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士成双gl by 西窗有月(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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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士成双gl by 西窗有月(6)
·目光所触,桌上摆着的茶果餐食尽是京中的风味,李熠颔首,拿起筷子捻起一块云翠糕,轻轻一咬,是旧时滋味,不似旧时心情··有些许糕粉碎末粘在了胡须上,李熠对张先玉道:“你一会儿,你随朕一起逃吧。”
张先玉茫然地抬起头:“陛下”·李熠压低了声音:“安远侯来了·”·张先玉面色一白,定了定神方道:“这北夷军营防控严密,陛下与奴才如何出得去沈侯爷又如何进得来”·“沈卿应该是有备而来,方才他已经潜入营帐中来见朕。”
“皇上已经见到沈侯爷了”·李熠点头:“他假扮作北夷的兵士,混在方才进入营帐送餐食的兵士中·”·张先玉遂追问道:“沈侯现下在何处”·李熠摇头。
张先玉笃定道:“皇上,奴才在营帐中还有印玺,万不能弃在北夷大营里了·”·“你快些去吧,切莫惊动了其他人·”·夜风将账内燃着的明烛吹得有几分摇曳起来。
营帐前走过去一列军队··李熠端坐在帐中,虽然这北夷的军帐里没有滴漏,他却知道换防的时间近了··而张先玉却久去不还··“换防了”·脚步声熙熙攘攘,照常有人会掀开营帐的帘子查验一番,他的额间沁出几滴汗。
营帐落下的刹那,那兵士被人放倒,拖入营帐中··“沈卿”·沈孟将兵士身上的铠甲佩剑剥下来之际,对李熠道:“皇上,您先换上衣服。”
“不,不行·”·沈孟蹙眉:“皇上……”·“玉先也要跟我们一起走,连日来他对我也算是忠心·”·正犹豫之际,账外密密麻麻紧紧围满了人,点起了无数的火把明焰。
沈孟面色一白——·竟然被发现了·埋伏在白鹤关外的两千人马已经蠢蠢欲动··郭守信已派人紧密地查探北夷营帐中的动向··“将军——禀将军——”·郭守信猛然转过身,抓住探子的领襟:“如何了”·“将军不好了营帐里忽然点起了许多火把沈侯只怕只怕——”·郭守信将人松开:“怕什么再探再探”·马儿蹄疾,初时如急雨,随即如捣雷,自平阳方向像这边疾奔。
忽然从后方正切入军列中,军列中传来兵刃交接的脆响··郭守信猝然拔刀:“来者何人”·马上一白一黑两道影子,黑影踏马旋即转身,手中的令牌击中了郭守信的刀柄,被郭守信接住。
银蟒纹中赫然镌刻着“琅琊”二字··郭守信远远一望,骑在马上的人白衣胜雪,那人的面容在漆黑的夜色中看不真切,却只觉弱质纤纤,分明是个女子。
“马上的人可是长宁郡主”·“郭将军,安远侯现在何处”·郭守信拱手道:“安远侯眼下只身在北夷军的营帐之中。”
探子一路疾奔,扑倒在马前:“郭将军,不好了那边打起来了”·她微微闭眼,睫翼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任她和影日夜疾奔·也还是来迟了一步·马儿抬蹄前奔至高处,看见北夷军帐中燃起无数明亮的火把,将白鹤关映照得恍如白昼。
视线由暗至明··行踪暴露了··逃不掉了··沈孟杳然回过头,脸上已然换上了往日那副不羁的笑容:“又见面了啊北夷王”·蒙真的笑意浮上来最终揉成一团狰狞的笑意:“上一次,你能活,是我大意。
这一次——”·沈孟挑眉,扬起来,眉眼间一派凌然,透出俾睨众生的傲然:“纵使你身后千军万马,也无法取我- xing -命·”·层层叠叠的脚步声响起来,行伍变幻,北夷兵士在蒙真身后站成了一列,盾牌相叠,搭上了弓箭,箭尖无一不反- she -着火光。
“皇上——”沈孟压低的声音带了一丝涩意··“沈卿——”·李熠看见站在蒙真身边的张先玉,微微蹙眉··“是张内官向北夷王献计以您为要挟,逼迫北境各郡守将打开城门。”
蒙真笑起来:“南帝终于知道了啊哈哈哈哈”·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乔装改扮·弓箭手搭起了弓。
“听说安远侯武艺冠绝天下,不知在我北夷的箭阵面前能抵挡几时·”·沈孟蹙眉,一要保自身周全,二要护着身后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箭阵不是难以躲闪避险,只是时间一长,自己体力过耗,他何谈救人·张先玉微微颔首,脸上带了笑意:“放箭。”
“皇上,您就站在此处·”·反手抽出地上兵士的长刀,他化作一道碎影,箭矢擦过他的足尖,耳际,他仰面一避,握住箭矢的末端,向箭阵掷了回去,稍有偏差,刺中了张先玉的腰腹。
蒙真抚掌:“好俊的功夫·”· ·第三部分·12· ·兵士低沉的嘶吼声,金属铠甲僵硬生涩的碰撞声,兵器相交的铮鸣烈响,马蹄疾奔踏地的轰鸣响彻了整个北夷军营。
李明卿双目灼灼,远远看见拿到影子身着破甲,竭力护着身后的人,□□箭矢朝着他在的方向一齐刺过去··膝盖手肘腹背全是血痕,那人一动,伸手揩掉嘴角溢出的鲜血。
她觉得有一把钝刀狠狠地将她身上最柔软的一处血肉拉扯纠缠,施以极刑··□□对着沈孟的身体刺过去··“不——”·黑马疾驰,自军前一跃而出,影将手里的赤霄掷过去,弹开的□□刺入黑马的马腹。
惊魂甫定,她跃身下马,挡在了沈孟身前··她来了··张先玉在蒙真身侧,耳语道:“这是琅琊王的女儿,长宁郡主·”·蒙真眯起眼睛,落在她冷厉清绝的面庞上,在万军之中这手无寸铁的弱女子没有一丝惊惧。
沈孟微微弓下身子,将赤霄握在手中,松下的手封了几处- xue -道勉强止住了血,对着李明卿莞尔,那双眸子里尽然换上了柔情,声音幽幽,有些无力却又不乏轻松,仿佛身受重伤的并不是自己:“你来了啊。”
郭守信带着的两千兵马已经从侧方切入,整个大营里乱成了一团··沈孟与影略一对视,握住对面兵士刺过来的长戟,寒光一闪,长戟几乎贴着二人的面容划过去。
长戟仿佛化成了长龙一般,与赤霄碰在一起,在赤霄的剑面上划出一道火光··蒙真杀意燃起,恨恨地赞了一句:“好剑”·沈孟挑眉,赤霄沿着长戟一划,几乎贴近了蒙真的面上,转而落在了颈间却被长戟扫开。
沈孟被长戟上的巨力一震,牵动着浑身的伤口,剧痛焚心蚀骨··李明卿回过神,拉住站在不远处的李熠:“皇上”·李熠反应过来,随着李明卿混入一片混乱的军列中。
沈孟与影紧随其后,北夷兵士身上多着着厚重的铁甲,再则人数实多,纵使她们武艺高强却有些难以应对··“快走”沈孟蹙眉,声音低沉。
李明卿回过头看见长戟忽然贯穿了沈孟的腰身,沈孟一咬牙将长戟朝自己的一端用力一扯,蒙真手里的长戟脱手,神色一顿··长戟横空一扫,挡开了扑过来的几个北夷兵士,长戟尖端朝着蒙真的方向反刺回去。
血——·顺着他的铠甲流下来——·这个骗子·还曾说过不再受伤·影握住的的流霜顺势劈手落下,蒙真往后方连退了些许。
李明卿看见沈孟正望着自己,她的面庞上溅开了一列血渍··四目相对··是坚毅,是笃定,是不忍,是留恋,是理智,是果决……·是别离……·袖中的手不住地颤抖,周围的血腥气越来越浓烈,伴随着周围人的每一声痛呼,每一声嘶吼,那血腥气味就越发浓烈。
鲜血染红了她白色的衣裙,像极了冬日的白雪红梅··断裂的躯体,横飞的残肢,忽然喷溅到身上的滚烫血液,她的耳侧时而听见沈孟低沉自抑的声音··“影,你带他们快走。”
“快走·”·“快·”·影默然地落在李明卿身侧,李明卿心里一寒,只觉有什么朝着自己所在方向飞了过来,李熠往后一倒,惊惧地坐在地上,手里捧着刚刚横飞过来的头颅,惊魂未定。
“皇上”·那滚落在地上的头颅双眼还未闭上,怒目圆睁却被锋利的兵器砍落下来,刀口处平直整齐··李明卿浑身发冷,呼吸不由微微凝滞住。
沈云亭会不会也像刚刚这个人这般……·来不及多想,却觉得有一阵凌厉的刀风朝着自己在的方向掠了过来,那长戟一挑,将周遭的空气都撕裂一般,李熠被长戟往后一挑。
李明卿用力一握,被那长戟的力道带出去,布帛撕裂,留下一片碎布在自己手中,却落入了沈孟的怀里··沈孟的左手握住了长戟一端,满手都是鲜血··李明卿抬头,看见他眉头蹙起,掌心白骨依稀可见。
要怎么办·目之所及都是鲜血残肢··要怎么办·再这样下去,她……·她们全部都要葬身此处·郭守信一枪挑开了三五个人,冲这边喊道:“郡主,侯爷,快走吧撑不住了”·右手中的赤霄弹开了长戟:“影,你们快走。”
“是·”·李明卿张嘴,想叫她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人扼住一般··越来越多的人将沈孟围起来,影一掠身,将李明卿带上战马,一前一后,一只手握住了缰绳。
影的声音低沉粗粝:“驾——”·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乔装改扮·“不要”·带着寒意的刀锋几乎擦着影的手臂划过去。
她甫一回头便看见握住赤霄的那抹影子在人群之中,兵刃相接,火光四溅,身法清灵,犹如鬼魅一般··长戟凌空落下来,沈孟不敌,站在远处的身形有些不稳··“影,你去救她。”
影的身子微微一僵回道:“沈侯交代过,郡主必须毫发无伤·”·她一瞬间气血上涌,喉间一阵腥甜:“你是南楼的影卫,听的是我的命令。”
马儿疾驰,向前一跃,马腹却被长刀划伤,马儿有几分趔趄··坐在身后的人不再言语··“我让你去救她,听见没有”·影置若罔闻。
她生平所恨,生平所憾,是自己没有学一些功夫··在西蜀,在眼下,在从前遇到的还有今后可能遇到的危险场合里面,她无能为力·她竟然无能为力啊·“咳咳咳——”·鲜血自喉间涌出,身上素白的衣裙早已由点点血渍被渐染得大片大片的暗红。
“你今日不去救她,明日便不再是我南楼的死士·”·她从没有想过——会有这样一天··要亲眼看着她身受重伤,自己却无能为力。
这太残忍了·流霜的剑鞘落在地上,剑身在马的腿上狠狠一划,马儿吃痛,跑得飞快,连路撞开了两侧的兵士··“我求你……求你救她。”
泪水忽然漫出眼眶,落在影的手背上··她说求··马儿渐渐慢了下来,影微微咬牙,旋即调转了马头,黑马抬蹄,向来时的方向疾奔··快些·再快一些·沈孟与蒙真周旋之际,看见那匹马去而复还。
她就知道·就知道影带不走李明卿··罢了··赤霄横扫,剑风凌厉,沈孟足尖一点,迎着黑马疾奔而来的方向,掠过地上横陈的尸身。
李明卿看见她身上又多了些许伤痕,发了疯似的从马上跌落下来,伸手去握住沈孟的双臂,顺着双臂捧着她的脸,双手不住地颤抖起来:“你……”·沈孟嘴角牵起一个浅淡无力的笑意,声音里全然都是笑意遮掩不住的疲惫:“我没事。”
她反握住李明卿的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右手落在李明卿的肩头:“我说过的,会回去·”·右手在她颈上微微一用力,沈孟看见李明卿带着一丝诧异往后倒下去·“不……”,声音渐渐微弱,一阵剧痛从她的颈后传来,一滴泪顺着她的眼眶滑落,她却无力再睁开眼睛。
“云亭……”·却执意抓住了沈孟的手··沈孟微微蹙眉,紧紧抿唇··一点一点将那只握住自己的手松开··对不起··如果我这次说了假话。
你一定要原谅我··对不起··我也很想回去··赤霄挡住从身后刺过来的长戟,沈孟看着影:“还不走”·影有了一丝犹豫。
“再不走,就没有人能活着离开这里·”·“驾”·黑骑决然而去,影兀自回头,看见那抹影子被重重的人墙围住。
回不去了··有的人可能真的回不去了··“郡主醒了吗”昭瑜的声音焦灼,还带了几分哭腔··“怎么会这样郡主怎么还没有醒”·她蓦然睁开眼。
银灰色的幔帐,石青色的锦被,浓烈的草药味……·方才白鹤关内的情形一闪而过,让人沦丧,宛若人间炼狱的白鹤关盈斥着浓烈血腥气··云亭·她猛然间坐起来,只觉得天旋地转。
昭瑜扑到床畔:“郡主”·她扶额,听见昭瑜柔声道:“郡主你别害怕,这里是平阳,没有追兵,没有北夷人·”·“安远侯呢”·周遭忽然一片死寂,只有汤药在炉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一点响动。
她恍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昭瑜定定神道:“沈侯他受伤了,有军医在为他诊治施针,郡主您身子还没好,现在过去也不方便呢·”·有人反应过来,也附和道:“对对——”·昭瑜给影递了个眼神。
李明卿顺着昭瑜的目光看着影,影的身子微微一顿,木然地点了一下头··李明卿看着昭瑜:“真的吗”·那双漆黑的眸子如寒潭照影,昭瑜咬咬牙,忙点头:“真的。”
影别过脸··好似一声叹息··李明卿又看着昭瑜:“真的吗”·昭瑜轻轻抿唇,没有点头,眼里却划出来两滴泪珠。
她扶着床沿站起来:“不可能我要去找她”·影低声提醒道:“郡主,沈侯他——”·李明卿忽然抽出影别在腰间的流霜:“救不了她,你也不用再回南楼,南楼不需要你这样的影卫。”
握住流霜的手不住地颤抖··影蹙眉,看着惊惶在侧的昭瑜,低声道:“你去请焦先生·”·剑握在那双素白的手里··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乔装改扮·白色的剑身与那皓腕相映,说不出的别有意趣,却没有人又半分去赏美读趣的情致。
她是谁啊·她为什么要在这里·她一心想要守护的人,都守护不住·她却还要替人守住京城,守住这天下·可这天下若是没有沈云亭——·“你为什么不救她。”
“我要保护郡主·”·气血上涌,她又觉喉间一片腥甜··“你竟敢违抗我的命令”·“南楼的影卫要誓死保护郡主的周全。”
“周全这般便是周全了吗”她双肩微微垂下来,本就疲惫不堪的身体像是被人抽掉了最后一丝气力··影背着光站在一片- yin -影当中,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第三部分·13· ·“郡主,我们已经暗中派人去白鹤关查探过了·”焦山站在远处,声音沉静有力,“没有找到安远侯的尸身。”
昭瑜点头:“是啊郡主沈侯一定还活着……”·手中的流霜委顿落地··她轻轻背过身去,肩上微微颤抖,难以自抑的悲伤无法在众人面前喷薄而出。
泪珠从眼眶中滑落,划过清绝无匹的面庞,隐没在白衣上··焦山的声音沉静有力:“郡主,平阳大战在即,仍需要您主持大局·”·大局……·主持大局……·天下为重的大局……·肩上的担子何其沉重,几乎要将她压垮……·纵使是眼下,她连兀自伤悲的权利都没有……·平阳大战在即——·白鹤关之变让沈云亭生死未明——·这笔账——·她必须一点一点从蒙真身上讨回来,并且十倍、百倍偿还·若不如此——·她怎么对得起那个人——·沈云亭拼尽全力才护得自己离开白鹤关——·“咳咳咳……”她轻轻咳了咳,犹如渡口云头的一抹寒烟,生怕一不小心就被风吹散了。
她一定不会死··她一定没有死··不为别的,只因她是沈云亭··只要还有一丝可能,她就会活着回来的·一定会·我会等·直到你回来的那一天。
