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士成双gl by 西窗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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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士成双gl by 西窗有月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乔装改扮 ·    文案·百鬼夜行曾经最厉害的杀手拘魂绝迹江湖,朝堂上却出现了一位武艺超群的武状元沈孟·· ·这位当朝新贵风神俊爽,放浪不羁,眠花宿柳,屡屡当众冒犯琅琊王嫡女长宁郡主李明卿。
 ·明明不过是初识,为何她竟觉得此人似曾相识· ·1、智谋无双姿容清绝的郡主X武艺高强狂妄不羁的将军·2、文甜不虐,剧正人美·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乔装改扮·搜索关键字:主角:沈孟,李明卿 ┃ 配角:辞玉,娆姬,宋青山 ┃ 其它:扬榷,风棠,焦山· · · ·楔子·女干佞之臣· ·嘉定三年,正月。
晚来天欲雪··义帝李焕亲下圣旨,将右相徐振及其同党百又十七人打入昭狱,震惊朝野,然市井坊间无不拍手称快,有感于义帝圣断英明··沈府大门紧闭,乌压压的门,门前的石狮子也沉静如斯,沈孟站在庭院里,一身素色的衣衫,嘴唇微抿,目光幽深,恍若一汪湖泊,静静地看着假山池塘里游动的四五条锦鲤,碾碎手里的鱼食,一把撒下去,水里的鱼儿偶有几只探出水面,一圈一圈荡漾开去。
管家邱伯一路小跑,声音远远传来:“公子,右相一党出事了皇上亲下了圣旨,一百多人打入了昭狱呀”·临水而立的人玉冠束带,月眉星眼,瞳如点墨,一派舒朗英气,仿佛一切都在他预料当中。
沈孟头也没抬,静静地看着水中的鱼儿,只道:“天气冷了那么久,鱼都不吃东西·”·“公子你与右相等人素来相交甚密,还是避一避吧·”邱伯面有急色。
“邱伯,你以后记得喂鱼啊·”说罢,沈孟仍旧不动··“哎知道的”说罢两眼一红,里面噙满泪珠,声音有些颤颤巍巍:“尚书大人曾有恩于我,郡主亦有托于我——”·沈孟的手顿了顿,春风化雨般,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有了一丝丝波澜,却仍旧站定。
邱伯话音刚落,便听见长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十分小心谨慎,仿佛生怕被人发现··步子短促轻盈,纵使筋脉俱损,也能分辨出来人是个女人··沈孟抬起头与管家交换了一个眼神,邱伯也听见了,只恐是朝廷的人:“公子,你先走”·沈孟反释然道:“不是朝廷的人,应该是故人。”
嗖——·冷箭从廊道尽头发出,沈孟微一侧头,避让不及,冷箭擦过耳廓,瞬间溢出一排血珠··邱伯见状,不由怒叱道:“究竟是何人竟敢擅闯沈府”·“沈孟沈大人,别来无恙。”
女子声音清脆凌厉,长廊尽头走出来的人一身碧色的水衫,头发挽起,面有愠色··沈孟心下了然,原来是宋灵,宋青山的妹妹,近年来都是邱伯派人去照料的。
沈孟脸上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对着邱伯轻声道:“果然是故人·”·声音不大不小,那女子刚好也可以听见,她当即道:“我兄长一生磊落,没有你这样的故人。”
“若我非你兄长至交,他怎会将你托付于我,让我照顾你·”·“他若知道你此时行事,若知道你与右相那些人的龌龊勾当,他羞与你相知为伍你这女干臣”宋灵一张脸红了白,白了又红,说不出是痛惜还是憎恶。
沈孟垂下眼帘,嘴角浮起一个苦笑:“那宋姑娘今日前来——”·话音未落,剑已经刺过来:“前来替天下人取你的狗命”·邱伯当即挡在沈孟身前,沈孟向前一步,低声道:“邱伯,没事。”
宋灵见他神色如此,岿然不动,心下想——·此人惯会如此,佯装镇定,况且他武艺高超,曾是武状元,便如此瞧不上自己,少不得要以命相搏了··狠下心来刺过去——·去死吧,沈孟·剑尖离他不过寸余,沈孟抬手,双指一夹,便抵住了宋灵的剑:“要杀我的人,可不止你一个,但我现在还不能死。”
一阵冷风蹿过来,吹动了二人的衣襟,他身形单薄,看过去分外寥落··宋灵恨恨道:“我早就猜到你是贪生怕死之徒·”·沈孟指尖用力,将剑尖一弹,宋灵的剑委顿落地,藏在宽大袖袍之下的手微微颤抖,他已经是功力尽失,刚才已经用尽了全力,也仅能敌过学了点三脚猫功夫的小姑娘。
他声音笃定:“我说了,我现在还不能死·”·院墙内的梧桐树惊飞起一群栖息的鸟儿,沈孟目光敏锐地环视周围,外面隐隐有兵甲刀剑相护碰·撞的声音。
来了·该来的总会来·京都巡防营的护卫已经将沈府包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宋灵心下一软,却仍旧厉声道:“死在我手上比死在那些人手上痛快,今日我替你免去牢狱之苦,从此宋家不再欠你沈府的恩情,我兄妹与你沈孟再无瓜葛。”
震耳欲聋的敲门声响起来,听见有人在门口朝内喊道:“京都护卫队奉圣上旨意,特前来捉拿徐振同党沈孟,查封沈府·”·沈孟兀自往前走了两步,面色平静:“去开门吧,邱伯。”
宋灵看着他,欲言又止,看见邱伯皱着眉,往正门走去··宋灵不由好奇:“哎你真的要被那些人抓走”·沈孟不答。
宋灵拉了沈孟:“我虽然看不惯你,但——”·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乔装改扮·宋灵顿了顿:“你从前不是这样的,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变成这样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女干佞之臣”·沈孟不答,留给宋灵一个沉静如斯的神色。
“逃吧——沈孟——”·沈孟转过脸,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反问道:“我为什么要逃”·宋灵有些摸不着头脑:“别人要抓你,你为什么不逃”·“宋姑娘刚刚不是巴不得沈某即刻就死吗”·宋灵蹙眉:“那你还是——先不要死了——”·沈孟站在院落中央,声音清冷:“暂时还是死不了的。”
京城护卫队的人鱼贯而入,顿时前后左右围满了整个庭院:“拿下”·他手无寸铁,束手就擒··囚车行过市集,路上的人先是缩头缩脑地望着,不一会便议论纷纷。
“这不是曾经的武状元吗”·沈孟眯起眼睛避开那直- she -入眼的阳光,路边行人的议论仍旧陆陆续续入她耳中··如果不是听见人说——武状元,自己都要忘记了,时间真的太久了。
“哪个沈孟”·“据说是徐振的同党”·“还是当年的神威将军呢”·“为人臣者,不为国家效力,只知道结党营私该当其罪”·“当官的哪里又有几个是好人”·“忠臣都让这些女干佞迫害了这样为祸国家的人,难道不该被关起来”·“他是徐振同党现在跟着徐振一起锒铛入狱因果报应啊”·“人在做天在看”·“公道自在人心你看做尽了坏事,早晚要遭报应的”·人群里忽然扔出来一只鸡蛋,打在了囚车上,一时间唾骂声四期,翻飞的菜皮扔得漫天都是。
公道·公道自在人心·午后阳光灼烈,沈孟深深吸了一口气,笑容意味深长··这公道,从来都是要自己伸手问这个世间要的。
人心,不过是一团混沌的血肉罢了··自沈孟被人拘去后,宋灵有些怔忪,邱伯见她失神,又见她虽有怨怒于沈孟,实则是个可以相托之人,便道:“宋姑娘随邱某来。”
书房的门被邱伯轻轻推开,漫出一阵隐逸清淡的素香,壁上挂着一卷丹青,丹青后的暗格打开,邱伯取出一个锦盒,锦盒里是一枚白玉扳指,莹润柔亮,似有人时常轻轻摩挲。
“邱管家,这是何物”·“而今唯有这东西能够救小姐的命·”·“小……小姐”·什么小姐·“宋姑娘果然不知道,天下恐怕也只有邱某还守着这个秘密了,当年殿试上一朝成名的武状元,后来的安远侯,护卫京城的神威将军,今日的徐振同党,沈孟沈公子啊其实是女儿身。”
·宋灵的心头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是女儿身·他——·竟然是——·震惊之下,宋灵的声音都有些抖了:“为……为什么沈孟竟——竟然是——”·回答她的只有邱伯的一声叹息,邱伯郑重其事地把白玉扳指交到宋灵的手里:“当今圣上甚为器重平西候,烦请宋小姐将扳指代为转交给平西候,他看到扳指之后,自会出手相救。”
宋灵的思绪在飞速地转着··何等眼熟到如此·这白玉扳指似在哪里见过一般··她看见了扳指上轻微的裂痕——·白玉扳指。
谁曾经有过这么一枚白玉扳指·神思迷离间,她脑海中浮出一身白衫的人,缱绻袅娜,虽然柔弱却似塞北云青雪山上的坚冰,清冷卓绝··啊·是她的吗·“邱管家,这扳指的主人可是——”·邱伯点头·真的是她·智谋无双,姿容清绝,曾经权倾朝野的琅琊王嫡女,郡主李明卿·她还是沈孟未过门的妻子呀·宋灵忽然明白了。
是日夜,天气越发萧索起来,恐要落雪了··京城东,平西侯府··平西侯望着腹大如鼓的铜兽里逸出来的缕缕青烟,难以入眠··外面打更的人已经走了两趟了,他时不时抬起头看着墙上的滴漏。
桌上的茶热了一遍,又冷下去,已经淡了味道··他在等人··墙角有了微微的响动··平西候站起来道:“进来吧·”·来人毫不拖沓,开门见山:“深夜到访,有事相求。”
“我平西侯不问朝堂之事已多年·”·“当今与侯爷从小一起长大,今日相求之事,朝野上下只有侯爷能够相助·”·“你怎么知道我愿意相助”·话音刚落,平西候的目光落到眼前人手心那枚白玉扳指,光洁温润,白玉扳指内环里有一丝云雾状血红。
身子微微前倾··果然·平西侯沉声道:“人我会救·”· ·第一部分·01· ·雕鸾白盖马车稳稳地行在京城东平道上,车速渐渐慢了下来。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乔装改扮·捂得严实紧密的帘子被车里的人掀起一角,露出纤长好看的手指,皓腕如雪,声音平和,宛若一阵风吹过水面起了一层微澜:“昭瑜,什么事”·那赶车的女子瞅着前面喧闹纷乱的场面,微微皱眉道:“郡主,前面似乎起了争执”·车上的人问道:“君再来”·昭瑜答:“正是呢现下乱做了一团。
郡主,不如我们绕路回府吧·”·车上的人淡淡道:“嗯·”·争执的声音越来越大,马车还未动,已经被后面跟着涌上来的人堵在了路中央。
忽然有路人提起声音道:“你们看那君再来酒楼上坐着的,可是今年殿试上皇上亲封的武状元沈大人”·那个路人口中的沈大人,听见楼下人的话,笑着把酒杯往后随手一掷,笑道:“我离名留青史只怕不远了”·昭瑜握着缰绳,小声斥道:“凭他是谁,竟敢滋生事端,挡了王府的车驾”·透过车帘的缝隙,远远望过去,那人一身灰衣,淡素平常,却生得眉目灵动,表情鲜活,此时正就着五六分的醉意,斜倚在君再来酒楼临窗包间的上位,又朝大街上扔了一个莲盖白瓷酒壶,彻底惹怒了在门口与人发生争执的紫衣男子。
家仆训斥道“大胆你是何人竟敢冒犯我家少爷”·“哟——不小心——”沈孟眯起眼睛,看似不经意,明眼的人却也能瞧得出来他的不客气冲着那紫衣男子去的。
·紫衣男子彻底被激怒了:“小子,你是故意的你可知道小爷我是谁”·沈孟半醉半醒,脸颊微红,神色迷离:“我就是故意的。”
他扬扬手里的酒壶,对着壶嘴一饮而尽··“砰——”第二个酒壶扔在了紫衣男子的左边,几乎砸到紫衣人的左脚··“哈哈——”昭瑜轻笑出声,“这个人胆子倒是很大。”
“你——你算哪根葱老子他娘的管你是谁你们都给我上去把人给我带下来·”·车里的人看着沈孟的情态,一双眼睛皓月清风,又藏着狡黠,扬起的嘴角流露出几分不羁。
昭瑜看着热闹,跟着众人笑了两声··人群里一阵哄笑,紫衣人恶狠狠一叱,众人散开一圈,仿佛避之不及··昭瑜转头,问车里人:“郡主,那边那个着紫衣的人是哪家公府之子”·“当今户部尚书之子,任有方。”
昭瑜点头,不由道:“怪不得也这般嚣张无两·”·任有方站在君再来的大门口,插着腰对着里面嚷道:“把你们君再来的天香掌柜叫出来。”
“任公子,您先里面请——”·任有方一脚踢开了上来回话的门童子,大声道:“少废话你们掌柜呢我倒要看看今天这君再来大门口的事情他管还是不管了。”
沈孟挑眉:“就这区区小事,就不用麻烦你们天香掌柜了·”·“你——”·“我什么”沈孟轻轻嘬了一口酒,“有个事情还是先知会任公子一声,任公子昨天在君再来看上的那个小丫鬟我已经带走了。”
“你——来人——去把他的皮给我扒下来”·“昭瑜·”·昭瑜看得正起劲,过了半晌猛然回过神:“哎——哎郡主怎么了”·“走吧。”
“哎”昭瑜一时反应不过来,可惜了眼前的这份热闹不能看了,却也只能掉头走:“是,郡主·”·马车正调转了马头,昭瑜看见任有方一只脚刚迈进了君再来的门槛,猛地缩回来,只听见一声惨叫,众人便只见任有方抱着自己的右腿,歪在地上□□,任有方右脚不远处的筷子在地上弹了又弹。
另一根筷子偏巧不巧,插住了雕鸾马车的轮轴,马车猛地震了一下,“吱呀——”车轴转不动了··观者无不幸灾乐祸,纷纷笑起来,唯有任有方的手下仍旧唯唯诺诺。
任有方躺在地上大喝道:“要你们有什么用一群饭桶买个丫鬟都还要我亲自出马”那群手下连忙将其扶起来。
昭瑜站在马车前,对着五六分醉的沈孟道:“大胆,你们竟敢惊扰王府的车驾·”·任有方正吃了这眼前亏,沈孟从里面的楼梯上走下来:“任公子,你还不向郡主道歉”·昭瑜横了一眼沈孟,虽是个武夫,却生得齐整,本以为是个草莽之辈,倒有些眼力,她未明说,·这人是如何知道琅琊王府的雕鸾马车里一定是郡主而不是别人·任有方瞪了一眼沈孟,丢筷子的是沈孟,不是自己,却眼见着对方武艺高强,打又打不过也只能认了,不敢反驳。
“任有方冒犯了,望郡主恕罪·”·昭瑜的脸微微扬起,一对叶眉微微挑了挑·心想,原来这尚书大人的儿子是这么个欺软怕硬的草包··沈孟对着马车微微施礼:“得罪了,郡主。”
昭瑜微微回过头,见车帘后面没有一丝响动··沈孟道:“听闻郡主颇有琅琊王当年之风,且国色倾城,不知沈孟今日能否有幸一见”·原来是个登徒子·他今日在此生事本就是为了和任有方抢一个丫鬟,眼下还要郡主在大庭广众之下抛头露面。
真是狂妄至极·昭瑜脸色难看了起来,心下觉得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不然琅琊王府的脸往哪里搁·周遭都安静了下来,车里的人嘴角勾起一个冷淡的笑容——这个沈孟,分明是叫自己为难。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乔装改扮·今他路边赔礼,她不能躲在车里一声不吭地走掉,偏他又说了这样的话语,轻佻有余,实在是让自己进退两难,若是真的让他见了,岂不是被这意气风发,风头正盛的人得了志·罢了·今日之事她记下来了。
车上的人不动声色,修长的指尖轻轻掀起车帘,皓腕如雪,逸出来一丝清冽的佛手柑香,声音也只是淡淡的:“沈大人,不必多礼·”·沈孟大胆地抬起头,看见她手指纤长,留意到右手无名指第一个关节上的那颗小小的黑痣,嘴边的笑容挽起来,意味深长又缱绻留恋。
