卫景安率先锋率先冲向敌阵。
卫景安一向都是先锋杀在最前面,这些年受了不少伤,随着年纪越来越大,他亦不像二十多岁时那般凶猛彪勇,但这次他依旧决定率兵第一时间渡洈水··“这些事你可以让别人去做。
我看那个黄簿就不错·”出征前长孙悟尝试劝他不要再这么拼命,卫景安却摇摇头:·“交给他人我不放心·”·“你是不放心他人,还是不放心甄文君的人”·卫景安笑着摇了摇头,继续擦拭兵器。
“万一你有个闪失,嫂子怎么办,家里的孩儿怎么办子炼,切莫逞强才是·”·卫景安刚要说话,腰间的伤突然复发,痛得他满头大汗。
长孙悟让他快些躺下,拿来药酒帮他按压舒缓··“多谢占颖了·”卫景安趴在床上向他道谢··“你与我还客气什么·”·“嗯……占颖。”
卫景安吞吞吐吐道,“当初那件事是我不对,我一时头脑发热才会……”·长孙悟娇笑一声道:“都是什么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了,提它作甚”·“当初我得了便宜,之后还那样对你,我真不是个人。”
长孙悟在他受伤的腰间一捶,疼得他冷汗狂冒··“这种事自然是咱们俩都开心,哪有一人得了便宜之事我早就知道你卫子炼是铁骨铮铮的硬汉,和男人那点儿事不过是一时鬼迷心窍,总归是要走回属于你的路的。
你与嫂子也是情投意合才会成亲,现在幸福美满,作为兄弟我替你高兴·以前那些事我从没放在心上,也就你还惦记·”·卫景安回头对他笑:“占颖以后若是有什么需要哥哥帮忙的,一定说”·“我哪用你- cao -心你保命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多年的心结总算解开,卫景安又变成了一只猛虎,飞速渡过洈水,杀向达县··在此之前小枭已经和大军会师,以姚照仪的- xing -命要挟姚家,让他们迅速出城投降。
姚家彻夜商议,葛昇建议牺牲女郎- xing -命顾全大局·姚霖和其子也只能忍痛答应··没到南岭时小枭是将领,到了南岭后名将围绕她只是一介后生,基本上没有发言的机会,闲来无事就去看着姚照仪。
没想到不干活儿也不打仗,肚子居然特别容易饿,分发下来的两块蒸饼根本不够她吃,每天她都要偷偷向阿母多要两块··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甄文君有点吃惊:“你一顿要吃四块蒸饼”·小枭一边吃一边用手比了个“六”的手势,意思是吃六块才够。
回想自己十多岁时的饭量,甄文君得出一个结论,大概长歌国的人骨子里流淌着大食量的血液,能吃能喝··饿肚子的感觉甄文君深有体会,小枭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能让她饿着,也不好克扣军粮只为自己家孩子,甄文君每餐只吃一块蒸饼,将省下来的一块送去给小枭。
卫庭煦知道这件事之后索- xing -把自己的两块一起给了她,反正卫庭煦也咬不动铁饼似的玩意儿··小枭负责看守姚照仪,甄文君将蒸饼送去时姚照仪听到她的声音,睁开眼,看见了艳阳之下的甄文君。
“姚女郎,好久不见·”甄文君递给她一瓶酒··“甄将军别来无恙·”姚照仪嘴角上扬,用眼角乜她,“我不喝酒。”
甄文君将她扶起来,手往她后腰压了一下,再往上按压·姚照仪痛得头晕眼花,忍着没叫出声··按了几次后甄文君放开了她,姚照仪道:“甄将军莫非还觉得我是在假扮残疾将军不必费心了,自当年我从向月升上跌落,数年来和四轮车为伴,衣食起居都需要人照顾,是个实打实的废人”·迎着姚照仪含恨的双眸,甄文君没有任何表情,丢下一句“姚女郎保重”便走了。
小枭以为再见到仇人姚照仪的情绪肯定会十分不好,或许很快就会死了·出乎她意料之外,随后的今日姚照仪居然能吃些东西,精神状态也好了许多,甚至主动要喝甄文君留下的那壶酒。
不像之前,分明就是一具腊尸··“你是不是对我阿母有意思啊”小枭说出这句话时嘴里的蒸饼都不香了··本以为姚照仪还会一如既往地不搭理她,没想到她很认真地回答:·“不是你想的那种。
我恨她,但又羡慕嫉妒她,更多的是欣赏,还有惋惜·她这样的人本应该有更多选择·”·“这还不算有意思”小枭用力撕下一大块蒸饼,塞到嘴里。
姚照仪:“……”·当即后悔,为什么要和一个小屁孩说心里话··“喂,如果你还能走,你想做什么”小枭吃完了还不走,继续问她。
姚照仪道:“我从不想‘如果’之事·”·小枭记下了这句话,觉得非常潇洒,与众不同··这个姚家女人有太多让小枭想要细细品味的品质,可惜她没有机会继续品味下去。
两日之后,姚照仪死于姚家的暗杀·· · ·第247章 顺德十年·军队大营戒备森严, 特别是越靠近主将的地方越是重关击柝,别说是刺客, 就连只苍蝇也都能被瞧得一清二楚。
除此之外其他的地方也是有所戒备, 但会轮班·姚照仪一直都是小枭看着,一个不能走路的残疾小枭根本不担心她会跑了,所以看守并不太上心··谁能想到姚家会派人来杀她。
杀她的是姚家人·前一晚小枭帮姚照仪洗了头发,费了好大的劲才将她打结的长发梳开, 姚照仪躺在那儿照常不言不语,小枭向来话多, 不用她搭腔自己就能说一整晚。
“就要攻打达县了,明天吃汤饼,放肉片的那种,我给你留一碗·”·怀扬和南崖挨着,所以饮食习惯差不多, 自然知道姚照仪喜欢什么口味·小枭知道姚照仪肯定喜欢吃汤饼, 她们南崖人主食就是汤饼,喜欢往里面放肉片和花生碎。
“没说不吃我就默认你想吃了啊·放心,肯定记得给你加一勺糖·”·姚照仪终于被逗笑:“我不吃糖·”·“诶你们南崖人不都喜欢在汤饼里面放糖么”·“我不喜欢。”
“有生之年我终于逮着一个口味正常的南崖人·那就纯汤饼加肉, 明白了·”小枭非常认同地点头, “幸亏你不加糖, 咱们俩还能聊下去。”
姚照仪嘴角动了动,小枭当她是笑了··第二日小枭自个儿吃饱, 夹了三大片肉到汤饼里, 兴致勃勃地走出营地··“哎哎, 将军,每人一片,你怎么这么不厚道夹了三片”身后有人起哄。
“将军不是自己吃,你们省省吧·”·“将军给谁吃啊”·“当然是给美人吃了·”·小枭脚下一勾,飞起一根柴火冲着嘻嘻哈哈说她笑话的人脑门就去,在一片哀嚎声中小枭面带红晕稳稳地端着盛汤饼的碗,一阵风似的奔向姚照仪的方向。
刺客是她第一个发现的··二十步之外小枭便发现黑暗之中有些异样,姚照仪一向坐在板车之上,如今怎么多出个人影·“谁”·小枭大喝一声,手中小心翼翼蹲着的汤饼瞬间打翻在地。
那黑影听到了动静旋即抽身而起,就要施展轻功逃走·小枭捡起石子用尽全身的力气掷去,正中刺客的脚踝·刺客吃疼,咬牙坚持逃跑·小枭双指一夹贴在唇上,清脆响亮的口哨声惊动了整个军营。
士兵们迅速追击刺客,小枭跑到姚照仪身边要将她扶起来时,发现她喉咙已经被割开了,血就像疯狂从泉眼往外涌的热泉··姚照仪捂着脖子盯着小枭看,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声音,脸色很快变成了可怕的惨白。
“军医,军医”小枭扯破袖子帮她包扎时心急如焚地大喊,军医来得很快,可已经来不及了··甄文君和卫庭煦等人到时,姚照仪已经死了。
小枭抱着她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手上衣服上和脸上全都是姚照仪的血,已经凉了的血··刺客被抓了回来,士兵之一曾经在南崖待过很长一段时间,跟姚家也有些过结:“此人是姚家人,看他的武功路数就知道了。”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姚家人”甄文君有些难以置信,“你是姚家人居然来杀姚照仪”·刺客哈哈一笑,咬破系在牙上的毒囊自尽。
卫庭煦:“看来姚家已经做好了不顾一切赢得胜利的打算·”·“但她是家人啊……”小枭质问,“难道为了胜利,连家人也能杀吗”·她的疑问问了出去,但没得到任何人的回答。
躺在板车上看着夜空,小枭努力寻找紫微宫,找不到,便问甄文君··甄文君坐在她身边,肩膀借给她的脑袋枕着,耐心地一一指给她看··小枭找到了紫微宫,记下了,又问甄文君和姚家的过节,甄文君便从燕行之战开始一一跟她说了。
“这么说来姚照仪的残疾是她咎由自取,是她发起的挑战,便要承担一切后果·刚才我也是一时失控,才会说出那么幼稚的话·战场之上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我不该大惊小怪。”
小枭顿了顿道,“这些道理我早也懂了,可是阿母,我难受,我还是很难受·”·甄文君顺着她的头发,一根一根,小心地将它们分开,五指如同梳子一般,梳理着小枭不善打理的头发,在她耳边喃喃而语:·“我活了三十多年,有两件事让我难忘。
这两件事在当时带给我的伤害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第一件事便是神初九年,在努力了三年之后却得到了阿母的死讯·虽说后来证明那时得到的是个假消息,你阿婆也活到了现在,可是对于那时的我而言是无法接受的。
我到现在都清晰地记得得知阿母已经不在人世时的感觉,真的,五雷轰顶·我痛苦自责了很久,可是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去接受·”·小枭:“那另一件呢”·甄文君还没开口,小枭立即眼睛雪亮地自己抢答:“我知道了,诏武元年,你和卫子卓成亲,知道了所有真相的那一年”·“不许没大没小,直呼她的名字。”
“反正这里就我和你,放心,有外人在的话我还是会喊她一声‘阿母’的·”·“所以,我和子卓的事情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小枭得意道:“别忘了最早还是我发现她的秘密的。
虽然那时候还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可我的感觉多敏锐,说有问题就有问题·真正的真相也是之后许多年里我自己探索出来的,其实到现在还有些疑惑,阿母你要全部告诉我吗”·“有何不可”·甄文君从未将她和卫庭煦这么多年的恩怨完完整整地说给谁听过,本身她对这件事也是抵触的,并不愿意多提及。
那是她人生中最痛的一道伤口,她曾经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让这件事过去,可是世间之事何等奇妙·当初刻骨铭心的恨意到如今已经变成无数旧伤口中的一道,它可能更长一些颜色更深一些,却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她记得疼痛的感觉,但她已经不痛了··“那时我也问过无数个为什么,但是没人可以给我答案·所有发生在咱们身上的事情,它们就是这样发生了,不会跟你打招呼更不会问你是否愿意,它发生了,你只有接受这一条路。
接受的最初可能很痛苦,可是一旦面对它了解它之后,会发现它也没那么恐怖·”·小枭笑嘻嘻地让她再说一次她第一次到北疆上战场,被冲晋人打得疯狂逃跑的事。
甄文君被她缠得没办法便说了·小枭一边听一边疯狂大笑,笑到最后抹了抹眼泪,钻到甄文君的怀里睡着了··“在这里睡不怕着凉吗”甄文君戳小枭的脑袋。
小枭将她抱得更紧:“阿母在就不凉了·”·姚照仪死了,却进入小枭的梦里,永远活在了她的心中··她的死还造成了另一方的影响··姚霖在下决心杀死亲生女儿之时亦是痛不欲生,葛昇几番宽慰之后才有所好转。
葛昇让人散播姚照仪的死讯到军中,说卫氏一党蛇蝎心肠,居然连个残疾女人都不放过··姚照仪的死如同燃烧的火把丢入了干柴堆中,迅速点燃了姚家将士们的士气,卫景安的先锋军强渡洈水,遭到强力狙击,双方在洈水之滨恶战。
一个月前他们已经将穗县攻下,李岸的确藏了不少人马在穗县,但并不是全部·如今除了姚家之外李岸剩余的军队也已赶到支援·甄文君让长孙悟和小枭分别带两支军队绕行先锋走的主桥,搭建过河索道,迅速渡过洈水,从两翼包抄。
原先的主桥早就被姚家拆了,现在的主桥是后来在你争我夺之时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甄文君知道,想要战胜姚家,平稳又迅猛地渡河至关重要·卫景安的先锋从主桥上走吸引姚家的注意力,而剩下兵马一定要出其不意地从两旁包围,这是克制姚家阵型最有效的进攻策略。
和姚家僵持的日子里她没有闲下来,而是日夜- cao -练士兵,让他们掌握稳固搭建索道的方法·她亲自去查看了洈水两岸的地貌,河流太急游过去的话只怕会被冲走,索道是比较保险的做法。
两岸树木和山石较少,能够搭建索道的条件非常严苛,一次- xing -只能搭建二十条索道,否则索道断裂,士兵掉落河中更是危险··索道每次只能供两人同时降落,所以抵达对岸需要一定的时间。
她的大军若是行动稍有怠慢,让姚家军发现的话,包抄的策略作废不说,率先抵达的一部分军队极有可能全部被杀··这是一场争分夺秒的战斗··姚家三个儿子和葛昇沙场经验都非常丰富,见卫景安先锋驾到,大军却迟迟未露面,便知道有陷阱在后面等着他们。
葛昇让弓箭手瞄准对岸,一旦有人想要从其他地方强渡洈水,万箭齐发统统- she -杀··卫景安这边陷入苦战,与此同时甄文君号令大军从索道渡河··所谓的索道不过就是根长长的粗麻绳,水- xing -好的士兵腰上圈一根安全绳,游到对岸找到地势低的地方栓牢,其他人用布包住手掌,抓着麻绳降到对岸。
甄文君这边一旦开始渡河,姚家的弓箭手毫不手软,拉弓引弦的声响统一响起,黑色的箭雨纷纷沓来,刺穿索道上士兵的身体,将他们- she -到激流之中,惨叫声不断··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甄文君亲自攀上索道和士兵们同生共死,迅速激发了全军斗志,通过索道的速度越来越快。
被- she -杀者的尸体掉到河中越来越多,也不知是哪具尸体刚好被河底的岩石卡住,连带着又卡了好几具,成千上万的尸首成堆居然堵住了河水·机灵的百夫长立即找来泥袋和木板,在激流上架起了一座桥。