声音淡然果决,她对身后的众人道:“我知道了·”·烈日当头··北夷王蒙真的军队远远望向平阳的城头··一切才刚刚开始··被两千人马搅得有些溃乱的北夷大营修整了数日后方列阵于平阳城外。
焦山以坚壁清野守了平阳七日,七日后北夷军率领十几万的大军强攻平阳,平阳城被夷为平地··平阳守军万余人,全军覆灭,唯一的活口只有郭守信一人··战况于当夜便传回了京城。
李焕合上了手里的折子,朝臣齐聚,在商讨着如何处置郭守信··傅中自下而上打量着坐在高位上的新帝··李焕眉弓高起,神色- yin -郁,他虽与李熠是兄弟,却截然不同。
“啪——”·折子随后掷在案前:“郭将军身为统兵的将领,居然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统领的军队为北夷人歼灭,却只身逃回京城·”·李焕嘴角浮起一个难以琢磨的笑意:“实在是窝囊。”
当即有言官道:“皇上,郭将军此举有违军令,应按军法处置·”·朝晖殿上鸦雀无声··郭守信跪在大殿之中,蒙真的骑兵步兵肆无忌惮地践踏着自己手下的尸体,一切都发生在他眼前,而他无能为力。
唯一能做的一件事情——逃··逃回京城··对于一个武将而言,这是最大的侮辱和折磨··可是如果他不逃回京城,又如何能够再次拿起缨枪,刺入北夷人的胸膛·为所有埋骨于平阳城的将士报仇·只可惜——·好像没有人会再给他这个机会了。
在他们眼里,自己不过真的是个逃兵··若按军法论处,重则军前论斩,以儆效尤;轻则罢免官职,贬为事官··李焕抬起脸,注视着跪在大殿当中的郭守信:“郭将军,有什么要说的没有”·“卑职……无话可说。”
李焕心下了然:“那就按军法论处,罢免军职——”·“皇上·”声音清冷疏离,众人纷纷侧目,看向站在右首之位上的长宁郡主。
李明卿微微颔首,她与郭守信不过几面之交,却深知此人非庸常无能之辈,阵前脱逃可以谅解,从他跪倒在殿前的时候,她就敏锐地感觉到郭守信身上散发出来沉郁的戾气。
只要善加利用,此人会是刺向北夷军锋利的复仇之刃··遂补充道:“眼下正是用人之际·”·李焕轻轻敛起脸上布满的神色:“这些日子朕曾听内官说起过一桩旧事,北境战起时也有一名武将弃城而逃,皇兄向来是亲厚宽仁,但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是朕。”
李焕看向李明卿:“朕是帝王·”·天子之威如同无声无息的大墙,向殿内倾盖下来,朝臣人人自危,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乔装改扮·李明卿端然静立于殿中:“皇上入主朝晖殿是长宁一手促成,自永乐门外俯首称臣,便无人能置疑您的身份。”
“皇兄当日听你所言留人一条- xing -命,却陡生事端·所以此人,留不得·”·“平阳城破,朝中武将大多战死,如今无人可用,来日北夷军兵临城下,皇上您派遣何人迎敌”·李焕不语。
李明卿进一步道:“十万众的北夷军足以将京都围困得水泄不通,京都虽已有兵力却因城门诸多分流了军队的主力·皇上,郭将军镇守平阳七日浴血奋战,如今战前斩将,未必能提振士气。”
坐在盘龙椅上的人眉头紧蹙··“杀之,不若用之·”阳光照- she -着朝晖殿中平滑的石砖,她的声音宛若纷飞的柳絮,又如天边聚散自如的流云。
李焕的神色有了微微松动:“用之”·“皇上若命郭守信守卫京城,戴罪立功,岂不更显皇恩浩荡”·郭守信俯首道:“皇上,京城危及一旦解开,卑职听凭处置。”
四月二十七,京都北门的士兵于城头巡哨之际,看见北方漫天的尘嚣裹挟着杀气呼啸而来,远处地动山摇,马蹄如鼓··蒙真的军队看着京都的城头··只要占领这座城池,这南朝的美酒宜人,这广阔富饶的城池土地,这无数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珍馐玉馔,这价值连城的古玩异宝,都将属于北夷。
北夷人再也不用忍受北境的苦寒之冬,再也不用担心没有食物果腹··只要占领这座城池,北夷将会在这里建立属于自己的帝国··探子一路疾奔,冲入朝晖殿中。
“皇上,北夷军打过来了”·这一天早晚都会到来··京城的劫数,南朝的劫数,既然被命运所安排,又怎么可能逃得掉·没有想象当中的惊惶失措,朝堂上一片哗然。
李焕微微蹙眉,随即缓缓地站起来,将兵符交到李明卿手中:“两湖的军队已经集结在京都,郡主身担监国之任,朕便把这京城的安危托付于你了·”·“是。”
军旗在城外飘扬猎猎的声响不时传过来,北夷骑兵在京城的北门前来回驰骋,向整个城楼上的人耀武扬威··蒙真对于京城几乎势在必得··新帝李焕把兵符交出来之后走出了朝晖殿,朝晖殿中剩下一众武将。
·氛围格外低抑··此战只许胜,不许败··北夷军已然兵临城下,只有打败北夷军才能保住京城··京城倾覆,那么南朝也是气数已尽。
只有守住京城才能挽救这已然倾颓的国运··除此之外,别无他途·“郡主,京城虽已有援兵,却难敌北夷的数万精锐,想要退敌,最好的,最为稳妥的办法就是坚壁清野。”
说话的人正是日前在殿中被责斥的逃将郭守信··李明卿不动声色,郭守信精通兵法,此计不是不行··毕竟平阳就是靠这个办法足足与北夷军耗了七日。
焦山颔首,亦道:“京中粮草充实,等到北夷军粮草耗尽,自然会退敌·”·守吗·傅中亦点头:“郡主,郭将军和这位焦先生的话不无道理。”
随后亦有人附和··李明卿的目光落在京城的军备机要图上:“蒙真率军直取平阳之后气焰过于嚣张,如若我们守城不出,只会助长其气焰·”·沉静的目光宛若古井之水,没有一丝波澜,她继续道:“□□皇帝生于布衣,尚能纵横天下,横扫前朝,区区北夷,我辈何惧”·她环顾周围众人,略微停顿,声音如环佩铿锵。
“京城所有的大军列阵于四门外,全力迎敌·”·众臣静默如斯,些许人额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们不战也得战,因为在这议事堂当中,只有一个人说的话才算数。
“京畿卫巡查城内,凡有身着盔甲身配军刀的兵士未出战迎敌者,格杀勿论”·此言一出,在座的人纷纷色变··军令之严苛,几乎闻所未闻。
即便是久经沙场的平阳守将郭守信亦感到心惊··无人敢质疑··更无人敢反驳··“京都四门为京城门户,现分派诸将镇守,如有丢失者,军前斩立决”·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
“西门,平阳守将郭守信·”·“南门,兵部侍郎傅中·”·“东门·”她微微停了停,落在最末的座次上,“京畿卫副统领薛端擢任京畿卫统领一职,守东门。”
北门呢·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她看过去··谁来镇守北门呢·“北门,由我来守·”·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北门位于京都城北,一旦战起正面迎敌,势必会成为最为激烈的战场。
正当所有人失神之际,沉稳又深有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守城将士,必奋勇杀敌,京城战起即为死战之时·”·“将不顾军,弃军而逃者,斩于军前。”
“军不顾将,败退奔逃这,后队斩前队·”·“有违军令者,立斩”·焦山顺着声音传过来的方向,看见那个白衣胜雪,弱质纤纤的女子站在这高墙明壁下,光风霁月,雾散云开,恍若是这个朝廷真正的主人。
 ·第三部分·14·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乔装改扮·李明卿回望着议事堂内的众人,下了最后一道命令··“开战之时,众将领率军出城迎战之后立即关闭城门,有擅开城门着,斩立决。”
郭守信猛然间抬起头,站在议事堂中的所有人为之一振··这就意味……·一旦出城,只有退敌,才能生还··逃是死路,战是生路。
如果不能取胜,必死无疑··“诸位将士,可有异议”·议事堂内鸦雀无声,焦山微微蹙起的眉头随即舒展开来··是了。
她已无所顾忌,·“就在一月之前,我朝数十万大军毁于一旦,天子被俘,北境失守,如今兵临城下,到了这般境地,此战若败,江山倾颓,社稷不保,诸位有何颜面见天下人”·他们只有一个选择。
不胜,便死··众人终于从议事堂中散去,李明卿走上宫城的城楼,望着平阳所在的方向··“影”·“在·”檐牙一端探出来一个黑影,倏忽落在她不远处。
“可有她的消息·”·“南楼还未刺探到沈侯的消息·”·她微微垂眸,眼波里的愁绪轻轻掩起,摆摆手那抹黑影便隐没在- yin -影处。
脚步声自远处传来转身之际看见焦山和昭瑜走过来··“师兄·”她如平常一般,嘴角漾起一个清浅的弧度,面色沉静,城头的晚风轻轻吹起她的衣摆和柔和地垂在身后的长发。
“京城大战在即,郡主真的要一力镇守北门吗”·焦山蹙眉,任谁都知道她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罢了,没有武功,又何谈披甲上阵。
“是·”·焦山了然,不再出言相劝,反而宽慰道:“我亦随郡主去镇守北门,北门的守将兵士大多是从前镇守京城的京畿卫,上皇亲征时带走了京畿卫大部精锐,这些人在虎丘一力保护上皇,尽数阵亡。
以京畿卫的忠心,剩下的这些人自当茹毛饮血,为他们的手足复仇·”·“师兄果然是懂明卿之人·”·“不是我懂郡主,而是——”焦山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若师父还在,他看到你这般果决善断,定然十分欣慰。
只是……”·李明卿收回看向远处的目光,补充道:“只是,若师父还在,他亦不愿南朝遭此浩劫·”·“师妹,你害怕吗”·一丝笑意如风,还未来得及在这素净清绝的脸上绽开便已经消散无影。
“师兄,从前我不明白为何你会因失去小宁之后- xing -情大变,直到——”她没有继续说下去··直到不久前··她亲眼目睹了自己所爱之人身受重伤却无能为力,她只觉五内俱焚,被施以极刑。
刀刀割在她的痛处··从前,沈氏一族被满门抄斩,在这世间的些许年,她是为了给沈家讨一个公道··眼下,她仿佛一只脚已经踏在地狱当中,匍匐着身子,在那些数也数不清的魂魄当中,一边等待,一边找寻。
她沿着宫城的石阶一步一步走到军帐中··——你害怕吗·天空不知何时淅淅沥沥下起雨来,雨势不大,却在路上积起了水潭。
怎么会不害怕,可我最害怕的事情,不过是再次失去那个失而复得的人··——你畏惧吗·白色的布屐踏在刚刚积起的水潭上,水珠飞溅开去。
怎么会不畏惧,可是那个能够与自己并肩而战的人生死不明··——你准备好了吗·飞溅的水珠沾染了泥渍,渐污了她白色长裙的襟摆和鞋面。
我……·铠甲整齐地挂在军帐中,在烛火的映衬下反- she -出金属光泽却又分外润泽··这是沈云亭的铠甲··她伸出手,指尖触上盔上赤红色的须穗。
从未上阵杀敌,却要穿上这身铠甲··沈云亭第一次穿上一身铠甲的时候,可曾有畏惧·沈云亭第一次拿起刀刺向敌人的时候,可曾有犹豫·穿上铠甲,荣光其重,万丈红尘皆如云烟。
李明卿略微恍神,只觉得穿上这一身铠甲,她与她,真正地在一起··那便生同衾死同- xue -·北夷大军列阵于京郊北门外三十里,蒙正志得意满,正坐在主帐中,心里燃起了战意:“南朝的京都眼下不过是个空架子,十万的精锐都已经归附我北夷,这时候兵临城下,京城的防线自然崩解。”
下面的人纷纷附和:“是啊等我们的大军夺下京都,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帐中一片歌舞升平,俨然已经是胜利者的姿态。
“报——”·蒙真将身旁服侍的婢女一把推开,酒杯倾覆,洒了一身,好战之心写在那双激动难以自抑的眼里:“什么情况”·“大王,南朝的大军已经在京都城外列阵”·手里的杯子往地上一掷,带了一列人马疾奔,远远看见南朝兵士队列齐整,营帐齐备。
与他料想中的不堪一击截然不同··“大王,我们要不要试探一下南帝的大军”·蒙真嗤鼻:“试探再怎么试探不过他们也不过是任我们宰割的绵羊罢了。”
手放在嘴边,蒙真对着手下的人打了个手势,吹了一个口哨,数千人狂笑着试探- xing -地策马冲入北·门的大营里··迎敌的号角在北门前响起来··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乔装改扮·主帐中的人在棋盘上落下一粒黑子。
“天元”·焦山看向棋盘的目光多了些许不一样的神采··李明卿在等待对方落子,随即补充道:“蒙真的军队,来人应该不多。”
焦山落下白子:“没错,是试探虚实·”·“在虎丘,他们以多胜少,自然志得意满·京中这些兵士满腔怒火无处宣泄·”她顿了顿,在白子旁边又落下一子,补充道:“此仇不报,更待何时”·绿玉棋盘上寥寥的几粒黑白子,杀意分明,令人心惊。
彼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一局未必,军前的捷讯传来:“前来偷袭试探的北夷军一触即溃,四散奔逃,数百人被杀·”·她微微颔首,面无喜色。
“恭喜师妹·”·“现在若高兴,为时过早·”她微微颔首,“不过给了北夷军迎头痛击,一挫锐气也是好的·”·她眉头微微蹙起——·“师妹是在担心上皇”·“北夷遭此一击,不知会不会……”·棘手的事情总不会因为你担心它发生,便对你多有眷顾。
翌日清晨,带着来函的箭矢- she -入军营之中··军帐里聚满了人··李明卿打开来函,嘴角浮起一丝淡漠的冷笑:“蒙真让我们派人去北夷大营迎驾。”
“迎驾”左右的副将已经懵了··“迎太上皇”·焦山的目光落在李明卿沉静的面庞上,蒙真此举听起来虽是平常,实际上大有玄机。
有意将太上皇李熠放在两军对垒之中,一旦南朝派出去迎驾,那么蒙真便可以借机谈条件··如果南朝不派人去迎驾,于礼法上便是理亏··李明卿抬眸,看向焦山:“师兄可有盘算了”·“我与郡主所见略同。”
她淡然点头,提笔在纸上落下俊秀隽逸的几个字··便有人讶异道:“这王大人和赵大人都是中书舍人,七品官员,派他们出去迎驾”·焦山一笑。
李明卿道:“师兄,该给他们一个什么样的官职”·焦山颔首:“太常少卿,四品,足矣·”·众人心下这才明了——郡主不过是随意搪塞了两个人去应付蒙真。
不是谈判,而是侮辱··蒙真翘首以盼,盼来了两个曾经默默无闻的小人物,在听过张先玉的建议打发走了之后,又过了两日,京中没有任何动静··被忽悠了·竟然被南朝的人如此忽悠搪塞·月华如水,李明卿坐在营帐中,轻轻拂去铠甲上的薄尘。
“咳咳——”·自白鹤关之变后,连日- cao -劳,她时常觉得疲惫··忽然有人掀起了营帐,人还没到,药香却先扑了上来,昭瑜声音清脆:“郡主,该喝药了。”