他贸然继续往车内张望··柔和透出几分纤弱的颈线——·弧度优雅精妙的下颌——·不点而朱的唇——·车里的人好像察觉到沈孟大胆的目光,放下车帘的速度似乎比想象中的要快几分。
沈孟颔首道:“沈孟改日必当登府拜访·”·雕鸾马车里再没有任何响动,马车渐行渐远,车辙的声音亦越来越小··昭瑜一边驾车,在前面碎碎念起来:“这沈孟竟是这么个大胆狂徒。
他今日如此冒犯,来日还想登府拜访”·“嗯·”车内的人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提点昭瑜道,“你胆子也不小,竟敢直呼当今武状元的名讳。”
昭瑜得了两句教训,抿抿唇,仍旧不满道:“行径荒诞,不过登徒子·郡主,我听人说,那个沈大人在君再来生事不是一次两次了”·车里的人不动声色,却细细听起来。
“上次,这沈大人在君再来酒楼为了和人争一个雏妓,竟然大打出手,轰动了京都呢上上次,他与一个北境的富商打赌,竟然赢下了那富商的全部家产,最后竟然如数奉还,只取了一文钱。
还有上上上次——”·“你倒是知道得很清楚·”·“那当然——”昭瑜的眼珠子转了转,或许是郡主嫌自己太聒噪了,随即改口道:“那当然不是啦我就是听别人随口说的”·琅琊王府坐落在京城南的朱雀大街上,远远听见府前的铜雀铃发出清脆的轻吟。
马车一停,就见到管家李信在门口候着,小厮过来摆了脚蹬··李管家的声音温厚柔和:“郡主回来了·”·“李叔·”李明卿颔首,昭瑜把车里的东西抱在手里,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始下了起来。
李明卿一身雪白的绸衫,长发如墨,眉睫浓长,白色的裘氅上绣着回字暗纹,贵而无华,整个人宛若佼佼的素玉,沉静如斯,夺目如此··在昭瑜看来,这世上就不会有比郡主更好看的人了·郡主长得好看,哪怕就是这样随意披一件裘氅也是最好看的·天下间一定没有第二个人会比郡主好看了·那个沈孟算什么东西·竟敢——竟敢冒犯郡主——·那个登徒子·还想要登门拜访·这事情昭瑜一想起来就气得不行了·李管家撑起了一把红色的油纸伞,对她道:“老爷在书房里等着您了。”
李明卿望向书房的方向,夜已经深了,书房里点着烛台,柔和的灯光透过窗纸,映在院落里的石阶上··“何事”·“郡主去了便知。”
穿过画廊,夜里的风大了起来,她听见雪花簌簌地落下··书房门微微掩起来,透出一股淡淡的檀香起,推开书房的门,父亲桌上的烛台并着焚香的瑞兽香炉冒着的青烟猛地摇晃起来。
“父王·”·琅琊王抬起头,关切问道:“路上有事耽搁了吗”·“从西郊白鹿寺上香回来,路上遇到一些事,便吩咐昭瑜绕了远路。”
李明卿的目光落到琅琊王背对着的墙上的画像上,纸帛的边缘已经微微泛黄,画像上的人眉眼与她有五分的相似,端坐在树下抚琴··斯人故去已有九年了。
“卿儿,你过来·”·听见声音,她回过神来,琅琊王端起一盏烛台,缓缓打开书桌上的卷帙,密密麻麻的名字里被人用烟青色的翰墨圈出来几个··她虽为女子,却是琅琊王和王妃唯一嫡女,在有意培养下,对于朝堂之事,她尤其敏锐。
李明卿打量着案几上的卷帙,纵使已经过去许多年,父亲心中始终都没有放下那件事··她暗忖,今天是什么日子父亲又提起那段往事··是了,昌平十七年,也就是九年前的今天,沈家举家被打入昭狱。
琅琊王的神色有些惝恍若失,继续开口道:“当今皇上颇为器重的右相,曾经是你沈世伯的副将·”·“右相沈光”·李明卿思索,这些年她对朝堂之事也较为清楚。
只记得此人曾经与沈家素来交好,本是一介县丞,后来由沈谦举荐成了江左盐运使,平昌十五年沈谦任兵部尚书,适逢蜀王苍术率兵攻打南朝西州十二府,立下战功··当年沈家满门抄斩他并未受牵连,而今已经官至右相,也算是位极人臣。
李明卿不由补充道:“右相被重用确实是从沈家败落后开始,彼时朝中无人可用,他方被提拔·”·“朝堂上的事情,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说清的。
当今右相深得皇上信任,实则野心勃勃·”琅琊王的指尖停在沈光的名字上,叩了叩··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第三部分·02· ·从书房出来已经是亥时,雪依旧很大,她穿过庭前的红梅园,一个俊逸飒爽的身姿犹在眼前一般。
白雪红梅的人间极景已在,只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乔装改扮·正出神,一件披风落在她的肩头··“郡主,雪这么大,咱们回房吧。”
“好·”·昭瑜斟了一杯热茶放在桌上,她看见李明卿一个人坐在妆镜台前,取出来一方旧的汗巾,汗巾的小角上绣着“云亭”二字。
她以为郡主是喜欢红梅的,可每年到了深冬落雪,红色的梅花上覆着雪正好看时,郡主大多时候会望着这满园的梅花出神··脸上一丝高兴的神色都没有,还有那方旧的汗巾,放在最底下的那个匣子里,每年冬天君主都要拿出来看一看。
那个叫“云亭”的人,是不是郡主的心上人·为什么她却从来没有听郡主提起过·倏忽有过去些许时日,这年关里已经下了三四场雪了,距离沈孟新封武状元已过去了月余,新帝初登大宝,对沈孟的赏识可谓非常。
同狩猎京郊,亲赐官邸,一时间,沈孟成了整个京都炙手可热的人物··皇上要为一个无侯爵之位、无功名傍身的新臣赐宅邸,消息传来时,李明卿正站在窗前,看着庭院内的白雪红梅出神。
昭瑜推了推门走进来,将窗子放下来,笑吟吟道:“郡主,雪大,莫着了风寒了·”·声音还没落下,就听见站在窗边的人轻轻咳了两声··昭瑜端出来府里厨房熬的雪梨姜茶,将一封压在碟子里的邀帖递到李明卿面前道:“适才王爷让我把这个交给您,还交代了您若是不愿意去,不去也无妨。”
李明卿本不想打开,却一眼扫到了“沈孟谨拜”那几个俊逸的字,目光不由顿了一瞬··倒也奇怪,拿过刀枪的人写的字也可以这般- yin -柔。
昭瑜看到李明卿的目光有些迟疑,又因自己想去凑热闹,不由道:“郡主不如代王爷去参加沈大人的宅宴,我定要帮郡主教训一下他,也好让他知道琅琊王府的人可不是能随意冒犯的。”
听到这里,李明卿把手上的邀帖翻转过来,面色也冷了几分:“不去了·”·昭瑜垂下眼帘,颇有些失意··郡主向来说一不二,恐怕自己去凑热闹的小心思已经被郡主知道了,只能作罢。
皇上亲赐予武状元的府邸坐落子在京城西,虽不及王侯公府华贵却也别致高雅,最最重要的是这是皇上亲赐府邸的荣耀,新君初登大宝,只此一位··沈孟站在檐下,看着下人们忙里忙外,微微出神,恍然间想起了什么,猛然回过身,差点和端着果盘的婢女小词撞了个正着。
“公子,碰着哪里没有”小词放下果品,神色有些紧张··沈孟看着她朝自己胸前伸过来的手,不着痕迹往后退了一步:“宋大哥呢往琅琊王府送个邀帖送了有个把时辰了怎么还不回来”·“咳咳”·宋青山从回廊后走出来,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衫子,面上微有短须,看着有几分落魄,却面带揶揄之色:“沈兄是担心宋某送邀帖迷了路还是担心琅琊王府的人不愿来”·宋青山本是王府门客,颇有才情,因先帝肃清官场,打击科考舞弊一案受到牵连,至今默默无闻,却在君再来与沈孟一见如故。
“我——这不是担心宋兄迷路嘛”·小词抿嘴一笑,捧着果品跑开了··宋青山笑道:“宋某频频出入琅琊王府,沈大人倒是杞人忧天。”
“你……你笑什么”沈孟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面上有些拿捏不住··宋青山疏朗的笑声在沈孟听起来就没有那么好受了:“沈兄醉翁之意,宋某岂能不知。”
这人——·沈孟也不多加辩白,故意正色道:“如何”·“我把邀帖交给王爷了·”·“那太好了郡主可与王爷一同来”·“近日王爷身体抱恙,接了邀帖之后便派人转交给了郡主。”
“郡主她——会来吗”·“不好说,郡主来不来,可不是宋某能够揣测地到的·”宋青山顿了顿毫不意外地见沈孟的神色微微黯淡下来。
“这样啊——”声音恍若一丝叹息··“天下间仰慕郡主美貌的人不在少数,沈兄也是其中之一,宋某毫不意外,但郡主绝非徒有其表之人,如果沈兄曾有得罪了郡主的地方,就应该好好赔罪啊。”
沈孟神色微微一动,他分明是话里有话,他怎么知道啊——·宋青山送完邀帖,辞了琅琊王,便要出府的时候,正巧遇上了李明卿身边的侍女昭瑜,昭瑜一看是沈宅的邀帖,不由向着宋青山嘟囔道:“这沈大人居然有胆子送邀帖来上次他还冒犯了郡主——宋先生怎的帮这么个人送邀帖来”·沈孟备了份礼,不由手心里捏了一把汗,吩咐道:“阿九,备车”·记忆的点往前面倒退,从这京都上的青瓦白墙上逡巡而过。
四岁时,父亲带着自己拜访琅琊王府,那是自己与李明卿第一次见面,彼时父亲任职兵部尚书··王府虽是皇亲,却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压抑古板,而自己因为从小被父亲带在巡防营里教养,已经是野惯了。
彼时京都的人都知道琅琊王爱若掌珍的嫡女,气度不凡,聪慧异常,三岁能吟,四岁能作··父亲一见面便向琅琊王赞赏道:“谦早听闻王爷的女儿,气度不凡,不像我家云亭——”话还没说完,她已经被父亲瞪了一眼。
“顽劣异常”父亲接着说道,低下头却刚好看见沈云亭正对着李明卿做鬼脸,她虽是女儿身却时常打扮得利落,像极了小男孩子··“啪”地拍了下沈云亭的脑袋瓜。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乔装改扮·沈云亭吃痛,委屈地瘪起嘴,却敏锐地捕捉到李明卿眼里一丝狡黠得意的神色··逮到你的小辫子了·看我不把你打出原型·琅琊王府的后花园里有个月牙形的湖,湖中喂养了不少锦鲤。
大人到边上谈话去了,自己跟着李明卿跑到水边,沈云亭看着李明卿近水站着,忽然心下起了一念——·沈云亭见李明卿看鱼看得出神,偷摸着后退两步··“云亭,你看这条鱼真好看”·这么好看那就——·那就让你下去看吧——·沈云亭猛地抬起脚,用尽全身力气,往李明卿的后背踢去,说时迟那时快,她看见李明卿微微别过脸,嘴角上扬到一个好看的弧度,迅速避开了这一脚。
“哗——”水声之大让远处谈话的两个大人匆匆赶过来,迷迷蒙蒙中觉得自己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捞起来··随即听见李明卿对两个大人道:“父亲,沈叔叔,云亭想玩水,我拉不住她,就掉下去了。”
池水倒灌到鼻腔口腔里面,她瘪了嘴忿忿,有口难言,脸上就剩下两汪泪水··“王爷,今日实在叨扰了·这孩子实在是太顽皮了·”·“孩子心- xing -,沈兄不必太过严苛了。”
彼时的她,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回家后与父亲说了事情原委,却反被父亲又教训了一顿··沈云亭··马车上的人微微握拳,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实在是太久远的事情了。
那个顽皮的,总是一身男装的女孩子早就在昌平十七年沈家满门抄斩的惨案中——·离开了——·世间当无此人了··他眼下现在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她,可是见面之后呢·她会不会认得自己·认得又如何·不认得又如何·那个曾经相伴在李明卿身边的人,是沈云亭。
礼匣上的银箔映衬出他的眉眼面容··世人都知道,他是沈孟,是皇上亲封的武状元··马车蓦地停在琅琊王府前,车内的人没有动静··阿九朗声对车里人道:“公子,咱们到王府了”·阿九疑惑,方才公子还是兴高采烈,恨不得立刻飞到琅琊王府,怎么忽然不声不响·又喊了一声道:“公子”·沈孟回过神来,握住礼匣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冰凉了起来:“阿九,你去把东西交给王府的人。”
·阿九不明白,但是也没有多问··难道高高兴兴地跑到这王府来,只是为了把东西送到吗·车辙滚滚,碾过石板路,在王府门前留下两道印痕。
京都的雪真是好看,落满了这青瓦··昭瑜接过门房送过来的礼,不由纳罕,兴许是这沈大人真心实意过来道歉的也说不定呢·遂拿了去到李明卿跟前:“郡主,沈宅遣人送了礼过来。”
李明卿提笔画着一幅丹青,院中的白雪红梅落在纸上,虽少了几分生气,却那么疏离高远··昭瑜看着不觉失了神,真好看·郡主真好看·郡主就是郡主,郡主的画也跟郡主一样,不染一丝尘俗。
“是什么东西”·“啊啊——”昭瑜回过神,瞅着眼前的盒子,答道:“还不知道呢。”
“那就放在那里吧·”清冷的声线和外面的雪融成一体一般,斯人斯景··“哦——那——”昭瑜揣度着李明卿的神色,“郡主,今晚的府宴咱们去不去呀”·去了就能看热闹了·昭瑜眨巴着眼睛,欲言又止,按捺不住心下的好奇。
李·明卿微微抿唇:“替我更衣吧,再准备一份贺礼·”·昭瑜面上一喜:“好我这就去我记得素脂斋前日送来了一支簪,郡主你戴上了一定好看”·沈宅上上下下都在为入夜时分即将开席的贺宴忙碌,沈孟在正厅一一会过了来贺的皇族贵胄,推杯换盏间已经过去了大半时辰。
越是逼近入夜时分,他的心就越发难以平静··而正厅上却迟迟没有出现那个人的身影··大抵是不会来了吧·他的目光落在墙上的滴漏上,一抹苦笑浮上来,转过身去换上爽朗的笑意招呼了众人一一落座。
他微微抬起头,往门外一瞥··忽然看见李明卿从雪里走过来,流云髻上斜插着一支红玉髓簪,衬得她玉面如雪,银狐大氅上用天蚕丝镂着回字暗纹,乍一眼看去平平无奇,宛若章台玉树,风姿天然,却带了几分清冷疏离,即便如此也让人目光忍不住在她身上流连。
他不由站起来··握住白莲盏的手顿住··座中宾客全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郡主李明卿,不由感叹——这皇上亲封的武状元面子倒是不小,不仅有当今亲赐府邸的无上荣光,就连郡主也愿意赏脸来贺·厅堂外,侍从取下她肩上的披风,她转过身,神色淡然道:“家父身体抱恙,明卿代父来贺,还请沈大人莫要见怪。”
见怪·怎么可能见怪呢·他一怔,不答··李明卿换换抬眸,四目相对,沈孟颔首道:“郡主能来,实在是太好了”·说罢——他便觉得自己这张嘴真是——·真是太不会讲话——·什么叫做太好了——·怎么能够只说太好啦——·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乔装改扮·李明卿入座后,自斟自饮,随意拣了几样淡素开胃的小菜,无甚言语。
正厅内的歌舞丝竹让雪夜多了几分声色,沈孟与人推杯换盏间,目光总是有意无意落到李明卿身上··不光李明卿注意到了,就连殿上来贺的其他人也注意到了··众人笑言:“沈大人可是倾倒于郡主清绝的姿容。”
李明卿抬起头,与沈孟四目相对··沈孟看向她漆黑的眸子,仿佛能从那眸子里一揽,便揽下来这漫天的星辰与无尽的河海,脸蹭的红了起来,吞吞吐吐道:“沈某——”·他已有了三分醉意。
这算什么事·这些人是要摆自己一道吗·难道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承认他就是个沉迷美色的好色之徒——·从此浅薄之名永流传——·沈孟平复了下来,随即道:“沈某,倾慕郡主才情,先干为敬。”