如此一来渡河的速度便更快,小枭和长孙悟已经踏着尸体飞到了洈水另一边,甚至连骑兵也踏着血肉铸就的水上大道杀向敌阵·姚霖站在达县高高的城墙之上见敌军气势汹汹地飞渡洈水,心急如焚·“阿父莫慌咱们还有许多后招”二子姚尔闻按住他的手臂,让他保持冷静,迅速指挥城墙上的弓箭手在弓箭上装备火油,齐齐- she -出点燃绳索,引燃人体。
惨叫声中好不容易搭起的索道断裂,士兵们被烧得面目全非··可洈水就在脚下,火油再猛遇水则熄·火油箭收割了一批,但很快便疲软了··甄文君也被火油箭- she -伤了肩膀,忍痛将箭拔下在地上一滚,熄灭了火焰。
敌方大军已在眼前,甄文君- cao -起马戟飞上骏马,义无反顾地杀向敌阵··短兵相接热血迷眼,又一次置身危机重重的战场之上,又一次挑挡纵横肆意砍杀,甄文君的血液再度沸腾。
她是属于沙场的,在她内心深处有一种主宰的悸动,这份悸动很早以前就深深植入她的心中··拿起了马戟,她更明白自己是怎样的人··甄文君绝对是战场上的王者,姚家军所有和她正面对战的人没有一个能活过十个回合。
就连葛昇都心惊胆战道:“这甄文君不似常人,倒像是地狱鬼将”·姚尔闻“呸”了一声,抓起砍刀冲下城墙,想要和甄文君会一会。
就在他想要和甄文君正面冲突之时,从他侧面撞上来一匹发疯似的烈马,他急忙拽住缰绳躲过对方,与此同时后背被砍了一刀,痛得他呲牙咧嘴··“狗贼,凭你也想和我阿母较量”烈马掉头,马上少女双手持着长长的马刀,只以两腿控马,居然也平平稳稳地坐在烈马之上,“先赢了我再说”·小枭一踢马肚,烈马再进。
姚尔闻大叫一声,杀向小枭·· · ·第248章 顺德十年·战鼓、嘶吼、马蹄和兵刃相割的声响响彻整个洈水河畔·大地之上伏尸百万血流千里, 卫庭煦站在向月升中,从高空望下, 只见浑浑洈水渐渐被染成了血色。
“司徒, 现在动手吗”身后的卫家士兵问道··卫庭煦没说话··大军已经飞渡洈水,双方在河畔大战,本来应当势均力敌,葛昇的谋略甚是精妙, 但论起排兵布阵,甄文君自小就在军中, 大聿的几场重要大战她都有参与,甚至是主将。
年龄上没有什么优势,但她在北疆的作战经验是姚家任何一个人都比不上的··卫景安从正面吸引敌军注意,小枭与长孙悟从两翼包抄的战略非常奏效,很快就打乱了姚家的阵型。
脆弱的左翼率先被击破, 姚尔闻见此状亲自下场救援, 和小枭正面对战··小枭骑术高超,作为骨伦草原的后裔她对马有一种天生的情感和契合·姚尔闻算是马战高手,但也只有在双方交战时能够短暂地腾出双手厮杀。
小枭不仅全程只靠双腿和腰力就能牢牢地坐稳于马鞍, 且能下腰、旋转, 如同在平地一般灵活狠辣, 几个回合之后姚尔闻身上已经被开了好几个血窟窿,在马上摇摇欲坠··小枭调转马头, 河面上带着水汽的风吹起她的发梢, 看向姚尔闻的双眼分明带着轻蔑:·“哼, 连亲妹妹都能痛下杀手的无耻之徒,看来你和你那死在我手里的大哥一样,没什么本事。
”小枭用马刀指向城楼,对着姚霖喊话,“你们姚家就这么点杂碎了吗”·姚家另外两个儿子听闻此话大怒,拿了各自的武器就要让人开城门,出去迎战。
“三公子四公子别急”葛昇羽扇都丢在地上,一手抓一人将他们按了回来,“现在还不是最后决战之时”·“可是”·“二位公子忍忍”·二人恨得牙痒却无法行动,小枭嘲笑他们胆小如鼠,亦不再手下留情,再一回合马刀穿腹而过,将姚尔闻挑落下马,马蹄踏胸而过,将其活活踩死。
姚霖血泪横流,对着城中大叫道:“究竟还要等多久”·葛昇望着天际,痛心疾首道:“东风未起,还不是时候”·姚家三公子姚尔锐一拳打在城墙之上,将心中的憋闷统统发泄出来,倒是冷静了不少。
再往外看时,居然看见了攻城车正轰隆隆地开往城门··有尸道垫在河中,往返两岸更加便利,甄文君便趁着双方大战之时组织士兵迅速搭建简易木桥·步阶是搭桥老手,只要没有干扰,供攻城车通行的木桥可以在两炷香时间内搭建完毕。
甄文君和步阶躲在战场后方一直默默无声,却将攻城车送到了达县城墙脚下·“阿父葛公”姚尔锐见此情景大叫,城墙上所有人都看见了小枭站在攻城车之上,越靠近城墙云梯升得越快,杀了姚氏两个儿子的小枭正蓄势待发,等待时机一步登上城墙·姚家四子姚尔霆对葛昇道:“葛公现在如何是好”·葛昇咬牙道:“只能死守”·云梯一起,士气更盛。
整个达县被敌军震天的喊声包围··视野可见之处全都是姚家军的尸首,攻城车在升起云梯的同时弹- she -石块飞向城头,城墙的垛口被轰烂,无数的石块落进达县城内,犹如天降陨星无处可逃,还在忙着调度的军队被突如其来的袭击砸得溃不成军。
此时已是四面楚歌,姚尔锐和姚尔霆浑身是汗眼睛里能喷出火来,死死地盯着葛昇··姚霖的腿也软了,大势已去·葛昇依旧矗立在风暴之中,巍然不动。
除了看向天际,不看任何人,也似听不见任何焦灼的声响··终于,他双眼一亮··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来了·”重新回到手里的羽扇停止了摇曳,悬在胸口。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乌云蔽日,大地昏黑··“来了——”·葛昇的长须在渐渐刮起的东风中飞舞,兴奋地大叫··姚霖哈哈大笑:“天助我也葛公神机妙算”·葛昇和千夫长一同飞奔向城墙南面,在他们的呐喊声中,一群群黑压压的蝠翼士兵蹿上天际,几乎将大半天空遮盖得密密麻麻。
他们身穿灰色蝠翼装,借由风势而起,速度之快让敌方军队尚未反应过来·躲开了投石进攻,蝠翼军弓弩狂飙,从攻城车一路扫荡到地面,甄文君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士兵们纷纷被钉死于地。
而此刻乌云密布天黑地黄,那些蝠翼兵所穿的蝠翼和灰色的天际非常相似,浑然一体难以辨认·且大风骤起蝠翼兵飞行的速度极快,不易瞄准·小枭让弓箭手- she -杀蝠翼兵,几波疯狂的进攻效果甚微,反而被蝠翼兵- she -杀大半。
小枭肩头中了一箭,她躲到攻城车底,气得胸口不住起伏··阿母跟她说过,姚照仪也算是个聪明人,能够模仿阿燎的蝠翼装和向月升的人,放眼全大聿或许只有她这么一个。
显然姚家军此时大杀四方的蝠翼装是出自姚照仪之手··姚照仪如此淡然之人在临死前眼睛里分明也是有不舍的,小枭无法忘记她当时的神态,此刻看见姚家用那蝠翼装用得理所当然,更是悲怒不已。
她冒着连天的箭矢重新翻到攻城车之后,把挂在车轮边的尸体推开,纠集士兵一块儿继续推动攻城车··她要登上城楼,让姚家孽畜血溅三尺·蝠翼兵的出现在顷刻间扭转了战局,姚尔锐和姚尔霆再也按捺不住,大开城门率领剩下的精兵以气吞山河之势杀来,光看这气势甄文君就知道恶战从现在起才刚刚开始。
眼看就要破城,硬是被一阵东风刮乱了阵脚··甄文君望向城墙之上,见葛昇眉开眼笑似乎胜券在握·葛昇也发现了甄文君的目光··她的目光平静,没有任何要被翻盘的迹象,甚至连一丝惊异和慌张都没有。
笑容渐渐从葛昇的脸上消失··卫庭煦呢·卫庭煦在什么地方·葛昇这才意识到,从头到尾都没有瞧见卫庭煦的身影。
虽说卫庭煦向来不是行军作战的将领,可此女这几年在战场之上也分外活跃·今日达县大战她不可能躲在后方不出现··甄文君不仅没有慌张,在斩杀身边数人之后,血溅在脸庞之上,慢慢绽放出诡异的笑。
卫庭煦所乘的向月升隐藏在河岸边的大树之后,已等待多时··这个向月升是阿燎改造过的,可乘人数和之前相比翻了一番·除了卫庭煦之外还有两百名精锐的神箭手,他们全都屏息静气地等待着,等待着卫司徒发号施令的这一刻。
出征之前卫庭煦便已经交代过,让他们务必要潜心静气,一定得沉得住气,无论看见任何情况都不可擅自行动··神箭手们想到了自己必定是最后的王牌,将在最后一刻出场。
可看着大军已经渡过洈水胜利在望,又被突然席卷而来的蝠翼军击溃,眼看战局就要被逆转,汗水缓缓从额头往下流··整个向月升里的人都在等待卫庭煦发号施令,卫庭煦亦在观测风向。
“今夜月晕明显天门星稀疏,明日必定会刮东风·”·发出之前,她和甄文君一同夜观星象··“刮东风,达县的方位正是顺风的位置·”卫庭煦道,“还记得姚家的蝠翼兵吗我觉得他们很有可能再次启用蝠翼兵。
一旦蝠翼兵借了东风之势,威力剧增,很有可能会对咱们造成冲击·”·“我也有想过此事·”甄文君道,“葛昇必定也有观测天象的本事,他不会错过这一场极为有利的东风。”
“文君,你可有破解之法”·甄文君没有立即回答,她也在思考··二人在山坡上坐了许久,直到天象再一次发生了变化。
甄文君盯着远方山谷上升起的云雾,笑容一点点地占据她的脸庞··“是阵风·”·卫庭煦跟着她一块儿站了起来··“明日刮起的东风必定是阵风,阵风过后极有可能是暴雨”·卫庭煦听闻她的话也兴奋起来:“一旦下雨,这些蝠翼兵的双翅便会被打- shi -,想要再控制方向就很难了。”
“对只要藏起一支弓箭兵,不用太多人,两百足矣·但凡还在空中的全部- she -杀”·向月升与轰隆隆的雷声一块儿出现,一道横贯苍穹的闪电出现在愈发- yin -沉的天际时,葛昇的鼻尖上落下了一滴冰冷的雨水。
“要,要下雨了·”姚霖扶着城墙,心中有点儿慌·他知道下雨似乎不是个好兆头,甚至从葛昇越来越凝重的神情里就能读出几分危机·但他想不到真正的利害之处是什么,紧张之中带着些疑惑,看着葛昇。
豆大的雨水一滴一滴砸在葛昇的脸上长袍上,还有蝠翼兵的双翼上·暴雨出乎意料的迅猛,转眼倾盆,将空中许多蝠翼兵浇下地面··到了地上哪还有活命的机会甄文君和卫景安看准了,一招一个,有些还在下落的过程中就已经被她们刺死。
剩下数百蝠翼兵在空中挣扎,卫庭煦一声令下,“嗡”地一声,无数箭矢自向月升上发- she -,将一只只蝙蝠从空中抹去··长孙悟撬开了达县西侧的门,战鼓大作,甄文君一马当先冲进城中,身后无数骑兵和步兵紧随其后,犹如潮水一般向城中涌入。
姚家军想要再将门合上,被飞奔而来的铁骑撞飞··姚尔锐迅速带兵往回堵,被从后杀来的卫景安一刀砍掉了半边脑袋·另一侧小枭再次号令攻城车投石,在投石和弓箭手的掩护之下小枭顺着云梯登上城墙,双刀狂舞见人就杀。
很快,大军沿着云梯纷纷登陆城墙之上,葛昇见局势已经无可挽回,立即让姚霖撤退··姚霖见唯一还活着的小儿子姚尔霆还在抵抗甄文君的进攻,被连连打退却依旧死撑着。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姚霖被士兵们拎着往暗门撤离,双腿几乎离地,对着姚尔霆的方向大喊,让他一块儿走··姚尔霆被阿父的喊声分了神,甄文君进攻的路数又偏又野,让他防不胜防,左耳被削去,鲜血直流。
喊叫声就在他头顶,姚霖让他快走·姚尔霆年轻的脸庞上满是雨水和血水,一步不让,在大雨中叫道:“死有何所惧人活一世只求上不负天地下不负己男子汉大丈夫又怎能做逃兵阿父明年今日便来此地为孩儿祭扫”·姚尔霆长刀一抖,再次杀来。
闪电似一条白龙撕裂天际,风行电击天雷轰顶,阿燎被雷声震醒··她一醒来身旁的阿沁也醒了,坐起来摸她的额头,一层的汗··“怎么了,做噩梦了”阿沁下床,拧了一条丝巾,帮她擦汗。
阿燎走到窗边将窗棂撑开,大雨如注雷声滚滚,夜晚的院子被一次次染成白昼··“阿叙呢”阿燎问道··“我回屋时阿叙姐姐和星儿已经睡下了。”
“这么响的雷星儿怕是要被吵醒,阿叙肯定没耐- xing -哄他再睡着的·我去看看·”·说罢阿燎便披上了衣衫准备出门,阿沁也迅速跟了出去。
自红莲教在国内各地起义之后,阿燎便将家眷全都带到了洞春老家安置,正好阿叙足月即将临盆,阿燎鞍前马后地照顾着,完全没有一丝嫌隙··阿叙生下了孩子,阿燎爱不释手地抱着,看他双眼漂亮非常,水汪汪的大眼睛里仿佛装着星辰,便给他起名为“星儿”。
·阿燎依旧很疼阿叙,纵容着她,这孩子究竟是如何而来,阿叙想说便说,不想说也绝不勉强·她还是会一如既往善待阿叙母子··阿燎和阿沁刚走出屋门,就见两名长孙家的私兵奔上来,在阿燎耳边说了一番。
阿沁见她神色大变,调转了方向没往阿叙的房门走,居然冲进雨中和私兵一块儿驾马出行,奔向城门·阿沁叫了好几声都没反应,只好也找来一辆马车,紧追在阿燎身后。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阿燎便赶到了城墙之上,踏着雨水攀上瞭望塔,顺着私兵的指引向漆黑的夜色中望去··只一望便浑身发寒··在黑魆魆的城外,一整片蠢蠢欲动的黑影如同鬼魅,正在迅速接近城池。
阿燎略略一望,起码有十五万大军··“鸣钟……”阿燎大喊,“鸣钟布防”·浑厚的钟声带着雨夜独有的诡秘,惊醒了整座城。
 · ·第249章 顺德十年·阿沁在往城墙上跑时听见了钟声··“阿燎,发生什么事了”和阿燎一块儿站在瞭望塔上往下望, 此时城墙上的火把已经全部点燃, 所有逼近城池的夜行军被照得一清二楚。
阿沁也被这潮水一般汹涌围城的架势惊得一时失语··“他们是谁”·阿燎的头发和前胸的衣衫已经被雨水全部打- shi -, 雨珠从拧紧的眉心顺着鼻翼往下淌。
“我也不知道, 看不清·”阿燎握着阿沁的手, “别说这些, 咱们先下去, 这里太危险·”·阿燎和阿沁刚从瞭望塔上下来,瞭望塔就被拦腰轰成了两截。
失控的塔身在一片惊呼声中向阿燎他们倾倒·阿燎眼睁睁地看着塔身向自己身上压下来, 喊叫声还压在喉咙里尚未脱口而出, 后背猛地一痛,整个人被推飞出去··“长孙都尉”·四周的卫兵迅速上来将阿燎扶起, 阿燎浑身都是泥水还有几处擦伤。
她根本来不及去检查自己伤着了哪儿,回身一望,倾倒的瞭望塔就像一只庞大的野兽尸首,伏在城墙之上·阿沁一条腿被压个正着,正咬着牙关奋力抽身··“阿沁”阿燎要冲上去救人, 无数的石块从城下弹- she -轰击城墙,炸得天崩地裂, 要不是护卫拉住阿燎,方才- she -上来的石块已经将阿燎整个人带下城池, 砸成了肉泥。
“走”阿沁脚踝已经被压碎, 以她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抬不起塔身, 而她和阿燎之间的城墙在方才投石车的攻击下变成深深的沟壑··投石车还在继续疯狂投石进攻, 轰隆隆的巨响和城内的惨叫不绝于耳。