她蹙眉轻嗅,从前最厌苦味,现下却如饮水般轻就,饮罢问道:“王府那边可有什么消息”·昭瑜面色白了白:“太……太医说王爷这几日不太好……”·话音未落,她嘴里犹剩的半口药呛了呛:“咳咳……”·咳得面色微微发白,昭瑜眼眶一红,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战甲上。
“昭瑜,这里太危险了,一会儿我让影送你回城·”·“不……我要留下来·”昭瑜咬咬牙,看着李明卿的面色不由低头,“那我回……郡主药我已经分好了,交给军医了,您记得喝。”
“嗯·”·昭瑜又急切道:“王府的事情有李叔,有我,您放心才是·”·她点头:“去吧·”· ·第三部分·15· ·北夷军终于按捺不住,如所有人料想的而一般,京城北门首当其冲。
北夷的骑兵列于阵前,蒙真坐下的烈马已然蠢蠢欲动,于军前来回逡巡··张先玉近前一步,低下头道:“大王,南朝精锐大多于虎丘中收编阵亡,京中无军无将,不如先派人探明形势。
若北门难以攻取,便可率军改攻西门,一旦有机可乘,便以万众之势压倒京中这些残将·”·蒙真酣畅地笑了两声:“张内官当起军师来竟然有模有样的。”
张先玉感觉到李熠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旋即对蒙真一笑:“愿为大王效犬马之劳·”·蒙真握紧了手里的缰绳:“犬马之劳这话有趣·既然本王已经有坐骑了,你从此就做我跟前那条狗吧。”
张先玉面色微微一变,仍笑着应道:“是·”·军前一片戏谑的笑声,蒙真派了副将蒙向带了三千轻骑兵探明形势··还未至北门外,已然见到南朝的骑兵,神色慌乱,装备不齐,蒙向策马深探竟一路都是这般迹象。
当即向蒙真发出了讯号——北门的兵士不过是虚张声势,实际上军备不齐,士气不振··蒙真当即与了蒙向两万大军进攻北门··漫天的尘土自北方呼啸而来,裹挟着军号。
李明卿轻轻掀开主帐的垂帘:“师兄,蒙真发兵了·”·焦山点头,补充道:“是骑兵·”·“是骑兵才好·”·嘴角漾起一个清浅的弧度,随着军号和战鼓的声音越发清晰。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乔装改扮·她坐上黑骑,深入军前:“京畿卫的主力于虎丘全军覆没,是为奇耻大辱·”·士气肃然··“如今北夷军就在阵前,你们复仇的机会就是现在。”
没有比恨意更加锋利的武器了··在京城所有守军中,京畿卫求战欲之强前所未有··“主将何在”·京畿卫副统领出列,列于马前。
“你带人埋伏在距北门十里处,在前往北门的必经之路的洛镇·”·“是·”·远方的道路上扬起漫天的灰尘,马蹄声裹挟着风声。
蒙向的军队看见不远处的小镇已然慌颓已久,距离京都不过十里的行程了,甚至可以在此处远远望见京都高筑的城头··一时间不由志得意满·就近在咫尺了·作为先头部队他若能夺取北门,为蒙真打开了京都的大门,他便是蒙真麾下最得意的将领了·京城唾手可得·随即打了个手势,带着两万余人涌入了洛镇。
洛镇民居空旷,忽然从两翼冲出来大队的士兵,堵住了他们前进的道路··蒙向察觉到遇到埋伏时便迅速地调转了行军的方向,但为时已晚,亦有大批的军队出现在洛镇之外,切断了他们的退路,将洛镇圈围起来。
蒙向左右逡巡,却发现这些军队神色肃然,坐下的马鼻腔里喷出热气··他预感到如果不能冲出洛镇的重围,等待着自己和自己麾下这几万大军的只有一个结果··死亡。
一时间,本来寂静无声民居里面忽然万箭齐发,北夷军如陷地狱··真是因为这两万人都是骑兵,于民宅城郭之间尤其难以列阵行动,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从各个地方- she -出来的箭刺向这些活靶子。
北夷军除了疯狂地挥舞马刀,别无他法··等待着北夷人那个终点,不是富丽繁华的京都城,而是冤魂齐聚的地府··捷报传回北门的营帐中已是夜深之时:“主帅蒙向死于乱箭之中,两万大军溃散,全歼。”
众将士一片喜色··李明卿将手里的军报压在案几的石砚下,神色淡然:“此战大捷势必会激怒蒙真,传令下去,所有镇守京都的军队将领严阵以待,不得失职。”
此刻正在答应等待胜利的蒙真亦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两万精锐轻骑兵全军覆没··他定了定神,反常地没有大声斥责手下的人··我不会输。
更不会输在京城脚下··就此撤军是绝无可能的,·我还要再赌一把·亲自领兵·冲入京城当中··张先玉将一盏茶捧到蒙真跟前:“大王,北门难以攻克,何不攻取西门”·蒙真诧异:“西门”·张先玉点头:“西门的城防为四门之中最末,且西门的守将是大王的旧识了。”
“旧识”蒙真挑眉,张先玉点头道:“大王数日前将平阳夷为平地,可还记得当时有一个人逃脱了北夷兵的追击,逃回京城”·“你是说那个郭什么——”·“平阳守将郭守信。”
蒙真快意一笑,露出轻蔑之色:“看来京中是真的没人了,居然任用一个逃将来守城·”·“大王何不亲自率军直接取下西门,彼时郭守信逃得如此之快,此次见到大王何止闻风丧胆。”
嗓音尖细,听起来尤为刺耳··夜已经深了,主帐中的烛火犹自摇曳,映在那张清绝素净的面庞上,双目微阖,她轻轻倚在书案的一侧,竟不由睡着了··焦山看向李明卿的神色柔和,她已经不眠不休有两日了。
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自己对这个幼时便名满京城的郡主早有耳闻,先帝对之相当喜爱,赐国姓,予封号··师父当时名满天下,不是任何人都能成为蕉鹿先生的弟子的,她还是身量不足的女童,却已然气度不凡。
与长者坐而论道,其志斐然··就是这样一介女流,却真的担负起挽救衰退国运的重担··这担子未免太重了些··她眉头微微一蹙,似有醒来之迹。
焦山收回目光,落在手里的书卷上··李明卿转醒过来,听见焦山道:“师妹,昭瑜姑娘嘱咐过我,让我盯着你喝药·”·她静静地看着眼前这碗漆黑的药汁,眼里透出淡淡的无奈。
“今日南楼的影卫已经来过,亦让我转告你,一切如旧·”·如旧·那就意味着——王府一切都如常··也意味着——南楼依旧没有打听到沈云亭的一丝消息。
她垂眸,那一丝失落被她垂下的眼帘轻轻遮挡,端起桌边的药,轻描淡写地连眉都未曾皱一下:“今日蒙真已经派人攻打过北门了,只怕明日会有新的动作·”·焦山的指尖落在桌上平铺开的军备图上:“西门。”
“西门的守将是郭将军,我最为担心的却不是西门·”·“北夷军多列阵于北门,南门虽然危困,犹可支持·师妹担心的是东门吗”·李明卿点头,她不了解薛端,只是在永乐门突生变故之时,对此人略有印象。
自己一言一语能使薛端带着手下的人倒戈相向,此人未必是心志坚定之人,只是朝中无将,她须得做这样无可奈何的安排··焦山已然成竹在胸:“师妹不妨向东门城中的守将,下一道军令。”
“军令”·她沉吟半晌,紧蹙的眉头终是舒展开来,在纸上运笔如飞··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乔装改扮·目光落在帐中的滴漏上,还有一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等到天一亮,新的战火又会燃起,一日一日,终究会有一个尽头的··她在等着哪一天太阳升起,照耀着世间万物,却再也没有干戈和纷争··如昨夜所料想的一般,清晨天方破晓之际,北夷军向着京城的西门动了猛烈的攻势。
随着蒙真的一声令下,精锐的北夷骑兵倾巢而出,向着京都城防最为薄弱的西门发起冲锋··站在阵前的人手握缨枪··就是在等着这一刻··蒙真的军队没有受到任何阻拦便冲到了西门外的军阵前,这一切来得太过顺利了。
镇守在西门的都是骑兵··而南朝的骑兵根本无法与北夷相较,这是公认的事实··兴奋洋溢在脸上,他战意已起,难以自抑,随即挥起手中的长戟,向着城门发起冲锋。
郭守信看着冲过来的北夷军,是时候了··他戎马半生,镇守平阳,却在数日前将半生的荣耀变成了耻辱··在北夷军的铁蹄下,他失去了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
情同手足的部下··光耀门楣的声誉··坚守一生的信条··他本该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却成了一名逃将··平阳一战太过刻骨铭心了,全军覆没,身后是紧追不舍的北夷军,他九死一生回到京都,在朝晖殿中面对着所有人鄙夷和不屑地目光。
不会再有人记得他曾经战功赫赫,只会有人不断提醒他,自己曾经是一名逃将··令平阳军蒙羞,令郭家一门英烈蒙羞的逃将··他将蒙真的名字刻在心里。
复仇·他日日夜夜所想,就是复仇··他的脑海中浮起一个清绝纤弱的身姿,是这个人不计前嫌,给了自己这样一个复仇的机会··士为知己者死·军号响起来,他提起手里的缨枪,单枪匹马地率先迎击了蒙真带领着冲过来的骑兵阵营。
蒙真还未反应过来,已然被这万军不当之势震慑,而郭守信身后竟是一个又一个扬起马刀放弃防·守,左冲右突的南朝骑兵··场面混乱不堪,自己的人还未动手竟然被这一股势如破竹的军队击得溃散,他舞动着长戟,想要稳住阵脚,却发现前锋和中军被打得落花流水。
撤军——·剩余的后备军队支援转战南门——·数万之众的北夷军转扑向南门,主将薛端虽然武艺高强,身先士卒却无法以手里单薄的兵力去面对越来越多的北夷军。
守军眼看就支持不住了,要不——逃吧··大家都是人,为什么城里的人安享着自己拼了- xing -命换来的太平和安然,自己却要在这里流血牺牲·同是在朝为官,为什么文官坐在那里指点江山,武将就该送死,连求生都不能·对·这不是逃·这是求生·外围越来越多地围着北夷军,漫山遍野都是黑压压的兵士和暗红的血迹残肢。
逃——·往哪里逃——· ·第三部分·16· ·局势越发危急,薛端带着剩下的部分将领退到城门前,对着城头喊话:“北夷军人多势众,我们支持不住了,快放我军入城。”
肃立于城头的张告之虽然年事已高,行动上颤颤巍巍却也还没有头昏眼花,薛端并非贪生怕死之辈,实在是支持不下去了··张告之沉吟半晌,作势要命手下人打开城门。
倏忽间,城楼上多出来一个人影,手握军令:“张大人,郡主有令·”·张告之神色微微一变,接过影手中的军令··只有五个字:“不得开城门。”
所谓运筹帷幄,就是这般··张告之蹙眉,对着城下的人喊道:“薛统领,我知道你们征战辛苦,但是郡主有令,不得开城门,不得放你们入城,只要你们打退了北夷军,就可以进城了。”
薛端面色一冷·张告之又喊道:“我会为薛将军擂鼓助阵的·”·擂鼓·他拨转马头——如果擂鼓能退敌的话,那所有人一起擂鼓不就好了·“驾——”·他率领着身后的将士,冲向了正在激战的营地。
反正进不去了,不如战死在这里··影折返至北门的主帐中,已是一个时辰之后··“郡主,事情办妥了·”·“薛将军如何了”·“得知城门不能打开之后,薛将军率领手下的将士上阵杀敌。”
李明卿合起手中的书卷:“有时候人有了舍命的觉悟,方能找到生路·”·过了半晌,她又下了一道军令:“命郭将军带人从北翼支援东门,断掉蒙真大军的退路。”
战火连天,被打得措手不及的蒙真忽然命人吹起了全军进攻的号角··尽数地扑向了京城的城防··大战打了一日一夜··战况之惨烈前所未见,京城之外的绿地湖天被染成一片鲜红色,血流成河。
是亡魂齐聚正排队过奈何桥的炼狱··保卫家园的人总是有着无尽的勇气和力量,为自己身后的亲人而战,为国家的兴亡忧危而战,所有的流血牺牲都有价值·探子来报——·“郡主——北夷军又杀过来了。”
不多时,探子又来报——·“郡主——北门要支持不住了·”·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乔装改扮·“咳咳——”她站起来手心里已然是汗。
焦山见她面色微微发白:“师妹,退到城内去吧·”·“不行·”·副将亦赶到军中主帐前,铠甲上沾染的鲜血有的已经变成暗红色的血渍,明暗交替之间可以想见战况有多么激烈。
副将恭敬道:“郡主,北夷军来势汹汹,已经逼近主帐这边了,卑职特来护送郡主和焦先生离开这里·”·李明卿肃然道:“身为主将,不能弃军。”
“郡主,这里实在是危险·您若是有三长两短,卑职无法向皇上和王爷交代·”·“你既是将军,就不能离开战场·否则,按军法论处。”
“郡主——”·李明卿摇头:“这里有南楼的影卫保护我和焦先生,将军不必护送,予我两名兵士便好·”·副将一咬牙,留下两名兵士,提起马刀,再度冲进了战场。
她轻轻打开桌上的楠木鎏金锦盒··盒中是沉睡已久的匕首——寒星··战鼓响起,影手里的流霜挑起主帐的垂帘··“噗——”流霜的剑尖刺入一个北夷兵士的胸膛,红色的血珠沿着青色的剑身径直落在地上,隐没在尘埃之中。
竟然来得这么快·“这边·”·影的声音粗粝低沉,李明卿竟在她的声音里捕捉到一丝慌乱··她走出营帐,举目四望,本以为数日前的白鹤关已然是惨烈至极,竟不及眼前的十分之一。
远处是堆积如山的尸身,后队的人踩踏着自己手足的尸身和残肢拼杀上去··目之所及皆是鲜血,耳之所闻都是嘶号··眼见着她与焦山从主帐中出来,大片的北夷军向着这边扑杀过来。
影握住流霜,黑衣形同鬼魅一般将涌过来的人挡在一侧,流霜一扫,划过五六个人的颈部··“师兄”·她捡起脚下的一把马刀,递给焦山。
两人的目光再空中有一瞬间的交汇··王于兴师,修我戈矛·流霜飞转,那黑色的身影在数十人的圈围之中,宛若浮萍飘絮··李明卿看见焦山身后刺过来的马刀,猛地将人往自己身侧一拉:“师兄小心”·焦山迅速地背过身,挥舞起手里的马刀。
朝着对方刺过去,奈何准头有失··身边的两名兵士已经与扑过来的人缠斗在一起··岂曰无衣,与子同袍·那北夷兵眼见着两个人手无缚鸡之力,已然有了盘算,迅速地掠起旁边落在地上的马刀向焦山刺过去。
如从前一般——·她救不了她想救的人吗——·“师兄——”·寒星出手,穿破铠甲,刺在了那名北夷兵的背上··杀人——·她不是第一次杀人了·上一次是辞玉握住她的手,让她失手杀了宁王。
这一次——·是自己亲手用寒星了断了一条鲜活的生命··她迅速回过神,拉起摔在一旁的焦山··“师妹,走这边·”·她方抬脚,却发现有人忽然拉住她的长靴,她一个趔趄,竟脱不开身。
不过片刻的事情,趁着影与人缠斗之际,又有几名敌军朝着这边扑过来··焦山被人制住··明晃晃的马刀刺眼,对着她——·惊惧之下,她本能地闭起双眼,脑海中浮起一个人的面容。
都说人死之前——会看到自己最想看到的人,最想看到的景象··她以为这话做不得真·竟想不到——是真的·长岗沈宅之中,她们写下了一生的誓言,洞房花烛,良辰美景。
她一生都牵念这个人啊·可她一生都牵念着的人在数日前生死不明了·罢了——·黄泉路上,我找你去··云亭,你等等我。
马刀没有落下来,她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拉开··那个人抱着她,向前端滚行了五六步的距离··“算起来,这是我第多少次救你了”·她鼻子一酸。