匆匆忙忙用酒盏挡住了自己的脸··“大人谬赞·”李明卿回敬一盏,心下已然只觉——沈孟其人,不过尔尔·· ·第一部分·03· ·正当宴会到尽兴之时,庭院里一阵疾风,夹带着森森的凉意,似是有客来访。
众人向厅外望过去,忽然有人对着正厅的主座甩过来一坛酒,出手之迅疾让人惊异··沈孟迅速起身,稍一迂回便把那一大坛子酒稳稳当当接住··厅外有声音道:“沈大人迁入新府,这一坛美酒就是严某的贺礼了。”
未见人,先闻声··众人不动声色——原来是京都巡防营统领,严彪··这严彪本是安国候的幼子,年纪轻轻已经是戍守京城的巡防营统领,而就是在不久前,严彪也参与了殿前武试。
他身强体壮,而沈孟的打法颇为机巧,数百个回合他才败下阵来,自然对沈孟不服··此番他来,怕是来者不善··沈孟笑起来,挑起酒坛上的盖子,举坛而饮,饮了半坛方道:“谢严统领的好意,果然是好酒。”
严彪生得彪悍无比,此刻正身着一身银甲,站在正厅外,当着群臣的面大声道:“沈孟,一月前的殿试,我可不服·”·沈孟心里“咯噔”一声——是来砸场子的。
沈孟试探道:“那依照严统领的意思是”·严彪眼中有几分厉色,一拍大腿道:“你我须再战一分胜负”·沈孟斟了一杯酒,笑起来劝慰道:“这有何难严统领先入座畅饮,改- ri -你我二人寻一片空地,就算是战上一天一夜,也不妨事。”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吧恰好朝中众臣都在,你我如此较量,他们也是个见证,断然不会失了公正·”·严彪说罢,直勾勾盯着沈孟。
沈孟环顾厅内还有些许女眷,微微蹙眉··“当- ri -你我在殿上,手无兵器,你能赢我,不过是在打法上屡出奇招,机巧而已·今日不如你我各拿兵器,比上一番如何。”
李明卿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沈孟,他脚力有些虚浮,两颊微红··那严彪本就力大彪悍,听闻他常用一把大刀,重六十四斤,一刀下去又岂是常人能抵挡得住的·况且今日,这沈孟已经是有五分的醉意了,只怕难以匹敌。
想他几日前颇有些狂妄,眼下却有几分窘迫,事情变得有意思了起来,她嘴角浮起一个若有若无的笑意,只觉得这杯中的兰烬,品来甚好··有人劝慰道:“严统领如何这般- cao -之过急,今日厅堂中还有众多女眷,兵刃相见只怕——”·沈孟往席间望去,说话的人是兵部侍郎傅中,他亦也点头道:“惊扰了女眷只怕不好。”
“你怎么婆婆妈妈跟个女人似的,你就说比还是不比”·当真是骑虎难下,沈孟握了握拳,发觉自己已经使不上多大的劲儿··此时已经是有些浅醉了,酒劲儿已经上头,可若是不比,被这满朝文武笑话了去,明日他沈孟就不用出门了。
沈孟看见那丝稍纵即逝的笑意,有些晃了晃神,他端起白莲盏,饮罢盏中酒,快然道:“比·”·严彪向前几步,已觉快意,声音又洪亮了几分:“你拿什么兵器我任你选”·笑容如风,眉目灵动:“听闻严统领精于骑- she -,百步穿杨,不在话下。
沈孟不才,但也能让严统领输个心服口服·”·这话骄傲至极··此言一出,众人讶异不已,整个京城,如果严彪的骑- she -敢称第二,就没有人能当得起那个第一。
严彪看向沈孟的眼神多了一丝轻蔑:“世人都知道我擅长骑- she -,擅使大刀,你与我比箭,你若是输了,会不会赖皮别人也会觉得你我这比试,太过不公传出去是我欺你”·“我若是输了,也心服口服。”
沈孟道··“来人,备弓箭,拿靶子·”·李明卿坐的位置本就离沈孟不远,白玉一般的纤长手指端起桌上的白玉莲盖壶,兀自又斟了一杯酒,却听见宋青山在另一侧压低了声音问沈孟:“沈兄有几分把握”·她微微侧目,只见沈孟先是不答话,只是笑。
一时间弓箭齐备,靶心就设在了正厅门口··“严统领,先请吧·”·严彪挽起那张玄铁弓箭,对着靶心,弓弦拉紧··李明卿在一旁,忽然开口道:“若独独- she -中靶心,也无甚新奇。”
严彪道:“郡主可莫要轻看了人·”·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乔装改扮·李明卿莞尔··冬夜的寒风从正厅敞开的大门蹿进来,连带着左右房梁上的十二盏红灯笼也摇曳起来,仿佛是为严彪的箭气所动。
严彪手上的劲儿一松开,只听见“嗖”的一声,那脱弦的箭穿过了正厅左侧所有正摇曳着的宫灯,里面燃烧的烛台全部熄灭,无一遗漏··整个大厅的左侧猛然暗下来,那箭矢赫然出现在正厅门口,竟然正中靶心·众人无不拍手称道。
严彪容色轻蔑,对着沈孟道:“沈大人,还比不比”·众人一副看笑话的表情··“沈大人,要不就别比了吧”·“不若直接认输吧”·“沈大人你是比不过严统领的”·官场上就是这般,不知道多少人对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小子一举成名眼红呢,又有多少人等在沈孟倒下的那一刻等着舔血。
沈孟的嘴角依旧有浅浅的笑意··李明卿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却看见沈孟忽然挽起了长弓,瞬息间目光陡然变得凌厉起来,此时此刻仿佛人箭一体,夜风吹起他的衣摆和束起的长发,风大得让人迷了眼睛。
箭尖竟然对准了自己··扑通——·扑通——·整个厅堂内静得出奇——·她面色一白,竟捉摸不透他的想法··他想做什么·众人大惊,还未尖叫出声,却听见沈孟道:“得罪了,郡主。”
话音刚落,箭尖几乎是擦着李明卿的下巴划过去的··众人惊呼出声,等回过神来时,箭已然在靶上,稳稳当当钉在了靶心的位置··李明卿蓦地白了脸。
此人·当真是狂妄·狂妄至极·正厅外有人抚掌而入,来人一身常服,黄袍玉带,眉目疏朗,身后紧随着一列披甲带刀的侍卫。
不是别人,正是是当今圣上··众人无不起身肃立,齐声参拜:“参见皇上·”·“朕来得巧,刚好在厅外看了这场比试·”皇上顿了顿,对着严彪赞赏道,“严统领臂力过人,百步穿杨的箭法名不虚传。”
严彪以为今晚自己已然赢定了,面有喜色··不想却听见圣上继续道:“严统领现下知道自己输在哪里了吗”·“输卑职输了”严彪面色一白,不敢确信。
众人亦诧异纷纷··皇上穿过正厅,坐到正厅的主位上,看到了站在一侧的李明卿,笑道:“郡主也在·”·“回皇上,父王身体抱恙,臣女代父来贺沈大人。”
皇上柔声问道:“琅琊王身体可好些了”·“多谢皇上挂怀,父王已无大碍了·”声音不卑不亢,不大不小,无甚情绪。
皇上看着还在行礼的众人,柔声道:“众位爱卿入座吧,不必拘礼·”·严彪已经急得不成样子,上前一步拱手道:“皇上若要断卑职输了,卑职不敢争辩,只是卑职心中实在是不服”·“哈哈哈”皇上看着沈孟,赞赏道:“沈卿今晚赢得实在巧妙。”
“臣不敢当·”·“皇上——这——”严彪仍旧一头雾水,而在座的各位并无甚解··皇上看着沈孟,示意他让他向众臣解释。
沈孟朝着李明卿拱手礼让:“郡主,沈孟方才——冒犯了·”·李明卿看沈孟的眼神更加冷淡了些··挑衅·这就是挑衅·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昭瑜见此,不由嗤鼻道:“沈大人如此冒犯郡主,就这样赔个礼便要作罢吗”·李明卿斥道:“大胆。”
昭瑜明白自己的失言,咬着唇退至后方,不再出声言语··李明卿随即站起来,看着沈孟,目光深沉悠远,却语气平淡:“若明卿的一颗耳珠能够帮沈大人赢得此局,又有何妨。”
耳珠·听到这里,众人仍旧不解··却见李明卿右耳的耳珠上原本扣着三颗莹润的白玉髓耳珠,现下竟然少了一扣··皇上微微颔首,便有侍卫经过授意,围着门口的靶上看着,回禀道:“启禀皇上,沈大人的箭尖郡主的耳珠。”
严彪有些失神——这这怎么可能呢·耳垂莹润如玉,李明卿脸上淡淡的笑意让人捉摸不定··座中宾客无不哗然··宴会将结束时,皇上先行回宫了,李明卿随后便作辞,送走些许宾客之后,沈孟追着李明卿到了沈宅外。
·她双肩瘦削,看起来有几分单薄,远远望过去带着几分疏离··何尝又不是呢·他终究只能够这样远远地看着她,连多说一句话都那么难得。
“沈大人,留步·”她顿了顿步子,沈孟看见几粒雪花落在了她的长发上,像是白色的花钿,比满头珠翠素雅,却没有减掉她半分颜色··“郡主——”·已经迈开的步子没有停下,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一般。
沈孟跟上去两步,意识到距离太近了一些,随即又后退一步:“方才——”·道歉的话他仿佛说了许多次,她未有半分应答·沈孟有些无措,声音在嘴里滚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李明卿想着,嘴角浮起一丝讽刺的笑意便道:“满堂宾客,沈大人的箭尖也就指向了我·”·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乔装改扮·沈孟听到这话,这腊月里的天连汗都急出来了,手心里滚烫的,不由紧紧攥着,却不知该如何解释呢·“还是说,沈大人觉得只有把箭尖指向我,为常人之不敢为,更能一鸣惊人,令人侧目。”
听得出来语气里的讽刺··沈孟大声道:“不不是这样的”·李明卿上了马车,指尖轻轻拉开车帘,那皓腕几乎和这天地间的茫茫雪色相融,雕鸾马车的车帘垂下来,车里的人对昭瑜道:“走吧。”
沈孟有些失神··手心里其实全是汗,凭着五分的醉意,他哪里有几分把握,二人同- she -一个靶心,不过纤毫只差罢了,能有多大的赢面呢·为什么要把箭尖指向她·只有是她。
他才不敢有丝毫的失手呀·雪大得迷了他的眼睛,往事历历在目,不敢回想的,只是他自己罢了·· ·第一部分·04· ·府宴过后两日是腊月廿四,小年。
整个京都都洋溢在年关将至的一片祥和喜气里,沈宅的灯笼已经挂上去了··“阿九——再高一点——”·“够高了吗”·“太高了——你再往左边一点——”·“还要过去一点吗”·“这样正好”·小词冲着傅九一笑,听见脚步声,看见沈孟远远走过来,都笑起来:“公子,你看,这红色的宫灯挂到院子里,看着就热闹呢”·沈孟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耳边响起一个柔软的声音··“云亭,来,我们把灯笼挂上·”·云亭——·云亭——·云亭——·彼时他只要一转过头,就可以看见那张熟悉的面容。
沈云亭从来没有说过,也从来没有人知道,一年之中,她最最最喜欢的是小年夜,因为从前每一年腊月廿四小年夜,她们都会一起在府中挂上灯笼··红彤彤的灯笼把李明卿那张素净的小脸映衬得有了年关的喜气,她觉得李明卿好看极了。
沈孟微微失神··小词冲着傅九吐了吐舌头,公子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管家邱伯走过来,低声道:“公子,东西已经准备好了·”·竹篮上盖着一块黑布,里面的锡纸银箔还有些许白烛纸钱从边上露出来,沈孟接过东西,一个人往外走。
傅九跟上去道:“公子外出,我送公子去吧”·“不必了·”·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小词不由问道:“邱伯,公子是要去祭奠谁呀”·抬起脸却看到邱伯一脸严肃:“不该问的不要问。”
两个人挤挤眼睛,继续忙着手里的活计··入夜之后,街上的行人渐渐变少了··沈孟骑着马,穿过整个京都最为热闹的东平道一直往东走,所行之处却越来越冷清萧索。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马儿停在一处旧宅前··荒草丛生,门前的匾额上几个斑驳的大字“京畿尚书府”,一如这深冬的落叶被寒风摧残至已经枯朽斑驳··荒宅门前的梧桐已经在深秋时节落尽了叶,枝干上压着雪,宅门半掩半开。
彼时此处也曾宫灯高悬,门庭若市··而此时,试问整个京都有哪一处能够比这里更冷清··手握紧了提篮,雪已经停了有一会了··他跃身下马,轻轻推开门,没有看到这院落内的荒草和残垣,却看到院落中,雪地上有两排脚印分外夺目。
沈孟瞬间屏住了呼吸,退了两步··今夜雪大,必是雪停了之后才有人来过这里,不然这脚印应该又被这大雪覆盖起来了··他再一看,那脚印竟然比自己的还要浅一些,且两排脚印大小轻重亦不同,能看得出,这不是一人的脚印,自己本是习武之人,脚印沉一些不足为怪。
难道来到这里的两个人,都是女子吗·何人会在小年夜来此·来此何为·沈孟沿着院落左侧的回廊往院子里走,欲至正厅,看见正厅的门仍旧虚掩,却有微微的火光。
他步履警惕,忽然感觉到身后不远处,一支冷箭直刷刷地朝自己刺过来,凌厉夺人,力道生猛,他轻巧避让开来,冷箭钉在了门上··“扑——”竟把那扇门刺了个洞。
门里的人一声惊呼出声,口鼻却像被人捂住了,忽然没了声音··霎时间,冷箭便如雨一般,朝此处铺天而来,沈孟捡了一块地上的木板艰难抵挡,一脚踹开了正厅的门。
昭瑜突然上来,遮挡在李明卿身前··“你——”话还没出口,便发现是沈孟··“郡主”·沈孟心中百感交集。
箭雨如瀑,李明卿目光一扫,略知一二,果决道:“跟我走·”·沈孟余光一扫,却看见七八个黑影从正门那一侧的墙上跃下,他反手抽出身后的快雪,剑光与雪光相映……·“来不及了,你们先走。”
李明卿猛然回过头,却没有犹豫:“正厅后面的壁画上有个暗道,机关在正厅后面左边第三根柱子上,你小心·”·沈孟点点头,看着她们两个消失在视线里,稍微放下心。
马车在夜里飞奔起来,莹莹的白雪让一切都不那么真切起来··李明卿道:“昭瑜,去沈府·”·马车颠簸,李明卿握住窗橼的指尖微微发白,掌心赫然半支折断了的箭尖。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乔装改扮·是谁·今夜在京畿尚书府动手的人究竟是谁·快雪的剑光一闪,一人一剑,与黑暗中的那七八个黑影缠斗在一处。
沈孟心下纳罕——·究竟是谁·这样处心积虑地在廿四夜埋伏在沈宅外·是有人对自己的身份起疑心了吗·若真的如此,当今如何又这般器重自己·这些人到此,是为了刺杀自己还是——·为了刺杀——·其他人·沈孟三步两步跃身上了房梁,掠过正厅的檐牙,他感觉到有人朝自己扑过来。
这身形身法,似乎并不陌生··他闪身一避,却转过身去,伸手便要夺对方脸上的面纱··黑衣男子察觉到沈孟的警觉,沈孟与这七八人一来二去,这几人功夫不敌,落了下风,几番周旋之后竟渐渐放弃了追捕沈孟。
难道——他们的目标不是自己·沈孟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浑身一阵一阵发凉··沈宅外,邱伯在门口左等右等,没有等来沈孟,却看见一辆马车疾速驶来。
驾车的人他见过··是上次随着郡主来的那个小丫头·这个时候她们怎么会来这里·“郡主”邱伯一愣,随即跑下府前的台阶。
车里的人掀起车帘:“快——救人——”·邱伯面色一沉,低声问道:“郡主,公子现在如何”·二人把情况简要叙过,邱伯带了人正要去往京畿尚书府。
忽然听见身后蓦然有个声音道:“我回来了·”·雪里牵着马的人,由远及近,李明卿看清楚沈孟的脸,竟觉得微微松了一口气一般··邱伯大步往前,从上看到下,确认沈孟没有受伤,松了一口气。