碎石不断从高处坠落,割伤阿燎的额头,血流如注··脚下的城墙已经是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可能崩塌··没时间犹豫··阿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神一定,向着阿沁的方向奔去。
“你别来了”阿沁见她居然不退反进,急得眼中满是泪花,奋力大喊,可声音却被轰隆隆的攻城之声和雷雨声轻易吞没··“我怎能不来”阿燎还未站稳便跌跌撞撞地向沟壑奔过去。
投石器将城墙之顶的步道击穿,若是摔下沟壑便会从四仗高的高空坠落·阿燎本身不会轻功,被击穿的沟壑足足有半丈宽,虽不是完全无法跨越,可激烈的攻城之时诸多干扰之下想要跃过去也不是件容易事。
阿燎心无旁骛没有半分犹豫,紧盯着沟壑纵身一跃··“危险”阿沁趴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一颗火油弹向飞跃在空中的阿燎轰去。
数十枚熊熊燃烧的火油弹整齐升空,照亮明县上空,也将腾空而起的阿燎周身染上一层火般的金边··阿燎目不斜视就像根本没发现火油弹就在身侧,阿沁的心提到嗓子眼,只见火光一闪,阿燎越过沟壑落在凹凸不平的石面之上,火油弹轰然从她身后擦过,砸入城中。
阿燎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栽倒,长袍之后跟着一串火苗··阿沁没在来得及喊叫,阿燎趁势往前滚翻了两圈,将长袍的火压灭·当她滚翻灭火,稳稳地蹲在地面上时,正好落在阿沁的面前。
二人对视之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你忍一忍”·若是平时,她肯定要仔仔细细地欣赏阿沁带着泪花的绝美面容,再写上几首酸诗来夸赞一番,讨佳人欢心。
可现下形势危机,容不得她风花雪月,将阿沁救出来才是头等要事··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木质结构的塔身非常沉重,在倒下的同时便将阿沁的左脚脚踝给砸碎了。
阿沁身上有些力气却完全使不出,阿燎又是推又是抬,塔身纹丝不动··投石器和火油弹的进攻一波接一波,城内狼烟四起,城外喊杀声沸腾··城中紧迫布防,弓箭手万箭齐发,热油运上破损的垛口,沿着城郭倾倒而下,暂时将顺着云梯疯狂登城的士兵压了回去。
“快来帮忙”阿燎无论如何也撼动不了塔身,急得满头是汗·正好数百士兵飞上城墙,她对着一队人马狂吼·十几个壮汉上前抬举塔身,一个个憋得面红耳赤,总算搬动些许,松动了一丝缝隙。
阿燎迅速将阿沁拖了出来,扶着阿沁,在士兵们的掩护下撤离城墙··撤到城内,有城墙和厚重的城门保护,暂时安全·阿燎抓来一个千夫长追问攻城者何人。
“回都尉,似乎是胡人”·胡人·果然·这些不是冲晋胡人,而是当年在绥川作乱的那些流民,包括及锡族在内的西北五大胡族。
阿燎所在的明县是洞春郡西北边和绥川郡接壤的重镇,也是洞春的重要入口·绥东山脉由北向南将绥川和洞春分作两边,因山地之险任何军队想要从绥川东移入境,明县是最佳入口,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通道。
明县布有重兵,长孙家的老弱都安放在后方,她和青辕的娘子们则身处明县,她是守城之人,娘子们离不开她,便一块儿跟着她驻扎于此··卫庭煦的担忧应验了。
“姚家倾巢而出,且南崖已被攻陷,他们势必破釜沉舟,会很难对付·加之衡水王支援,只怕没法在短时间内攻破达县·”卫庭煦在先前寄给她的信中道,“姚家已经做好了拉锯战的准备,对咱们而言非常冒险。
绥川以北的几大胡族从神初年间便滋扰不断,他们虽不比冲晋悍勇,但却比冲晋狡猾·聿与冲晋大战时这些胡贼坐壁观虎,如今中原内战,他们必定会趁机出动·想要从西北进入中原,肯定会走明县,趁虚而入。
若是明县被破,洞春与平苍这相连的二郡只怕危在旦夕·洞春和平苍是吾等根本,绝不可被胡贼占领·守卫明县的要任便交给阿燎你了·”·卫庭煦早就想到西北胡族会趁机犯境,明县高城深池且部署重兵,阿燎一直认为那些未开化的蛮子并不是对手。
却是轻敌了··西北这几个胡族说是五大胡族,在最初的时候人数加在一块儿都没有神初年间的冲晋一半人数多·十年前阿燎曾经去过绥川以北,那儿的人连弓箭铠甲都没有,部落之间打仗- cao -着木棒光着膀子就上。
阿燎和阿诤两人爬到高高的树上围观,手里握着俩桃刚刚吃完,下面的仗也打完了··就是这样一群乌合之众,阿燎本不放在眼里,可她怎么能想到十多万大军能够避开侦查兵,悄声无息地靠近明县,居然还用上了攻城车·必定是有中原势力与胡贼勾结,向他们提供武器装备为他们大开国门,送到了洞春门口。
即便如此,放在平日里以明县的布防阿燎也是不畏惧的,可对方选了个最让她不适的时候到来··偏偏是今夜来··阿燎身上全部是泥水,已经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她让人带阿沁走,再让千夫长去仓库中将武器取出来,自己和将士们重新登上城楼,再去认真分辨这些攻城者到底是谁··十五万兵马绝对是非常保守的预估,这会儿漫天的火焰将城外的情况照得更加清晰。
二十万,最少有二十万人··这些人中很多都是胡人面孔,架好了云梯就往上冲,什么刀剑热油浑然不怕,仿佛有九条命一般·再认真看,- cao -作攻城车和火油弹的全都是聿人面孔。
果然是这样··就说及锡人即便贪婪野蛮却也如同一盘散沙,想要将他们纠集在一块儿必定是以利诱之··这是受了谁的蛊惑··谁·李封的死讯已经散播各地,太子和皇后下落不明,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此时此刻正是所有李氏的王爷争夺天下的良机·谁能主控中原,将李睦从禁苑中揪出来,便极有可能赢得民心,为登基铺路·当然,李氏王爷们想要登基,除了攻破汝宁抢得传国玉玺之外,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要做,那便是除去卫氏和长孙氏,以及独霸一方手握兵权的镇国大将军甄文君。
为此勾结西北蛮族不是不可能··除了李氏王爷之外,还有愈发强壮的红莲教·据说黄复将想要逃出大聿的李敏一族擒获,将其阖族全部活埋,就连孕妇和襁褓婴孩都没有放过。
红莲教气焰正旺,黄复装神弄鬼目的除了登上皇位之外还能有什么其他可能红莲教放胡贼入关借由他们的力量踏平洞春和平苍也不是不可能·利用完胡族之后再发兵讨伐,占据洞春平苍又能消灭胡族赢得民心,一举两得。
阿燎冷静下来如此一想便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不是李氏王爷便是红莲教,他们的目的都是一致的··阿燎没有什么带兵作战的经验,打仗亦不是她擅长的,可大敌当前她亦明白一定要将消息传出去,寻找救援。
若是明县被破,整个洞春的布防只怕是难以抵挡二十万大军的压境·洞春和平苍唇亡齿寒,只有让卫庭煦及时调遣大军回援才有可能挽回局面··她调遣重兵护送传信兵出城,无论如何都要将消息传出去。
一路送去啸县,一路送到洈水··就在三日前,明县的主力驻军收到轻骑传回的消息,说南边小县啸县有疑似红莲教的人在作乱,作乱者似乎也是朝着明县而来·阿燎收到情报后便和守城的将领们商讨制敌方针。
众人商议的结果是出兵啸县·此县只有不到三百户,以此地为战场亦能将伤亡减到最小·将乱贼拒之明县之外是最佳方针··于是两位大将率兵出征前往啸县,两县离得不算太远,大军五日便能抵达。
才过了三日失去主力的明县便被围城,此时此刻阿燎才明白啸县之困是个陷阱·怕是有人谎报军情将明县驻军调离城内·这支主力一去三日,若是没遇袭的话赶回来还是有希望守住明县。
但若是大军被转移本身就是谁的女干计的话,只怕明县主力已经荡然无存··可是出兵啸县是秘密出兵,除非敌方有密探藏在明县,而且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消息传出去,否则如何狙击主力这浩浩荡荡的围城大军又何来的自信不管不顾地攻城分明是没有后顾之忧的猛攻。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阿燎确定,城中有细作··这细作还是个容易让人疏于防范的角色··阿燎想到了阿沁,想到了当初阿叙的怀孕和阿鹤的指认··她一直都相信阿沁,相信她从未做过任何对不起青辕的事。
可今日明县之困又该如何解释·自从阿沁回到她生活中后,一向和平的青辕正在慢慢分裂·阿燎不想承认,但这是事实··出卖她的人是阿沁·“都尉”·身边有人大喊一声将发愣的她扑倒,火油弹在她方才站立的地方轰然坠落,炸出无数火星。
不会是阿沁··阿燎的脑中一片混乱,肯定不会是她·阿沁被送回城内,青辕的娘子们早就汇集在院内焦急地等待·没想到阿燎没回,只有阿沁独自回来。
“城外大军攻城,主力不在,只怕明县难保·”阿沁忍痛扶着墙到她和阿燎的屋里翻找,翻出一块兵符·有了这兵符她便可以号令城中兵马··阿沁蹬上马背,只用一只脚踩着马镫,努力维持平衡。
她对院中的众娘子道,“大家快些上马车,我护送你们出城”·阿沁心急如焚,院内所有人却是不动··阿诤道:“阿燎回来之前,我们是不会走的。”
阿鹤也说:“我们只信任阿燎一个人·”·阿沁的目光在她们脸庞上转了一圈,看出她们是认真的,笑道:“由不得你们”她将兵符一亮,对身后的士兵道,“将她们捆了,丢上马车”·士兵们面面相觑没有在第一时间行动。
阿沁厉声道:“莫非你们想要违抗军令,脑袋不想要了”·士兵们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上来抓人·阿诤和阿鹤率先亮出武器,院内迅速打成一片。
 · ·第250章 顺德十年·青辕娘子人数除去阿沁外还有二十六, 这二十六人之中,阿叙和阿喜不会武功, 其他的娘子身上多少带着些功夫, 阿诤和阿鹤更是高手。
明县士兵只有十多人, 便是占了身穿铠甲手握兵器的优势,才与青辕娘子们拉拉扯扯了半晌,谁也没将谁制服··阿鹤见士兵们并没有使出全力多少有些心不在焉,趁势一脚将面前的士兵踢翻, 一转身飞到阿沁的马上, 和她你来我往缠斗不止。
阿沁本身不弱,只是碍于左边脚踝被砸断, 疼痛难忍行动受限,阿鹤又是外家高手,不出十个回合阿沁肩头中招,这一招还十分狠辣, 将她整个人打下了马背··阿鹤飞身下马一双弯刀冲着她的脖子就去, 阿沁转身手中多了一件事物,冲着阿鹤的脸就去。
看上去是阿沁心急,想要空手取白刃, 实则不然·阿诤在旁看得一清二楚, 喊一句“小心”,为时已晚, 那事物在阿沁五指的挤压之下喷出一阵红色的浓雾, 正中阿鹤面庞。
这浓雾是阿燎所造的“麻椒弹”, 由怀扬运来最麻最带劲的麻椒研磨调制而成·危机关头将其捏爆,敌人吸入之后双眼火辣发麻眼泪狂飙,基本上无法视物还会疯狂打喷嚏,能够有效制敌。
阿诤没想到阿沁居然拿了阿燎的东西,此时阿鹤捂着双眼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而阿沁手边就有士兵掉落的长矛,只要她提起一捅,阿鹤- xing -命不保··阿沁提起了长矛。
阿诤心提到嗓子眼,以为阿鹤的- xing -命就会交待于此··没想到长矛没用来伤人,阿沁以长矛撑地,忍着痛勉强站了起来,对着阿鹤一指:“捆了”·士兵上来将阿鹤捆了丢上马车,剩下的娘子们就要一哄而上将阿沁擒住,阿诤却挡在阿沁面前,朗声道:·“姐妹们,冷静一下”·众娘子不明所以:“阿诤你为何要帮这女人”·“阿诤姐姐,你莫要帮她。
咱们都知道阿燎宠她,杀了她阿燎必定难过·可是不杀她后患无穷就是因为这来路不明之人害得阿叙怀孕,害得阿燎专宠她一人,让青辕失衡将她杀了还青辕太平,不是咱们早就想做的事吗怎么到了节骨眼上你却出尔反尔”·阿沁听罢“哦”了一声,站也站不稳,满脸冷汗,还有力气冷笑:“原来你们是这样想的。
平日里装腔作势说支持阿燎所有决定,背地里都是嫉妇嘴脸,只敢挑阿燎不在的时候动手·也罢,今- ri -你们最好将姑奶奶杀了,否则姑奶奶伤一好,你们一个也别想跑。”
阿诤回头道:“你也不必说这些狠绝的话,她们也都是阿燎心爱之人,你如何下得去手再说,你若是真的要杀,方才已经将阿鹤杀了。”
阿沁冷哼一声,转头看向眼泪狂流的阿鹤:“别揉眼睛了,越揉只会让麻椒粉越多进到眼中·去用大量清水冲洗一番,若是冲洗不及时留下什么病症,可别怪我没提醒。”
这才有娘子扶着阿鹤去冲洗··“如今大军围城,我们留在城内只会让阿燎分心·咱们暂时离开这里,相信阿燎的能力,她一定会脱险的·”·在阿诤的一再劝说下,青辕娘子们才匆匆上车,从后门杀出重围,甩开追兵躲进了山坳之中。
那头传信兵也在重兵护送之下离城而去,将明县有难的消息送往啸县和洈水··卫庭煦等人收到消息时刚刚拿下达县··姚霖和葛昇带着残部弃城而逃,姚家三个嫡子全部死在达县。
历经数月的大战,前后有近四十万人死于洈水之滨·姚霖带走的残部只有不到一万人,甄文君和小枭领兵追击二百多里,誓要将姚家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卫庭煦和长孙悟留下清点人数,她们的浩浩大军如今也只剩八万多人,可谓惨胜。
幸好怀扬和汝宁都还留了人,平苍及洞春亦部有私兵·卫庭煦并不担心后续无人可用·姚家是最大的劲敌,只要灭了姚家,其他人她并不放在眼里··直到她收到阿燎的信。
送信士兵将信送到洈水的当下坠马身亡,卫庭煦等人查看他的尸体,发现他后背上早就中了致命的三箭,完全是靠惊人的毅力挺到洈水,完成任务··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卫庭煦让人将他厚葬送了钱物去他老家。
信还未展开,她心中已经有数··明县肯定会有人惦记,在举兵对抗姚家之时卫庭煦就留了十万兵马驻扎在明县,明县易守难攻还有两位大将守城,为何会陷入险境攻城兵马众多亦或是阿燎中了计再去看这封信,字迹是阿燎的没错,而且是以她们约定的字验写的密信,想要伪造并不那么容易。