这个声音——·这个语调——·这句话——·“你穿上我的铠甲倒是好看得很·”·这个人无论什么时候说话,都是这个样子·她睁开眼睛,看见西南方向涌进来大批黑甲骑兵,那甲胄竟不是南朝的样式。
“援兵”·她失神:“西蜀”·所以……·白鹤关之变后,她便去西蜀请了援兵·扬榷竟然会借兵给沈云亭·而他竟然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带着这数万的骑兵穿过了南朝的国境,到了京都·这是怎么做到的·还有——·当日她又是如何从万军之中脱身·明明不可能做到·有一白骑,破阵而出。
李明卿定了定神,看见盔甲之下来人那张国色倾城,比女子还要美艳几分的面容··天哪——·居然是那个祸害··从前的平王,今日的西蜀国主,扬榷。
扬榷挑眉,那笑容明艳胜过春日里怒放的牡丹国色,远远对着这边道:“郡主,我们又见面了啊”·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乔装改扮·她看见沈云亭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笑意,随即正色道:“我先护送你和焦先生到城下。”
赤霄横扫,剑风凌厉··焦山颔首:“赤霄择主,沈侯很适合赤霄·”·沈云亭将她圈在身前,策马,在她耳边小声道:“我若是晚了一步,可怎么办”·她第一次在沈云亭的声音里听到了恐惧,心上却萦绕着一丝甜意。
她回来了·她回来了·她这次没有骗自己·二人缄默,有太多的话欲倾吐,只是眼下她们仍有更重要的事情。
蒙真带着人从东门迂回至此··她看见手持赤霄的那个人,策马冲入乱军之中,神色傲然,有着俾睨众生的超然··“我早就说过,纵使北夷王你身后有千军万马,也取不了我的- xing -命。”
赤霄挑向蒙真的长戟,火光四溅··焦山远远望着那个身影,不禁慨然:“若当年兵部尚书沈谦仍在世,与沈侯相比,只怕输赢难有定论·”·她目光紧随着沈云亭,眼眶微微灼热- shi -润。
“我年少时,得幸见过沈尚书临阵杀敌,以为无人能出其右·”她顿了顿,嘴角弯至一个柔和的弧度,继续道:“如今,确有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安远侯,可是师妹的心上人”·她面色微微一滞,脸颊染上一抹红晕··焦山道:“我与师妹相识多年,师妹仅有两次失态,皆因沈侯。”
“嗯·”她不否认··沈云亭欺身压向那挥过来的长戟,手中的暗红色的长剑化作一道红光,是这晦暗天地间最为耀眼的存在··“我想嫁给她,做她的妻子。”
一盘散沙,行将就木的溃散之军在京都最危难之际终于众志成城,坚如磐石··蒙真一击即溃的军队最后一眼回望了京都高筑的城楼,裹挟着太上皇,落荒而逃,潜往北境。
就是在奋战了几天几夜,又在慌乱地奔逃一日之后,蒙真的军队在平阳休整··周遭一片寂静,远处的山头上架起了无数□□和长矢,箭头涂上了□□,整个平阳城变成一片火海。
 ·第三部分·17· ·穷寇未尽,京中已派出军队人马速去清扫北夷的残兵··是时候结束了··李明卿坐在军帐中,支着头不由睡去。
不知过了多时,便觉有人拿着薄氅披在自己肩上,她警觉地睁开眼睛··对上那双璀璨如星河的眼睛,她虽有淡淡的愠怒,亦有庆幸··“沈侯爷不该解释一下吗”·沈云亭轻轻一笑,把她眼里那抹愠怒尽收眼底,解释道:“在白鹤关,是红莲救了我。”
当日白鹤关生变,她看着影带着李明卿离开白鹤关,本以为自己在劫难逃··蓦地从北夷军营地左翼闪出来一个身形颀长,动作迅捷的人影··她竭尽全力睁开眼睛,看见一张带带着刀疤和戾气的脸。
这刀疤还是拜自己所赐··“红莲”·这个人竟然尾随自己到了白鹤关··“咳咳咳——”她咳出一口血,浑身筋骨俱损,那痛意几乎将她碾碎。
红莲一把捞过她几乎脱力的身体,微微蹙眉:“我从不欠人恩情·”·沈孟挑眉:“你要救我便救,还要找个理由也是费力·”·见沈孟这般说辞,神色微微一顿,面上有些不自然起来,便顺手将手里的人往旁边一推,沈孟整个人囫囵撞上一侧的盾牌。
沈孟喉腔里的血尽然涌出来,心想——这个狠心的女人·“你说将来谁娶了你,该有多倒霉·”·他趁势掠起赤霄,红色的剑刃一扫,血珠飞溅,那一道红色落在了红莲脸上,沈孟挑眉,不意外地看见红莲眉头紧皱,恨不得宰了自己的模样。
“真想一刀杀了你·”·她笑得有几分不羁:“你后悔来救我了红莲大人”·红莲不作答复,又听见沈孟道:“后悔也晚了,我死了就凭你一个人,你也逃不出这北夷军的大营。”
“……”·“你可得拼尽全力保护我,不然我们都会死得很难看·”·“……”·“你还不想死吧红莲大人”·这一声又一声的红莲大人听起来相当相当刺耳。
红莲忍无可忍,替沈孟扫开了身后刺过来的马刀,厉声道:“闭嘴”·沈孟见她略过来的方向有成群的马匹,目光略一交汇,彼此便了然了。
蒙真的长戟再度欺下,如横扫山河之势··她剑走偏锋,擦着长戟向蒙真的喉间突进,赤霄的剑身一震,他右臂发麻··本就是冒险之举,突袭失败,蒙真向后一躲,赤霄一偏,砍落了蒙真肩上的盔甲,刺入血肉之中。
长戟隔档,对着沈孟落下来,在长戟即将刺入胸膛的那一刻,她被红莲一拉,疾步往后掠去十步开外··“你虽然刀法不行,轻功很是不错·咳咳——”·红莲蹙眉——·眼下形势尤其棘手,她正不耐之时,却看见身旁的人蓦地倒下去·沈孟再醒来时,已然是在洛镇之外驿馆的榻上。
她竭尽全力睁眼,朦胧间听见有人在说话··红莲的声音响起来:“这人伤势如何”·答话的是个女大夫,声音清和,却道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死不了,不好活。”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乔装改扮·“必须活,不然你也得死·”·那大夫挑眉,竟不动声色··沈孟眉头皱起,竭力想要睁开眼睛,却没有一丝多余的气力。
“这位——姑娘——,你的伤还是先包扎一下,不然这只左手就废了·”·红莲摆手:“先救他·”·李明卿闻此,眼底了然,彼时在长岗,红莲便有意要带走沈云亭。
果然,自己料想得没有错··或许沈云亭不知道,但是她知道··她知道红莲对沈云亭有怎样的情愫··但她也不是那般小气之人··沈云亭继续道:“那大夫医术还行,我借了百鬼夜行传信至西蜀,向扬榷借兵。”
“扬榷如何肯借兵与你”·沈云亭眨眨眼睛,故作神秘:“那日在西蜀宫中,我问你对他说了什么,你便没有告诉我·”·李明卿不再深问:“他借兵与你的缘由我不再问,只是你如何让这大军过境不让我知道这根本……”·三种可能——·一则他们没有走许州到京城的这条路。
二则是影再一次帮沈云亭瞒了自己一遭··三则沈云亭假借自己的名义,来了这场灯下黑··无论哪一种——·都让她有一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
尤其是这些日子以来,自己日日夜夜,夜夜日日为她挂怀··可是没有理由……·沈云亭没有理由要瞒着自己啊……·“卿儿,我既然没有死在蒙真的长戟之下,北夷必忌惮于我。
而我没有出现在战场之上,会让蒙真掉以轻心·以我一人之力,难以抵挡千军万马·我能想到的最快,最为稳妥的办法就是向西蜀借兵,保住京城·扬榷的大军过境,我向各关的守将声称那是许州的守军,如今举国的援军涌向京都,稍微动一下手脚,便能掩人耳目了。”
见她微微垂眸,目光黯淡,沈云亭薄唇轻抿,继续道:“我没有传回任何音信,是担心有一丝的差错,便会功亏一篑了,绝无不信任之意·我唯一赌的,是你能不能守住京城。”
李明卿蹙眉,的确如此··以眼下的局势,她也不能保证朝中没有女干细,亦不能保证南楼没有女干细··沈云亭的思虑不无道理··看着她的眉目缓缓地舒展开,沈云亭脸上有几分得意与释然:“总之,我赌赢了。”
“如果输了呢”·沈云亭笑意犹深:“我怎么可能会输”·她有些无奈,是了··怎么可能会输·沈云亭反握住李明卿的手,那柔柔的烛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一起,层层叠叠层层,连影子都那么好看。
“要是我借兵回来,城破人亡,我定然……”·守城的将领齐聚帐外,有随从进来报:“郡主,侯爷,诸位将军都到齐了·”·身后南朝的追兵不断,蒙真的部下裹挟着李熠一路北退,姿态仓皇。
李熠坐在随军的一辆马车当中,马车径行与山间谷中,听见那不远处追兵震天的呼喊,他的心里早已经翻江倒海··待这些追兵追上蒙真的军队——·他是不是就可以回到京城当中·不再受这样的战乱之苦·不再要日日夜夜地惊惶恐惧·他轻轻掀开马车的垂帘,看见蒙真骑在马上,就在不远处。
“禀大王,南朝的骑兵追过来了·”·蒙真嗤鼻,看着很后面大部的步兵,反正这其中有许多人本身就是南朝的士卒··“传我的令,骑兵退守樊城,步兵弃甲跟上。”
一时间,一股慌乱奔逃的氛围在北夷残军中弥漫开来··蒙真俨然忘了身旁这张重要的牌一般,带着人先行一步··是时候了·李熠端然坐在马车当中,耳听着南朝的追兵越入了山谷之中,朝着这边砍杀过来。
他颤巍着下马,看着那些身着银甲,挥舞着□□和马刀的南朝骑兵向着自己的方向冲过来··他是那么地渴望回到京城——·马蹄裹挟着漫天的黄沙,一阵乱响当中,有人将他猛然一拉,两个人滚进路边的灌木丛中。
“皇上不可”·李熠惊魂甫定,看眼前这人虽然身着北夷的军甲,却实实在在是南朝的旧将··“卑职关长飞,原是西郊衙门的捕快。”
李熠点头:“如何不可啊这追兵追到此处难道不是为了剿灭北夷残寇,然后接朕回宫吗”·关长飞道:“南朝的大军火烧北夷军营,又深夜追击至此——的确是为了剿灭残寇。
只是……”·二人同时默然了··京中的态度实在是分明··当蒙真要求朝廷派使臣出来接自己回宫之时,朝廷之举分明是不愿接他回宫。
京中早就另立新君,他已然不是皇帝了··如若是北夷军营着火,或是深夜的追袭当中,自己被“误伤”,被“误杀”,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若哪天他的尸身出现在某处,史官还会在书上提上一句“为国捐躯”··李熠对着关长飞淡淡一叹:“多谢关卿了·”·他嘴边尤自挂着一丝勉强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实在浅薄,身为帝王却要成为阶下囚的无奈便捅破了这层浅薄,一点一点落在关长飞眼下。
“属下愿追随皇上·”··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乔装改扮“我已经不是皇上了·”李熠颔首,“你若要逃那便逃吧·”·关长飞一力坚持,李熠嘴角抖了抖,算作是默许。
京城一战,轰轰烈烈,这势必是南朝史书上颇为浓墨重彩的一笔··五月初五,上上吉日··所有坚守京城有功的将领都于朝晖殿上论功行赏··新帝李焕亦因守住了京城而取得了极高的声望,那也本对其身份有异议的朝臣亦选择了缄默,毕竟原本该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生死不明。
不若弹冠相庆,效忠新君··李焕坐在龙椅上,他早已经是众望所归,众臣对他顶礼膜拜,京城的百姓乃至整个南朝的百姓亦对他感恩戴德··号令天下的滋味竟然是如此酣畅。
也无怪从前有那么多人要来争夺这个位置··也无怪有那么多的人为了这个位置兄弟反目,六亲不认··这皇权——·让他沉醉··这是属于我的位置,从这一刻开始真真正正属于我的位置。
从现在起,我就是南朝的帝王··八方来朝,四海称臣,天选之子,至高无上··五月初五,上上吉日··新帝李焕改年号,隆庆··行至宫闱深处,李明卿听得一阵低抑的哭声。
昭瑜往后缩了缩身子——这举朝欢庆的日子,怎么有人哭得如此悲凉··“郡主,是什么人在哭啊”·李明卿的脚步慢了下来,带着昭瑜向着那哭声走去。
“是凤仪宫里的人·”·她微微颔首,经过永乐门处,往凤仪宫的方向走去··昔日灿若明珠的宫室,随着原本主人的离去也变得黯然失色··宫室之中的烛台之点了中间的几盏,连带着这殿中的幔帐也如蒙上了一层厚尘一般,不复往日的明艳了。
·“皇嫂·”·李明卿拂袖,殿中随侍的婢女宫人纷纷退出殿外,坐在主座上的人蒙蒙间抬起脸··不应她··长睫微垂,这晦暗的宫室当中,她们看不清彼此脸上的神情。
半晌,她问道:“皇嫂是在怨长宁吗”·“你迎恒王入主朝晖殿中,就应知道会有这么一日·”·她哑然··百转千回,她既不能阻止天子亲征,又不能挽回败局,只能把这即将倾颓的天下交付给身上流淌着李家血脉的人。
她做错了吗·可是她若不这样做,又该如何处之·“皇上尤在北夷手中,如今文武百官已经弹冠相庆,你们就是如此身为人臣的”·李明卿出言提醒道:“皇上,如今坐在朝晖殿中,正接受着百官的朝拜。”
坐在殿中的人身子一颤,随即放声笑起来··那笑声凄厉··她的夫君,早就不是这宫城的主人了··坐在朝晖殿盘龙椅上的早就另有其人了。
那些文武百官俯首朝拜的亦是他人了··李明卿看着她,淡淡道:“娘娘且自珍重,总有夫妻再见的那一日·”· ·第三部分·18· ·沈宅的门口挑起了两盏大红灯笼,又是这阖府欢庆的时候。
傅九指着那灯笼感慨道:“这还没到过年呢看着多像过年”·小词手里捧着果品,走到廊下,亦赞叹道:“是啊咱们公子如今是皇上亲封的将军了,自然是一等一的喜庆。”
门房那边的人来报:“琅琊王府长宁郡主来了·”·傅九从扶梯上下来,径直跑到书房外面喊道:“公子,郡主来了·”·沈孟斜睨了一眼傅九那一脸的笑意,匆匆忙忙理了桌上的书卷,蓦地抬头却看见门外已经站了一个瘦削纤弱的身形,日光刺目,来人宛若章台碧柳,步下生姿。
“如今要见沈将军,都要亲自到书房中来了·”李明卿打趣道··日前,新帝李焕于朝晖殿中大肆晋封百官,沈孟以此年纪,立此战功,亦是开国建朝第一人,被封为将军,新帝亲赐神威二字,可谓是位极人臣。
她今日换了一身霜色的云袍,鬓上斜插着一支绿玉髓垂珠步摇,衬得她面生玉态,宛若璧人,沈孟看得有些失了神··李明卿将贺礼递过去,那只素白的手上扣着一枚白色的扳指,在她的手上显得格外地莹润。
沈孟接过寿礼的手握住她的指尖:“你既收了我这聘礼,我今日便派人拟了庚帖送至王府如何”·李明卿面上一红··觉察到那只手在微微用力想要挣脱,沈孟复道:“你做将军夫人,或者我做郡马爷都可以。”
李明卿亦笑:“让你做郡主夫人很委屈你吗”·她微微垂眸,目光有些许的黯然,低声道:“父王病情仍旧那般,新帝初登大宝,你如今位极人臣,正是炙手可热之际。
你若此时求娶,我亦担忧……”·沈孟微微松开了她的手:“功高震主”·李明卿点头:“是·上皇宽厚仁慈,但新帝刚愎多疑……”·沈孟颔首:“琅琊王府因此拒绝了新帝的封赏”·“永乐门前朝变,是我逼着恒王入主朝晖殿,皇上的封赏不是有心的封赏,不过是做样子罢了。”
她嘴角浮起一丝甚感凉薄的笑意,“任谁在那个位子上都会担心,我既有能力将其送上高位,亦有能力将其从高位上拉下来·为了平衡势力,新帝还任用了许多与王府不合的人,甚至包括那个建议迁都被我申斥的钦天监。”