沈孟把缰绳递给邱伯,对着李明卿道:“今夜雪大,郡主可愿进府喝一杯热茶”·李明卿定了定神,看着沈孟,声音轻若那车辙碾过的白雪,脸上的神色也柔和不少,嘴角还有一丝稍纵即逝,若有若无的笑意:“就着这样的雪色,要有美酒佳酿才好。”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屋内燃起炭盆,整个房室都暖融融起来··李明卿坐在了案几旁的蒲团上,桌上是芙蓉团,白玉糕,酒杯和酒壶都选得甚合她的心意,仿佛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一般。
她的目光落在沈孟忙碌的身影上··一种熟悉的感觉包裹着她,却又像握不住的冰,她想要仔细去探寻,却无迹可寻··他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今夜出现在那里·还有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可自己为何会有这样似曾相识的感觉呢——·沈孟拿起酒壶:“郡主,这是竹叶青。”
碧色的酒倒在了玉色的酒盏中,李明卿看着酒杯里沈孟的倒影··“留君醉的竹叶青”·沈孟目光一沉,窗外的风也停了。
“你到底是谁”·她终于还是有所察觉了··握住酒壶的手微微一顿,不着声色地,沈孟笑起来:“郡主此话是何意”·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沈孟的眉眼,想要找到那么一些蛛丝马迹,却又什么都找不到一般。
沈——·不·他不是沈云亭·沈云亭虽然喜欢舞枪弄剑,可到底是个女孩子··眼前这个人,像却不是。
李明卿看着沈孟不动声色,镇定自若的模样··当真觉得沈孟这个样子,真是相当让她讨厌··忽然一伸手,握住了沈孟依旧在斟酒的手,冷笑道:“你若不是故人,今夜怎么会在从前的兵部尚书府”·故人——·所谓过人,是已经故去的人——·他瞳孔骤然一缩。
不可以·他是罪臣之后,也是已死之人·倘若这个秘密暴露在阳光下,于琅琊王府,于她——都是有百害无一利。
幽深的眼眸微微垂下,百转千回都被他敛藏起来,抬起眸子,目似星河:“那郡主以为我是谁”·思绪像是无数密密麻麻的点,那些点像是碎片一样渐渐渐渐地碰撞然后,连接起来,连接——·可是那些碎片却怎么也连接不上——·是你吗——·是不是你——·她的眼睛和你的眼睛为何如此相似——·断掉的点即将续接上。
沈孟嘴角浮起一丝苦笑,遂顺着李明卿的力道放下酒壶,故意打乱了她的思绪··“沈孟,倾慕郡主·”·“哒——”·思绪再度变成翻飞的碎片,她有些失神。
他说什么·沈孟··倾慕郡主··她的指尖停在沈孟的手上,随即拿开··沈孟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手上的凉意还未褪去,像手上飘过去一片雪。
许是房中太热的缘故,李明卿面上微微一红,竟然不知如何顺着沈孟的话说下去··沈孟解释道:“郡主是奇怪我今夜为什么会在京畿府,对吧我在路上看到郡主和侍女一路往西过去,遂一路尾随至京畿府,故而——”·李明卿盯着他。
显然是不相信的··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乔装改扮·一阵风从开着的窗户里灌进来,沈孟的手心里面全是汗水,他站起身去关窗,也想把两个人这样尴尬的情况一笔带过。
李明卿看着杯中的酒,端起来,这竹叶青,香得醉人··“你既只是一路尾随,为何又带了锡纸银箔”·沈孟一讷——·他果然不能撒谎。
从小就是这样,在李明卿面前,沈云亭只要一扯谎,她总能一眼看破··她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沈大人,你今日救我,我甚是感激·本以为能与沈大人投契相谈,不想沈大人竟如此轻浮,倾慕二字便可随随便便说出口”·他兀自又斟了一盏酒。
随便说出口·你不知道这句话在我心里埋了多少年··李明卿站起来:“若不是刚才沈大人这番话,我都要忘了与沈大人初识是在京都第一的温柔乡君再来。
沈大人的那些言语用来哄一哄君再来的姑娘自是不错,沈大人对我也如此轻浮,实在是放肆·”·说罢,站起身,理了理衣襟,便往外走··那一抹背影消失在雪里,他只觉得外面的残雪好生刺眼,让他觉得双目灼灼。
听说融雪比下雪冷,沈孟从前不觉得,但是今天却真真切切感觉到了··李明卿兀自出了沈宅,邱伯端着厨房刚刚做好的小年夜的饺子、鸭信并几个热菜才带过来,就看见沈孟一个人站在书房的门口。
“公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站着”·沈孟回过头,眼睛有些发红,随即便往房里走:“她走了·”·邱伯轻轻叹了一声,放下东西,没有多问。
“邱伯——”·“公子,您吩咐——”·沈孟看着碟中的芙蓉团,摇摇头:“没事了,您去忙吧·”·碟中的芙蓉团小巧精致,是厨娘以红酒曲开酥,层层包裹而成,形似牡丹,气味芳甜,闻之欲醉。
彼时亦是隆冬,李明卿站在窗前画眉,远远见着一个冠玉束发的人儿提着一包酥纸盒子,绕过王府的花园,径直朝这边跑来··李明卿莞尔问道:“云亭,你带了什么来”·“雅香斋的芙蓉团呀”·她记得李明卿就喜欢吃那一口酥甜。
“下这么大的雪,你竟跑到雅香斋去了”·“我记得你喜欢”·李明卿接过糕点放在一旁,捂住她冻得通红的小手:“你冷不冷”·“不冷”· ·第一部分·05· ·嘉平元年,新帝初登大宝的这一年四海顺服,风调雨顺。
除夕一过,便是春天了··只是这年的春天比往年来得要早一些一般,好像哪里的景色都是好看的,这柳叶尖尖上的绿色,这点点滴滴的嫣红,都合了心意那般的好看。
正所谓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比这春色更热闹几分的,是得月楼里的盛景·三月初三,得月楼里名流云集,无数的人涌向京城,一是为目睹科举春榜三甲的文采韬略,二是为一观这京都十二教坊女子的丽质佳色。
显然,时日渐长,这后者比前者更有吸引力··沈宅··“阿九你家公子在何处”声音远远传来,宋青山摇着折扇从正门进来。
阿九停下手上的活计,笑答道:“宋先生,公子正在书房里呢”·沈宅虽不及王府开阔宏大,却别有一番韵味,正厅后面一簇湘妃竹,脚下的路蜿蜒曲折,被假山隔档,犹如雾里看花,竟有几分曲径通幽的味道。
“沈兄”·书房的门微微掩着,房中竟空无一人··他推门而入,案几上放着无数卷轴,他心下一动··步子微微抬起,身后传来一丝响动。
“宋兄·”沈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离宋青山不远的位置,一身青玉色的长衫,看起来文质彬彬,倒不像个武将··“你——”宋青山面色一变,“我还以为你出去了。”
“得月楼的包间这么快就订到了”·“那是自然·”·“那我可觉得奇怪了,眼下得月楼的包间千金难求,宋兄不像是一掷千金之人,恐怕是有什么别的门路吧”沈孟揶揄地笑道。
宋青山的折扇轻轻落下来,沈孟笑着朝旁边一躲··宋青山面上一红,方道:“是——君再来的天香掌柜帮我的·”·“这么多人请她帮忙,她就只帮你,人家对你有意,你又不是不知道。”
“什么有意无意,只不过同是天涯沦落人罢了·”意识到沈孟在打趣自己,宋青山正了正神色:“沈兄,你这会还去不去得月楼”·沈孟挑挑眉,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西市。
“糖葫芦——冰糖葫芦——”·“炊饼——”·“粽子糖——”·人来人往,不多时便来到得月楼下,不知什么时候,宋青山已经先一步走进了得月楼。
得月楼与君再来不过一街之隔,却是各有千秋,前者精巧别致,后者华雅无匹··“店家,这柄折扇多少钱”·声线清冷,似山风,如浮云,若晴空,让他陡然一怔。
沈孟微微侧目,见不远处小摊面前的人伸出手,握住一把十二骨象牙折扇,那手腕竟与扇柄一样白,他看见那人无名指上的小痣,略微失神,连目光也变得柔和起来···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乔装改扮瞻彼淇奥,玉质天成,站在人群中的李明卿倒是惹人注目。
沈孟见李明卿还没有注意到自己——·怎么自己在人群中竟然如此不显眼吗·“咳咳——”他故意大声清清嗓子。
李明卿微微侧过头,睫毛微微一颤,耳廓忽然就变红··沈孟一笑,两只眼睛眯起来,不怀好意的样子像极了狐狸,从小摊上随意去了一把扇,一开一收,扇子的一端轻轻在李明卿的肩上点了点:“郡——”·还没有说完半个字,沈孟的话就被李明卿的话打断了:“沈孟”·声音有些急切,她微微蹙眉,不由让沈孟有一丝丝暗喜。
他小声附在李明卿的耳边道:“郡主这易容的功夫还得学一学,要不要拜个师沈某不才,还是可以教一教的”·李明卿倒没有太过生气,反问沈孟道:“沈大人能把自己扮成一个美娇娘吗”·沈孟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掏出个小盒子,描这金丝勾着银线,一阵脂粉的香气像一双美人的嫩手,拿捏住了两个人的嗅觉。
李明卿认得——那是素脂斋的芙蓉香粉膏··趁她失神之际,沈孟抬起手,指尖碰到李明卿的耳垂,他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要从胸口中跳出来,连手都开始抖起来。
·“放肆——”李明卿耳际通红,退了一步,“你做什么——”·“你的耳洞让人一看就能识破,我帮你。”
“你——”·“不要动·”他动作专注,李明卿抿抿唇,垂下了眼帘,浓长的睫毛上下微微颤动··“好了吗”·“快——快了——”·“你的手在抖”·“哦——我自小就这样,这双手拿得了刀剑,拿不了绣花针。”
他顿了顿,在她耳边轻轻笑起来··“堂堂男儿拿什么绣花针呢·”·沈孟猛然反应过来··他说什么了·沈孟微微颔首,看着李明卿的耳朵,有些不自然道:“好了。”
·他把手里的香粉膏递过去,李明卿看了一眼,倒没有立马接过去,只是淡淡道:“想来是君再来哪位姑娘送给沈大人的吧”·“不是”因为着急,他的声音分外大一些,路旁的人纷纷侧目。
意识到自己失态之后,他伸手碰了碰自己的鼻尖,低下头道:“你要不要”·“这个我有·”·李明卿看见沈孟的手微微一顿,头垂得更低一些。
补充道:“不过正好用完了,谢你好意·”·她伸手从沈孟掌心把那鎏金镂玉的香粉盒拿在手中,指尖却从沈孟的指上划过去,轻轻似一缕纱拂过,沈孟只觉得她指尖的凉意若山谷间的一泓泉,浸润着自己,耳根竟红了。
两个人开始一路上默默无语,不自觉地往琅琊王府的方向走去··“我送郡主回府吧·”·李明卿微微颔首,过了一会,沈孟方问道:“郡主如此装扮是为了去得月楼”·“我若说我不是去得月楼,只是路过,你可信”·他耸耸肩,不作否认。
“沈大人觉得我去得月楼会做什么”·“三月初三,得月楼上可有一年中的京都盛事,热闹非凡·”他嘴里说的,是京都乃至整个南朝人都熟知的事情。
李明卿不以为意,也不否认··沈孟眨眨眼睛,忽然正色道:“也就是在这一天,得月楼里面聚集了各式各样的人,鱼龙混杂,越是人多的地方,消息传播得越是迅捷。”
她眯起眼睛,竟然有些后悔问他这个问题··“琅琊王府手下有整个南朝最厉害的情报机构,南楼·在南楼眼中,得月楼的文章、美人都不要紧,最要紧的是情报。
郡主,我说得对不对”·“说下去·”·“有什么需要在下帮忙的吗在下愿尽绵薄之力·”·李明卿挑眉,没有答应他,也不由腹诽道——帮忙你不耽误事情就不错了·看着李明卿的神色,沈孟往她身边靠了半步,问道:“郡主是不是在心里说我坏话”·李明卿看着他凑过来的脸,往旁边退了一步,面色忽然冷了下来:“没有。”
他们之间更适合这样的距离,远一点··疏离一点··“郡主玉质,着女装带女侍出现在得月楼上,也确实太奇怪了些·今日我朋友在得月楼订到了一个不错的包间,郡主明天愿意赏脸吗”·李明卿未直接答应。
路的尽头已经看得见琅琊王府庄严的府第宅门··“沈大人,请回吧·”李明卿转过身辞了沈孟,兀自走进了琅琊王府··“我明日过来等你。”
沈孟看着李明卿的背影,嘴角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翌日清晨,马车过了东西平道的十字路口,得月楼倏忽拔地而起,东南西北四条街道皆是店铺行肆,十二教坊散落在京都东西十一街,南北十四街,各个角落里。
绢布店、绸缎庄、瓷器庄、打铁铺子,珠宝饰钿行应有尽有,各色的幔帐已经从三四层楼高的角楼里悬挂出来,映得这春景烂漫··南朝素来风气开化,先帝又雅好美色,民间亦趋附,二人甫一踏入楼内就听见有人说:“来来来,下注下注”·“今天这得月楼的花魁定然是君再来的玲珑姑娘了”·“可不是那玲珑姑娘在君再来登台以来,从未摘下过那覆面的面纱,听说那长得比当今琅琊王府的郡主还要好看些。”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乔装改扮·“噗呲——”沈孟笑了起来,他眨眨眼,低声在李明卿耳边道:“听他们说的,好像他们见过你似的。
依我看,那琵琶娘子的美色远远不及你万一·”·李明卿微微蹙眉,他竟然将风尘女子与自己相比较,声音冷了几分道:“你那日救我,昨日又没有拆穿我身份,我自然感激你,但是一码归一码,所以——”·沈孟促狭一笑,遂点点头:“所以——我还是得注意分寸。”
李明卿看着沈孟,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却不是开心:“他们不是说玲珑姑娘从未摘下过面纱,你却见过”·沈孟瞧着这笑容怪异得很,不由闭了嘴,被她看得不自在了,声音都有些结巴:“只是在机缘——机缘巧合之下见过的——”·李明卿看到这样子的沈孟,语气一如以往地淡然:“以色示人,终不能长久,容貌皮相,终究只是附着在肌骨上的。”
沈孟听她如此一言,倒不知道如何接这样的话··心想——这话也只有长得好看的人会说··上楼之后,沈孟在前引她往雅间里去,宋青山等人已在里面,李明卿虽是男子装扮,熟悉的人依旧一眼便认出来了。
无人敢直呼郡主,纷纷改称“李公子”··李明卿站在扶栏前,环顾了正厅一圈:“这里位置倒好·”·宋青山闻言,谦道:“托朋友包下来的。”
“宋先生如今也开始流连这烟柳之地了吗看来古人诚不欺我·”·宋青山的脸已经红了,却不知如何解释,笑容里有几分尴尬。
“什么”沈孟不明就里,还凑上去,腆着脸问道··李明卿细细打量着沈孟,又瞧了一眼宋青山,缓缓道:“近朱者赤·”·沈孟嘴一瘪——脸呼喇喇烫起来。
天地良心·宋青山又不是自己带进这得月楼的·正当此时,一阵悠扬的琴声从正厅的水台上传过来,吸引了众人的目光··舞姬歌姬身着玉缕,站在中间的水台上,乐声泠泠,却因为有这么大的水声能够把一些其他的声音盖下来。
门口的小贩接过了茶童手里的东西··门外的马车撞上了一名樵夫,樵夫骂骂咧咧,车夫扶起倒在地上的樵夫,暗度陈仓··那个卖糖葫芦的偷偷从一名妇人身上顺走了钱袋。
这一幕一幕清晰无遗地落在她眼里··东面临窗,她左右扫视,东平道上马骡嘶鸣,车轮辚辚,过往行旅在匆匆赶路,借着得月楼较高的位置,南北经纬纵横尽收眼底。