如今文君和小枭领着两万兵马追击,追上了定能将姚家全数歼灭,要是追得太久消耗过多,以文君小心谨慎的作风也不会再冒险追穷寇,十日之内必定返回··不过,以明县的紧急事态而言,十日实在太长了,明县恐怕扛不住。
出兵援救如果攻城之人就是要她分兵,从而削弱她的实力呢要是在半路受到狙击,定会损失惨重··卫庭煦和二哥、长孙悟商议此事。
卫景安一直都是先锋,沙场上所向披靡,可论起兵法诡道他并非胸有成竹·长孙悟调兵遣将的能力还在卫景安之下··甄文君不在此地,送信去询问一来一回也需要好几日。
现下大聿的情况瞬息万变,一丁点儿的犹豫都会导致全盘战况的变化,从而影响最后的结局··卫庭煦曾经有过盲目自信导致失败的惨痛经验,今日又到了一子定乾坤之时。
自从卫纶过世之后,卫家所有重要的决策都是卫庭煦来做,她任何一丁点儿的决定都会造成巨大的影响··她背负了整个卫氏甚至是长孙氏的命运·她的人生最重要的三个字便是“不能错”。
卫景安看着沉默的妹妹,妹妹是如何度过灰色的少年时光他一直都看在眼里,有时候他不觉得子卓是他妹妹,子卓像是卫家的长辈,是卫氏的支柱··卫景安想要宽慰她一番,无论什么决定都好,我们全家会与你一块儿承担最后的结果。
所以不用犹豫了,将你的想法说出来,我们……·“支援明县·”·卫景安的安慰还没在心中过一遍,卫庭煦已经做好了决定··“分两路支援明县,一路从云波山走另一路自大路前进,务必在十五日之内赶到明县。”
卫庭煦道,“支援有可能中计,但不援的话明县一定会丢·丢了明县,咱们便会成了姚氏第二,陷入绝对被动·这是绝对不能发生的·这一仗无论如何都要打。”
原来方才的沉默并不是在犹豫援或不援,卫庭煦早就有了决定,只是在计划如何援救··卫庭煦的坚定让帐篷内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其实大家都偏向于支援明县,只不过他们知道这句话说出去会有怎样的后果。
大多数人并没有能力背负可能失败的压力,而卫庭煦能··“她失败过,但她依旧不怕失败·”·走出帐篷,长孙悟和卫景安拎了两壶酒,站在洈水河畔畅饮。
长孙悟的话让卫景安心中激荡不已··“所以她才是她·”卫景安道,“她值得·”·青辕停在山坳里已经两日,阿燎依旧没有回来。
明县城内的激战依旧不断,攻城的呐喊声终日不绝··青辕的娘子们实在担心,都想要回城中寻找阿燎,阿诤将她们都拦下来:·“还是那句话,咱们都去的话只会让阿燎分神。”
阿诤道,“我自己一个人去·”·“可是……”阿喜道,“城内那么乱,你一个人前往,万一有个好歹,我们如何向阿燎交待”·“不用交待,我与她患难与共这么多年,她自然会理解我的。”
阿诤正准备出发返回明县,阿燎已经率兵护送城中残余的百姓杀出一条血路,逃了出来·车马滚滚路过山坳时被眼尖的阿喜一眼看见,大叫着阿燎的名字,站在青辕上对她挥手,被阿沁一把拽了回来,车帘降下之时几根箭正好钉在阿喜方才所在的位置。
阿燎在前而追兵于后··阿燎见明县被破已成定局,继续顽抗只会让所有的将士和百姓一块儿陪葬,转移是最好的决策··每一座要塞都会留一个供人逃跑的密门,阿燎趁着夜色让所有人从密道转移。
这些胡贼之中必定混有极其熟悉大聿城池建造结构之人,他们很快就发现了阿燎车马的踪迹,大举追击··无数车马在黎明的旷野狂奔,扬起漫天尘土··阿诤见此状立即跃上青辕马头,一马当先在前引路,马后栓着的群马拉动庞大的青辕,从山坳之中奔走,跟在阿燎的马车之后。
青辕被阿燎改造之后变成一匹领头马带领身后四匹马一块儿拉车,这结构更加稳定,主控首马就能有效控制青辕,但后面的四匹马也需要有人坐镇··车外无数的箭矢横扫,随时都有- xing -命之忧,阿沁不顾腿伤去控马,阿叙见状将星儿交给了旁人,亦走出车外驾马。
阿燎很快发现了她们,往后方张望·追兵就在青辕之后不远处,她心急如焚··“阿燎”阿诤大喊之后,拼命往南边挥手。
阿燎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南边的山中常年有大雾,一旦看见大雾,身后的追兵必然会提高警觉,不敢贸然进山·山内有一个小村子,村内有粮米,能够让她们驻扎。
待进入村中之后再想办法不迟,毕竟现下比拼马力,她们只有就地被追上然后斩杀这一种可能··南边的山果然大雾弥漫,在她们冲进去之后身后的追兵停下了步伐。
阿燎带着百姓们入驻小村子,清点了士兵的数量,只剩不到两千人··不过她们有一大优势,可以在山路上布设陷阱·阿燎出城时将她的武器库全都带了出来,起雾时布防,雾散之后追兵上山,定教他们有来无回。
阿燎将上千枚“狂风”埋在上山必经的山道上,“狂风”由金属球改良而成,埋入土中只要收到踩踏之力便会立即飚起,向周围三丈的距离内扫- she -上千枚铁钉,杀伤力惊人。
若是埋得密一些,顷刻之间取千百人- xing -命不是不可能···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阿燎知道“狂风”可以阻挡一时,却无法完全将胡贼拒之门外,他们或许很快就会想到破解之法。
在此之前她们必须找到悄悄撤退的办法··日夜不停地研制最新的武器,诸多事情萦绕在阿燎心头··这么多天过去,送往啸县的信件应该早就送到了,到现在还没有任何回传的消息,只怕先前的主力和信使都已经丧命。
通风报信之人究竟是谁阿燎无法开口去质问,青辕中每一位娘子都曾与她患难与共情深似海,都是她的红颜知己,她不忍心责备任何人··从山中转移之后该去何方·庭煦一定会派援军前来,可是援军会在什么时候到洈水距离这儿并不近。
村子里的粮米和水十分有限,只要胡贼一封路,她们极有可能饿死村中··她必须要尽快想办法,尽快……·就在阿燎要将脑袋抓破之时,阿沁不见了。
阿诤跑到阿燎研制武器的小木屋来,说方才去阿沁送药找不到她人,整个村都跑了一趟,依旧不见她的踪影··阿燎叫了一声“糟了”,立即出门寻找。
此时天色已暗,小村子又小,很快阿燎就将村子里翻了个遍,没能找到阿沁··阿燎心急如焚··阿诤宽慰她道:“阿沁妹妹脚受了伤肯定走不远,咱们一定能找到她,你先别急。”
阿燎摇头:“她若是存心要走,我肯定找不到的·”·有位青辕娘子道:“这次明县遇袭被调走了主力,定是有人在暗中作祟·阿沁不会是畏罪潜逃了吧”·“很有可能。
不然她逃什么·”·“真的,阿燎,你不要担心了,她既然敢走就一定有办法平安离开的·”·“不是……不是·”阿燎摇头,眼泪在红肿的眼眶里打转,整个人失魂落魄。
她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却不知为何没有真的说出来·只是捂着脸,坐到一旁··“阿燎,你没必要为了这么一个人难过·”阿鹤上前安慰她,“你不是还有咱们吗阿沁来路可疑还对阿叙做了那种事,这样的人就让她走又有何妨”·众娘子一个劲在安慰阿燎,阿燎只是哭,什么都没说。
阿诤看了一眼一直站在旁低着头的阿叙,也欲言又止,最后蹲到阿燎面前握住她的手,轻轻揉着,想帮她舒缓情绪··所有人都在说着阿沁居心不良说阿沁不值得,唯有阿叙站在最外面,手指抠着衣角,几乎抠出血来。
“不是的·”·阿叙说出这三个字时喉咙发紧,让她的声音听上去干燥而沙哑··大家都看向阿叙··“是我……”阿叙浑身颤抖,艰难地挤出这句话,“是我,出卖阿燎的人是我,不是阿沁。”
 · ·第251章 顺德十年·在青辕娘子们的诧异表情之间, 阿诤的冷静和淡定显得格格不入,似乎一早就猜到了·而阿燎终于停止了哭泣, 将捂着脸的双手放下。
阿诤在帮她拭泪, 她看着阿叙等待着阿叙继续说下去, 发肿的双眼里没有明显的疑惑, 只是等待··阿燎早就想到的,早就知道了, 只是不说··到这时候阿燎还在照顾阿叙的心情,不逼她不让她难堪,只待她自己承认。
这样的阿燎让人罪恶感更甚··阿叙深深地吸一口气··“我是嫉妒, 是因为嫉妒……”·阿叙和青辕的其他娘子有些不同,她来到阿燎身边时就已经身怀六甲,浑身的病和打结的头发,她看自己就像一块肮脏的抹布。
阿燎从未嫌弃过她, 给她安排了温暖舒适的住所,常常来看她, 帮她治伤助她生产,在隆冬时分亲自烧水为她洗脚··就算是饿死的丈夫都不曾对她这么好·这世间不曾有人对她这么好。
救了她- xing -命, 一直都对她非常温柔的阿燎,她本该用余生回报··可她却选择出卖她··在见到阿沁第一眼时阿叙就明白, 阿燎一定非常喜欢这个女人, 这女人具备阿燎为之着迷的所有特质。
如她所想, 阿燎神魂颠倒, 为阿沁倾尽所有, 无论去什么地方都要带上她·好吃的好玩的新鲜的特别的,所有最美最好的东西都给她··其实每一个新加入青辕的娘子们都会和阿燎有这么一段甜蜜的时光,几个月后阿燎就会重新回到青辕众娘子中来,不偏爱任何一个。
阿沁却不同,阿燎和她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多越来越长,半年后阿燎依旧喜欢待在她身边,一年过去,还是如此·甚至之后的数年,阿燎都舍不得离开阿沁,哪怕是目光被迫从阿沁身上移开片刻,都能感觉到她的失落。
青辕在慢慢失衡,大家心里都有数··阿叙有点寂寞··阿叙时常会去看她的儿子,不必跟阿燎说,直接去就行,还有人接送··住在隔壁的一位俊俏郎君经常会来拜访,只要阿叙会去他一定出现。
郎君姓刘名朝,今年十八岁,眉眼刚刚长开非常俊秀,唇红齿白还未蓄须,曾经听他往来的友人嘲笑他像个小娘子··刘朝时时来拜访又帮忙,一来二去两人便熟识了,从谈论生活琐事到论及心事,阿叙便将心里的苦闷倾诉给了刘朝。
刘朝安慰她,渐渐地二人有了更深的接触,阿叙在刘朝身上找到了丢失已久的宠爱··她怀的是刘朝的孩子··当阿叙发现自己怀孕时非常绝望又难过,觉得自己做了对不起阿燎的事情。
刘朝又来安抚她:“不是你的错,全都是那个叫阿沁的贱人的错·不若趁此机会将那贱人赶走,你想要留在我身边或是回到长孙燃的身边都可以·只要你幸福我就放心了。”
“将她赶走要如何做”·刘朝便让她告诉青辕之中关系最好的阿鹤,说她怀孕了,是阿沁让人暗害于她,目的是逐一将青辕娘子扫地出门,独占阿燎。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阿叙将此事告知阿鹤,阿鹤气得七窍生烟,立即要去找阿沁算账,想要押着阿沁到阿燎面前将此事说清楚·阿叙有些犹豫,心里发慌,拦下了阿鹤。
谁知这件事被路过的其他姐妹听到,一下传开了··明县的主力被假消息骗离去啸县,往外传消息害整军被狙杀的人也是阿叙··阿叙承认自己鬼迷心窍,只因为刘朝说将主力部队转移他便有办法派人进入明县,暗杀阿沁。
只要阿沁一死,青辕就能恢复到从前的状态,阿燎就会重新回到她身边··“我这么做了,换来的却是整个明县的大难·眼看着火油弹飞进城内无数人枉死,我才知道我做错了。
我不想无辜的人卷入这件事,更不想看见阿燎难过的样子·我现在才知道自己有多蠢·”·阿鹤再也听不下去,上前在她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你就这样利用我们”·阿叙眼泪滚滚而落,并不躲闪,就让阿鹤打:“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一个人的错。”
阿燎上前将怒不可遏的阿鹤抱住,对阿叙道:“怎么会是你一个人的错是我的疏忽才导致了今日之祸·你纵然有罪可我也不无辜。
我对你们的爱慕之心未变,可却叫你们因我伤了心,实在罪不可赦·”·阿燎这一句话将所有青辕娘子的眼泪催了出来,阿叙更是直接跪倒在地··阿燎上前将阿叙抱入怀里,细细的看着阿叙的脸道:“当年我在绥川第一眼看到你时,便怨过老天怎能让你这样的美人受尽磨难。
这些年你伴在我身边,常把救命之恩挂在嘴边,可我才是占尽你温柔之人·这几日我特别想吃你用荆花汁做的蒸糕,可惜荆花已经好些年不曾寻到了·只叹从前珍惜不够,一如今日之事,原是我做的不够好才叫你被人利用。
可明县之祸主力之死,却非我一人一言便可轻轻揭过·”·说完最后一个字,阿燎轻轻吻上阿叙已尽失光彩的眼睛··阿叙一边哭一边点头:“我知道……我知道的。”
“长孙一氏不灭,我便会将你的孩子尽心教养,你也可去的安心一些·”·阿叙含着笑在阿燎的怀中慢慢闭上了眼··阿燎手中尽是鲜血,泪珠还挂在脸上,看不出情绪,有些发痴。
阿诤上去从后面抱住她,把沾血的刀从阿燎僵硬的手中拔了出来丢掉,搂着阿燎轻轻地拍她的后背··“没事了,没事了……哭出来会好受些的话我便陪你哭。”
阿燎亲手将阿叙埋葬,星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他阿母会死,哭声震天··阿燎一直将他抱在怀里耐心地安抚,直到他哭累了,昏昏沉沉地睡去。
阿沁依旧没有下落,胡贼围在山脚就连一只虫都逃不出去,阿燎想,或许阿沁依旧在山上,只是不愿见她··胡贼被“狂风”刺了几日死了上万人,不再轻易上山。
他们也想明白了,不用冒死上山,只要待在山脚将其一围,山上的资源很快就会耗尽,村子里的人统统得饿死在里面,到时候轻松收尸就好··有人建议岩泉王李漫可以留下五万人于此,其他兵马继续向东前进。
如今他们已经占领明县,当务之急是迅速往东推移,将洞春和平苍这块肥肉吞进肚子里·如此一来切断卫氏和长孙氏的命脉,将他们赶出两郡从而彻底歼灭,指日可待。
李漫却没有离去,让十万大军回到明县,其余的驻扎在山脚,守株待兔··“现在继续往东推进当然是很好的机会,可是一旦咱们兵力分散,卫氏和长孙氏的援军赶回来了呢长孙燃被救不说,明县又会被他们夺回去,岂不是功亏一篑吗”·及锡族的首领和李漫坐在同一辆马车之中,将疑惑告知给一位精通两国语言的军师,那军师再转告给李漫,引起了李漫的反感。
李漫看也不看对方,依靠在柔软的车椅上瞧着马车之外,漫不经心地拉长音调懒洋洋地说着··军师犹豫了一下,将李漫的话转了语气告知及锡族的首领,及锡族首领穷追不舍,继续问道:“若是援军赶到,你又如何能保证长孙燃不会被救听说卫家和长孙家都十分厉害,还联合了一个什么女将军,兵马应该不少。