沈孟默然··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乔装改扮·不多时,邱伯轻轻扣门,进来道:“公子,郡主,晚宴已经备好了,宾客多已到正厅当中·”·沈孟眉眼弯弯,与她并肩走出了书房,在她耳旁道:“筵席上的菜式都是你喜欢的,那些人都不过是沾了你的光才吃到这些菜。”
她耳边微微发烫,沿着穿堂,走到正厅当中,蓦地看见右首处一张国色倾城的妖艳面容——西蜀国主扬榷··他怎么在这里·“郡主,沈——将军——”·他手里的折扇打开,神色有几分倨傲,更多的是难以捉摸。
李明卿坐在左首的席上:“国主此时不应该在宫中与皇上宴饮才对吗”·“本国主与郡主、将军是旧识,自然要先叙过一番·”·李明卿心里兀自不安,一只手挽袖,端起桌上的茶杯:“荣幸之至。”
沈孟亦举起酒杯:“国主,这酒名叫竹叶青,亦是京中才有的绝品·”·扬榷赞道:“南朝地大物博,光是京中就有许多新鲜事物·”·沈孟颔首:“国主亦可在京中多游玩几日。”
扬榷挑眉,那妩媚的笑意又在脸上浮出来,语气是说不清的意味深长:“要是这京都城落在了那些北夷人手里,就实在是可惜了·南朝有郡主,有沈将军,才不至于如前宋一般,偏安一隅,委曲求全。”
一席话说的席间的人陡然变色··扬榷摇着扇子继续道:“本国主听说,当今南朝的天子是郡主选的”·李明卿蹙眉:“是天选明君,时择英主。”
扬榷直起身子的身子微微前倾,端起桌上的那杯竹叶青,对李明卿道:“其实郡主可以效仿本国主的九妹妹——”·“住口”·扬榷挑眉,顿了顿笑着说:“是将军府上的酒太香了,本国主还未亲尝便醉了。
醉话”·筵席毕了,扬榷等人离开了沈宅··月色正好,沈孟将李明卿送至门口处,门童还未将马车牵过来··“见你在席间几次蹙眉,可是因为扬榷屡屡冒犯你”·“扬榷此人行事,没有章法,追求刺激,只怕不好相与。”
她看向远处,“明日我想向皇上上书,望皇上能将太上皇接回京中·”·沈孟蹙眉:“皇上又岂会愿意将太上皇接回京中”·“皇族中人一直被外族人扣在手里作为质子,实在令天家蒙羞。
今日北境传来了消息,蒙真战败之后退守至北境边界的樊城,已经两次派人前来求和,此正是接回太上皇的良机·”·“朝中有百官,你何必亲自去触碰皇上的逆鳞。”
“朝中虽有百官,却无人愿意去触碰皇上的逆鳞,说到底,我身上亦有天家的血脉,李氏的荣辱亦是我琅琊王府的荣辱·你莫要忧心,希望皇上接回太上皇的不止有我们二人,就连张告之张大人亦与我说过此事。”
“卿儿,你果真决议如此吗”·李明卿抬起头,看见沈云亭眼中如淡云一般凝聚在一处的隐忧,自己先笑起来,她伸出手抚上沈云亭的眉心:“沈将军,笑一个给本郡主看看”·翌日清晨,新帝李焕在看了群臣的奏章之后大发雷霆。
张告之、傅中等人亦纷纷上表希望他派人接回太上皇··李焕凝眸,面色沉郁,眼底似一汪漆黑的寒潭:“众位卿家的奏章朕全都看了,只是想来这天子之位本非我所欲,是天地、祖宗、宗室、还有你们这群大臣逼我入主朝晖殿的。”
朝堂上寂静无声··李焕勃然大怒:“你们屡次言及,到底意欲何为”·傅中道:“太上皇被俘,如今北夷战败,理应归复,若眼下皇上不派人去接,将来悔之晚矣。”
李焕猛然间抬手,奏章落了一地,群臣惶恐不已,内官弓着身子轻手轻脚,淅淅索索地将地上的奏章捡起来··“当时逼着我做皇帝的不就是你们这群人吗如今京城守住了,北夷打败了,你们便站出来说这些话。”
群臣惶恐,又跪了一地··李明卿抬眸,清声道:“天位已定,宁复有他”·李焕的神色微微缓和了些许,方才脸上的- yin -霾也一扫而空,只要这些人打的不是皇位的主意,这都好说。
“那依郡主之意,我朝便接受北夷的何谈”李焕略一思忖便道,“如此,朕便安排郡主与神威将军一同前往北境,接受蒙真的和谈。”
群臣略微松了一口气之际,坐在盘龙椅上的人补充道:“北夷在我国境内烧杀抢掠,以致北境民不聊生,此次和谈,决不能予蒙真一金一银,一针一线·”·李明卿蹙眉——新帝终究是不想让李熠回来的。
散朝之后,内官携着天子国书匆匆留住二人——·“郡主,沈将军,还请留步·”·李明卿打开内官递过来的卷轴,李焕只在天子国书上提及了北境事宜,却对接回李熠之事只字未提。
内官看见二人神色微变,面带笑意地站直了身子:“圣上祝福咱家把国书带给两位,还嘱咐了两位拿到国书之后便莫要多做耽搁了,圣上亦盼望着早日能够见到上皇。”
李明卿品着内官的话,不由问道:“皇上予我和沈将军多少时日”·内官颔首,目光中不无赞许:“郡主果然是聪明灵透之人,皇上方才交代了,望郡主和将军七日之内能将上皇接回京都。”
沈孟点头:“多谢公公了·”·朝晖殿里烛火盈盈,亮如白昼,瑞兽金鼎中焚着龙涎香,坐在盘龙椅上的帝王眉目清秀,眉宇间多了一层狠戾,他看着走进来的内官:“事情办得如何了”·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乔装改扮·“启禀皇上,奴才已经按照皇上的吩咐,将国书交给了郡主和沈将军。”
“他们可有说了什么吗”·内官颔首道:“郡主和沈将军接了国书之后便出宫去了·”·李焕淡淡一笑,表情看不出是欢愉还是讽刺,就那样不可捉摸地端起轻轻放在一侧的茶,不动声色。
内官道:“皇上,内膳房方才来报,今夜在碧霄阁中宴请西蜀国主的事情一切都妥当·”·“嗯·”李焕微微皱了一下眉··内官低头,仿佛洞悉了高高在上的帝王心中所想,淡淡道:“听闻这位西蜀国主在为平王时,便行事乖张古怪。
昨日皇上册封了沈将军,他前去贺一贺亦是应当的·”·“你可曾听闻去岁秋的西蜀之乱”·内官惶惶地低下身子,将婢女端过来的玉合酥端到帝台龙案上,垂眸道:“奴才不曾听闻。”
李焕的眸子微微一沉:“西蜀的九公主生了不臣之心,弑父杀兄,意欲篡位夺权·”·内官不由噤声··李焕随即笑道:“一个女人,怎可称王为帝,你说是不是”·内官面色微微一白,猝然间跪在龙案一侧。
殿外有人前来禀报:“启禀皇上,西蜀国主已经入宫,眼下已到永乐门下·”·李焕轻轻抬手:“起来吧·”· ·第三部分·19· ·南朝的朝使到了北夷剩下的残兵驻扎在了北境的边界樊城,樊城的城墙高耸,在这广袤无垠的北境里甚为壮阔。
沈孟骑在马上,望着远处樊城巍峨的城墙,对身旁的人道:“比去上次去西蜀,这一次师出有名,却无财无物·”·李明卿微微颔首:“眼下,所有人都会觉得我们会无功而返。”
沈孟摆摆手:“罢了罢了,人——我是一定要带回去的,钱——我是一文都不会给的·”·她转过脸,冲李明卿眨眨眼睛,李明卿微微颔首回应她的笑意。
“赛马吗”·李明卿颔首:“谁人不知沈将军武艺无双,骑术精湛·”·沈孟挑眉:“所以我们郡主觉得自己会输”·李明卿亦学着她的模样:“那倒未必。”
她夹紧了马腹,抬手扬起手里的马鞭,落在马身上,黑马白衣,如这北境的烈风一般闪过,沈孟的眸子里多了异样的神采··这北境的烈风裹挟着白衣人身上淡淡的香气,沈孟身下的踏云马亦紧跟上去,一白一黑的两匹骏马成了这北境里最让人流连的场景。
她竟然——使诈·如果没有战事——·如果她们不是朝使——·就像这样,两个人策马于这广袤的土地上——·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啊·远在樊城的太上皇听见了朝使已经抵达樊城的消息亦是欣喜异常,比李熠更加高兴的除了关长飞,还另有其人。
蒙真在大营之中,看着端坐在最末侧的人,这个名义上的太上皇,实际上的废帝,若有所思··这可是他手上最后的一张牌了··他还要好好利用这张筹码,尽可能地挽回自己的败局。
筵席便设在了蒙真的大营,他虎视眈眈地看着走进来的一对璧人,他生平奇耻大辱便是被这个长得像个娘们的人打败过,不止一次··他如今自觉是盛途已末,心长焰短。
蒙真端起桌上的酒杯,对着走进来的李明卿和沈孟:“虎丘之战,南朝的军队为何这般不经打”·沈孟直视着蒙真挑衅的眼神,他是故意在找麻烦的。
回敬一盏:“虎丘之战,是上皇身边的宵小之徒率军轻敌而入,才会打败·”·“可本王听说,参战的尽是南朝的精锐·”吗,蒙真的目光环着营帐扫了一圈,落在李熠身上,·李熠接触到蒙真的目光,身子蓦然地一抖。
关长飞跟在李熠身边,见他如此形状,不由低声道:“皇上,相信沈侯·”·沈孟挑眉,蓦地愁苦着一张脸:“事已至此,有的话便不得不说了。”
蒙真停下手中的长著,欲听分晓··沈孟抿唇,神色颇有不愿:“世人只知太上皇调遣的二十万北征军是为我朝精锐,实则不过避人耳目·”·“避人耳目”·“打个比方说,北夷王攻打北境的时候手里不过两万人,你却对外号称五万人。”
蒙真的面色难看了些许··“我朝派出了近二十万大军不假,但这不过是镇守在京城的部分残兵,南朝真正的精锐悉数南征,如今两广、西州的军队全部都在京城之中,人数甚众,收复北境,平定北夷,不在话下。”
李明卿微微侧目——光天化日的,这沈云亭居然在北夷大营里面吹牛啊·座中的北夷使臣等人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她的眉目渐渐舒展开——这吹牛竟然还有些用处·沈孟继续道:“在北境已经收复的十郡当中,我们已经架设了带毒的□□,并于要道当中安放铁锥,北夷不是以骑兵为先吗如此一来,这骑兵寸步难行,只能折损在路上了。”
李明卿薄唇浅扬,心想着不若帮沈孟一把,亦开口道:“北夷王还记得去岁被南楼擒获的北夷细作吗论豢养刺客影卫,天下没有能够超过南楼的。
自北夷败逃之后,你们的一举一动尽然在南楼的监视当中,北夷王可知道南楼布在樊城中的眼,在何处吗”·蒙真清了清嗓子,神色略微有变···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乔装改扮沈孟换了一副悲天悯人的神色,蹙眉感伤道:“可惜了……”·蒙真追问道:“可惜什么”·“可惜如今南朝和北夷讲和,彼此之间亲如兄弟,这些东西都用不上了。”
蒙真抚掌笑了起来:“对对对用不上了——”·营帐当中北夷的部将亦笑了起来··士兵鱼贯而入,端上来一只烤好的全羊,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蒙真盯着那只羊,认真地看着沈孟:“为什么南朝与我北夷贸易往来,要压低马匹的价格”·沈孟摇头:“南朝未曾压低马匹的价格,马价逐年高涨,许多北境的百姓买不起马匹,却又不忍拒绝你们的好意,不得已才稍微降低了价格,如今的马价与昌平年间相比,何止曾了一倍”·蒙正看似对沈孟所言略为赞同,又问道:“本王命人向你们购买绸缎,却发现中间被人剪坏了,这你如何解释。”
沈孟牵起嘴角,心下了然:“此事早已经查清楚了,就是先前樊城的守将从中牟取了私利,所以才有了这般误会·再说——”他故意顿了顿,认真地看着蒙真,“北夷送来的马匹当中也有劣马,难道这是大王的意思”·蒙真摆摆手:“当然不是我的安排。”
他挥挥手,便有北夷的厨子上来一刀一刀地从羊身上割下来外焦里嫩的香炙··蒙真并未着急饮酒,反而端着酒杯,看着李明卿:“南楼为何扣了我北夷派往京都的使臣”·李明卿微微蹙眉。
细作能说成使臣,也可见其有多么厚颜了··她慢慢地用玉著夹起一块肉片,放入口中细细品味··方对蒙真道:“北夷每年派往京都的使臣少则三四百人,多则五六百人。
上次被南楼扣押的人,触犯了京城律法,眼下已经在城外,带回来交给北夷处置·”·蒙真点头:“好·”·沈孟见此将天子国书呈上去:“北夷派兵攻打北境,于双方而言都是重创,西蜀新主继位,百废待兴,断不能——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最后八个字,仿佛戳中了蒙真的心一般··蒙真把手里的东西交给身边的臣下:“有道理·”·“皇上有意削减北夷的岁赐,不如大王将太上皇送还京都,皇上若是高兴,如旧赏赐,岂不两全”·蒙真近乎大喜,却又反应过来:“可是你们的国书上并未写明要将你们的太上皇接回去。”
坐在末席中的李熠——面色蓦地一白··按常理而言,既然国书上没有写明了要接自己回去,如何又要送呢·沈孟挑眉:“吾皇思虑深远,若是在国书上写明了让北夷把太上皇送回京都,北夷便是奉命行事,又如何亲善相交”·李明卿嘴角微微扬起,目光不无嘉许——她倒是巧舌如簧。
沈孟清了清嗓子:“如今大王分文未取,不贪财物,将太上皇送回京都,如此气节,必然名垂青史,万世传颂·”·李焕坐在朝晖殿中,听见张告之上表道:“皇上,上皇已经到了洛镇,按照礼制,应先派京玑卫和礼部的官员出城至洛镇相迎,文武百官至京都外城拜迎,再有皇上亲自谒见,并将上皇送至处所,方是合宜。”
李焕在奏章上落下一行朱批,大殿上鸦雀无声,过了一会儿群臣等得有些焦灼之际,他方淡然道:“北境一战,劳民伤财,眼下自当厉行节俭,来人——”·众人正有些摸不清头脑之际,李焕继续道:“安排一辆马车,去将上皇接回来吧。”
张告之跪了下来:“皇上,这不合礼制……”·“礼制”李焕笑起来,眼底却一片冰冷,犹似那北境的苦寒之冬,“朕尊兄长为太上皇,这还不合礼制吗”·百官亦跪了下来:“请皇上三思。”
所有人屏声静气,以为皇上要大发雷霆之时,坐在盘龙椅上的人竟然淡淡地勾起唇角,从奏章中抽出一封信函,递给内官··“你们自己看看·”·内官接过李焕的授意,将信函送到为首的老臣张告之手中,李焕噙着意思未明的笑意沉声道:“张大人可看到了你们可看到了礼制从简,是太上皇的意思,朕岂能违背”·群臣愕然。
没有文武百官的朝拜,没有百姓的沿路迎接,没有任何仪仗,李熠身后紧跟着李明卿与沈孟,乘着一辆最为普通的马车,阔别数月之后终于又回到了京都城··昔日高高在上的帝王面对着一片平静的京都北门,只觉得满目悲凉。
李明卿远远望过去,看见人群之中站了一个华服宫妇,神情难抑,潸然泪下··那宫妇走到马车旁,行了礼,颤着声音对着车内的人唤了一声:“夫君……”·京城南郊一座荒废的行宫南苑,迎来了它新的主人——太上皇李熠。
一去北境七日有余,连日赶路,风尘仆仆,夏日的暑气在夜里未散尽,李明卿回到王府便匆匆去看了仍旧卧病在床的琅琊王··昭瑜回到房中,帮着李明卿卸掉身上的钗环。
铜镜映着她清绝素净的面庞,多了几分憔悴的神色,昭瑜不由撇撇嘴道:“沈将军也真是的,临行前我还刻意托他,让他好生关照您……”·李明卿淡淡一笑:“昭瑜,我身上有些乏了。”
连日忧心,她确感身子不如从前··昭瑜整理好了妆奁匣子道:“我帮郡主按一按身上,这样也能松泛些·”·她没有拒绝:“好。”
斜倚在榻上的人穿着一件月色的亵衣,柔和的长发随意地垂散在身侧,肩颈秀丽,宛若凝珠夺璨的白玉,露出一段皓腕,照入室内的月色落在她纤纤素手上,像在一寸一寸柔柔地吻着她的肌肤。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乔装改扮·睡了片刻,她微微一动,觉察到有炙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睡眼朦胧,她看见一双宛若星河的美目正望着自己··是她最熟悉不过的那双眼睛。