南楼的探子乔装作得月楼的客人,这些人无一不经过精心挑选,眼力敏锐··沈孟站在她身侧,顺着李明卿锐利的目光,在她耳畔低声道:“郡主的耳目已经布散得很广了。”
沈孟不意外地看见李明卿的睫毛微微一颤,她随即垂下眼帘,笑了起来,好似在欣赏台上的歌舞··沈孟补充道:“只是还有些地方可以让人动手脚。”
李明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侧过脸看着沈孟:“哦”·沈孟负手而立,眉眼间俊采星驰,顾盼神飞,真真是鲜活灵动··“愿闻其详。”
沈孟方挑挑眉,示意李明卿往台上看:“琅琊王府可以知道北夷探子已经入了京城,北夷又岂不知他们此行已经布满了天罗地网”·一名探子忽然直起腰杆站起来,打了个手势。
巽位··东南··弹指间,她的目光随之一转,东南方向,另一名探子打了接头的暗号之后,消失在街角处··她默数着手势的次数··猎物——·已经出现了——·沈孟转过身,目光落在得月楼的水台上:“郡主的人把控着得月楼的外围,北夷探子眼下若是得了情报,未必能够出去。”
稍微顿了顿,继续道:“如果你是探子,明知山有虎也要偏向虎山行,如今得月楼这虎- xue -是天罗地网重重,已经深陷其中,你要怎样才能脱身”·李明卿一只手轻轻搭在扶栏上,食指指尖叩击着雕龙描凤的栏杆。
清晰而笃定,沈孟了然··她自小便是这样,每每深入思考,便会不经意之间有这样的举动,或许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探子出现在楼下··猎物要上钩了·那么接下来只能瓮中捉鳖了。
“此时得月楼仿佛有一张网,郡主若是把网一下收紧,会捞到什么”·李明卿没有说话··显然,若是贸然行动,打草惊蛇之后封锁了整个得月楼那又如何·眼下楼内已经是人头攒动,何其鱼龙混杂,越是乱,越是难以查探,此时不逃比逃更加有几分安全的胜算。
楼下的喝彩声突然沸腾起来,二人顺着众人的喝彩声,目光落到了台上的背影上··“是她·”沈孟小声叹了一句,李明卿眉尖微蹙,不作言语。
目光在得月楼上上下下逡巡,忽然——·得月楼最上层的西北角被打开了一个缺口一般··琅琊王府安排在那里的探子竟不见了·人呢·怎么会不见了·李明卿手心微微出汗,微微动了动手势,藏在附近的人往西北角那边追了过去。
楼下的乐声越来越大,一曲《浔阳渔歌》已经到了最高潮的部分,四弦一声几乎要绷断琴弦一般··便在此时,一个身着红衣的舞姬借着那西北角的垂下来的绫罗翩跹起舞,红衣如血,纱巾覆面,倒真让人好奇这面纱下的容颜。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乔装改扮·当真是乱花渐欲迷人眼··忽而李明卿警觉发现顶层所有的探子竟然消失无踪无影··“不对——沈——”·她话还没出口,忽然看到沈孟忽然一跃而起,一手握着那红绫,一手挽着那红衣舞姬的盈盈一握的腰身,说不清的风流暧昧。
满堂的人无不嘘叹··李明卿皱眉——·亏她前一刻还指望沈孟能够帮自己·可去他的吧·笑话·这当真是天大的笑话·从昨天到今天,她做的最愚蠢的决定就是相信沈孟这个登徒子·正当沈孟温香软玉在怀时,李明卿心中莫名窝火,清绝的面容上有几分薄怒。
昭瑜匆匆扣门来报:“郡主,探子刚刚追到西北角,人就忽然不见了——”·台下又起了一阵惊叫声,李明卿皱眉眉头打量着沈孟·舞姬姿态轻灵,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沈孟的足尖落在水台的鼓面上,轻轻一点,顺势而上,将舞姬轻轻往怀中一揽。
甚是碍眼·稳稳抱着舞姬落在了水台中央,然后一把抱起红衣舞姬往楼上套间走去··甚是碍眼·围观的人惊呼道:“这不是新科武状元沈大人吗”·“这——沈大人还真是不拘之人。”
“沈大人真是好艳福呀”·李明卿看着沈孟过来的方向——·难不成他还想要在这套间里一度春宵·甚是碍眼·李明卿看着沈孟,他抱着那红衣舞姬走着走着,忽然挺直了脊背。
沈孟低下头,目光森冷··不对——·难道——·李明卿的声音清冷:“来人!”·探子倏忽从侧窗一跃而入,顺着李明卿看着的方向,挽起了弓箭。
套间的门微微关上,一抹寒光一闪··沈孟一个反手,把舞姬反扣在地上,动作之迅疾,让李明卿都没有反应过来,却看到沈孟的手上血红的一片·这舞姬已经身负重伤·不这不是舞姬·李明卿略一思忖,遂道:“地下何人”·沈孟一手反扣着地上的人,另一只手揭下舞姬脸上的面纱。
男人·这身段袅娜的红衣舞姬竟然是个男人·屋内的人见事情有所变化,纷纷自觉离开了包间··案几上的雨前茶已经是适合入口的温度,盖碗打开的一瞬间,清香味如同一个美人,慢慢地吻过人的五觉,茶水清透莹亮,茶叶散开得优雅,慢慢品起来。
·那人被沈孟束缚得无法动弹,恨恨啐了一口··昭瑜走进来,在李明卿耳畔低低耳语··“北夷人,私自潜入京都,是为了传递什么消息”·那人别过脸,看神情是打算抵死相抗。
“看样子,你是什么都不打算说了·”李明卿放下茶碗,面上没有一丝表情:“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君再来的玲珑,也就是与你们接线的人,其实是琅琊王府的人。”
那双眼睛宛如古井之水,清澈毫无波澜,被俘的北夷探子身子猛然一震,眼睛睁得巨大,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无声地碎裂一般,埋伏在远处的兵士将人带走。
她不仅布下了这天罗地网,甚至——还埋好了线人··沈孟有些惊异,也着实没有想到··李明卿站起来,看了沈孟一眼,正了正襟袖,走出了得月楼。
琉璃盏盛着君再来最为出名的美酒兰烬,沈孟枕着一只手,斜倚在榻上,万家的灯火闪亮若天上的星子··他看向杯中酒,好像又到了那一日府宴··李明卿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地笑意,轻轻悄悄落在他的杯中,他举杯,好像这样轻轻地啜吟,就能触碰她的脸庞,吻上她柔软的鬓角。
却偏偏又舍不得,想把那一抹笑意,留在杯中··又一晃神,杯中的笑意变成了李明卿刚刚那个意味深长,让人难以捉摸的眼神··她们从前朝夕相对,七年不曾相见,彼此都这样陌生。
“哒——”·脚步声很轻盈,他微微眯起眼睛,迅速警觉起来··眼前的这杯兰烬,只是兰烬,烛影轻轻摇曳··“吱呀——”一声,窗户被人打开。
他正坐起身,背对着窗,声音沉冷:“好久不见·”·那抹黑影道:“别来无恙啊,拘魂·”·握住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第一部分·06· ·那双顾盼神飞的星眸忽然黯淡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死水无波的冷寂。
窗外一弯新月,淡得几乎没有影子··来人一顶斗笠,一身黑衣,身材高挑,行动利落,虽然像极了男人,却是个女子··“酒不错·”·声音悠扬傲慢,桌上另有酒杯,她却从沈孟手中拿过那已经喝了半盏的酒,轻轻笑了笑,就着杯缘上的酒渍残痕,轻轻抿了一口。
“红莲大人想喝什么样的酒没有,却要到君再来这里来喝我这半杯残酒”·语气甚冷··红莲放下酒盏:“不来这里,我又怎么见你”·笑容暧昧,声音也暧昧。
沈孟知道这一层暧昧只是表象··毒花最美,烈酒最香··沈孟语气又冷了几分:“你来找我做什么我早已经离开了百鬼夜行。”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乔装改扮·所谓百鬼夜行,一个形同鬼魅,见不得光的组织,服务于朝中权贵,规则很简单——拿人钱财,替人办事··“离开了又怎么样”她冷笑,“纵使一个人本事滔天,他也只能决定自己以后的路,却永远也改变不了自己曾经是谁,做过什么。”
桌下的手微微握拳,红莲不意外地看见他眸色变得黯淡,嘴边的笑意更深了,接着问道:“我说得对不对呀,拘魂”·拘魂··他暗暗垂下了眼眸,端起桌上的酒壶。
拘魂,正是他在百鬼夜行的代称··他没有喝下杯中的酒,反而抬起头对红莲道:“对·”·红莲见他严肃极了,亦无心再开玩笑:“我今天来,也不是要跟你叙旧的,毕竟你已经不是百鬼夜行的人了,但是——”她拉长了声音。
手轻轻柔柔攀上了沈孟的腕,却力道精准地扣住了他的脉门:“腊月廿四你在京畿尚书府做了什么今天在得月楼又做了什么”·他伸手,握住快雪,却被另一只手压住。
“第一次,你让百鬼夜行的任务失手了·今天,你居然帮着琅琊王府生擒了百鬼夜行暗中保护的人·”·斗笠下的面容逼近他,红莲的唇勾起一个毫无破绽的弧度,流露出狠戾。
她在威胁他··“之前你替老鬼卖命,他放了你,你本该与百鬼夜行再无瓜葛,但是你不应该坏了百鬼夜行的好事·”·她口中的老鬼,是百鬼夜行的主人。
据沈孟所知,百鬼夜行见过老鬼真面目的人绝对不会多于五个··沈孟蹙眉,声音变得低抑:“老鬼,想要我做什么”·“你放心,老鬼没有让你去杀人。”
红莲松开快雪的剑鞘,幽幽一笑··画像压在了方才的酒杯下面··画上的少年清秀俊朗,看起来有几分女相··“这个人叫做风棠。
两广总督风寻机的独生子·这个风总督找上百鬼夜行,出了重金,让老鬼派个人去保护他这个宝贝儿子·”·“为什么是我”他抬眸。
“还能为什么,你曾经可是百鬼夜行最锋利的刀·”笑声愉悦,却宛若在他心上插了一把钝刀,将那伤口撕扯得血肉模糊,却未能斩断,“加上你如今又这样坏了百鬼夜行的好事。”
“你先别着急拒绝·”她很笃定,接着道,“因为——要杀风棠的人,是蕉鹿先生的弟子,郡主的师兄,焦山·”·他兀自端起桌上的酒杯,不动声色。
红莲一睨,声音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我还以为,你对那个郡主的事情会多几分在意呢看来是我误会了·”·“你若改变主意了,就来找我。”
红莲带着一丝笑意和暧昧的声音消失在房中,人也从西窗一跃而出,消失在夜色里··沈孟驭马回到沈宅,秉着一盏烛台,走到书房的最里处,轻轻拨动香炉上的机窍,墙壁翻转。
书房的暗墙后面点燃着佛灯,自上而下放置着沈氏一族十七口人的牌位··沈孟往佛龛里添了灯油,扫了一眼牌位上的名字··沈谦··沈筠竹··……还有——沈云亭。
邱伯从暗道里走进来,就看见沈孟独自站在灯前,背对着自己,暗黄的灯光让他看起来,尤其地——·孤独··“邱伯,把东西拿来。”
佛龛下藏有暗格,暗格打开,里面存放着已经发黄的信笺··邱伯郑重地将东西取出来:“二小姐,这些东西我一直好生收着,只盼着有一天,沈家能够沉冤昭雪。”
沈孟颔首,嘴角噙着一丝苦笑:“您还是别这样叫我了·”·他的眉目在佛灯下变得柔和起来··在邱伯看去,沈云亭长得更像已经故去的家主沈谦,长眉星目,英气十足,而大小姐沈筠竹不仅长得像夫人,也有夫人那副好心肠和好- xing -子。
他曾是沈家经常雇佣的车夫,沈家有屡施恩惠于他,沈家待他这样一个外人尚且如此亲厚,况且沈大人为人最是刚正,又怎么会做出通敌叛国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呢·一定是哪里弄错了·后来沈家遭逢大劫,他每逢清明便去长岗祭扫,直到三年前才在长岗遇到了沈孟。
那天也是细雨纷飞的清明,他拿着竹篮祭器,远远看见有人跪在沈大人的坟前,浑身是伤··他隐隐觉得那人十分面善,临昏迷之际看见自己,叫了声:“邱伯。”
是沈尚书的小女儿沈云亭啊·他不禁老泪纵横,他本以为沈氏一族满门寥落,没想到沈尚书的小女儿还活着·哪怕面目全非,哪怕遍体鳞伤,只要活着就好。
只要活着,沈家的事情就还有盼头··邱伯回过神,声音带着几分感慨:“从前叫惯了,现在,也就能在这里称一声二小姐了·”·“嗯。”
沈孟不动声色,把东西打开··“三年前清明的时候,我在长岗遇到二小姐,现在想来好像在做梦一样·只是不知道,二小姐当时的那一身伤是怎么回事。”
沈孟没有直接回答,邱伯不知道,其他的人也不知道,彼时他是百鬼夜行的杀手拘魂,他暗中查探,知道老鬼手握昌平十七年那件案子的线索,遂替他卖命··他丢了半条命,替老鬼铲除了百鬼夜行最大的障碍,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离开了百鬼夜行。
沈孟微微抬眸:“都过去了,邱伯·”·都过去了·然而有些事情却怎么也过不去··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乔装改扮譬如他从老鬼手里拿到的向先帝检举父亲通敌叛国的密函落款不是别人,正是如今的两广总督风寻机。
昌平十七年冬,兵部尚书沈谦被人弹劾,举家入狱,其后不久,满门抄斩,成了昌平年间无人愿意提起的旧案··九年来,他韬光养晦,潜心追溯,只是为了让沈家的案子沉冤昭雪。
他知道,故去的人不会再活过来了··可是他不能眼看着一生磊落的父亲背负着本不属于他的罪名··他想要的,是公道·· ·第一部分·07· ·夜深,琅琊王府书房内烛火摇曳,李明卿将探子口供整理成集,提着一盏宫灯,轻轻扣了扣书房的门。
“进来吧·”琅琊王声音温和··东西放在琅琊王书案上:“父王,今天的事情已经查清楚了,和在北境得到的情报一致,北夷王蒙真与京中重臣来往密切,想借此拿到北境十六郡的军要图。”
琅琊王沉吟,点头道:“北夷的野心倒是很大·”·“北夷人所居塞外苦寒荒僻,衣食匮乏,长久以来,北夷部族只是滋扰北境,抢夺财物,眼下为何突然起势”·“蒙真倒不是突然起势,实际上是蓄谋已久的事情。
依你看,蒙真看准的是什么人”·李明卿蹙眉,却没有说话··“说吧·”琅琊王缓和了面色,一双眼睛仿佛已经洞察了一切。
“或许是右相一党·”·“你有证据吗”·“没有·但是右相一党所做的事情,从表面上看来,是对朝廷忠心,实际上暗藏祸端。”
琅琊王淡笑:“南楼也没有证据·也正是因为没有证据,有的人能够依旧在自己的位置上,利用权力,- cao -纵时局·”·“那北境——”·“蒙真的计谋被我们知道了,北境应该暂时无虞。”
他伸手从一堆奏章下面取出一本刑部的案底··“你看看吧·”·案卷的边角已经发黄,并微微卷起,上面的灰尘被人用水布擦拭,留下了一道道印痕。
案卷的封面上用石青色的笔写着“昌平二十三年案”··指尖触碰到枯槁的卷页,灯光昏暗,她看到清晰的描述··犯人焦山,男,稷山人氏,年二十七。
时光杳然,事情竟然已经过去四年了··她闭上眼睛,昌平二十一年,她十三岁,得拜出世高人蕉鹿先生为师,名义上学习琴艺,实际上承袭的是国策经纬··她初见焦山,实在师父的蓬庐之中,焦山站在炉灶后面,举着一把巨大的锤子,挥汗如雨,停下来冲她点点头,她一眼望过去,只觉得这人,稳重敦厚,却不是寻常铁匠的粗粝,反而透出浓浓的书卷气。
原来替皇上修复赤霄剑的人,是这样一个人··思绪渐渐收拢起来··昌平二十三年,也就是四年前,焦山因私怨,以利器伤人而被关押入狱,所伤之人乃松江县丞石定之子石俊生。
没有严刑逼供,焦山对于自己的所作所为没有任何辩白,直接认罪画押··蕉鹿先生因此云游闭关,不再收徒,不再理会世事··盖起案卷的声音像是一声无力的叹息。