战不过援军,取不到长孙燃的- xing -命事小,守株待不到兔反而等来一只猛虎,全军的- xing -命都搭进去的话,如何是好”·李漫忽然坐直身子前倾,盯着首领的双眼,声音低得像一条从地缝地钻出的毒蛇。
“听说过红莲教吗”·及锡族的首领摇了摇头··“你什么都不知道,哪来的脸皮在这儿大放厥词怀疑本王兵法,兵法懂吗让他别想太多了,全听本王的肯定不会出错”·及锡族的首领看向军师,等待着军师开口。
军师尴尬地笑了笑,擦汗··两路援军日夜不停地往明县赶,卫庭煦亦随军一块儿出征·还有五百里地抵达明县时两路军同时受到了沿路村民的袭击··这些村民拿着锄头和棍子见到士兵就一顿乱打,一开始士兵们根本不还手,吃了好几日的亏,甚至有人被村民活活打死。
大抵是因为卫庭煦在民间的名声太坏,这些村民收到了消息想要出一口恶气,见士兵不袭击百姓,越打越放肆,竟到了杀人的地步··援军前行刻不容缓,卫庭煦岂能耽误在此。
“全都是红莲教的人,杀了·”·一句之后,士兵们士气大振,再有村民袭击便不再手下留情,很快就冲出重围,继续向明县进发··谁知那些村民纠缠不休继续缠着大军,而这一次他们的武器不再是锄头棍棒,变成了长刀长枪,武装战马。
不仅进退自如讲究阵法,甚至还懂得利用山川地形作战,一看便知不是普通百姓,受过严格的训练··早就听闻红莲教之所以能够迅速成长,其中一个重要原因便是教内编制了军队,分派武器训练骑士,目的相当明确。
能披着百姓的皮还有如此战力的除了红莲教还能是谁·卫庭煦没想到随口一说还真被她说中了··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这是她第一次和红莲教正面交锋,聿中很多势力都吃了红莲教的亏,卫庭煦一开始心有存疑,都是王爷士族,无论见识还是财力都属于大聿顶尖,如何斗不过平头百姓连续三日的针锋相对之后卫庭煦算是看明白了,红莲教教众虽然受过训练但毕竟不是真真正正的将士,没有任何身为锐士的知觉和尊严。
虽有战术却十分下作,用老弱妇孺当掩护,死缠烂打·各种- yin -招损招层出不穷,屎尿横飞··卫景安沾了一身的粪回到营地,眼睛都直了·他纵横沙场这么多年见多识广,再离奇的战术都见识过,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识到以泼粪为战术,将人活生生恶心回程的。
长孙悟都不敢认他,见到他双眼呆滞站在大营入口,捏着鼻子就要从他身边绕开,被他一把抓了回来··“占颖,你今日去哪了”卫景安质问道。
本来今日出征长孙悟应该随他一块儿去的··“子炼兄,占颖临走前肚子痛,拉到腿软,这才逃过一劫……不,这才没能和子炼兄并肩作战·我看子炼兄还是快些去沐浴更衣吧。”
“你……”·卫景安指着长孙悟正要骂他,见四周经过之人无不掩着鼻子快步匆匆而过·卫庭煦听见声音从营中出来正要迎二哥,在和卫景安对视的同时脚步戛然而止,立即倒退,退回了帐篷之内,将布帘盖得严严实实。
长孙悟憋着笑,猫着腰就跑··卫景安跟着他到无人之处,扑上去将他牢牢抱住,蹭他一身··被蹭得魂飞魄散的长孙悟大叫:“卫子炼我和你拼了”·长孙悟自小爱干净,家中地毯有一根来历不明的毛发他都要整块换掉,何曾沾过这种腌臜污秽之物·卫景安得意大笑,迅速逃离。
和红莲教作战没有多大的- xing -命之忧,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卫庭煦越来越焦急·她们必须要尽快冲破红莲教的纠缠支援明县··她越是急着突围,红莲教就越难缠。
到了第十五日,离明县依旧有四百里地··阿燎等人被困山中,村里的粮食已经全部耗尽,她也有两日没有吃过一口饭了·· · ·第252章 顺德十年·村中有从明县撤出的两千残部, 加上本身村民也需要食物, 很快, 无法下山的村民们只能干耗少得可怜的储备粮, 再到山间去抓野兔野鸡之类可以填肚子的野味。
刚开始的几日勉强凑活能够糊口,到了第十日,所有的食物都要耗尽··阿燎饿了两日头晕眼花,士兵们多是五日来吃野草吃树根树皮,吃得各个面如土色·更让人头疼的是伤员们的药都用完了, 伤口没有好全开始流脓, 村中有人会些医术的皮毛,送了些草药来,内服外用了好几副下去也不管用, 伤员们已是危在旦夕, 更可怕的是继续下去有可能引发瘟疫。
即便如此,村民们还是抠出了些肉,让村长送到阿燎住的小破屋中··阿燎看着一盆肉很诧异:“你们从哪弄来的肉”·村长诚恳道:“我们这小村子世世代代受长孙家的庇佑, 能够在战乱年岁里平安了这么多年, 如今送些肉也不过是一点儿小小的心意。
胡贼猖狂,咱们村民能与长孙都尉并肩作战, 死而无憾啊”·阿燎含泪接下了肉, 村长走后她端着肉怎么看都觉得古怪,这肉不像猪羊肉, 也不似牛肉, 看不出究竟是哪种牲畜的哪个部分。
“是小孩儿的肉·”阿诤在旁一语道破, 也差点捅破阿燎的胃,登时让她翻江倒海地想吐··阿诤接过木盆:“这是村民们的一番心意·”·阿燎摇头:“我即便饿死也绝不吃人肉,更何况还是个无辜的孩子……阿诤。”
她吐完之后眼睛里雪亮,带着愁容,“你们若是真的饿极,便吃了吧·”·阿诤将木盆端到了后院,找棵小树将小孩儿葬了··院外不时传来哭声,又有谁被饿死了。
星汉璀璨,夜长风凉··阿燎和青辕娘子们躺在院内,一人作一首诗,以便转移注意力··诗写得好,肚子也叫得响,阿燎问她们怕不怕死,阿喜轻描淡写道:“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死有什么可怕”·其余的娘子纷纷附和,阿燎笑了又哭,长叹一声,心中已经有了决定。
第二十三日,甄文君和小枭从后方赶来与卫庭煦汇合,得知近日的情况后观测天象,确定第二日的风向后打算用火攻将红莲教逼退,只要主力和红莲教拉开距离她就让小枭与之周旋。
红莲教的手段下作,小枭也不是省油的灯·她在怀扬与姚家对峙这么多年,深得朱毛三的真传·论损招小枭不见得会输··甄文君认真说出此番话时小枭在旁斜眼乜她:“阿母,您这是夸我呢”·“这是对你的信任。”
“我嫌弃,可以不要吗”·数日前甄文君和小枭追到了姚霖等人,在稻田之中斩杀了葛昇,斩断姚霖一条腿··姚霖被残军保护淌过激流,九死一生,也让甄文君无法继续追击,只能返回。
失去了所有的嫡子和嫡女,两位重要的谋士也都死了,南崖被怀扬吞并,即便姚霖继续苟活下去也不再有任何威胁·此时甄文君收到了卫庭煦赶往明县的消息,立即率兵追赶,生怕她在半途遭到暗算。
二人相聚,甄文君颇有手段,很快摆脱了红莲教的纠缠,大军飞速向明县挺进··这些日子没有收到阿燎的信,卫庭煦担心她被围困或是已经死了··“无论是谁攻打明县,在援军抵达之前都不会让阿燎死的。”
甄文君和卫庭煦一同坐在马车之中,车厢随着车轮的滚动不时左右轻晃,甄文君说这句话时目光却是坚定的··卫庭煦点点头,示意她明白··“这是个陷阱。”
阿沁坐在山腰一处清泉边,双眼发直,似乎在喃喃自语··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面前正在弯腰打水的村妇听到她这句奇怪的话后并没有立即回首,而是将竹筒全部装满了水,又挖了几颗草,才直起身子,往回看她。
村妇很少说话,耳朵也不是很好使,有时候跟她说十句话她只听得到半句似的·个子倒是很高,脸上密密麻麻地长了很多奇怪的斑纹,一双漂亮的眼睛与她的脸庞其他地方分外不协调。
“是陷阱·要是强攻,二十万人马踏着尸体怎么都上山来了,他们是在等,等村里人全都饿死,也是在吸引援军,将援军一网打尽·”阿沁闭上眼,揉了揉眼睛。
“你怎么不去跟她说·”村妇虽然时常反应迟钝,但更多的时候随意一语就能戳在阿沁的心上,让阿沁心酸··“我不能回去·”阿沁道,“我若是回去的话会破坏一切,让其他人不开心。
其他人不开心她也无法快乐·她是我见过最好的人,我只想她能永葆赤子之心……”·村妇什么都没说,将水和草装满之后往村子的方向返回··“你摘的是红地热。”
阿沁没回头,“红地热能够阻断痈疽,你懂医理”·村妇道:“不懂,随便摘些·”·“听你口音也不像本地人,像是洞春东边的口音。”
村妇没搭理她··阿沁看着她的脚下:“你会功夫·”·村妇回到村中,正好看见了山道··“阿棠,你可算回来了·”一位老翁特别激动拉着村妇,“山道挖好了,终于挖好了”·阿棠和老翁去看了山道,山道动工太匆忙没办法挖得太宽敞,和狗洞没什么不同,成年人必须弯着腰爬进去,太胖的话还有可能卡在半路。
幸好这段时间饿得够呛,全都骨瘦如柴·阿燎站在一旁等着,脚边已经烧完了两炷香,士兵从洞里出来,饿得发晕差点摔倒,被扶稳了后对阿燎道:·“长孙都尉,山道通向后山六板坡,那里没有胡贼”·士兵的话让周围饿得几乎昏厥勉强站立的村民用尽最后一丝劲儿欢呼雀跃,阿诤赶紧比了个“嘘”的手势,大家勉强安静下来,跃跃欲试。
阿燎想要说话,身子一晃差点昏倒·大家饿了这些日子早就耗尽了最后的气力,山道挖得越来越慢,不过很幸运,她们成功了··“今晚趁天黑行动。”
阿燎一声柔弱无力的话如同芙蓉散,教所有人乐开花··他们终于要离开此地·阿棠将打来的溪水分给大家,碾了红地热抹在布上,去帮伤员换药。
“阿诤,你带着青辕娘子们先走·”阿燎和阿诤往回走的时候阿燎交待她··“先走你呢”阿诤问道。
“我还有事,不能走·”·此时两人已经回到了破院子前,青辕娘子们相互搀扶着出来迎接她们,正好听到阿燎的话··“为什么”阿鹤不解,“山道好不容易挖通了,你为什么不走山下的胡贼一直守着,扳着手指等着咱们饿死的这一天啊他们很快就会上山来,现在不走更待何时”·一圈的娘子都在拼命劝她,直到阿燎说:·“阿沁没找到,我不能走。”
大家焦急的表情瞬间僵住,失落至极··“对不起·”阿燎对大家说,“我最爱的只有阿沁,我要找到她·你们走吧·”·没人能相信这是阿燎能说出来的话。
“什么意思·”阿鹤眼中含泪问她,“你要解散青辕吗”·阿诤劝了一声:“阿鹤·”·“她都说了,她最爱的是那个阿沁,你还为她说话么”阿鹤气得眼泪往下掉,“阿燎我们青辕姐妹与你日夜相守,患难与共,你让我们做什么,谁有说过半个‘不’字阿叙的事的确让人难过,可是她已经受到惩罚了,难道你要为了一个阿沁抛下我们所有人么你真的这么狠心吗”·阿鹤字字句句的逼问让阿燎低垂的头慢慢抬了起来。
没有昔日的温柔,也没有任何的动容,苍白的脸庞上只读得出“冷漠”二字··“能·”阿燎平静道··阿鹤没想到她居然会这样说,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满腔话被她这一个字严严实实地堵回了喉咙里,再也说不出任何,气得浑身发抖。
“阿燎”阿诤也没想到她会这样说··阿喜也哭了:“你可以为了阿沁抛下我们,那你能抛下阿诤吗”·阿诤永远都是温柔的,对阿燎无限包容。
只要她一句话,阿诤愿意为她赴汤蹈火,做任何事·有时候即便她不说,阿诤都能从她的眼神中看出她喜欢什么想要什么,然后倾尽所有满足她··阿燎看向阿诤,阿诤眼眶也红了。
“阿燎……”·阿燎打断她:“还需要我再说一遍吗我只要阿沁·我厌倦了讨好你们每个人·阿诤又如何她根本没有阿沁懂我”·阿诤眼睛一眨,眼泪不受控制地滴落。
阿燎重新垂下头,在如冰一般的气氛下挥了挥手:·“都滚吧·”·第三十三日,终于要抵达明县了··“这是个陷阱·围攻明县的人就是要你来支援。
他们的目标其实是你,是卫家和长孙家的主力军·”·甄文君的话犹在耳边,卫庭煦却不能停下步伐··“我知道,但我必须去·我明白此举有多冒险,可是我如何能不去阿燎的- xing -命,整个平苍和洞春的安危我怎能抛在脑后”卫庭煦道,“灵璧和小花已经不在,阿燎是我唯一的挚友。
就算刀山火海,我也必须去救她·”·卫庭煦已然决定,甄文君便为她日夜兼程··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阿燎将所有青辕娘子的心揉碎,她们只能离开。
整个村的人都从山道撤离,老弱太多,大家都饿了太久,连爬的力气都没有,花了整整两天的时间才全部离开··终于都走了,阿沁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不过以她的聪颖应该全身而退了吧。
阿燎站在空无一人的村子里,看着星空··好像她很少这样,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她蹲在地上痛哭,哭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渐渐平复··她必须要保存体力,将最重要的事情做完。
真的很饿,将木箱子的盖打开都没有力气··阿燎好不容易将木箱翻开,里面装着的是她所有机巧,还有一本尚未写完的小册子··她找来笔墨和油灯,仔仔细细地把小册子完成,想了想,想在羊皮封面上写上“大衍鹤集”四字,用特殊的牛皮包好,扣上乾坤扣,保证水火不入之后,来到山泉边,将她的毕生心血投到水中。
不知道多久之后哪个有缘人会和《大衍鹤集》相逢,希望此人能够将它好好利用,造福后世··心愿已了,阿燎开始翻耕掩埋,一直到次日天际鱼白,才完成了所有布置。
阿燎痛痛快快地睡了一觉,梦中有青辕的娘子们,有诗有画有酒有肉,痛痛快快地吸了一管芙蓉散,阿燎在梦中笑出声··睁眼时,山脚已经有了动静··“来吧。”
阿燎站在山顶,居高睥睨··甄文君等人马不停蹄,明县已在眼前· · ·第253章 顺德十年·李漫在山下的大营里成日饮酒作乐, 耗着时间。
多了月余, 李漫吃胖了一整圈, 嘴角都烂了, 抓了军师来问:“山上的人该死光了吧”·军师道:“派人上山一探便知·”·李漫琢磨着,那长孙燃精奇古怪总能折腾出出人意料的武器,先前他随士兵们一块儿上山,差点被土里冒出来的玩意儿钉死。
这么久了长孙燃肯定又在山里埋下很多暗器,这趟上山定会损失惨重··但不能不去··李漫让两千士兵全副武装, 套上最坚固的铠甲,脑袋也包上铁皮, 只露出两条窄到不能再窄的缝供他们看路。
李漫亲自拿钉子对比过,缝隙正好能挡住钉子·虽然铠甲万分笨重, 笨重到举步维艰的地步,但起码能保下小命··“行了, 去吧”·李漫一声令下,两千士兵心惊胆战地上山探路。