不由诧异道:“你怎么在我房中”·“自然不是从正门走进来的·”沈云亭眯起眼睛,眉眼弯弯,像只狐狸一般,目光落在桌上的药碗上,柔声劝慰道,“把药喝了吧。”
李明卿想起这药的滋味,想起她因沈云亭生死不明的事情不知给自己灌了多少碗,便有些不满··她蹙蹙眉道:“药苦·”·沈孟眼里的柔情越发浓了起来,她端起药碗,轻轻饮了一小口,凑到李明卿的唇边。
窗外有倏忽的风吹过,将床上的幔帐吹得旖旎,药香缠绵口颊齿间··沈云亭轻笑:“这般也苦吗”· ·第三部分·20· ·京城战事已经了却了数日,天气亦愈发燥热了起来,整个京城从宫中乃至百姓都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当中。
修生养息了近十日,李明卿本欲归印解带,不再代父上朝,免去新帝的忌惮,却被新帝以战后多事,京中仍需有人主持大局为由不予应允··“咳咳咳——”房中传来一两声轻咳,辗转病榻已有大半年的琅琊王今日陡然有了些许精神,此时正坐在书房中,微微抬头凝视着墙上的画像。
- yin -阳相隔数载,他本以为自己平静如许,不知为何心里又起了波澜··“郡主,王爷醒了·”·见李明卿下朝回府,李叔便带着人迎上去。
她脚下的步子不禁轻快起来:“真的吗”·“是真的,王爷今日精神好些了,现下正在书房之中·”·她来不及解下头上的朝冠,推门便进入了书房,有些嗔怒道:“父王,你才好些怎么就到书房当中来了”·琅琊王神思略微恍惚。
这话竟然有些耳熟··他看着眼前的人,目光又落在画像上··从前的李明卿规矩恪礼,事事得体,他却注意到她方才进来是没有敲门,身上的官服未及换下。
“卿儿·”他轻轻咳了咳,“你方才的模样,很像你母亲·”·李明卿颔首:“先皇亦说我像母亲·”·琅琊王摇头:“不是这种像。”
他目光温润,仔细想来,他们虽是父女,李明卿却从无在他膝前撒娇哭闹的时日,在他一病数日之后,他亦知她做了什么··或许从前,他有从未表露出来的希冀和严苛,都被年纪尚小的她察觉感知。
她已经做得够好了,越往上走,便要去承担更多的责任,便越是难以脱身··“云亭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琅琊王点点头··“父王,您若是想见她,她……”·“卿儿,若有一天,云亭罪臣之后的身份被皇上知道了,你会怎么办”·一句话,像划破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两个人的心头荡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眸子微微一沉,指尖轻轻用力,握住了白色的云锦袖口,沉声道:“沈光,已经死在了昭狱,死人是不会开口的·”·她觉得自己指尖微凉,轻轻伸出手,捧起了桌上的温热的茶水。
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知道这个秘密的不止沈光一个人,那日西蜀宫变,所有的事情水落石出,扬榷亦对此事了然··或许沈光早就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其他的人,或许扬榷在将来某一天可能会利用这个秘密做出她们都不可估量承担的事情。
“北夷的战事已经了却,我身为女子本不应插手朝政,皇上却不应允·”·琅琊王微微垂眸,指尖在扶手上反复摩挲:“无妨,新帝的忌惮是对着琅琊王府的,而不是你一人。”
李明卿了然:“所以此时,真正要取得新帝的信任,不是放权,而是向皇上一表忠心”·“咳咳咳——”琅琊王吃力地点头。
李明卿见状,不由心忧地走到桌前:“父王,我陪您回房吧·”·“罢了,我还想在书房里坐一会儿,看一看你母妃·”他嘴角含着一丝笑意,眼神也柔和了下来。
·李明卿点头:“云亭护卫京城有功,皇上今日设宴逐鹿台,庆贺她的生辰·”·“你去吧·”·门扉掩上的声音很轻,琅琊王的目光落在房中的瑞兽铜鼎上,上面逸出来袅袅娜娜的一缕檀香,在日光的照- she -下几不可见,如同蛰伏在这刺目日光中的一丝危险,正在悄然无声又一步一步地向他们侵蚀而来。
五月廿五,新帝李焕设宴逐鹿台,为护卫京城有功的神威将军沈孟庆贺生辰,堂堂一国帝王,为一个臣下设宴庆贺,自开国以来,前所未有··昭瑜端了两盘糕点,远远地从后厨走过来,看见一个迅捷的影子落在了檐下。
“影”·那个身影微微一顿,昭瑜抬腿跟上去:“我都看见你了,你别装作没有看见我·”·影缓缓地转过身:“有事吗”·“嗯……”昭瑜脸一红,“没……”·“嗯。”
话音刚落,那人便两步走到了拐角处,消失在了墙后··“什么嘛好不容易能见一次就这么走了”昭瑜咬咬牙,捧着糕点冲着坐在阁中的李明卿笑了笑。
“郡主,这是后厨刚做好的芙蓉团,尝一个吗”·“昭瑜,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和影去办·”·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乔装改扮·昭瑜指了指影消失的方向:“为什么她刚刚遇见我,却没有告诉我”·李明卿轻轻一笑:“那你便好生问问她。”
宫中的宴会礼节诸多,逐鹿台上新帝李焕坐在主位之上,脸上堆起笑意,左首是今日的寿星沈孟,李明卿坐在沈孟左侧,右首是西蜀国主扬榷··能得两国国君共庆生辰的人——放眼天下,只有这一位。
扬榷命手下的人送上了贺礼,向在座的人称赞道:“南朝的京都城是个不错的地方,惹人流连,若非想要亲贺沈将军的生辰,扬榷昨日可能已经回锦州了·”·沈孟举起酒杯:“沈孟多谢国主盛情。”
扬榷眯起眼睛,笑意被手里的折扇遮挡了起来,只剩下半张好看的脸:“好说,好说·”·李焕微微点头:“国主既然喜欢京都,多游玩几日又有何妨未能亲自去一趟锦州,实乃朕平生之憾。”
扬榷微微一笑:“已经在京都耽搁数日了,今日宫宴,正好向皇上辞行,西蜀的大军已经离开南朝的西州边界,扬榷明日也要离开京都了·”·李焕闻言,方微微点头:“朕不便强留了。”
李明卿微微低头,望着杯中酒,夜色疏朗,一勾下弦月淡淡地映在杯中,她微微一侧身便从杯中看见了沈孟倒映在酒杯中的影子··“朕今日设宴逐鹿台,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李焕的目光缓缓地落在席间,群臣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无不端坐肃然··他带着几分笑意看着李明卿和沈孟:“沈将军少质有成,护国有功;长宁郡主乃琅琊王之女,朕决意为二人赐婚。”
赐婚·李明卿握住广袖的手骤然一收··皇上这是何意·“不可……”李明卿跪坐在侧,出声婉拒道。
沈孟眉尖微微一蹙,便舒展开来,有些诧异地看着李明卿··为什么她不愿接受赐婚·皇上的神情有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为何不可”·李明卿微微颔首,手心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父王……”·沈孟听见她声音中夹着丝线一般的不自然。
明明是她日盼夜盼的结果,为何此时这个结果就在她面前,她却觉得无力去捧起··从前她想成为沈孟名正言顺的妻子,甘苦与共,让这个世上的人都知道,她们是最为相配,最为恩爱的一双人。
可是其他人的目光,又这般重要吗·如果……·这次的赐婚是新帝别有用心,那又该当如何·伴君如伴虎,前兵部尚书沈谦对先帝忠心耿耿,因为功高震主而背负了近十年莫须有的罪名,她已经失去了沈云亭一次了。
不……·决不能……·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微微低头道:“父王仍旧卧病在床——明卿不能……”·李焕摆摆手,笑容温和,语气强硬:“给你和沈将军赐婚的旨意想必此时应该传回琅琊王府了,府上有喜事冲一冲,琅琊王的身体会好得更快一些。
郡主要拒绝朕的好意吗”·能拒绝吗·她抬眸,看向李焕,帝王之威,君主之权,她领教得太多太多了··可这众目睽睽之中,皇家脸面之前,她身为人臣却不能拒绝。
“明卿不敢·”·她微微垂眸,这是她第二次,向李焕表明了臣服之意··他是君,她是臣··沈孟看着李明卿,心下揉进了些许不忍,轻轻向着坐在主位上的帝王拜倒:“微臣谢皇上恩典。”
李明卿亦不动声色地轻轻随之拜谢恩典··李焕点头,眼中似有喜悦之色··群臣纷纷举杯相贺··扬榷怡然一笑,开口赞道:“沈将军与郡主,真是一对璧人。”
李焕点头道:“让沈将军和郡主将国主护送至西州边境,以全礼数,国主以为如何”·扬榷轻轻摇着折扇:“若是耽误了将军和郡主的新婚,扬榷岂不是罪过”·沈孟淡淡地笑起来:“怎么会……”·宫宴至入夜不多时便伞了,沈孟与李明卿同上了侯在宫门外的马车,她一语不发,笑意里总是裹挟着一丝淡淡的愁绪。
车帘放下来,遮挡住了旁人的视线,车辙碾压在石板路上,发出匀称平和的声响,回想在宫中的长道上··沈孟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问道:“卿儿,你怎么了”·“许是方才宫宴上喝了两杯酒,有些乏了。”
“嗯”·李明卿抬眸,就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那双眸子里:“无妨·”·“为什么你不愿答应皇上的赐婚”·她颔首:“不是我不愿,而是我不能。
你如今手握军权,琅琊王府的势力不容小觑,皇上赐婚的意思……”·“战事已经平定,这军权不要也无妨·”沈孟笑道,“我早有归权之意了,只是要委屈你了……”· ·第三部分·21· ·马车出了宫城便往京城东边走,沈云亭将脸一点一点凑过去,一双好看的眸子里尽然是笑意。
“委屈”李明卿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可不是吗以后做一个没有实权的将军夫人,可不是委屈”她神色灵动鲜活,眼睛里流露出几分促狭,李明卿看得出来她是在逗自己开心。
她心下叹了口气,正色道:“郡主夫人和郡马爷,你只能选一个·”·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乔装改扮·“……”沈云亭咬咬牙,注意到马车去往的不是琅琊王府的方向,也不是沈宅的方向,方问道,“我们这是去哪”·“今日,是你的生辰。”
今日确确实实是他的生辰··沈云亭的笑容微微凝在了脸上,保持着那个深深的笑容,她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你幼时顽皮,还曾骗我说与我同日的生辰,每年我过生辰,你也嚷着要过,后来许多人只当我与你是同日的生辰,但是我知道。”
李明卿的语气柔柔淡淡的,在沈云亭听来好听极了··“那日皇上问你,你便说了自己的生辰·云亭,这些年你一个人的时候,是怎样庆贺生辰的”·“哎”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李明卿的问题。
从前吗·她本以为沈门被查抄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记得这个日子了··“……”她打算含糊其辞,“就……我的生辰不过是个很寻常的日子,皇上是为了证明他是赏罚分明的明君才为我设了宫宴。”
李明卿反握住沈云亭的手:“于常人而言是寻常,于我而言却不同·这般重要的日子,我以后都陪你·”·我以后都陪你··年年岁岁有今朝,听起来真是格外让人心动。
沈云亭咬咬唇,眼眶一热,又笑起来:“我以后能每日都过生辰吗真希望一年三百六十日,我可以日日过生辰·”·“……”怎的就这般无赖了起来。
沈云亭又想到:“我真想着把这一生的生辰在这后面的短短几十日里面过完了……”·李明卿蹙眉:“说些吉利的·”·沈云亭一笑,暖得像她心上滚滚涌动的血脉:“哪里又不吉利”·“盛极必衰,乐极生悲,这是常理。”
沈云亭挑眉:“你便是这般太过谨慎了,依我看,上苍尤其眷顾你我,是舍不得让你我再分开了的·”·狂妄·真是狂妄·她暗暗想着,又觉得自己十分十分,非常非常喜欢沈云亭的这份狂妄。
这是足够强大,足够自信的人才会有的骄傲··“云亭,如果来日……”·沈云亭的唇轻轻点在了她的耳珠上:“来日都是你我二人,相守如今日。”
马车行经城外,到了一片高旷的地上··车夫轻声道:“郡主,将军,到了·”·沈孟疑惑,先一步下了马车,环顾周遭空旷,并无甚特别。
她转过身,轻轻在马车旁为李明卿搭了把手:“怎么忽然到这里来”·李明卿神秘一笑:“我给你备了一份生辰礼·”·沈云亭的手负在身后,笑道:“夫人这般,便是很客气了。”
李明卿挑眉:“听你这般说,是愿意做郡马爷了”·“让我做什么都一样,只要你是我夫人·”·李明卿走到树下,取出整齐堆放在地上的物什。
“这是什么”·“天灯·”她小心地将薄如蝉翼的纸灯打开,神色柔和,“母妃离世的时候同我说,日后我若是遇到了大的事情,便在高处点上天灯,放到天上去,她便能知晓了。”
沈云亭轻手帮她,却不知作何言语··“十年来,我从不曾点过一盏天灯·”她笑了笑··“卿儿,你信王妃的话吗”·“云亭,你在西蜀的时候与我说的话,你还记得吗放天灯,点河灯是一样的。”
她颔首,“我如今倒很希望这些话是真的,譬如点上天灯,母妃便能知道我所想·”·“兴许是真的呢”沈云亭拿起地上的火石,轻轻一擦,划出火花,在这寂灭的夜色当中,尤其夺目。
“嗯·”·她们之间已有默契,有的话心照不宣··沈云亭心下思忖道,我们在长岗成亲时,你在沈家旧宅当着沈门列祖列宗说的话,如今我亦要告知你的母妃。
天灯里的烛火摇曳,映着她们两个人的面庞,仿佛这世间只剩下她和她··相视一笑,她们轻轻松开手里缓缓飞升的天灯··一愿岁月如奔,一夕至白头。
二愿芳时永驻,得留此瞬华··三愿……·三愿……沈孟微微别过脸,看见她神色平和··沈云亭拉着她的袖子:“天灯放完了,我该送你回王府了,不然王爷会担心的。”
“生辰礼还未收到便不想要了吗”·沈云亭神色有些诧异,她本以为自己的生辰礼是李明卿带着自己来放天灯的,原来……·李明卿见她有些诧异,心下一动:“不要了那便回去吧。”
“要·”·沈云亭往前一步,手里的袖子又拽紧了几分··李明卿道:“不要了吧·”·“要的·”沈云亭又点头,“送出去的礼,哪里有收回去的道理”·李明卿抿唇,看着她认真的神色:“你随我来。”
不知何时树下还有一盏风灯,显然是她有心准备的··沈云亭顺手接过她手里的风灯,点了火石,燃了风灯里的烛台··穿过一片浅浅的林子,露出朴实无华的门扉,不是高门大府,却十分别致。