她问道:“正月里,师兄应该已经从京畿狱里出来了,是有什么变故吗”·“今日,两广总督风寻机修书至王府,直言焦山要对他的儿子风棠动手,他有意借此事在皇上面前敲打我们。”
风棠的名字突然跳出来,让她的思绪更加明朗了一些,她甚至记得自己与风棠还曾经有过一面之缘··一眼看过去,风棠其人风神秀逸,沉穆精修,纵使年岁不足,却因为家学渊源被教导得极懂礼数,最为重要的是,此人于今年的春试中,高中榜眼。
当今赞之:“才学可嘉”,甚至有意让其入阁,成为心腹··朝堂上下都知道,“如阁为士,出阁为相”之说,当今是有意将风棠作为相才培养。
琅琊王继续道:“前段日子,户部尚书之子任有方将一名贱籍女子折辱至死,竟以区区五十两银子私了·我朝建立社稷至今已有百余年,官制庞杂,官官相护,虽然律法严明但是实际上却如此——不堪。”
·“两广总督善于弄权,就因为蕉鹿先生是我师父,而焦山是我师兄故而他要借此弹劾王府”·“还有一件事情,近来南楼查到,两广总督参与到了九年前的那桩旧案当中。”
她的瞳孔骤然一缩,握住案卷的手微微一抖··沈云亭的面容在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他们偶然间会提起九年前的旧案,又会适时止步,不再深言。
九年前的旧案——·如果眼下,她有机会接触到风寻机,或许能够查到关于九年前那桩旧案的其他隐情·见李明卿不说话,琅琊王话锋一转,继续道:“焦山是蕉鹿先生最为器重的门生,从来是很稳妥的人,只不过是时运不济,当年先帝为了肃清官场,他虽中第却未能为官,如果不是四年前的事情对他打击太大,他应是大有作为的。
可惜了——”·案卷简单如斯,只写满了焦山的罪行··车辙碾压在石板路上的声音,轻轻浅浅,将人的思绪拉回到四年前··“犯人焦山,男,稷山人氏,年二十七。”
京畿府判坐在青天明镜匾额下,用毫无起伏的声音宣读焦山的决令··她站在人群中,看见焦山跪在堂上,颈上套着枷锁,手脚拖着手腕粗的锁链,身上斑斓着鞭伤,皮肤黝黑,嘴角向下,目光沉寂,一如见不到光的植物,失去了生气。
“冬月廿七,于平津口以利斧伤人致残,焦山你可认罪”·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乔装改扮·“认·”·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不无黯淡。
众人哗然,议论纷纷··“听说这个焦山还是蕉鹿先生的弟子想不到啊竟是豺狼一般的人”·“我也听说了,他拿着一把大斧,从树上跳下来,一斧头便把那个松江县丞儿子的手砍下来了”·“哎呀你们不知道那天我就在平津口那里买布刚好就看见了血溅了三尺高”·“就这样还是个读书人”·惊堂木“啪——”地连拍了两声,府判厉声道:“肃静肃静·“按照我朝律法,着关押四年,退堂。”
令牌落在地上,弹了两下,围观的人渐渐散去,焦山缓缓从地上站起来,神情依旧木然··“师兄·”·焦山顿住脚步,却没有回过头:郡主,请回吧。”
她微微一怔,四年过去,留在李明卿脑海中的就是那个形容枯槁的背影··事情已经过去四年,为什么——师兄要杀风棠·马车缓缓行在京都西郊的巷道上,昭瑜回过身,对车里的人道:“郡主,我们到了。”
位于京都西郊的平津口紧紧毗陵着华津口,只是一条是陋巷,一条是宽敞的大道··平津口所居住的都是庶人,而华津口一条街道都是权贵府第,两广总督风寻机在京都的宅子也在华津口。
平津口一侧堆满了货物,马车难行,李明卿下了车,带着昭瑜往巷内走去··一幢角楼破落,楼下是打铁的铺子,门扉轻掩,飘扬的旌旗已经成了绛色,散出几丝毛絮,窗棂上布满了灰尘,若不是里面传来了“哔啵——”炭火爆开的声音,路人多以为这角楼荒废已久。
“郡主——”昭瑜有些犹豫,面色郁郁地看着眼前这幢三层的角楼问道,“焦先生的家真的在这里吗”·李明卿上前一步,轻扣门扉。
无人应答··“会不会出去了”昭瑜纳罕,朝里面张望··又轻轻敲了三下,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极小的缝··“啊——”昭瑜惊叫着退了一步,定了定神。
地上伸出来的手指宛若白骨上面粘着一些碎皮土块,枯败的脸上是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睛,正从地上仰视着来人··两人定了定神,才发觉匍匐在地上的是一位老者。
“是小宁回来了吗”·老人声音很低,带着深深的期盼··“郡主,他在说什么呀”·“是小宁回来了吗”·老人又重复了一次,昭瑜不知如何应答,却听见身后一声轻轻地叹息。
即使四年过去,焦山的父亲依旧神志不清,永远只会问:“是小宁回来了吗”·昭瑜将老人扶到舞中的椅子上,想要给老人倒一碗茶,却发现茶罐水罐积满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李明卿环顾四周,她能感觉到即使四年过去,焦山依旧沉浸在失去孩子的背痛当中··昭瑜好容易从角楼后面的院落里打了一碗水,不由问道:“郡主,他说的小宁是谁啊”·“是焦师兄的儿子。”
“那他去哪里了怎么还不回来呀”·“死了·”·昭瑜的手一颤,一碗水洒掉了半碗,有些惊异:“那太惨了——”·李明卿喃喃道:“是啊,太惨了。”
 ·第一部分·08· ·风拂过柳叶,足尖一点,萧然间,落在了华津口一处院落的八角亭内··身法精绝,人是沈孟;刃寒如冰,剑是快雪。
风棠从亭下走出来,微微弓身一揖:“在不惊动任何影卫的情况下,能够潜入风府的人,只有阁下·”·风棠穿着一身灰色的绸衫,腰间的束带紧紧地束起,袖子却有几分宽大,尤其地形销骨立,加之鼻子俊挺,嘴唇单薄却泛出微微的红色,看上去有几分女相。
沈孟微微点头,环视周围,巧匠精心堆砌的假山,柳南宫亲笔题字的“拂云亭”,桌上摆着一把紫玉壶并三个杯子··杯中的茶碧若翡翠,茶叶尖泛着一丝白,香气袅袅,是今年新上的薄雪毛尖。
看来,风棠在等人··沈孟收起快雪,并未入座,道:“还有一个人没有到·”·话音刚落,假山后面走出来一个女人,一身玄色的衣裳,身材高挑,昨夜的斗笠取了下来。
是红莲··她笑了笑,笑意里有几分旁人难以捉摸的复杂神色,看着沈孟道:“风公子,这位是沈大人·”·“在下曾见过沈大人的,去岁秋试,沈大人与严统领的殿试真是精彩。”
风棠伸手作了一个“请”的手势,话语间眼神亮了几分,毫不掩饰对沈孟的崇敬之意··红莲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看了一眼沈孟,跟在了风棠的身后。
风棠感慨道:“我自幼身子单弱,便没有习武,现在想来实在是憾事·”·沈孟淡然道:“精于学问,以笔为剑,也是一样·”·“这是亳州产的薄雪毛尖,沈大人请,红莲姑娘请。”
红莲“噗嗤”一下笑出声:“这么久了,叫我红莲姑娘的,风公子应该是头一个·”·风棠神色谦和,在红莲的打趣下耳朵竟有些红起来。
红莲正色道:“我们主上与沈大人颇有渊源·”·说到“颇有渊源”四字,她的目光在沈孟身上打了个转,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继续道:“所以才请动了沈大人出手相助。
风公子有话但说无妨·”·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乔装改扮·一杯茶饮罢,气氛变得凝重起来··“沈大人,有人要杀我·”·“昨天红莲大人已经告诉我了,那个人叫做焦山,曾经砍伤过松江县丞之子石俊生。”
“对没错·几年前,他就是因为这个事情被关押入狱的·而且他那时砍伤石俊生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你就在旁边”·风棠点头,继续道:“从华津口出去,旁边有一条巷子叫做平津口,两条路交汇的路旁本有一颗千年梧桐。”
沈孟眉尖微微一蹙,他来时并不见有这样一棵树··红莲补充道:“那棵树已经被砍了,所以沈大人刚刚并没有看到·”·“对,四年前出了事情之后,那棵树就被砍掉了。
那天适逢官学下学,我与石俊生走到平津口正要分开,忽然就看见焦山从树上跳下来,一把斧子就往下一挥,我当时推了一把石俊生,他被砍掉了右手·”说起当时的事情,风棠面色有些发白,“出了事情之后,松江县丞就将焦山告到了官府,焦山也对事情供认不讳。”
“焦山当时要对你们动手——”·“等等,沈大人·”红莲打断道,“那个叫做焦山的人当时不是要对‘他们’动手,他伤的人可只有石俊生。”
沈孟看着红莲,半晌方道:“所以,红莲大人的意思是风公子和焦小宁的死,没有任何关系”·气氛颇为尴尬,红莲看着沈孟,目光中丝毫没有退让。
反倒是风棠为他们斟了两盏茶,茶香清逸,他垂头沉吟道:“说到底,是我和石俊生的错,对于那个孩子的死,我也觉得很痛心·”·他微微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桌上的紫玉茶壶上:“事情发生之后,焦家人都很伤心,我父亲派人往焦家送了许多东西,但是他们都退回来了。”
“那个孩子是怎么死的”·红莲从袖中取出蜡封的黄色信函,信函上无一字,却好像有人在沈孟的耳边大声喊——·打开它——·打开它——·她道:“这是那个叫做焦小宁的孩子死后,仵作验尸的笔记。”
纸张变得泛黄易碎,字迹却清晰可见··焦小宁,男,父焦山,母张氏··卒于昌平二十三年冬月十七,溺于西郊云津池··下面有仵作的签字画押,另一侧是焦山的指纹与字迹,笔力虬劲却字迹潦草,写了第一个字之后第二个字寥寥,字迹模糊,似有水渍,水渍一处却留下了微微发白的印痕。
是泪痕··仅仅透过字迹就能想见焦山当时的悲痛··风棠见沈孟放下了信笺,方道:“大人也看到了,仵作验尸,验明了焦小宁是溺水而亡,真的只是意外。”
“如果是意外,焦山为什么会向你们寻仇·”沈孟顿了顿··“或许他还是觉得我和石俊生应该对焦小宁的死负责,可是石俊生也失去了一只手,难道他希望我抵命吗”风棠的神色有些凄苦。
“我还是希望风公子把当日的情形与我说清楚一些·”·风棠缓缓开口:“焦小宁死的那天,很冷·”·午间的太阳非常刺眼,李明卿微微眯起眼睛,带着昭瑜从平津口缓缓走出去。
昭瑜皱着眉,有些无奈地叹道:“才三月,这天气便这般燥热了·”·“焦小宁死的那个冬天,很冷·”·想到这里,李明卿微微弓下身子,取了耳上的一对耳珠,放在路边一个乞丐的碗里。
那莹粉色的南珠在缺了口的碗里,格外醒目··乞丐眼前一亮,连连磕头:“谢谢恩公谢谢恩公”·抬起头来,人已经走远了,那人一身白衣,在太阳下面好像散出一阵柔和的光来,让人不敢去直视的美丽和耀眼。
昭瑜咬咬唇——·心上一痛——·这是她前些日子去素脂斋给郡主置办首饰最中意的一对耳饰,就——·就这样给了路边的人——·啊——·郡主啊——·我身上有银子——·你为什么不问我有没有银子——·罢了罢了,一对耳珠能让这些可怜人吃上一段日子的饱饭,也是好的。
“焦先生当时一定很伤心吧·”昭瑜快步跟上去,悠悠叹道··这个世上的事情就是那么奇怪,就是那么不合理··在一片腐土上可以开出最妖艳的红花。
在一堆腐败的食物不远处会停摆着冻饿死的尸身··在这朱瓦青墙的高大府第一侧尽然是蓬墉敝扃··她继续往前走,走到岔路口,路口是一个斜坡,这里曾经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如今只剩一个树桩了,没有人会在路过的时候再刻意去看它一眼。
焦山,二十岁已经名满京城,他虽然不精通武艺,却擅长制作兵器··彼时,先帝从北境得到赤霄的残剑,征求天下的能工巧匠将之修复,此事在当时颇受人瞩目。
然则赤霄的残损程度让人出乎意料,凭着寸余的剑刃残片,想要修复一把剑,几乎是不可能的··重金悬赏的皇榜张贴十余日,无人揭榜··直至第十一日,一个相貌平平,毫无名气的打铁匠人揭榜,那寸许的残片被用在剑尖上,就有了现在的赤霄,通身赤红如血石,剑身轻若无物,吹毛断发,削铁如泥,不在话下。
·焦山之名,一时间广为人知,而与寻常的铁匠所不同的是,焦山还是蕉鹿先生的弟子,经学文章,触类旁通···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乔装改扮仰慕焦山的姑娘多得可以从平津口排到君再来,但是焦山不为所动,后来娶了从江左辗转至京城的流民张氏。
“昌平二十三年冬月十七,京城下了雪·”·沈孟听他如此说,微微垂下眼帘··那时候他还不在京城,却尤为思念京城的——雪。
“我和石俊生一同从官学下学后相约去云津池垂钓,在池边,遇到了焦小宁·”·“天寒地冻,他去那里做什么”·“他说去找他父亲,焦山。
我不知道四年前沈大人在不在京城,不过即使不在京城,沈大人也应该知道焦山这个人吧·他为先帝修复了赤霄剑,又是蕉鹿先生的弟子,很有才华,但是很可惜昌平二十三年科举春试,考场中有人作弊,先帝为了肃清官场,将那一年参考人员的成绩全部作废了,而且终生不能再考科举。”
红莲略微思忖,接道:“听起来是很可惜,不过有的人,命该如此·”·沈孟没有说话,风棠继续道:“当时我和石俊生告诉那个孩子,并没有看见其他人,焦小宁沿着云津池往前走,因为地上太滑了,所以滑到了池子里。”
沈孟点头,据他所知,云津池虽然不大,但是很深,而且池壁离池水足有一人高··如果是两个不会水的少年,想要徒手从池中救起一个四岁的孩子,确实有些困难。
“我们用手里的钓竿想办法拉着她,但是钓竿断了·”·冰天雪地中,那个四岁的孩子,在水中沉沉浮浮,浮浮沉沉,挣扎着想要抓住什么,四周除了水,什么都没有。
想要张开嘴呼救,声音被冰冷的池水淹没,一次又一次——·他看见一根竹竿··是希望——·他伸出手去抓·用尽力气才够着——那根尖细的杆子——因为承受不住自己的重量——·“啪——”·断开了。
活下去的希望就这样断开了——·风棠微微垂下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钓竿断开之后呢”·“我让石俊生在那里守着,我去找人来救她。
当时天已经比较晚了,云津池那边人本来就少,我找了很久都没有见到有其他什么人,但我在路边找到了一捆绳子·”·“你去了多久”·风棠回忆了一番:“可能有半柱香的功夫。”
后面的事情不用说了,半柱香的时间足够一个人溺死很多次了——·沈孟的手在袖中不觉握紧:“我知道了·”·红莲道:“后来,就发生了石俊生的事情。
焦山出狱,风公子可是险些两次丢了- xing -命·不过值得一提的是,这个人杀人的办法倒是比以前高明了很多,第一次是风公子在君再来里面与人饮酒,酒里被人下了毒,那杯酒不小心被一个叫做香寒的姑娘饮下了。
第二次是在柳湖茶社里面,风公子与人下棋,探入棋盒当中,里面放着一只销魂笃,差点就被咬伤·”·“是啊·”风棠说起来仍旧心有余悸,“事后君再来和柳湖茶社的人指认,两次出事时,都有一个陌生的人在那附近出现过,那个人很像焦山。”
因为只是很像,所以言下之意是没有证据··沈孟问道:“没有让官府把人抓起来,是因为没有证据是吗”·风棠点头。
红莲冷笑道:“我要是老鬼,我就烦请沈大人一刀结果了焦山,这样岂不是最省事”·“不可”风棠猛然站起来,面色白了几分,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有几分尴尬,解释道,“红莲姑娘,我知道江湖有江湖的规矩,纵使是百鬼夜行替人做事也绝不能随随便便就草菅人命,不是吗”·沈孟微微侧目,却没有表现出分毫的异色。