果然“狂风”再起,无数的钉子被铠甲挡了下来,士兵们一举杀上山顶来到村门口··小村子只有一条通向山下的路,就这一道木栅栏围起来的门, 此时正往里半开着, 似乎在邀请他们推门进来。
士兵们统统看向校尉,校尉带了三个人走到木栅栏前,往里看了一眼后退了回来··“全都是尸体·”·“尸体”·“骨瘦如柴的尸体,应该是饿死的村民。”
“校尉, 咱们进去吗”·校尉没有马上做决定,那些从土里冒出来的钉子已经让他心惊肉跳,总觉得这回登到山顶太顺利,心中忐忑,似乎有更恐怖的事在后面等着他们。
他让一队两百人先锋进村搜查,带了一管烟筒进去,发现任何异常就将烟筒点燃,发- she -信号,千万不要硬拼··先锋进村,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了,说村中到处都是饿死的村民还有重伤不治的士兵,村子不大他们挨家挨户都搜了,没有找到长孙燃。
“估计躲起来了·”校尉放心了一些,让人回去禀报王爷,说山道上的暗器已经被踏得差不多了,只要沿着他们上山的脚步便不会有危险··李漫收到消息,还是谨慎地让及锡国的胡子先上山,确定真的没事后他才让自己人跟上,他与军师就要上山时军中有个年轻男子劝他暂时不要上去,那长孙氏非常狡猾,怕是陷阱。
李漫斜眼看他:“你谁啊”·年轻男子伏地行礼:“草民姓刘名朝,权武县人·”·“哦,是你·这次你立了大功啊。”
李漫扇子在手中拍了拍,“想本王怎么赏你”·刘朝正是军师的表亲,他偷偷看了军师一眼,军师微微摇了摇头,他便道:“草民为王爷办事从不想要赏赐只愿今后能追随王爷,助王爷拨乱济时平定四海”·李漫哈哈笑:“本王是要平定四海之人,若是惧怕小小的长孙燃,藏在众将士身后,以后要如何服众”·刘朝:“……王爷英明。”
李漫正了正金冠将长袍一甩,就要上山··及锡胡人陆续上山,进入村中··阿燎躺在树上往下望·手里拿着一根未点燃的火折子··她半闭着眼,没力气,亦看不上这些杂碎。
及锡胡子是一定要死的,更让她恶心的是打开边境放胡贼进入中原的聿人·她倒是要看看在幕后谋划一切的究竟是何方神圣··“不过·”李漫刚要迈出一步,又退了回来,“本王觉得你说得也有一定道理。
长孙燃诡谲难辨,不知道她又会耍什么诡计·若是本王有个好歹谁来平定天下你说得对,本王该重重赏你·”·刘朝殷勤地夸赞李漫一番,又重重磕了几个头。
村内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阿燎却始终没有等到她想要见的··莫非她想错了真的只有及锡人·士兵们将村内的尸首都捡了出来,清点人数,也在继续探索。
很快他们就会察觉到人数不对,而阿燎秘密布下的火药也极有可能被发现··时间拖延一分,就有一分的危险··阿燎握着火折子的手掌间全都是汗··刘朝抬头时李漫已经走出了十多步,向着山上去了。
“王爷”刘朝莫名其妙,他不是不去了吗·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李漫没理会他,问身边的军师:“有画像吗”·军师摇头:“不过青辕娘子近三十人,见过的都赞不绝口,全都是万里挑一的美人。
这长孙燃倒是懂得享受·而且王爷,据说那长孙燃本人就长得极美,无论男女一见倾心·”·李漫冷笑:“夸张·”·“夸不夸张王爷亲自见了便知。”
李漫越琢磨越觉得有趣,青辕……居然还有人能活得这般潇洒,和他这王爷也没两样·青辕娘子们还有这个长孙燃有多美,他要亲自见识见识。
刘朝赶紧跟在后面一块儿往山上走,李漫前呼后拥平安无事地走到半山腰时,传信兵气喘吁吁地跑上来,膝盖着地滑了两步远,向他禀报,明县城脚下有大军围攻··“来了,来了”军师兴奋道,“一定是卫家的援军到了”·李漫问:“有多少兵马”·“初步估计有八万人。”
“才八万·”·军师道:“是卫氏没错了,她们在洈水与姚家刚打完一仗剩下的兵马肯定不多,又有红莲教在后围堵,若不是为了保住洞春和平苍也不会不计后果地赶来。”
李漫用扇子敲着肩膀,畅快不已:“来得好,来得多好啊·日夜兼程地赶过来大军早就疲软了,为了争这最后一口气只能硬撑着·啧啧啧,可怜的八万人。”
军师道:“王爷不可大意·虽然咱们的兵马数量比对方多出十二万,但那甄文君或许也在其中·甄文君年纪轻轻能够将数十年来无人可奈何的冲晋都打跑了,小觑此人怕是要吃大亏的。”
“放心,你都想到了,本王如何会想不到”李漫继续往山上走,“本王等的不就是她们么送消息去明县,让明县那边放点儿水,故意败下阵来弃城而走,引卫庭煦和甄文君到这山上来。
山上和山下分别埋伏,只要她们一上山,上下夹击,本王且看她们如何能逃得了·”·军师和刘朝跟在身后不断迎合他的话,李漫胸有成竹步伐轻盈,忽听前方有人喊了一声“何人”他急忙踮脚眺望,只见清泉野草之中有一肤白若雪杏眼含情的女子一闪而过,和他匆匆对视一眼,让他心中大乱,仿佛见到了九天之上飘落凡间的仙女。
“这,这是”李漫紧紧地握着扇子,差点叫出声来·那女子显然受到了惊吓,立即往村子里跑·弓箭手要将她- she -杀,李漫大叫:·“住手谁敢动她,本王砍他全家的脑袋云深,云深”李漫叫军师,“那个仙女妹妹是不是就是青辕娘子”·军师根本都没看着人,回应得慢了半拍,李漫已经提着长袍飞也似地进村了。
阿燎眼皮越来越沉,马上就要昏迷,依旧没有等到她要等的人··用刀划破手臂,尖锐的疼痛感让她回了一点儿神·她知道自己要保持清醒,这一昏迷可能就此死去。
她还不能死,在做完最后一件事之前要保持清醒··“你猜,我们送了一个什么礼物给你·”有人在阿燎的耳边说话··阿燎浑身一颤,险些从树上摔下去。
她实在太饿太疲倦,坐在树上有枝叶遮挡心中踏实,根本没留意到有人偷偷爬上了树,来到她身后··阿燎身子已经歪出了树枝,下方全都是及锡族人,幸好身后人将她一把捞了回去,摁在树干上的同时捂住她的嘴,以防叫出声来。
“嗯嗯”阿燎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看见了谁··阿诤含泪笑着看她,用只有她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怎么了,还真的不想再见的我了吗”·阿燎一把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掌挪开,急道:“你怎么还在这里不是让你走的吗”·“你说走就走啊。”
阿鹤蹲在她们上方的树枝上不爽地“哼”了一声,“也真是太小瞧咱们姐妹了·阿燎,你那拙劣的演技,我就不批评你了,有的是人批评·”·阿燎诧异:“你们……”·阿喜和其他所有的青辕娘子们都从四周探出头来对她笑,她们居然都没走·阿燎立即带着她们从树上撤离,沿着吊桥钻进一间破阁楼中,阁楼只有一面小小的窗,人都进去之后关上窗户,外墙布满了苔藓,一眼看上去很难发现这里还能藏人。
“实在太胡闹了,你们可知我要做什么”阿燎举着手里的火折子质问她们,焦急感让她浑身发汗··娘子们围着她,温柔却坚定道:“当然知道,若非如此,我们也不会都回来。”
“阿燎·”阿诤握着她的手,“我们曾许下誓言,同生共死绝不会抛下彼此,为什么在最重要的时刻却一个人傻傻的去送死你如何忍心叫我们苟且而活”·“我们虽曾誓约,可我岂能如此自私的叫你们陪着我一起入地狱我也想和你们一起走,可是我没办法离开这里。
这就是个圈套,引庭煦她们来的圈套,一旦她们……”·“我知道,我们都知道·记得吗青辕永不散,这是我们对彼此的承诺。
若是你不在了,我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命是我们自己的,你不该替我们做决定·”阿诤的每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阿燎的心头,让她难过。
难过之后心底又泛出些甜··一个人仰望星河都那么寂寞,何况独自踏上黄泉路··“我们不会离开的·”阿喜从未这么严肃,“阿燎,我们不会离开你。”
“阿燎,从我与你相遇的那天我就下定决心,若是有天死了,我也要和你葬在一块儿·”·“你是我活着的唯一理由,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死了。”
“若世间没了阿燎,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你说过永远不会离开我们的,怎么能食言·”·窗户被打开,阿沁利索进屋,将身上的树叶拍落。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那个傻王爷终于上山来了·”阿沁道··“辛苦阿沁妹妹·”阿诤回身对阿燎说,“那王爷就是我们送你的礼物。
你不是一直在苦苦等待他上山吗”·脸庞上还都是泪痕,听罢娘子们的话后阿燎哈哈大笑··“我长孙燃这辈子虽短暂却没白活,能和诸位相遇相伴不枉此生”她拿了桌上还剩着的半碗不算清澈的水,道:“愿与诸位相伴黄泉路,来生再相聚敬诸位”·众娘子们一一接过水碗分了,又望着阿燎笑了起来。
阿燎抹掉了眼角的泪痕道,“我已在村周围买下火药和火油,方才那棵树身上藏着火线·只要火折子往下一丢,整座山便会在眨眼间炸成白地·”·阿沁道:“现在正是最佳时机”·阿燎走到窗边,火线就在眼前。
李漫焦急地在村中寻找方才见到的仙女,让所有士兵都去搜查··“你们害怕吗”阿燎回头问··“不怕·”·大家抱在一起,闭上眼,不知是谁吟唱起青辕最喜欢的曲子。
“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阿燎将手中的火折子松开··庭煦,就让我这把燎原火,助你登帝。
明县很快攻破,甄文君亲眼看见逃兵往南边的山去了··“阿母莫追,这是陷阱·”小枭将马刀一收,“山上肯定布有重兵”·“可是,阿燎也在山上。”
“啊”·甄文君将手里的信递给她看··这是昨日一名传信兵送来的求救信,信上是阿燎的亲笔,让她们千万不要上山。
“阿燎姨姨被困在山上啦”小枭道,“所以这些胡子是想把咱们一块儿引上山,把咱们歼灭山中·”·甄文君抬了抬头盔,没说话。
“那,阿母,去还是不去”·就在此时,冲天的光炸向天际,随之而来的是裂天般的巨响··卫庭煦立即从马车中钻出来,马被惊得乱跑,众骑兵好不容易才将混乱的局面控制住。
此时卫庭煦已经被甄文君稳稳抱住,二人难以置信地往南边看去,南边的山上烈焰熊熊,即便在白日里也异常壮观·热浪随着风往四周扩散,卫庭煦几乎能感受到那温度迎面袭来。
“阿燎……”卫庭煦揪着甄文君的衣袖,吐出“阿燎”二字之后双唇死死抿着,脸色瞬间惨白··她和甄文君立即懂了··能有撼动天地之力的人,除了阿燎还会有谁· · ·第254章 顺德十年·李漫等人被炸死在山中, 连带着军师、及锡族首领还有及锡人和李漫的军队一共两万三千人全都死了。
他们一死, 剩下十八万大军顿时乱了方寸, 幸好李漫有一名叫江渊的猛将横空出世, 稳住大军,将几路人马纠集在一块儿,迅速调兵遣将··山上的烈焰不灭甚至不时还有火药被引爆的巨震,江渊已经发动第一次袭击。
甄文君顾不上安慰卫庭煦,让她快些回到马车上退到后方, 此时小枭和卫景安已经一马当先杀将出去,黄簿也在先锋阵营之中··这三人联手, 虽人数上不占优势,亦有气吞山河的气势。
江渊一方刚刚受到重创, 即便他立即站出来主持大局,依旧人心惶惶, 敌方先锋的长刀横扫,一颗颗脑袋落地··卫景安最擅长的便是打乱对方方阵,他看出了对方的心不在焉,立即指挥军队攻击方阵软肋,再逐一击破。
江渊眼见阵型逐渐被打乱, 很多士兵被打怕了, 丢盔弃甲四散逃跑,他便知这回输定了·现在不是硬拼的时候,否则损失更大·他看清形势马上撤军,将剩余的十六万大军撤出了明县境内。
小枭要追, 被甄文君拦了下来··“这附近地势咱们都不熟悉,而且对方虽是残部,人数还是在咱们之上·我看那将军是位措置裕如的宿将,现在追击只怕会吃大亏。”
小枭听甄文君的没继续追,山上不时还会传来爆炸声,一直持续了两炷香的时间,烈火烧到了后半夜··卫庭煦一直没离开,甚至亲自和士兵们一块儿扑火。
山顶已经被炸平,而烈火还在疯狂燃烧··附近水源较少,想要扑灭大火极为费事·寻觅半晌,终于寻到了山腰一处山泉,众人抬水扑火,可这火烧得太旺,怎么扑都扑不灭,还伤着了十多个救火者。
村长看见山被炸了,偷偷跑回来,说了这些日子村中发生的事情··卫庭煦一直没有休息,一桶一桶地提到火场,将山泉掏干··长孙悟从没见过卫庭煦黑着脸乱着头发,这般狼狈。
他心里也很难过,他唯一的妹妹葬身火海,或许连尸首都找不到,他实在没心情去安慰别人·可是一言不发,手握着最后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希望也不愿意放弃的卫庭煦让他更加痛苦。
“子卓,你该注意自己的身子·”·卫庭煦没理会他··卫庭煦觉得老天比她要温柔许多··后半夜天降一场暴雨终于将火浇灭了··之前的村子已经被炸没了踪影,村长勉强才找到曾经的位置。
无论是道路还是山壁全都变成焦黑,他们找到大量看不清面目甚至是七零八落的尸首,不要说五官,就连形状也未必拼得像个人形,根本无从寻找阿燎的下落··“和长孙都尉一块儿的那些娘子们也没有出来。”
村长含泪说道··卫庭煦在村内搜寻了许久,一具具尸首翻过来仔细看··无法确定,一个都无法确定··她站起身时猛然一摇晃,被甄文君扶住。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回去休息·”·卫庭煦摇头··甄文君根本不和她来回拉扯,直接将她抱了起来··卫庭煦也不挣扎,她知道她根本挣脱不了甄文君。
甄文君将她往回抱,卫庭煦拽着她的衣襟,将脸埋到她怀中,不让任何人看见··回到马车之中,四下没有其他人,卫庭煦才让自己的眼泪流出来··“我和阿燎六岁相识,到今年已近三十年。
她从未对我说一句重话·她一直都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杀多少人做多少所谓谋逆之事她全都知道,但她从来没有说过我一个不是·她是这世间对我最宽容的人。”