李明卿推开门,院落里的景致让沈云亭晃了晃神··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乔装改扮·“这是——”·沈云亭心驰神动,她没有想到李明卿会让人悉心地布置一个和长岗沈宅如此相像的地方。
若要说尽然一样,又有些不同··她在沈云亭的耳边压低了声音:“你喜欢吗”·“为什么……”·“若你想回长岗了又不能回去,我便能陪你到这里来。”
她今晚说的话比起往常要格外多些··“我——”沈云亭笃定道,“很喜欢·”·“你喜欢,我便欢喜了·”·星光月华,柔柔地铺了她们满身。
满天星火,无你何欢·昭瑜跟着影站在不远处的墙沿下,略为松泛地揉了揉酸软的肩背,话里有压不住的高兴:“郡主这一番心意,沈将军会喜欢的吧”·“嗯。”
影背对着昭瑜,看不清脸上的神情··“皇上真的给郡主和将军赐婚了”昭瑜笑起来,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嗯。”
昭瑜不满道:“你除了嗯,你就不想说点什么吗”·影转过身,自上而下地看着昭瑜:“要说什么”·“我就没看到你有一点儿高兴。”
昭瑜顺手捻了深丛里的一根狗尾巴草,挑眉看着影那张没有一点表情的脸··“……”影不想理会她,蹲下身收拾了散落在地上的东西。
昭瑜不甘心地蹲在影的旁边,睁大了眼睛,伸出食指指着影,不由大胆地猜想道:“你——你——”·“嗯”·“你该不会喜欢沈将军吧——”昭瑜恍然大悟一般。
影盯着昭瑜的脸,把她盯得不自然··昭瑜面上一红,抖着嘴角,不由跪坐在地上··糟糕·她若是被自己说中了心事·会不会杀了自己灭口然后告诉郡主说——一切只是意外·啊·她这么看着自己是要干嘛·要……要干嘛·影静静地看着昭瑜,看她紧张不安的模样,心里有几分难以自抑的笑意被她强压下来,没有表露分毫。
她喉间轻轻一动,作了个极让人难以察觉的吞咽的动作,声音很淡:“郡主——如此聪慧,怎会用你这样的傻丫头”·“……”昭瑜不满道,“傻怎么了我傻我的,耽误你什么了”·影收拾好地上的东西,郑重点头道:“嗯,耽误到我的事了。”
“你什么事”昭瑜跟着从地上爬起来,轻轻扑掉衣裙上的枯草和碎屑··影微微一顿,冷着声音道:“你还打算在这里吗”·“哎”昭瑜有些不明所以,她怎么一会儿说这个,一会说那个·“车夫方才已经回去了,我们若再把马骑回去,郡主和沈将军怎么办”·影轻轻呼了一口气:“她们不需要你- cao -心。”
“可是天已经晚了……”昭瑜指着院墙内,颇为不安··“我——”影停下脚下的步子,“多买了一盏天灯,你要不要放”· ·第三部分·22· ·翌日清晨,在西蜀的大军已经入了西蜀国境之后,新帝于宫城的正阳门亲送了西蜀国主扬榷离开南朝的京都城。
护送扬榷离开的队伍浩汤,除了李明卿与沈孟,更有之前护卫京城有功,被皇上重用的武将傅中、郭守信等人··扬榷缓步走到一辆雕金镂玉的马车一侧,笑意盈盈地看着李明卿和沈孟:“说来两位还欠我一个人情呢。”
李明卿微微蹙眉,随即挽起一个得体的笑意:“北境之战,西蜀倾力相助,南朝上下无不感激·”·“本国主说的可不是这个事情啊·”扬榷故作神秘地清了清嗓子,“当日在蜀宫中,本国主属意于郡主,奈何……”·扬榷又故意顿了顿,脸上的笑意难以捉摸:“是本国主向南帝提议——为你们二人赐婚的。”
李明卿面色微微一白··沈孟察觉到她神色有异,微微颔首,对扬榷道:“国主,莫要耽误了离京的时辰·”·待扬榷上了马车后,沈孟随着李明卿走到另一辆马车前,她看着李明卿深蹙的眉头:“卿儿,你没事吧”·李明卿的目光从扬榷乘坐的马车上收回来,她定了定神,点头道:“无妨。”
时辰不宜耽搁,沈孟心下虽然担心,却不由想到:略微算一算时日此番离京不过半月即可回来,扬榷城府虽然深沉,除了身旁的近卫也无一兵一卒,他又能翻出什么花样·至于其他——·也可来日再做打算。
等她将军权归还了圣上,嘉礼初成,她们便能做一对神仙眷侣了··三月的时候她们去京郊踏青,四月的时候可同去北面的高山上看晚开的桃李,五月的时候焚艾熏香,六月的时候荡舟在南门外开满了芙蓉的映月池中,七月的时候同去北境的樊城避暑,八月的时候一品南湖的秋蟹,九月的时候同去洛镇赏菊……·她都已经算好了这日日夜夜要如何与她厮守。
沈孟看向马车的目光柔和如蜜,有着她藏在心底许多年的愿景,她不由失了神··傅中的马匹经过沈孟身侧,轻轻咳道:“将军,启程了·”·沈孟对上傅中的笑意,神色不由有些不自然,不好意思地点头道:“是了,要启程了。”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乔装改扮·傅中与沈孟并行于官道上,他不由道:“看将军方才的神色,真让人羡妒·”·“我方才……”·傅中点头道:“将军方才的眼中,只有郡主一人。”
沈孟点头:“能娶她,是我的福分·”·傅中淡淡笑了笑,不多时便出了京都城··南帝于宫城的城楼上目送着浩浩汤汤的队伍离开了京都城,神色沉郁,内官轻手轻脚踱到他身旁道,低低耳语。
·南帝转过身,边走边问道:“人呢”·“皇上,人已经在密阁中候着了·”·李焕淡淡一笑,走进朝晖殿中,转入龙壁后面,绕过侧门,墙上的机窍微微一动,走进来密阁当中。
四面无窗的暗室当中摆放着一张玉椅,玉椅对面隔档着一层屏风··屏风另一侧站着的都是他多年的心腹··李焕的声音尤为冷淡:“西蜀之乱查清楚了吗”·屏风后的黑衣人出列,五官面容在这幽暗的密阁中看不真切:“上皇重用沈将军,暗中授意沈将军扶持平王。”
李焕微微蹙眉,端起了放在玉案上的薄雪毛尖··黑衣人一侧的紫衣人讽刺道:“扶持平王无异于为南朝树敌,扬榷城府极深,倒还不如让西蜀的九公主祸乱宫闱,我们尽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黑衣人厉声道:“如果上皇和西蜀暗中还有来往,那就糟了·”·紫衣人讽刺道:“上皇被囚在南宫里面,怎么和西蜀有来往”·黑衣人的口吻陡然间有些激烈:“他没有和西蜀直接往来,但是数日前沈将军和郡主还曾一同去南宫探视了上皇你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还有,按照国礼,西蜀国主来到京都城竟然先辞了皇上的宫宴,转了去了沈宅的府宴,这难道不是不合规矩”·“叮——”茶杯被李焕重重放回玉案上,屏风另一侧的人不由噤声。
李焕继续道:“沈将军和郡主看望上皇,有什么不应该的吗”·诡秘异常的密阁中,安静得能听见他们细微的呼吸声,李焕又将那盏茶捧在手中,轻轻撇去了茶杯上的浮沫,屏风另一侧的人全然不知如何应答。
李焕道:“继续说·”·紫衣人开口道:“近日在军中,已有不少人对沈将军趋奉如神·沈将军军权在握,琅琊王府势力不容小觑,郡主曾经代为监国,陛下实在不应让沈家再助长琅琊王府的势力了。”
黑衣人冷道:“住嘴,身为臣子,不能质疑圣断·”·紫衣人深吸一口气,不动声色··李焕眸子微微一沉,依旧道:“让他继续说。”
“陛下,纵观前朝,臣子势力过大,便有窃国之力,一旦有了不臣之心,国家势必动乱,这样的例子不在少数·”·黑衣人厉声道:“注意言辞”·李焕笑了笑:“你们觉得琅琊王府和沈将军是有了不臣之心吗”·紫衣人惊道:“臣下绝非此意,臣下与沈将军并没有私怨,也绝非是妒忌沈将军,只是——”·李焕轻轻的呼了一口气,在屏风另一侧的人都听得明明白白,这样的叹气声透着深深的不耐和帝王之威。
他们同时嗅到了一丝杀意,只是下一刻,坐在玉椅上的帝王又换上了浅浅的笑意:“沈将军是难得的人才,朕非常欣赏他·”·紫衣人点头:“臣下知道皇上也非常欣赏沈将军,只是自古以来,人才往往最难驾驭,远了不说,譬如蕉鹿先生可堪国相,却不愿向先帝俯首称臣,蕉鹿先生的弟子焦山,长宁郡主的师兄,也辞却了皇上给的封赏。
臣下所言绝无‘沈将军如此人才,非圣上所能驾驭’此等意思,只是他曾为上皇所用,如若不服新主……那又当如何”·黑衣人冷道:“难道他还能另择君主,做出谋逆的举动吗”·李焕站起来的同时,密阁角落里的一支明烛猛然跳动了两下,爆出了火花,光线明暗之间,他开口问道:“让你们找的人,找到了吗”·两人同时恭敬地答道:“许州那边已经做好了安排了。”
不多时,李焕走出了密阁,接过旁边内官递过来的方巾,走到朝晖殿外抬起头看向天上的那一弯月亮··内官见此道:“皇上,今晚月色宜人,御池中的帝王莲开得正好,皇上可愿去看一看吗”·李焕点头,身后跟着一干人走到御花园的御池边。
帝王莲与寻常的莲花不同,金色的莲瓣尖透出赤红,看起来高贵华雅,这是民间奇士妙手花人的称意之作··“皇上,帝王莲盛放是吉兆·”内官站在李焕身后,细细揣测着李焕的神色。
李焕的目光随之一转,落在远处的一株莲花上··花开并蒂,一红一白··他的笑意就此凝滞住了,内官的神色陡然一变,趁着李焕走出御池之际命人将那株并蒂莲折下,再也没有一丝踪迹。
李焕不经意问道:“上皇,在南宫如何”·内官道:“南宫守卫众多,可保上皇无虞·且衣食供应足数,皇上尽可放心·”·李焕轻声道:“正值暑热,京中百废待兴,即使是天家也不应该靡费过度,衣食供应按往常的减半吧。”
“是·”·“上皇平日都做些什么”·内官回禀道:“上皇平日里不过习字休养,时有朝中的官员会去探望上皇,无甚越矩之行。”
“嗯·”·内官见此,奉上一份密函··李焕看了一眼那封密函:“明日便将这些探视了上皇的官员,派遣离京去往北境·”·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乔装改扮· ·第三部分·23· ·车马抵达许州城已经是七日后的傍晚,天边晚霞如幕,浩瀚的长河与天幕连成一片,扬榷轻轻地掀起明红色的马车垂帘:“这许州的晚霞,看着有几分味道啊。”
透过窗棂,随行在马车右侧是南朝平阳城的旧将郭守信··扬榷的目光落在郭守信魁梧挺直的背影上,轻笑道:“听说如今的许州知州与郭将军是旧识。”
郭守信握紧了手里的缰绳,略微放慢了速度冲着马车里的人微微点头:“是·”·“有一件事情本国主一直想不太明白·”扬榷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许州城楼飘扬着的红色旌旗上。
“当日南朝的京都城告急,郭将军镇守京都有功,为何却没有被封赏”·郭守信面上有一似不自然:“我奉皇上命令镇守京城,是戴罪立功,封赏更是不敢奢求。”
扬榷手里的折扇轻轻摇了摇:“非也——非也——”·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郭守信一眼··彼时新帝李焕封赏群臣,他原在其中,也本无意受赏,只是尤为感念李明卿当日愿委以重任,曾经向皇上上书应该嘉奖琅琊王府,却遭到贬斥,从官复旧职变成了京玑卫的一名副将。
然则,他本以为是当今天子忌惮琅琊王府的势力,所以触到了皇上的逆鳞··只是不日之前,他才明白,竟然是李明卿与皇上议事之时,见到他的奏章认为自己有徇私枉律之嫌,不可重用。
短暂的失神过后,众人的车马来到许州城门之下··沈孟远远看见一人,一身玄衣,神情端肃,在两列站开的兵士当中格外显眼··他对此人虽不熟悉,却也有几分印象——京玑卫统领薛端。
“日前与将军有过一面之缘,不想在许州又得见沈将军·”薛端微微拱手相让,神色不卑不亢··沈孟微微颔首··世人多言乱世出英雄,只是当时镇守京城的薛端曾有弃军退守入城中的念头,故而被当今圣上明升暗贬到了许州这边境之地。
李明卿缓步沿着脚踏,下了马车,远远地朝着薛端的方向看了一眼··但凡想要名扬天下之人,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缺一不可,此人凤目龙姿,本非池中之物,奈何——时运不济。
薛端对着李明卿亦微微施礼:“卑职见过郡主·”·天渐渐暗沉下来,扬榷仍旧端坐在马车中……轻笑道:“本国主在京都的时日,总听见京城的京玑卫谈论起薛将军,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薛端让出一条道路来:“国主谬赞·”·扬榷挑起帘子,目光却落在了沈孟和李明卿身上,如细雨沾衣一般拂过,一张妖娆的面庞上挽着一个更加妖娆的笑意:“君无戏言,本国主可不觉得自己是谬赞。”
“薛端已经备好了晚宴与房舍,特来亲迎国主和诸位大人前往驿馆安置·”·扬榷看着沈孟:“刚巧,本国主还听说沈将军从前最是风流不羁,如今分别在即,本国主竟不能与沈将军到那温柔销魂乡里去不醉不归,实在是可惜。”
沈孟神色微微一变··李明卿淡淡扫了一眼沈孟,对着扬榷的车驾道:“国主还是要保重身体为好·”·扬榷挑挑眉,置若罔闻一般:“薛将军,敢问这许州城中最大的歌舞坊在什么地方”·薛端闻言,微微抬起脸:“是得意楼。”
扬榷轻轻摆了摆手:“是客随主便呢还是主随客愿呢今晚的晚宴,本国主想在得意楼用,诸位意下如何”·他话虽如此,却丝毫没有客随主便的意思。
一行人的车马缓缓地去往得意楼,下车前,扬榷的目光落在李明卿清绝的侧脸上,他的扇面遮住了半张脸··折扇上不知何时换了一副白雪红梅图,在这爽朗晴夜里面带来了一丝诡秘的冷意。
扬榷在扇面的另一侧道:“郡主,你说今夜会不会下雨”·下雨吗·她顿住步子,看着天上的月晕,得意楼在月下高耸入云,远远地能从此处看见渡口的景致,竟有几分雾失楼台,月迷津渡的味道。
扬榷为何突然这样问·李明卿转念一想,思绪刚刚触及蜀宫之变,在锦州城的那个雨夜,却被扬榷的笑容一晃而过··仿佛真的只是一句无心的言语一般。
薛端站在一侧,闻言沉声道:“许州天气多变,此刻月晕,后半夜便可能骤雨倾盆·”·扬榷意兴未定:“听薛将军这话,好像在许州待了多年一般。”
薛端颔首:“薛端也是初到许州·”·扬榷已然招摇着走进了得意楼,留下一个明艳的背影··沈孟走到李明卿身侧,柔声问道:“你脸色不太好看,是方才扬榷与你说了些什么”·“云亭,我有些担心。”
她眉头深蹙··一路上将扬榷送到了与西蜀仅有一江之隔的许州,未免有些过于顺利了··或许是她多心了·但是方才扬榷与自己说的话,是何意·“因为太过顺利了所以担心”沈云亭微微蹙眉,看着众人的背影,“影已经在暗处留意着所有的事情,何况——”·她顿了顿,眯起眼睛冲着李明卿促狭一笑:“你还有我。”
李明卿别过脸,薄唇浅扬,带着淡淡的笑意··是的,无论发生什么,至少,自己还有她··罢了,但愿是她多心了··也但愿什么都不要发生。
二人会意一笑一同走入得意楼时,其余人等已经入座,身着绿色襦裙的婢女鱼贯而入,手捧圆盘,斟上一抹晚霞色的浮云醉··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乔装改扮·薛端沉声道:“这是得意楼的招牌,浮云醉。”
扬榷轻轻嗅了嗅,便将酒杯放下了··随即提筷,轻轻拈起桌上的一只河蟹:“还未入秋,许州就有这么肥美的螃蟹了吗”·薛端颔首:“是为了恭迎国主大驾精心准备的。”
扬榷目光一扫,环顾四周,缓缓放下手中的筷子:“实在是可惜……”·众人听来讶异··扬榷继续道:“薛将军有所不知,本国主随行的那个庸医竟然劝本国主近来不要吃酒,也不可食寒凉之物,如今本国主只能看着这肥美的河蟹无福消受。