红莲挑眉一笑:“风公子,看你那么着急,我不过是在开玩笑罢了·”·三个人心知肚明,讳莫如深··风棠若是真想成为皇上身边所重用的人,那就绝对不能有任何的一丝劣迹。
起码在眼下,他入阁为仕之前,绝对不能有··沈孟站起来,拿起快雪,微微颔首:“若无要事,风公子还是不要随意出门走动·”·风棠道:“我一会出门,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了,回来后便能闭门不出了。
家父已经安排了人在我身边,想来应该没有什么大的问题·”·沈孟微微点头··风棠站起来面上已经带了几分笑意,走了两步微微送一送沈孟,恭敬道:“那我的事情,就拜托沈大人了。”
话音刚落,人已经消失了,风棠看着轻轻摆动的柳条,若有所思·· ·第一部分·09· ·“郡主,咱们这是去哪”·昭瑜跟着李明卿从焦家出来,从平津口走到了华津口这条宽阔明朗的大道上,李明卿丝毫没有要上车的意思。
“随意走走·”·昭瑜点头,眼里不由蒙上了一层忧色··或许是郡主又想起以前的事情了,或许是因为焦家的事情太惨了,她知道郡主心里不开心,哪怕郡主什么也不说,看上去也如往常一般。
“香寒姑娘”·不远处有个声音传来,昭瑜顺着那个声音地方向一看,那个被唤作香寒的女子缓缓地回过身,一丝恬淡的笑意在那张鹅蛋脸上绽开,紫色的衣衫衬得整个人柔和极了。
随着她转头,头上的珠钗也是柔柔得摆起来··香寒面色有几分诧异:“风公子”·“你身体可好些了”··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乔装改扮“多谢风公子挂怀了,我中的毒已经解了,听说华津口这边新开了一家绸缎庄,我才带着身边的小丫头出来看看,顺道再散散心。”
昭瑜看着那个叫做香寒的女子,心想道——好看是好看,只是在大街上对着男子笑得如此——如此花枝乱颤的,只怕不是什么良家女子··李明卿的脚步放慢。
风棠·“郡主”·昭瑜看过去,那个背着身子与香寒姑娘说话的男子,看上去十分单弱,单听声音倒是觉得十分谦和,不知正面看上去又会是什么模样。
风棠道:“若不是我,你也不会中毒·”·他说什么·中毒·李明卿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风棠··香寒微微垂下眼眸,笑容有几分疏离与失落,红尘女子身不由己的悲苦随着那笑容一点一点地倾洒而出:“是我命该如此,能活下来实在是侥幸了。”
这一点悲苦尤其让人怜惜··“我已经知道下毒的是什么人了他是——”·忽然,几步之外的马儿惊跳起来,带着车上的货物向这边俯冲下来。
昭瑜想要拉着李明卿,却被车上横甩出来的货物撞到了一侧··“啊——”昭瑜摔到地上,眼前一黑——·待反应过来——·糟糕·她家郡主还站在那里——·李明卿略一恍神,惊起的骏马朝着这个方向冲撞过来,忽然被人拦腰带起。
那人脚下的步子横掠出去一丈远,她惊魂未定,抬眸看去,却发现沈孟正看着自己··她的脸颊微微发红,薄薄地在她细致的皮肤上晕染看来,宛如日出时分几丝云淡风轻的朝霞,并不夺目,却偏偏惹人留恋。
他隐隐约约嗅到她若有若无的体香,沿着他的鼻翼瞬间便深入肺腑,百转千回,缠住了他··他的心陡然一颤,环住她的腰的手紧了又松··他站定,松手,动作行云流水,一个飞身拉住马儿的缰绳,白马抬蹄,几乎踢到了眼前的人,风棠拥着香寒,猛地往路旁一摔。
“郡主——你没事吧”昭瑜紧张地跑过来··李明卿回过神来,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我没事·”·背后惊出了一层冷汗。
沈孟蹙眉,回过身对上李明卿一笑:“好巧啊郡主·”·李明卿认真地打量着他:“是的,很巧·”·真的是巧合吗·风棠扶起摔倒在地上的香寒:“你怎么样”·“嘶——”香寒的手掌擦出了一行血珠,延伸至手腕处,明明是小伤看起来却惨痛异常,香寒勉强扯出一丝笑容,当真是我见犹怜。
风府跟着风棠的随从和马的主人起了冲突,大声训斥:“怎么连只畜生都管不好你知道我家公子是什么人吗”·那车夫瑟缩着身子,摆着手道:“不知道啊官爷这马儿一向乖得很,不知为何就发了狂了”·“我看你就是存心要害我们家公子”随从举起了拳头,一手拎着车夫的襟口。
“官爷——冤枉啊——”·“冤枉什么冤枉”·风棠面色冷了几分:“阿大·”·随从即刻恭敬道:“公子。”
“你去备车,我们送香寒姑娘去医馆·”·香寒缩了缩身子,让身边的小丫鬟扶着她,凄然道:“还是不用劳烦风公子了·”·“不是劳烦,是我应该做的。”
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不远处传来了扭打的声音,不多时,一个身着石青色官服,头戴官帽,腰间配有长剑的捕快,拧着一个面色黝黑的人的胳膊走了过来··“过来老实点”被束缚的人挣扎着想要逃脱,捕快的手上加了五六分的力度,疼得他额头上冷汗都冒出来了,却没有吭声。
“焦师兄”·“关捕头”·沈孟和李明卿同时出声,焦山抬起头,看到了李明卿仿佛不曾相识一般,围观的人越发多了起来。
捕头关长飞道:“就是这个人,他刚刚经过了这匹马,对马动了手脚,马儿才发狂了,被我逮个正着·”·焦山看着风棠,目光如霜,周遭一片冷寂,只是深深地剜了风棠一眼,便把眼皮垂下。
沈孟眯起眼睛,细细思忖,关长飞是官府的人,又恰巧经过这里··这个世界上巧合不少,但更多的巧合是有意为之··关长飞厉声道:“焦山,你我都是旧识了,你还是老实招了吧。”
“招什么”焦山站直了身子,神色淡然··“你对那匹马动了手脚,我分明看见了·”·“我动了什么手脚”·众人看着关长飞,关长飞一时语塞,他动了什么手脚·“既然关捕头说不出来,仅凭关捕头一个人的说辞,不仅不能把我带到官府,就连这样扣着我,都是不合理的。”
“你——”关长飞勃然大怒,一只手猛然抓起焦山的脖领子,另一只手举起来握拳,愤怒的目光逼视着他··焦山闭上眼睛,整个人沉寂得像是一块石头,嘴角浮起一丝冷淡的,讽刺的笑意,不仅全无畏惧,甚至还在期待着那重拳落下来。
他缓缓睁开眼,看着关长飞··关长飞慢慢松开手,指着焦山居住的方向:“滚——”·焦山在众人的议论和诧异评点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走向平津口。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乔装改扮·“师兄——”李明卿张口··那个背影顿了顿,却没有回过头,只是微微侧过脸说道:“郡主,我叫焦山。”
一句话,六个字··像在两个人中间划下了一道巨大的壕沟,同门之谊不在,他们是身份有别的人··短暂的失落被她迅速地敛藏起来,李明卿转过身,看见沈孟仍旧站在不远处。
“我记得你·”李明卿向这边走了一步,“当年师兄砍伤石俊生时,就是关捕头羁押了我师兄·”·关长飞看了一眼沈孟和李明卿,转身走向了另一个方向,走了两步回过身,看着他们:“一起喝两杯”· ·第一部分·10· ·他们去的酒馆不大,就坐落在华津口最末处,即将到西郊的当口上,·旌旗半新不旧,酒确实不是什么好久,不香不醇,甚至加了水,味道有些淡了。
落座后,关长飞还点了一壶茶··看得出是个细心的人,虽然他生得十分魁梧··茶酒上来之后,关长飞斟了酒:“我先敬两位·”·李明卿淡淡道:“关捕头,以后还请不要为难我师兄。”
“没有的事·”关长飞面色冷了几分,又饮了一杯,“关某从来只秉公办事,绝不会存心为难任何人·”·沈孟反复咀嚼他的话——秉公·所谓的秉公是指——官府的人,也在关注这件事情吗·李明卿面色仍旧淡淡的:“是我私自忖度了。”
关长飞没想到李明卿说话如此干脆,反倒有些不自然起来,亦道:“在下知道郡主与那焦山是旧识,这样说也是人之常情·”·说罢看着沈孟:“沈公子怎么又会在此”·李明卿看着沈孟,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对关长飞说道:“是我让沈大人陪我来西郊走一走的,没想到,遇到这样的事情。”
关长飞一副他懂了的神色,沈孟点头··李明卿继续道:“沈大人和关捕头竟是旧识·”·“没错,我和沈公——大人——认识的日子可不短。”
杯中的茶凉了,是适合入口的温度··随后,李明卿听见沈孟解释道:“十三岁那年,我在西郊被人抢了钱袋,还是关捕头帮了我才没有让我流落街头。”
关长飞笑起来,颇为爽朗:“只是没想到,原来的小毛孩子也变成了这样一个武功高强的武侯了·”·“那为何关大哥至今依旧还在西郊衙门任总捕”·李明卿侧目。
的确——·有些古怪——·依照朝中官吏的晋升律法,关长飞怎么可能一连六七年还在西郊衙门·况且他当时拘捕焦山,难道风家没有提拔他·除非——·半晌,关长飞放下手中的杯子,咧开嘴角,露出牙龈却不是真心实意的微笑,反而是深深的无奈。
“我得罪了人·”·五个字简洁明了··李明卿了然,进一步问道:“你拘捕了我师兄,难道两广总督没有提携你吗”·“就是在那之后。”
他叹了一声,四下里十分幽静,“我经两广总督提拔,到了京畿府·两位都是朝廷的人,京畿府那里会遇上什么事情,我就不多说了·”·沈孟垂眸,父亲曾经任职京畿府。
京畿府所辖为除了京都东南西北四郊以外的城中一片区域,天子脚下,京都之中多的是达官显贵,自然也很容易就得罪人··“我刚到京畿府当值不久,就遇上一件事情。”
他顿了顿,声音也变得低沉了起来··“当年,礼部侍郎的儿子强抢民女也就算了,还杀了那姑娘全家,上面的人想着用个几百两银子把这个事情了了。”
他咬牙切齿··“最气人的是,那个官家少爷居然觉得四条人命加起来不值五百两银子,可是他们这样的人,去君再来,去得月楼为了粉头一掷千金,都不在话下。
我手下有个弟兄,看不过去,一刀把那小子给杀了·”·沈孟抬眸,最后说了两个字:“痛快”·“痛快是痛快了,后来两广总督出面了之后我才没有因为那件事情被牵连,也就被打发回了西郊这边。”
他的脸上有淡淡的苦笑,撑起了两腮的褶皱··他看了一眼李明卿,不该说的话还是没有压住··他说——“权贵当道,庶人百姓的悲苦,你们永远都体会不到。
难道只允许权贵去欺压百姓,难道不允许百姓去讨个公道这不公平”·李明卿颔首··的确不公平·酒杯碰在一起,李明卿问道:“其实,我师兄焦山所做的事情,也是为了一个公道。”
“不·这不一样·”关长飞摇头,“虽然我被风家提拔过,也有过往来,但我可以指天发誓,我在这件事情上并不是在报恩而故意去为难他,从他出来的那天我就接到了——”·好像说到了不能说的东西,他随即话锋一转,接着道:“我知道他惨,婆娘走了,父亲疯了,孩子没了,但他不能因为这个就行凶,况且他的儿子是溺水而死,他这样做是只能被论为报复。”
沈孟蹙眉:“换句话说,你觉得他这样的做法,不值·”·李明卿微微侧目··她听见沈孟继续道:“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去维护正义,那将我朝的律法置于何地”·“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关长飞道,“我常常会想,虽然眼下律法严明,但是律法往往施行在我们这样的平民百姓身上,大家看着上面的人吃得好,穿得好,还能胡作非为,也真的会觉得很不公平。”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乔装改扮·三三两两地叙过,坛中的酒没有多少了··不一会关长飞别了二人回了西郊衙门,沈孟和李明卿沿着华津口,缓缓地往云津池方向走过去。
“谢谢·”·沈孟开口··两个人心照不宣,她刚刚在关长飞面前替沈孟撒了一个谎··如同轻风划过平静的池面,池水微微荡出一丝波澜:“我刚刚帮你在关捕头面前撒谎,是因为我想要听见那个真的答案。”
“什么答案”·她的脚步骤然顿住,转过身,眉尖微微蹙起:“我想知道沈大人和风棠的关系·”·风好像在一瞬间都静止了一般。
他在袖中的手握拳又松开,眼帘微垂,心上被一丝苦涩席卷··明明相识多年··也早就知道你聪慧如斯,只是觉得哪里——·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有关系,但我不能说·”·李明卿抬起头,看见他的眼睛宛若不远处的云津池,池水再度恢复了平静,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是她知道那个池子曾经夺走过一个四岁孩子的- xing -命。
“沈大人对我师兄的案子了解多少”·“大致——知道一些·”·两个人的影子倒映在云津池里,她一身白衣,神情淡素,精致的眉眼与下颌,于这水边桥畔,乍一看总会让人以为那是一幅笔力惊人的水墨。
·他握着快雪,身姿俊挺,宛若一丛青竹··“就是在这里,我师兄的儿子溺死在这里·”她看着自己脚下这个位置··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如游丝一般,只要轻轻一拽,就断了——·“事情虽然已经过去四年多,该有的痕迹或许都已经消失不见了,只是我想,我师兄这样做,一定有其他的原因。”
她是指焦山意图伤害风棠的事情··“况且你应该已经猜到,官府也在派人在插手这件事情·所以我怀疑,当年的案子另有隐情·”·“郡主,你——为什么对我说这些”·她顿了一顿,池中有一只赤红色的锦鲤探出头来,在水面上荡漾出微微的波澜。
“因为我猜,你在保护风棠·”·沈孟抬眸,果然瞒不过她··“沈大人身为朝中新贵,与风家来往甚少,并无过多的渊源·我能够想到的是,有人请你保护风棠,先不用着急回答我或者是否认。
虽然我不喜欢你,但我不得不承认,你年纪轻轻,武艺超群,甚至也有些小聪明,我只是希望你,沈大人,不要做错了事情,或者保护错了人·”·“年纪轻轻,武艺超群。”
他声音很轻,重复着她的话··眉尾微微一挑,语气有几分戏谑和得意,他问道,“所以郡主刚刚是在夸我吗”·李明卿回过头,看见他神色虽然不羁,语气里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非要那样理解,我无话可说·”·李明卿拂袖转身欲走··沈孟声音恰如其分地响起来:“那郡主呢郡主插手这案子,仅仅是因为焦山是你师兄吗”·他不意外地看见她停住脚步。
李明卿低头看向自己的足尖,却看见盈盈的裙摆在柔风的吹动下荡出好看的弧度··我想要什么·她问自己··七年前,如果不是先帝昏懦,如果没有那一帮女干佞之臣,她最尊敬的长辈,还有她最——·最在乎的人也不会离开这个世界了——·就像关长飞说的——·这不公平——·这些年,她所做的——·就是为了那样一个公平啊——·可是——·他们,那些已经离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我想要的是风清气正的官场和海晏河清的天下啊——·垂下的睫毛竟有一丝颤抖,随之那颤抖越发地剧烈,她动了动唇角,张张嘴却没有说出一个字。