甄文君凝视着她半晌,点了点头··“我一定要找到她尸首,让她入土为安·”·卫庭煦一整夜都没有睡,她睡不着··第二日甄文君端了粥来给她喝,她勉强喝了,恢复了些体力,再去村子里时士兵们已经通宵将全村的尸首搜了大半出来,从村口顺着山道一直摆放到了半山腰。
甄文君扶着卫庭煦一一查看,长孙悟全看了,根本找不出阿燎··又找了几日,将所有能寻觅的遗骸都寻了个遍,焦黑的尸首全都长一个样,无法分辨··甄文君叫来村长问他:“敌方阵中可有女兵”·“这个……回将军,不太确定,不过以下官所见的确没有发现女兵。”
虽然对尸首有些不敬,但事到如今唯有一个办法了··甄文君让人一一检查尸体的下半身·男女下半身构造不同,虽被大火烧过可下处相对而言比较隐秘,烧毁的程度略轻,应该尚能分辨出男女。
只要尸体中没有女- xing -,或许阿燎和青辕娘子们还有一线希望··士兵们立即行动,而长孙悟却是揉按着鼻梁,长叹了一声:·“可是阿燎不只是燃了火油,更是引爆了火药。
她应该是距离火药最近之人,引爆的瞬间怕是被炸得尸骨无存了,根本无从寻找·”·甄文君想起卫庭煦一定要找到阿燎尸体的话,抿着嘴点头示意:“我明白。
但只要有一点希望,我都想要抓住·”·长孙悟看着她惨笑:“文君妹妹是个意志特别坚定的人·”·甄文君不知想到了什么,回应道:“我希望我不是。”
步阶匆匆而来,告知甄文君,山脚已经被红莲教的人包围··甄文君面不改色道:“有多少人”·“初步估算起码有十五万人。
前方探子回报,陆陆续续还有众多兵马不断赶来·”·“来得真是时候·如此一来先前溃散的残部说不定也会趁着红莲教的势头卷土重来·现在算是明白为何红莲教会在半道上纠缠咱们多日,原来他们早有预谋。”
这场战不得不打··甄文君想得对,江渊刚刚将涣散的军队重新整合之时,收到了红莲教教主黄复的来信,信中黄复想与他共谋卫氏·李漫已死,江渊手握大军,正是从两路包抄卫氏的好机会。
卫氏没有死在山上,也定让她葬身洞春·一旦卫氏覆灭,天下尽在掌握··江渊今年已经五十有二,再不抓紧机会干出一番大事,只怕今生再无希望··他痛快地给黄复回信,答应了他的提议。
红莲教围于山下,只留下东边一条道供人逃跑·而江渊率兵驻扎在东边野道两旁的田野间,只待猎物逃到陷阱之内··当初李漫轰开明县大门时使用的火油弹尚能弹- she -一百发,江渊将其送给黄复,让他用火油弹逼着山上的人往东边跑。
一旦江渊将敌军截住,红莲教就从后方围攻,以保万无一失··这一次江渊和黄复都分外小心,他们都和敌方交手过,知道对方有几员极其凶猛的大将,更有整个军队的核心人物甄文君。
所以他们即便在人数上占了极大的优势亦不敢轻易从正面硬拼··黄复的冷静结盟和调度给甄卫二人造成了极大的麻烦,火油弹的进攻逼得她们只能从东边的缺口撤离,一步步走入黄复布置好的陷阱。
大军撤入田野,田野间水稻及腰,甄文君一看便知道此处是藏匿的最佳地点,肯定埋有伏兵·但追兵在后,后方阵队已经死伤不少,必不可慢下步伐··甄文君让轻骑探路,轻骑进入一片黄灿灿稻田之后再也没了踪影。
这是个非常嚣张的暗示··小枭“嘁”了一嘴:“阿母,让我去”·此时身后的喊杀声和火油弹又不断追来,像是放在身后的一团火,逼着她们进入陷阱。
甄文君额头上的青筋直跳··她太明白了,只要主力进入稻田之中,这田野将被鲜血染成红色··稻田内因视野被遮的关系,极难排开阵列变换阵型,进去后只有硬拼这一条路。
光是红莲教的人都比她们多出近十万,何况还有伏兵·对方兵马是她们的数倍,硬拼的话不可能有胜算·加上她们长线转移,如今大军已经是疲惫不堪··甄文君骑在马上环顾四周,她什么都还未看见,却似什么都看见了。
耳朵里响起了还未来临的喊杀声,那是她震荡她心肺的声响··人会在哪里出生,又会在哪里死去,根本无法预测··不过如此灿烂美丽的稻田,的确是长眠佳处。
甄文君看向卫庭煦时,发现她的注意力在别的地方··她没有在意杀机四伏的田野,也没去注意后方的追击,她在看天上,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天际··甄文君跟着她的眼神一块儿向上望,湛蓝的天空中漂浮着一个奇怪又熟悉的圆球。
那圆球慢悠悠地从明县的方向飘来,投下一轨白色的光迹··甄文君盯着那光迹,眼睁睁地看着它炸向后方追兵,就那么小小的一抹亮光,仅在顷刻间便引起后方熊熊大火。
头发被从身后刮来的风吹得全部贴在脸上,甄文君嘴角抽动了一下,和卫庭煦同时笑了起来··难以置信,但那是真的··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向月升·向月升飘得极高,地面上任何箭都无法伤害到它。
今日的风向自西往东吹,在大风的助力下,大火往后方飞速蔓延,将红莲教烧得屁滚尿流··向月升之上不断投下“狂风”,狂风坠地钉杀无数·红莲教的人没领教过狂风的威力,起初以为是天空上有人投石子砸人,还是投这么小的石子。
没成想这“石子”坠地的瞬间喷- she -出无数钉子,瞬间搅乱了红莲教的节奏,惊慌乱奔逃者无数··“阿燎,是阿燎”长孙悟大叫,甄文君和卫庭煦都有些不敢相信。
向月升飘得实在太高,她们根本看不清上面的人究竟是谁·但能够这样自如地驾驶向月升的人极有可能是她·红莲教意外遭袭,埋伏在稻田内的江渊见形势不妙,提前杀了出来。
甄文君见他主动现身那便好办·战鼓狂擂,气势大振万马奔腾杀向敌阵,气贯长虹·一直战到太阳落山,稻田的确被鲜血染红,只不过这血并非是甄文君等人的血,而是江渊他们的血。
甄文君从未有一次战得这般意犹未尽··向月升缓缓下降,卫庭煦一直盯着它··它稳稳落地,从中奔出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人··一时间卫庭煦分不清之前是梦境还是此刻是梦境。
“庭煦”阿燎奔上来一把将她抱住,热泪狂洒··“你为何……”卫庭煦扶着她的双臂,仔仔细细地看着她的脸,这个人的确是她熟悉的阿燎没错。
“你是不是要问为何我没死”阿燎眉飞色舞,青辕娘子们也从向月升上逐一走下··甄文君和长孙悟等人也围了上来,众人浑身是血脸庞上去却是喜乐之气。
·“我们有高人搭救”阿燎寻思了一下道,“其实也不算搭救,高人想要救的并非是我们·”·卫庭煦:“高人”·阿燎在回答之前看了甄文君一眼,甄文君马上从她的眼神中猜到了答案。
“是阿歆·”阿燎道,“原来阿歆一直隐居在此·”· · ·第255章 顺德十年·“阿歆”听到这个名字, 卫庭煦和甄文君都低叫一声。
“对, 阿歆·”阿燎非常肯定道, “就是谢氏阿歆·”·甄文君立即朝向月升中望去, 见青辕的娘子们陆续走了下来,没见着阿歆的影子。
卫庭煦将前后的事情联系在一块儿想了想,阿歆本就是洞春人,她若是找一处地方隐居的话回到洞春的可能- xing -很大·只不过以前谢氏盘踞洞春南部,她也不可能回去, 住在这小山村内倒像是她的风格。
等不到回去再说,阿燎就要在这飘着血腥味的战场上将这几日发生的所有神奇之事跟卫庭煦她们从头到尾说个干净··她是万万没想到阿歆会在这儿的··当年冲晋军大破汝宁攻进禁苑, 阿歆冒死以一人之力将李延意的尸首抢了出来,总算是保住了大聿一国之君最后的尊严。
自诏武五年之后, 阿歆和李延意一块儿人间蒸发,谁都不知道她们去了哪儿·顺德年初时无数人都在寻找她们的下落, 当然他们并不在意阿歆的死活,他们要的只是李延意,无论生死。
十年转眼即逝,在如此大规模的搜寻之下谁都没有发现她们的下落,可想而知她们藏得有多深··阿燎在村中这么多日, 没有发现阿歆在她眼前走过无数次, 对于这个叫“阿棠”的村妇也没有任何印象。
在她闭上眼睛,从破旧的阁楼之中松开火折子,等待一场惊天动地的燎原之火却没有等到,纳闷地睁开眼, 看见这个满脸奇怪斑纹的女人时,已经做好全部准备迎接死亡的阿燎一时有些回不过神。
那村妇手中稳稳地握着本该丢到下方引燃一切的火折子·这个动作看上去轻松简单,其实非常难·甚至这个村妇什么时候出现从哪里冒出来她都不知道,在阁楼之中的所有青辕娘子也都没有发现。
“阿棠”阿沁认出了她,这不是那个沉默寡言身上充满了许多神秘点的阿棠吗,“你果然会武功”·“阿棠”阿燎此时回过了神,再去看这深藏不露的村妇时居然觉得有些眼熟。
她紧紧凝视阿棠的双眸,可以确定这个人她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五官可以移位皮肤也能够变化,这对易容高手而言并不算什么难事,可眼眸中的独特气质即便过了很多年都很难改变。
阿燎想到一个人··阿燎没有直接说出那个人的名字:“积学怀琛”·阿棠眼眸内波浪不惊:“长孙燃,别来无恙·”·“你真的是……”阿燎双目一亮险些叫出声来。
下方的李漫忽然往上张望,阿歆立即将阁楼的窗合上··“长孙都尉是想让好不容易引来的胡子和卖国狗贼一块儿惊跑么”·在这儿遇到阿歆除了刚开始的惊异之外,其实不算是一件好事。
阿歆和卫庭煦之间的血海深仇阿燎是全部都知道的,甚至其中亦有她的推波助澜一份在·阿歆隐姓埋名十年,不知她究竟有何打算,不过有一点阿燎是肯定的——阿歆绝不可能帮她。
阿歆将火折子握在手里,轻轻推开窗户,从极小的缝隙往下看,问阿燎:“你埋了多少火药”·“足以将山头全部炸毁·”·阿歆皱眉,对她的回答并不满意:“从引燃到炸毁整个村子需要多长时间”·“一弹指。”
阿歆心中本已经有了答案,显然阿燎所说还是出乎她的意料··“整座山头呢”·“一炷香足矣·”·阿歆道:“你倒是个奇人。”
说罢迎着青辕众娘子的目光走到阁楼一面已经歪斜的破画前,将花卷扶正的同时,她脚尖前的木板悄无声息地往两旁打开,露出供一人通过的矩形密道··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阿燎等人上前一看,密道内有一个木框,木框挂着绳索,坐入木框内拉动绳索便能缓缓下降。
阿歆:“这简陋的装置长孙都尉该是看不上眼,不过它和一条通向山外的地道相连,可以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离开此处·即便火药引爆,地道也能抵挡一时。
只不过最后点火之人下降时动作要快一点,不然极有可能和阁楼一块儿炸得稀烂·”·阿燎顿时眼前一亮,立即对阿歆大呼感谢,阿歆将火折子递给她:·“不用谢我,我并不想救你。
但和你相比我更讨厌胡贼和卖国逆贼·若是让那王爷得了天下,大聿百姓只会更加水深火热罢了·”·阿歆率先沿着密道下降,待她到底之后吹了一声口哨,阿诤和阿鹤便立即将木框往上摇。
本已经做好必死准备的阿燎如今不仅等到了李漫上山,且又有了生机,心跳得更快··等青辕其他娘子都降了下去之后,阿鹤亦降了下去··阿诤没走,她让阿燎先走。
“不行·”见阿诤要拿火折子,阿燎立即将火折子藏到身后,“引爆的时间太短太危险了,只能我来做”·“阿燎,我会武功,我跑得比你快,交给我。”
阿诤向她伸出手··阿燎摇头,无论如何都不肯交给她··“我知道你一直都想远离中枢,不问庙堂之事,远走江湖水宿山行·我也一直想离开一直想带你走,可惜一直都没做到,对不起……阿诤。
但这一次我一定会说话算话·我不会死,我会回去见你,实现没能兑现的诺言·”·阿诤没有再和她争执,她如此了解阿燎,知道她平日里总是好脾气地顺着大家,可一旦真的决心去做什么便一定要做到,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而且她的承诺让阿诤安心··阿燎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二人相伴这么多年,阿燎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我等你·”阿诤在降到地道之前留下这三个字。
死亡可以很壮烈,而活下去的希望会让人更加热血沸腾,涌现出强大的力量··火药引爆的速度和威力和阿燎料想的一模一样··当她刚刚跃入木框之中时惊天裂地的爆炸声一瞬间让她失聪,尽管她已经在耳洞里塞入了两团布。
·巨大的震荡几乎让整个下降通道变形,阿燎觉得自己不是降下去的而是摔下去的··当她落地时铺天盖地的灰土从头顶灌下来,她几乎被当场掩埋。
幸好阿诤和阿鹤一人拽着她的一只手将她拔了出来··“你们怎么还在这里”阿燎灰着脸大叫··地动山摇间她们根本没时间继续对话,地道迅速塌陷,她们越跑越低,最后几乎是在地道之中爬行。
阿燎这一辈子从未爬得这么快··在逃脱时精神紧绷,根本没感觉到哪里受伤,等到她们爬到山脚下,捡回一命之后阿燎才发现自己的后背上全都是被爆炸喷出的碎石钻瓦扎出的小血窟窿。
耳朵什么也听不见,就连视线也都模糊了,意识根本不清醒·就这样昏迷了两日,没能及时和卫庭煦联系上··“我醒来之后发现正在山脚下一座凉亭里。”
阿燎道,“我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海棠花·那是一片海棠花海·我从未见过那么一大片花海·原来阿歆一直都生活在山脚,偶尔会上山与村子里的人交换些粮食布匹。
地道也是为了意外之时藏身用的·我知道她就在花海中居住,本来想要进去寻她感谢一番,谁知进去之后转了两圈又转了出来,根本分不清方向·”·甄文君道:“她在花海中摆了阵法”·“对。”
阿燎道,“我本以为我已经深谙阵法,可阿歆所摆的阵法不是取六爻三三衍生之数,也和紫微星无关,非常美妙让人着迷,却破解不了·我在那阵中徘徊了很久,最后生怕误事才放弃。
回头我一定要回去再探她的阵法从花海出来之后我们悄悄去了明县,用了一天时间把一台破旧的向月升改造之后,便是现在了·”·甄文君听到此处心中那块大石总算落地。
这些年来她也一直在派人寻找阿歆,想要知道她是否尚在人世·看来阿歆是有意在避世,不想别人能找到··她和阿歆虽有姐妹之名却没有姐妹之实,其中爱恨纠葛算计利用太多,若要清晰地定位彼此的关系其实很难。
只能说阿歆对她而言并不只是同父异母的姐妹这么简单·犹记当年她初到北疆和阿歆有过一番激烈的争吵,那时她年纪尚轻看待一切都凭一腔热血,现在回想起来有更多感触。