你说气人不气人”·李明卿缓缓抬眸··扬榷他——何时不能吃酒了·在沈府,在逐鹿台,在君再来——·他不是好得很吗·难道是故意为难薛端·薛端站起来,打了个手势吩咐下面的人将桌上的酒和螃蟹都撤了下去,歉意道:“是薛端招待不周。”
扬榷摇头:“薛将军见外了,其实一路上本国主已经将各地的风味贵馔尝遍,发现人间至味不过是家常之味,本国主这病中尤其想念故乡的味道·”·沈孟点头:“这有何难国主若思念西蜀的风味,许州与西蜀不过一江之隔,偌大的许州城难道找不出几个会做西蜀菜式的厨子吗”·扬榷轻轻往椅背上靠了靠,看着薛端。
郭守信点头道:“听说,薛将军的夫人就擅长做西蜀的菜肴”·薛端神色微微一变,点头道:“内子——的确曾在锦州居住多年,若是国主不嫌弃的话……”·扬榷定了定神:“自然是不嫌弃的,只要将军不要觉得我们叨扰了才好。”
得意楼与知州府相距并不算远,众人皆是车马劳顿,薛端亦伴随在扬榷身侧,细说着许州的风物人情··李明卿与沈孟随着众人,缓缓走向知州府,伴随着月色,两个人的影子被投映在地上。
彼时的情景还在她眼前一般,她抬眸看着沈云亭,目光比月色还要柔和旖旎··沿着城中东西向的街道走了不过一刻钟的功夫,街道的尽头出现了一座森然的宅邸,一眼望过去只见白墙青瓦,透露着官家宅邸独有的森严与不可侵犯。
府门大开,已经在迎接着今晚尊贵的客人··薛端回过身,对众人道:“寒舍简陋,诸位莫要见笑了·”·穿过正门与正厅,沿着穿堂走至后院的花厅,画廊两侧点着十二盏暗红色的灯笼,映着这夜色,前方几丛翠竹,不时挡住去路,刻意营造了曲径通幽的静逸超然。
平常的房舍,平常的下人,桌椅碗筷,瓶镜楹帐,没有一丝逾矩之处··就连所焚的香,也不过是市售最为普通的檀香··沈孟的目光落在翠竹上,就着夜色问道:“薛将军这后院所植,是湘妃竹吗”·扬榷有几分诧异:“湘妃竹”·薛端解释道:“是。
相传古舜帝征服恶龙,他的两个妃子娥皇女英日夜思念,遂跋山涉水寻找舜帝,终于在九嶷山下找到了舜帝的坟墓,她们的泪水洒落在九嶷山下的竹子上,便有了这湘妃竹。”
扬榷合起手中的折扇:“听起来倒是个十分动人的故事·”·折扇的一端指着那竹子上的些许斑点,笑道:“在这夜色里,这竹子上的斑点看起来尤其像是——血痕。”
薛端解释道:“也有一说,是娥皇女英二妃泪尽泣血,故而有了这湘妃竹·”·沈孟的步子一顿,看着众人往花厅上走去,他缓缓弯下腰,伸手落在一片竹叶上。
檀香的味道比方才淡了一些,他随之闻到了一股被檀香掩抑的血腥气··月光晕迷,风灯朦胧,他觉得指尖黏腻,低头一看,食指上是被他抹开的暗红色··“沈将军”·沈孟猛然回过身,不知何时郭守信和傅中两个人已经走到了此处。
 ·第三部分·24· ·傅中笑着接道:“湘妃竹在京中少见,连沈将军都颇为侧目·”·沈孟凝眸,随着二人走向花厅,却不由思索方才在园中湘妃竹上发现的血迹。
这薛府当中点燃的檀香,未免过于浓烈了··檀香味辛,恰恰能很好地盖过这里的血腥气,明显就是有意为之··如果自己没有猜错的话,就在不久之前,他们决定来到薛府之前,这里发生过一场争斗。
薛端本来为他们安排了驿馆,扬榷突然起意要去得意楼,去了得意楼却以思念锦州菜肴为由,随后领着众人来到了薛府··事出无常··沈孟的目光落在扬榷明艳的背影上,站在花厅当中的人神态自若,不时摇着折扇,脸上的笑意在花厅里橙黄色灯笼的映照下,似真似幻。
扬榷··他一定知道什么·或者说,他一定参与了什么·那么——郭守信呢·郭守信是偶然知道薛端的妻子擅长烹饪锦州菜,还是与扬榷一唱一和·刚刚这里发生过的争斗,薛端难道不知情吗·或者说——·他亦是其中一方·是谁要动手·他们又要对谁下手·难道皇上不打算让扬榷活着离开许州·心乱如麻之际,一阵闷热的夜风扑过来,带着夏夜的- shi -气,让人觉得尤为闷热。
“这位将军,快开席了,请入座吧·”·听见声音,沈孟回过头,看见几步开外恭敬地站着一个薛府的下人,衣衫整洁,又比一般的下人要稍显华贵,仪度带着几分威严,看起来应该是薛府的管家。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乔装改扮·沈孟点头,随即去往了花厅入座,晚宴刚开席至一半,天气愈发闷热了起来,仿佛有了雨意··扬榷笑了笑,端起桌上的茶杯,感慨道:“薛将军果然说得对呀,纵使傍晚时分晚霞如幕,这入了夜以后骤雨倾盆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话音刚落,就有稀疏的雨滴落在了阶前··薛端颔首:“端已经命人为诸位准备了暂住休息的房舍,今夜便委屈诸位在此府中安置了·”·众人一齐看向扬榷。
毕竟扬榷身为西蜀国主,又远来是客、·伴君如伴虎,他们不过是随行伴驾的人,吃什么,住在哪,多半得看扬榷的意思··扬榷点头:“那恭敬不如从命了”·雨渐有淅沥之势,与花厅中的丝竹管乐之声交融在一处。
正是筵席未毕之时,方才在园中沈孟偶然见到的那位管家近前来,请道:“夫人听闻郡主曾受艺于蕉鹿先生,特来请郡主前去赏琴·”·“放肆。”
薛端眉心微微蹙起,轻声训斥,随即放下手中的酒杯,对李明卿解释道,“郡主,内子日前新得了一把琴,只是晚宴未毕,就来请客,实在是太失礼了·”·“无妨。”
李明卿淡淡道,“今夜多谢薛将军盛情·”·薛端摆摆手,示意管家:“你去告诉夫人,郡主连日车马疲累,不如改日再请·”·扬榷手里的折扇合上,一副颇有兴致的样子:“昔日在蜀王宫,本国主就有幸与郡主同赏古琴绿绮,不知薛夫人得了一把怎样的好琴,本国主能否与郡主一同前去赏琴”·见扬榷已经起身,其余人等皆站起来,薛端颔首引路道:“这是自然。”
扬榷回过身问其余人等:“几位将军可愿一同前往”·郭守信摆手道:“我是个粗人,只晓得领兵打仗,这等风雅玩意儿我可不懂”·沈孟眸子微微一沉,目光透过细密的雨珠,落在庭院深处,却见那一侧的檐下有几个陌生的影子,不由道:“薛将军的府邸很是别致,能在雨中观赏一番,别有意趣。”
李明卿和沈孟的目光在空中有一瞬间的交汇··她本以为沈孟会与自己一同去会见薛端之妻,只是眼下看来,沈孟已经另有打算··雨势越来越大,李明卿和扬榷沿着回廊,跟着管家一路东行,绕过了花厅后面的矮墙,踏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走向后园深处的两间耳房。
雨水顺着伞骨滴落下来,不时有几滴落在她的雪缎云袍上··“雨真大·”扬榷走在李明卿身侧,幽幽地感叹道··管家走在前面,手里的风灯轻晃了晃,微微侧过身答:“这雨今夜只怕是不会停了。”
扬榷认真的看着李明卿:“这么大的雨,最适合——”·最适合杀人了··李明卿抬眸,看见扬榷的眼睛有如这夜雨倾盆的天幕,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却还来不及多看一眼,扬榷已经跟着管家向前走去··房门缓缓打开,看见房中的妇人背着身坐在一把特制的轮椅上,故而难以判断其身量,只是遥遥一看这背影,便让人觉得气度不凡。
像是有人在雨幕里打开了一幅丹青,而背对着他们的人便是画中人··薛夫人的手轻轻握住椅子的轮轴,椅子缓缓转过来,一道电光自夜空中劈扫下来,映照在屋内人的面庞上,忽明忽暗。
李明卿微微有些失神之际,忽觉身后有一道影子落下来,应声倒地的竟然是扬榷··她退了一步,身后的退路被管家挡住,门闩应声落了下来··扬榷被管家扶至墙角一处,确认了他已经被打昏至不省人事。
管家站至薛夫人的身后,面色平静··纵使她不懂武功,都能看出来这个管家的身手绝非常人··这薛府,这薛夫人……·都是难以预料的变数。
“你们——要做什么”·薛夫人冷冷地看了一眼昏睡在地上的扬榷,淡然道:“民妇锄荷,请郡主共赏古琴·”·既然是赏琴,又何须将人打晕·李明卿注意到锄荷在轮椅之上的下半身盖着烟色的软毯,她顺着锄荷的目光,落在案几上的古琴身上。
琴身通体漆黑,翠玉琴轸,冠角、岳山、承露由硬木所制,乍看之下不过寻常,却见琴身一侧留下了一个特殊的印记··“这是……”·李明卿看着这把古琴,眼底不乏讶异之色,她断然没有想到,薛端的妻子锄荷请自己赏的琴竟然是四大名琴之首,声名还在绿绮之上的古琴号钟。
锄荷会心一笑,一眼便知道李明卿已经认出了案几上的古琴就是号钟,不由赞道:“不愧是蕉鹿先生的弟子·”·“我师一生都在寻找号钟的下落,不想今日在薛府中得见号钟。”
李明卿收回自己的目光,思绪飞转之际,却也不停地思索——·为什么这把琴会出现在薛府·而且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薛府··锄荷是什么人·她为什么会有这样一把琴·真如薛端所言,是偶然间得到的吗·这样一把不凡的古品出现在西州的边陲小城,怎么可能没有传出一丝音信·薛夫人示意她入座,缓缓道:“郡主是不是很奇怪,我——一个普普通通的民妇会有这样一把琴”·李明卿点头:“是。”
“郡主可知古琴‘号钟’有怎样的故事”·“此琴本为伯牙子所有,后来流落民间,桓公出游遇到抱琴沿街乞讨的小儿舍命护琴,便将其带回宫中,赐名号钟,修习琴艺。
后来桓公征讨鲁国,忽然听见号角声声,钟鼓鸣鸣,正是号钟在奏乐——”·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乔装改扮·李明卿没有继续往下说··号钟的旋律雄浑悲壮,可令千军万马斗志昂扬,雄心万丈。
齐桓公征讨鲁国果然一路势如破竹,所向披靡,大胜而归··这把琴传至后世——向来只为皇室之人所藏,又怎会落入一个普普通通的民妇手中·李明卿看着锄荷,沉声问道:“你究竟是谁”·“民妇锄荷。”
“我问你——锄荷究竟是谁”·窗外的雨骤然变大,只听见雨滴刷刷冲刷着地面,打落在叶面上的声响··沈孟缘着园中的鹅卵石小径轻轻走了几步,这石子应该是江边的石子。
薛端撑着一把烟色的油纸伞,跟上来道:“沈将军,雨势太大了,不如几位先回房歇息吧·”·沈孟转身之际,一道闪电映照着园中的景致,一抹黑影在光影之中杳然闪现,又归于黑暗之中。
“好·”他撑着伞,随着家仆往西行了一阵便可见几间客房透出来昏黄色的灯光,指引着他们去往那边··沈孟站在门口,目送着薛端消失在雨幕之中,轻轻阖上房门,房中的窗下出现了一道黑影。
影低沉粗粝的声音响起来:“薛府诡异,不宜久留·”·沈孟环顾了四下,坐在桌前,桌上奉着一壶热茶,茶水上面浮着几片薄薄的姜片,香气却并无不同。
影出手制止了沈孟倒茶的动作,雨水顺着她的衣服淌在地上:“这茶,不能喝·”·“嗯”·影果决道:“有人要在薛府动手。”
沈孟清了清嗓子,松开了手里的茶碗:“你在暗处,是不是一无所获”·黑色的面纱盖住了影脸上所有的神色,唯独露出了一双眼睛,沈孟就是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半晌,影方回答道:“是·”·桌上陶炉里的炭火将陶瓮里的水烧开了,水汽氤氲,顶得盖子扑扑地响动,沈孟仿佛全然没有听见一般,缓缓对影道··“南楼的影卫,都莫名其妙消失了。”
“在园中的湘妃竹那里,明明有血渍,你却没能发现任何打斗的痕迹·”·影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如果那里没有发生过命案,那就不必点燃这样馥郁的檀香来欲盖弥彰。
除非这檀香另有他用·”·夜雨骤急,打在窗外不远处的蕉叶上,溅落在窗纱上啪啪作响··沈孟透过窗纸,看见近旁的一侧突然熄灭了房中的灯,她的目光落在剑柄悬垂着的坠子上,交缠的红绳一股一股,步步为营,紧密勾连。
房中烛台上的火焰轻轻闪了一下,映照着相对而坐的两个人的面容,一个沉静如水,一个神秘莫测··李明卿看着锄荷,平凡的五官容貌,这不是一个长得好看又夺目的人,却说不出哪里有些不自然。
薛夫人缓缓点头,肯定道:“锄荷就是锄荷,是薛端的妻子,一个普通的民妇·”·“绝不可能·”嗅到了危险的味道,她无意留在房中与人纠缠她究竟是谁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
李明卿转身欲走,却被锄荷身后的管家及时地挡住了去路··端坐在轮椅上的薛夫人淡淡笑道:“纵使我眼下行动不便,郡主也不要想离开这里半步·”·“你将我引到此处,究竟是为什么”·“郡主且先坐下试一试这把号钟,我便告诉郡主答案。”
李明卿蹙眉:“我若是不依呢”·“看到墙角躺着的那位了吗郡主可以不依我,只是这西蜀国主就不能够活着离开许州了。
堂堂西蜀国主,死在了许州这样的地方,皇上会不会治郡主和沈将军的失职之罪西蜀的将士会不会举兵犯我朝西州十二府西州的百姓会不会受苦这都在郡主的一念之间。”
李明卿轻轻吸了一口气,盘膝坐在号钟之前··指尖触及琴弦,发出一个徵音,琴声奇古透润,静圆匀清··一曲终了,她听见锄荷轻声道:“听说皇上已经为郡主和沈将军赐婚了,一对璧人,天作之合,让人艳羡。”
语气端的是无关紧要,偏生里面没有半分真正的艳羡··“夫人说过,我试了这把号钟,夫人就会告诉我答案·”·“是·”锄荷的语气不着边际。
“明卿洗耳恭听·”·“民妇将你引到此处,当然是为了——杀了你呀·”·她只觉得浑身发冷,冷到只觉得窗外的雨生生地冲刷着她的肤骨。
 ·第三部分·25· ·京都宫城中,朝晖殿上··新帝李焕拿起一本奏章,心烦气躁之下将奏本合上,扔在了龙案的一侧··内官缓缓近前来,小声禀道:“皇上,钦天监求见。”
李焕懒懒抬眸,本就不悦的神色里更添了一丝不耐:“钦天监”·“钦天监徐振徐大人,他的兄长曾因极力陈言迁都,而被兵部侍郎傅中傅大人手刃于朝晖殿上。”
李焕没有说话,内官却清晰地看见了他眉心微微一蹙··彼时他被人要挟着坐上这个位置,想来真是屈辱··殿内的烛光把他的面色映照得忽明忽暗,不多时,李焕轻轻抬手:“宣。”
在殿外等候了半夜的人伏首垂眉,紧跟着内官的步伐,轻手轻脚地走进朝晖殿,对着高坐在盘龙椅上的人跪拜行礼:“微臣参见皇上·”·“徐卿深夜入宫,是为何事”·“启禀皇上,微臣夜观星象,见紫薇星有异动,实乃——”钦天监顿了顿,故作了扶额擦汗的姿态。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乔装改扮·李焕看了一眼徐振:“徐卿有话直言·”·“微臣不敢说·”·李焕放下手中的御笔,沿着玉阶走下来,自上而下看着跪倒在自己膝前的臣子。
徐振跪拜在地,看见一双明黄色的皇履和绣着锦绣山河的龙袍,在自己跟前站定··天气愈发燥热,汗水顺着他脸上的褶皱滑入了眼眶之中,一阵涩然··李焕轻笑道:“若真不敢说,又怎会到朝晖殿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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