微微转过身,沈孟看见她眼角竟然噙了一滴泪··握住快雪的手,抬起来,想要将那单薄的肩膀揽过来,最终却没有搭在她的肩头··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你以什么身份去拥住她·如今站在她身后的这个人,不是沈云亭,只是沈孟··“走吧·”她神色如常··“哒——”·是枝叶被人踏虽的声音。
李明卿感觉自己忽然被人往后一拉,她回过头有些惊异,却见到沈孟用食指抵住唇,示意她不要出声··四下无人,寂静得能听见柳叶落下的声音,半晌,忽然有脚步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
清一色的黑衣黑斗笠,走到云瑶池边,对面一个玄色长衫的人摘下了斗笠··李明卿与沈孟躲在暗处,一眼望过去··那个女人身量修长,动作迅捷,虽然看着像个男子,整体的神色妆容却有几分妖异,周身上下仿佛围绕着一股杀气。
那红唇,格外夺目··沈孟的呼吸声在她的耳畔,似有异样··李明卿微微转过脸,鼻尖距离他的下颌只有寸许··两人隐约听见那帮人道:“属下见过红莲大人。”
那个被称作红莲的人,取出来一张纸,抛掷过去,被手下的人接住··“画像上的人,处理掉·”·言简意赅,她伸出手,掸了掸斗笠上的灰尘,嘴角浮起一个幽冷的笑意。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乔装改扮·待人走远之后,沈孟松开李明卿,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从断垣后面出来··沈孟垂眸,轻轻说道:“我送郡主回府吧·”· ·第一部分·11· ·回到沈宅,已经是入夜了,邱伯迎上来,取下他的披风,对他道:“公子,宋先生已经在里面等了一下午了。”
“我知道了,邱伯,你去备一些点心和茶水送到书房来·”·沈孟望向远处,看见宋青山在园中的亭子里翻着一本《淮南子》··他弯起唇:“宋先生,久等了啊”·“你又来叫我什么先生”宋青山蹙眉,苦笑道,“你还不知道我,就是一个不得志的教书匠。”
沈孟了然··昌平二十三年春的科举舞弊案,宋青山也无辜被牵连··“我知道宋兄心里又不快,我想向宋兄打听一个人·”·“沈兄你但说无妨。”
“昌平二十三年,宋兄参加科举,你可认识一个叫做焦山的人”·宋青山忽然沉默了,沉默良久后方道:“春试放榜,他是榜眼,我是探花。”
茶端上来了··茶叶在杯中浮浮沉沉,仿佛在这滚水中又添了些许的生命力··沈孟转而对邱伯道:“邱伯,窖中有一坛七年的老春,您去取了来吧。”
宋青山知道,扇子一合上,扇柄碰了碰茶壶,遂道:“你身上有很淡的酒气,显然是喝了一些薄酒的,我们以茶代酒就好了,不然一会你该醉了·”·“鼻子真灵。”
“我这个先生啊在教学生的闲暇之余还喜欢药理内经,望闻问切都不在话下,所以鼻子是灵得很·”·两个人会心一笑,却不知从何说起··还是宋青山道:“事情已经过去多年,我倒已经释怀了。
眼下当个教书先生,也不错·但是焦山他——”·“他怎么样”·“我虽然只是与他有过几面之缘,其余的都是听人说的。
他师从蕉鹿先生,说是惊才绝艳也不为过·他还会铸剑,为先帝修复了赤霄,一技惊人,我记得当时左相欲把女儿下嫁于他,他都拒绝了,后来他娶了一个逃难到京都来的可怜姑娘,只是在科举舞弊一案之后,那姑娘竟然一走了之了。”
·令人唏嘘··真的恰好应了那句——夫妻本是同林鸟··劳燕分飞··世间有薄幸的男子,也从来不缺寡情的女人。
“他的发妻留下一个儿子,听说十分伶俐,只是后来也出了事情·”宋青山抿了一口茶,“沈兄,像你这样,一试即成的,少之又少·都说是寒窗十年,我为了那场考试准备了准备了十五年,我母亲病故我都没能为她扶灵抬棺。”
沈孟看着宋青山,身上的衣衫半新不旧,下巴上有青色的短须··他脸上有笑意,那笑意里更多的是苦涩:“当年的榜眼和探花,后来一个是教书匠,一个是打铁匠。
纵使他得先帝赏识又怎样纵使我是王爷的门生又怎样都是一样的落魄不得志·”·他的眼眶,微微发红,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正了正神色,坐直了身子,有几分拘谨道:“是我失言了。”
沈孟摇摇头,不知道该如何宽慰他··“沈兄你今天倒有些奇怪,怎么忽然问起焦山”·“我听说——”沈孟转念一想,道,“官府最近在查他的事情。”
“他怎么了”·“好像还是因为当年的案子·”·“你说的是哪一桩案子是那个孩子溺死在云瑶池,还是他为了报仇砍伤了人不过说到底,这可以当做是前后相接的一件事情。”
“大抵,就是这样的事情吧,今天很巧,我在西郊遇上了以前认识的一个捕头,他抓了焦山,然后又放了·”·“焦山——他已经从京畿狱里出来了”宋青山垂下眼帘,好像是在算着时间,“是了,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
“他惊了路边的马,那马儿险些伤了人,关键在于,那个险些被他伤了的人,就是四年前与他儿子的死有关的人·”·“很像是巧合,又不像是巧合。”
宋青山的眉毛拧成一个川字,接着道:“我与他仅有几面之缘,却感觉他是相当洒脱的人·不过,人都是会变的·”·沈孟有一瞬间的失神。
人都是会变的··那个清绝冰冷的面庞浮上眼前,自她们相识起,他就觉察到,她明明是个孩子,总是要事事做得得体··自己费了好大的劲儿,总算看到她灵动柔软,又有些狡黠的那一面。
可是如今再见的时候,她又宛然是另一副样子了··冷静,沉稳,运筹帷幄··听起来都是一般人想要的优点··他却觉得这样的她,或许太累了。
那张脸上,鲜少有笑容··反而从前喜欢蹙眉的毛病,越来越严重··“沈兄”·“嗯宋兄你说到哪里了”·“我说,当年焦山儿子那个案子的仵作,是我的同乡,有一次我们偶然遇见之后,还聊起来这个事情。”
沈孟沉吟半晌:“那还请宋兄明日帮我引荐引荐·”·宋青山一怔:“沈兄你要插手这件事”·沈孟没有再解释,郑重点头。
夜风和煦,有一丝说不出的凉意匍匐在地上,他轻轻推开房门,房中点着两战灯台,灯台摇曳,忽然就变成了那张年轻的脸··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乔装改扮·风一拂过来,烛台摇了摇,那张脸又不见了,只剩下一声叹息。
床边的墙上挂着一张小弓和一盒短箭,箭头零落,上面的银灰已经脱落得差不多了,露出来白色的干蜡··昔年的旧光景又浮上心头··“明卿,你来。”
沈云亭将李明卿环在身前,她微微颔首··“看见那边在动的那只小猫了吗”·墙角有一抹黄色的影子闪过去:“嗯。”
“来,用力扣弦·”·“云亭,你别伤它·”·“谁说我要伤它了·”·沈孟的眼里都是狡黠,看见前厅过来了一个人,握住李明卿的手宛然松开,李明卿手里的箭矢脱出,迎面对着走进来的沈谦。
“吧嗒——”沈谦微微一避,一手握住了箭矢··蜡做的箭头在他的掌心碎成了渣,他面上有几分薄怒:“云亭,回去祠堂里跪着·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来”·沈云亭极不情愿,又不敢忤逆父亲。
一步三回头看着李明卿,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琅琊王从后面走出来,看着沈云亭和李明卿,对沈谦道:“沈兄,你这个女儿可真的是古灵精怪·”·“怪我,没有好好管教她,整天跟着我在军营里,半点女孩子的样子都没有了。”
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然后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几不可闻··烛台一晃,好像九年就在这一晃之中过去··这个世界上早就没有那个叫做沈云亭的孩子。
有的只是活在黑暗里的拘魂和现在的沈孟··翌日傍晚,如昨夜约好的那般,宋青山把仵作王驰约到了平津口一家茶馆里··“沈兄,这是我那位同乡,现在是西郊衙门的仵作,四年前焦小宁的案子就是他经手的。”
王驰看上去约莫三十有五,下颌宽大,面上无须,却长了一些皱纹,衣衫齐整,沈孟闻见了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水的味道··“沈大人,敝姓王,单名一个驰字。”
沈孟心下了然,微微颔首问道:“王公还记得那天的事情吗”·“记得·”王驰点头,“那年的冬天很冷,刚好京城又下了一场大雪,冰天雪地的,溺水身亡的那个孩子只有四岁。”
三个人默默不语,宋青山拿起桌上的酒壶,往三个杯子里斟了一些酒··宋青山扯了扯嘴角,诧异道:“天寒地冻的,孩子到水边去玩,溺水的事情应该不多吧”·王驰摇头:“焦小宁不是去那边玩的,听说是去找他爹,然后不小心滑进了云瑶池,被两个没有多大的孩子看见了,没有救起来。”
沈孟点头,这一点倒是与风棠本人说的能够对上··“后来衙门有人报案,当时的知府带着包括我在内的五六个人一起到了云瑶池,人群里面突然冲出来一个方脸的男人,抱着那具冰冷的尸体哭起来。”
·忆及当时的场景,王驰好像被一双大手扼住了喉咙,咬着腮帮子,微微用力,两颊的褶皱变得不那么明显··“那个人就是焦小宁的爹,叫做焦山。”
宋青山见王驰又停住了,给他的杯子满上,低声问道:“后来呢”·“一般人家遇上这样的事情,都会觉得是意外,匆匆买一副小棺椁把人埋了就了了。
官府也不会深究,也会让家人把尸体领回去,但是焦山竟然要求验尸·”·宋青山问道:“那结果呢”·沈孟想起来自己在风府当中,风棠交给自己的仵作的字迹,下面正是王驰的名字。
“确实是溺水身亡,但——”王驰有些犹豫,却不知道该不该讲了,连目光也变得有些闪躲··沈孟的声音骤然提高起来:“但是什么”·王驰有些惊异,身子往后靠了靠:“没什么。”
沈孟站起来,面色有几分凝重:“王公”·王驰端起那杯酒,看了两个人一眼,神色相当复杂:“真的没什么·”·他起身欲走,步子才迈开,快雪已经落在了他的肩上。
王驰的肩一抖,仿佛这快雪有千斤重··宋青山站起来,想要托着剑,又不敢上前:“沈兄——别别——别动剑——”·王驰的嘴角抖了抖。
沈孟收起快雪:“动手绝不是我的本意·”·宋青山朝着王驰挤挤眼睛,着急道:“王兄,你知道什么就告诉我们吧,我们一定守口如瓶·”·王驰冷冷一笑:“只有死人,才会守口如瓶。”
沈孟亦迎视着这森冷的笑意,回道:“如果——四年前这件案子真的有什么隐情,而王公又身陷其中,那可以肯定的是,所有的隐情会在不久之后,都变成再也无人知晓的秘密。”
王驰的眼角突地一跳··宋青山听着沈孟的话——·什么意思啊·难道——·王驰——·难道还有人会对王驰——·王驰注视着沈孟,猛然间吞了一口口水,面色灰白,缓缓点头:“好,我告诉你。”
 ·第一部分·12· ·明明已经是四月的天了,身上却还有森森的凉意··沈孟走出门,若有所思··王驰的话像在他心上投- she -下了一片- yin -影,久久没有散去。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乔装改扮·宋青山与他并肩而行,沿着平津口往里面走,指着不远处一座破败的角楼:“沈兄,你看,那里就是焦家·”·小楼破落,颓唐朽败一如它的主人,时运不济,命途多舛。
再转头望过去,不远处的华津口又是华宅府第··“听说,焦山只有一个卧病在床的老父亲,在焦小宁去了以后,便已经神志不清·”·“能够治好吗”·宋青山一怔,反应过来,“老人是受到太大的打击了,除非——焦小宁活过来,又站到老人面前,或许那病就好了。”
是心病··那本来是一个很好的家庭的··丈夫既有才情还有手艺,妻子温柔美丽,他们的孩子出生,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虽然天生患有心疾,却依旧异常可爱。
丈夫志得意满地去参加科考,高中榜眼,本以为可以进入官场去施展抱负,也可以有一份俸禄去供养父亲,养家糊口··却因为无辜受牵连而被取消了成绩,所有的希望都落了空,妻子不愿意再面对生活里的琐碎,偷偷出走,一去之后了无音讯。
他伤怀酗酒,难道从此都要庸碌一生了吗·他没有料到,更大的伤痛正如潮水一般正在向他涌过来,他将彻底地在那苦海深处,连灵魂都被浸泡得苦涩。
所有的希望,所有的美好都在一夜之间被夺走,剩下的是他一个人和无边的绝望··“是小宁回来了吗”·忽然那角楼上面有个人探出头。
那张脸像被人反复揉皱的信笺··脖颈细长,皮肉只单单附着在上面,看着让人觉得凄惶不已··沈孟定了定神,想起了昨日在华津口发生的事情,对宋青山道:“宋兄,你先行一步,我想进去看看。”
“你确定吗”宋青山看着焦父,“他虽然神志不清,见到你闯入家中,未必不会叫起来,届时周围的人——”·他话还没说完,沈孟点头:“我不会惊动他的。”
暮色西沉,确认了焦山不在家中,沈孟从角楼后面轻轻一点足尖··借由二楼延伸出来的檐牙一跃到了三楼,地面和案几上都是厚厚的一层灰尘··他轻轻一碰楼板,竟然已经枯朽,他往前一掠,尽量不在地上留下任何痕迹。
这是一家打铁的铺子,最底层中间是一口巨大的炉子,炉灶的炭火发出“哔哔啵啵”的声音··他沿着暗处,下到第二层··第二层最西边老人的居所。
被子已经发黑,露出来棉絮,桌上的茶碗饭碗都有了缺口··目光一扫,落在了走廊尽头处那一间房门上··一眼看过去,尤为平常的一间房,只是门上落了锁。
是被打磨得精致光亮的一把如意锁··如果不是分外爱惜,又怎么会抚摸得如此光亮·四下无人,整个角落里只有炉子里仍在燃烧的炭火爆裂开发出的一点“哔哔啵啵——”细微声响。
沈孟的手轻轻一碰到那把锁,发现只是虚扣起来,并未锁上··“吱呀——”·他轻轻推开门,房间里的床上整齐地摆放着小孩子的衣物··一张不大的妆镜台上面放着一只拨浪鼓,鼓面上用勾线笔描了两条红鲤,旁边是一顶茜色的虎头帽和一双镶着彩珠的虎头鞋。
一阵风骤然刮过··明明是有些回暖的天气了,不知道哪里来的一阵风,让那股凉意从脚底下腾地蹿上来,像有无数只蜈蚣沿着他的双腿往上爬··可是这楼内屋门紧闭,凭空怎么会生出一阵风来·是已故之人的怨气·是亡灵还在这里久久盘桓不愿离去·好像有一双眼睛,自上而下晲视着他,审度着他。
·沈孟的目光落在妆镜台的妆奁盒露出的一角黄纸,他轻轻打开··是一份药方··果然如王驰所言,焦小宁患有心厥之症··“啪嗒——”·什么声响·他还没回过神来,一枚银针从拨浪鼓的手柄上直飞出来。
沿着他的鬓角划上去·银针迅疾如电光,落在了远处的墙上··焦山他·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如果不是自己身手迅捷——·如果不是这银针偏了毫厘——·他此时此刻恐怕早已身在黄泉·那便可以亲自去问一问焦小宁当年的事情了·他在原地站了一会,不过都是一些旧物罢了,随即转身,不再作留。
手轻轻勾住门环,之间触到那一片凉··他猛然间注意到银针惶然已经消失在墙上··怎么回事·这怎么可能呢·这木墙厚三寸有余,纵使鼓内机窍再精妙也不可能将一枚银针完全打入墙内不留痕迹。
除非·除非——墙不是墙,并且另有玄机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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