听到阿歆还活于世上的消息,甄文君唯有欣喜之情··“没想到竟是阿歆救了你·”卫庭煦道,“既然如此她也一定知道我就在洞春·这些年她隐居世外,更加神鬼莫测,只怕我无法带着项上人头离开洞春了。”
阿燎摇头:“我问过她这个问题了·”·“你问过”·“对,就在刚刚从山上脱险,被炸得神志不清的时候,我问过她了。
那时候我并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实际上我根本听不到,也一点儿都不记事,还是阿沁告诉我的·”·阿燎连站都站不稳,见阿歆要走,立即叫住她,问她:“你会杀庭煦吗你会杀了她吗”·阿歆冷笑:“我想要杀她的话,十年前就杀了。
你们有任何人能挡我一箭吗”说到此处双瞳一利,让阿诤等人都忍不住亮出武器··不过她很快自如地敛起了杀气··“可是杀了她谁会如意我会吗并不。”
阿歆道,“快意恩仇并不是真的恩仇快意了,只不过是拼命让自己心安理得罢了·李氏和卫氏的恩怨即将落幕,我杀了卫氏这世间一定会有另一个人和我一般用余生品味痛苦。
我知道这苦正是人间至苦,我不是卫氏,不是所有事都做得出·我亲眼见证了一切的恩怨都是如何发生的,前一代的过错毁了多少人·我一剑下去可得一时宽慰,却又会埋下多少苦果,会毁了多少后来人的一生我走过这条路,不想别人再走。”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阿燎听不到她说什么,只见身边的娘子们全都红了眼睛··“最后我还问了她一个问题,全天下人都关心的问题·”阿燎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笑着舔了舔嘴唇,似乎在回味这件格外有趣且意味深长的事。
“什么问题”一直在旁听得比谁都起劲的小枭受不了阿燎的故弄玄虚,急乎乎地问道··卫庭煦明白她问的是什么:“你问她关于李延意的事了”·阿燎双眼雪亮地点了点头:“我当时问得很直白,阿诤说我直接问她李延意埋在何处。
本以为她会不屑冷笑一声便走,可是她的回答却让人忍不住多想··“她说,‘我绝不会让任何人找到怀琛’·”·听到这句话的除了阿燎和青辕娘子们外就只有现在的卫甄妻妻二人和小枭,长孙悟和卫景安了。
“不会让咱们找到李延意的墓”长孙悟摸着下巴道,“还是说,有什么其他的意思”·卫景安道:“是墓,还是人”·“不可能。”
甄文君道,“我亲眼看着她死的·当时她身子已经彻底僵了·”·阿燎问道:“你可摸了她脉搏”·“没有,但是死人我见过无数,不会看错。”
甄文君深信不疑··“也是·”长孙悟道,“如果李延意还活着,以她的- xing -格怎么可能隐居十年没有任何动静她可是野心勃勃的长公主,更是一代女帝,天生就不是个能安于山野市井之人。”
卫庭煦云淡风轻地一挥袖子,笑着望向天际··此时立于天地之间的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冥冥之中有一种力量在注定着一切·这是宿命··如同晴天白日忽然而至的暴雨,也像永远也借不来的东风。
但是她不信命··如今看来,除了她之外,还有无数人不愿被命运之网套牢·大家都在艰难生存,艰难地于乱世间努力活下去,用自己的双腿站立·· · ·第256章 光兴元年·顺德十一年, 衡水王李岸占据汝宁之东, 圈地建国, 自立为王, 称金川。
同年发兵攻打汝宁讨伐李睦,于顺德十二年春占据汝宁,砍李睦头颅悬于城墙月余··李岸还未在汝宁坐稳,黄复率领红莲教自南边杀来,大军围城整整两个月, 活活将李岸耗干。
李岸派人向项山王李茂求救,使者在半路被神秘势力所杀, 消息没有及时传到,黄复大军攻入城内, 李岸弃城败走,于佑水之滨被追兵- she -杀·黄复入汝宁, 于汝宁南郊登皇帝位。
顺德十二年秋,卫庭煦在平苍服衮冕,即皇帝位,国号为苍定都博陵,改元光兴··至此, 曾经的大聿已分裂成四个大国和六个小国, 苍独占七郡。
光兴元年卫庭煦率众攻讨黄复,再一年,黄复兵败,逃往易县·甄文君率兵追击三百里地, 杀黄复于易县北郊·六月,苍军北上再收复两郡··光兴二年冬,天下初定,帝赐百官将士爵赏,释放流配。
国初立,中枢只设三公六部,官员精减,立国之初朝中官员人数不过五百人··由卫庭煦亲手建立起来的全新帝国不再重复聿的老路,极为复杂且环环相扣利益相关的臃肿结构不再,轻减又透明的中枢只需要很少的税就能轻松运作。
建国初期,卫庭煦废除山海税和盐税,将盐矿渔业等原本由中枢经营的产业回归民间·税定为四十分之一,比聿时的三十分之一还要低·徭役也从前朝的每年六十天减免为每年二十天,就连万向之路的商贸课征也停废一时。
在一系列贸易大好政策驱使以及万向之路所带来的滚滚财富的推动下,苍经济迅速繁荣,都城博陵九衢三市百卉千葩,光兴三年时全国总人口恢复至270万户··彼时苍国周围依旧劲敌环伺,与宣、明、饶、孟四国拉锯不断。
苍在以卫庭煦为首的强劲中枢的推动下经济繁荣,万国来朝,带来了无数先进的思想与科技,其他四国不过是强弩之末,只待她摧枯拉朽··这四个小国卫庭煦并不放在眼里,唯有另一国不容小觑。
那便是在光兴二年迅速崛起的南边大国,长歌··长歌国占靖集巨鹿怀扬南崖四大郡,甚至将宿渡也一并划入版图,幅员辽阔地广人多,兴修水利农耕不辍·长歌国武将众多谋士遍地,农商共同发展,还占据着万向之路的商贸长廊要冲。
若不是这长歌国国王与大苍天子关系匪浅,苍想要吃到万向之路的甜头,还需要一番争夺··长歌国究竟是如何诞生,还要从光兴元年说起··光兴元年的正月里,寒风似刀,特别是南岭这个小城正是风口,每一年入冬都特别冷。
卫庭煦返回博陵时正好路过南岭··南岭是当年给庚太后和恭儿的封地,多年未见,当年那个机灵的恭儿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南岭侯李蓉,只是不太爱说话·住在南岭也算是丰衣足食,最大的爱好便是读书弹琴,身边有两个侍女伺候着,从来不见她笑。
卫庭煦来到南岭特意见了她,问她最近过得如何,她也一声不吭毫不搭理,索- xing -连琴也不弹,就要走人··卫庭煦坐下来问她为何不弹,李蓉冷笑道:“看见你倒胃口,不想弹了。”
此话一出,亭子四周的侍卫立即上来要将她拿下,李蓉眼睛也不眨,十分淡然,她等的就是这一日··卫庭煦挥了挥手让众人退下,只留她和李蓉二人··李蓉看了一眼她的腿,手慢慢摸向腰间私藏的匕首。
“忘了提醒你一句,就算侍卫离开了,整个院子里四处都是我的暗卫·在你抽出匕首的同时便会被- she -成筛糠·”·李蓉已经悬到腰间的手顿了一顿,努力在卫庭煦的脸上寻找哪怕一点儿的破绽。
可惜直到最后也没找到,她的手指在腰间挠了挠,坐下了··“你到底想要怎样”·卫庭煦对她笑:“顺路来看看你罢了·”·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李蓉丝毫不领情,露出一脸的假笑,问道:“好看吗”未等卫庭煦回应,她便又换了一副面孔,“太久不见,想到你时总是只有一些模糊的样子,如今再见到你让我更加确定了一件事。”
李蓉陡然提高了声音:“你就是史书里典型的女干臣,那种人人得而诛之,遗臭万年的女干臣可现在你要当皇帝了,等你登基,数百年之后的百姓不会知道今- ri -你干了多少坏事,史书里会不会记载的都是你的光辉事迹你说,那些史书里记载的所谓的贤君是不是都和你一样,其实是双手沾满无辜者的鲜血,踏着尸体登上帝位的恶徒那些被后世歌颂的圣主,是不是都和你一样无耻”·李蓉被困在小小的南岭,孤独地长大。
在她成长的过程中一直都被监视着,无论做任何事身边都有好几双眼睛盯着,就连沐浴和洗澡时身旁都坐着人··没人想和她说话,她也慢慢变得不说话了··她的个- xing -也在慢慢转变,她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要和卫庭煦说,一年三年五年……这么多年过去,她总算等来了卫庭煦,总算能将心中的怨恨骂了出来。
她确定自己这次绝对能将卫庭煦骂得哑口无言··面对李蓉的指责,卫庭煦的笑容不减,在听完她的控诉之后反问道:“辅佐一位昏君,是忠还是女干”·李蓉没想到她会如此说,愣了一愣。
这个问题她的确没有想过··“推翻一个腐朽的帝国,是忠还是女干;和一个礼乐崩坏的帝国狼狈为女干,是忠还是女干保一千人- xing -命让他们继续受苦,杀一万人而得千秋之利,你会选哪个”·卫庭煦站起身来,长袖拂过身前。
李蓉张了张嘴,没能真的说出话来··李蓉其实知道该怎么回答,只不过她的回答正好能反驳先前的控诉,她自己的控诉··眼睁睁地看着卫庭煦离开的身影,李蓉气得小脸浮现出一丝懊恼的红晕。
“我不喜欢卫庭煦这个人·”·夕阳西下,河岸边狂风四起,李蓉却不肯回家,坐在那儿吃风··“我也不喜欢·”小枭站在她身后,盯着她的后脑勺,嘴角浮着恶作剧的微笑,“哎,听说你乳名叫恭儿”·李蓉不说话。
“是真的吗”·“我忘了·”·“这种事还能忘”·“皇祖母死后,就再也没有人这样称呼过我。”
小枭没想到这么好聊的话题都能被自己聊死,干咳了一番不知道接下来该再说些什么好··倒是李蓉难得主动开口了··“你还要在南岭待多久”·“我驻守在此,什么时候打完了明军什么时候走。
不过我也不确定,我总觉得卫庭煦让我待在平苍,待在她的地盘就是为了钳制我阿母·”·“你阿母是谁”·“甄文君,你知道吗女将军,最厉害的那个。”
“哦·卫庭煦家的那位·”·“……我真的不喜欢卫庭煦,真的·”·……·顺德十二年秋,卫庭煦终于走到了这一步,走到了父亲卫纶未竟的巅峰。
·当她身着礼服,肩挑日月立于在重华殿高高的石阶之上,迎接殿前偌大的广场上百官俯首山呼万岁之时,谁都看不清垂落十二道旒的冕冠之后,女帝是怎样的表情。
国之新立,百废待兴,一切从简··卫庭煦的登基典礼也没有任何的铺张,典礼之后她亲自和尚书令一块儿清点了国库,保证国库里的银子没有被滥用私吞·从光兴元年她登基的第一天起,和大赦天下一并提出的便是严酷的反贪令律,从三公到地方太守,只要贪白银百两以上,斩无赦。
她历经大聿衰亡,知道一国根基是什么,绝不会重蹈覆辙··当然,她只能保证自己活着的时候能让大苍百姓安居乐业,有一支强大的军队保证边境平安·至于她死之后这个国家会变成什么样,多年之后会不会又败在哪个不肖子手里,她不知道,也控制不了。
“朕能做的,便是将这头开好,打好帝国昌盛的地基,让琼宇高楼倒得慢一些·”卫庭煦连续早朝了一个月,略着风寒,今日便让自己休息一日,也让连续早起了一整月的大臣们好好睡睡觉,休养生息。
她与长孙悟一块儿走在通向御花园的天靖长廊,望着两旁的繁花,言语之间清醒又轻松··长孙悟笑着,本有一番调侃的话想要说,可眼前的人已经不是他的青梅竹马,而是万乘之国的帝王。
长孙悟虽贵为大将军和公爵,却早早地将兵权交给了中枢,上个月便已经向天子递交了回归封地养老的奏疏,卫庭煦一直没有正面回应他··“占颖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卫庭煦不用上朝,穿着一身轻减的便服,即使有些咳嗽亦不能拖慢她的脚步··长孙悟摇摇头,还是没说··你是不是想说,每一位天子都想要长生不死,最忌讳的便是一个‘死’字,我却丝毫不回避。
万岁听多了,但能不能真的万岁,我心里清楚得很··卫庭煦将所想讲的话在心中过了一遍,也没有开口,凝视着长孙悟的眼睛··长孙悟因礼垂着眸,没有直视她。
“你要回洞春,便回去吧·”卫庭煦快了一步,走向御花园··“谢陛下·”长孙悟伏地拜谢,起身时卫庭煦和侍从已经走远了。
长孙悟起身往外走,一群女官从远处而来,他一眼就认出这是今年刚金榜题名的新晋女官·她们一边走一边谈论经学和治国之道,说到激烈之处争得面红耳赤··长孙悟站在一旁听了半晌,真知灼见的确不凡,与当年依靠家族势力保上高官的人完全不同。
听她们的口音并不是平苍人士,大多数人都是从地方小县凭借自己的本事考入中枢··不久一群男官也加入讨论,谁也不服谁,众人打算熬夜写奏疏,下次早朝时呈交天子。
天子包元履德从谏如流,奏疏一旦呈交她手,高下立判··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年轻的新晋官员们雄心勃勃一心为国,虽尚有些稚嫩,却让人喜欢··长孙悟在旁听得开心,不愿离开。
可是他必须离开··长孙家和卫家是世交,从他爷爷的爷爷的爷爷那辈起,两家就走得非常近·据说当年长孙家是卫家的谋士,两家一块儿跟随太祖打下了大聿的江山。
自知得了江山后小命难保,两家携手一块儿度过了难关,明白彼此是唇亡齿寒的关系,之后世世代代利益相连合作无间,直到这全新的帝国建立··其实也好,大多数人前半生建功立业只不过是为了后半生以及自己的子子孙孙们能够平安喜乐。
他虽然不见得会有什么子子孙孙,却也是大多数人之一·沙场之上生死一瞬的恐惧时常还会出现在他梦中,如今他有了自己的封地,只要是长孙家的后人便拥有免除赋税徭役的权利,他很满足。
卧薪尝胆披荆斩棘,不就是为了国泰民安解甲归田的这一日么长孙悟觉得自己并不亏··只不过少了一位好友,多了一名君主··长孙悟回了封地,阿燎早也将青辕改装一番,让它更加舒适宽敞,沿着万向之路远离中原斗争,游山玩水去了。
阿燎知道大苍刚启诸事待定,她需要留下来继续帮卫庭煦·可是她亦答应了阿诤她们,那次在明县逢凶化吉之后便不问中枢之事,又是三年过去她的诺言一直拖着迟迟没有兑现。
娘子们自然不会多说她什么,可她自己心里难受··卫庭煦没有给她任何职位,只授了公爵,赏也没赏太多,希望她能体谅现在大苍现在的财政情况·不过私下给了欠条,只要她开口,任何时候任何数量,卫庭煦的私人钱库永远为她开放。
而她也不用再- cao -心任何事,卫庭煦已经经历过一次失去挚友的痛苦,不想再经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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