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家女儿秀 by 流鸢长凝(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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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家女儿秀 by 流鸢长凝(下)(4)
·“啪”地一声,孙不离手中的起居注掉在了石桌上··云舟瞪大双眼,“……”·年宛娘冷冷一笑,她知道这笔买卖孙不离抗拒不了。
“魏王打的什么主意,你我心知肚明,他若得偿所愿,你最多不过是绘芳苑的第一画师,能比得起一个‘安阳公’位高权重么”·孙不离眸光一沉,又看了看石桌上的起居注,迟疑地问道:“你……又有什么好处”·“灭了猎燕盟背后的势力,燕翎军自然可以安然百年。”
年宛娘说得极慢,“可要成大事,那些人就必须死,因为他们都知道云舟不是男儿·”·云舟倒抽一口凉气,原来舅舅真的把一切都告诉了魏王与楚忌。
楚忌那日家宴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在演戏··常听人说,朝廷之中没有谁是单纯之人,如今想来,像个傻子一样的只有云舟她自己···情有独钟因缘邂逅女扮男装她自嘲而笑,她到头来不过是年宛娘的一颗筹码。
“我若不想呢”·“南烟已死,难道他们不该偿命么”年宛娘厉喝,眸光如刀,一句话剜到了云舟最痛的地方。
云舟含泪苦笑,这颗筹码年宛娘是想她心甘情愿地做··她根本就没有拒绝的理由,那些人是该偿命··年宛娘知云舟是妥协了,“孙先生,今夜就留给你与云舟闲话家常吧。”
其实年宛娘也笃定孙不离没有拒绝的理由,说完便拿回了起居注,从密道离开了密室··气氛突然凝重起来··云舟看着熟悉却陌生的舅舅,平日熟悉的“舅舅”二字,如今却再也唤不出口。
“舟儿,是舅舅不好·”孙不离想要去摸云舟的后脑,云舟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孙不离的手悬在原处,沉沉一叹,“舅舅当初也是没有办法,只有听命行事,才能保住你的命啊。”
顿了一下,看云舟一言不发,他继续道,“我当时一直在柳贵妃的别庄照顾你,生怕离了你半步,你就没了·你两岁之时,柳贵妃突然命我带着你避去西海,那边有个寻常渔村……”·“所以渔村里面的父老乡亲都是看守我的人”云舟恍然明白,她一直觉得蹊跷的渔村原来是这样,“桑娘呢她也是么”·孙不离摇头,“她只是一个被冲到海滩的海难幸存孩子……”·“总算有个人是真的渔村人。”
云舟更觉讽刺,她想到了另外一件事,“阿黄也是宫中过去的么”·孙不离愕了一下,“阿黄”·“李大娘家的那只狗。”
云舟摇头,“差点被你杀在宫中的那只狗·”·孙不离总算想起是谁,他惑声道:“这狗是李大娘捡来的……”·“够了”云舟失望地看她,孙不离讲了太多的谎话,云舟已经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了,“我娘还活着么”· · ·第119章 柳太妃的揣度·密室之外, 年宛娘其实并没有走远。
“这些年来,我倒是小瞧了柳太妃你啊·”年宛娘得到了她想得到的答案, 剩下的便是把这条毒蛇引出洞来, 一刀斩了··《四海烛龙图》画成之日,皇宫走水,烧的就是存放起居注的宫殿。
异象当前,谁会注意这宫殿里面少了,还是多了三本起居注呢·这方向既然已经找准,照着查下去, 必有所得··至于剩下的孙不离说的话,年宛娘已经懒得去辨听真假。
她从不是那种被动挨打之人, 那些人既然敢对南烟下手,就别怪她不客气了··一念及此, 年宛娘沿着密道走了出去, 她忽地在檐下驻足, 仰头对着檐上的黑影道,“再过片刻, 把云舟扔出府去,凶一些,狠一些。”
“诺·”影卫点头, 便消失在了雪夜之中··楚拂在马车中等了大半夜, 听闻大将军府门前有了动静,她连忙掀帘看去··“夫君”·待看见云舟熟悉的身影,楚拂连忙提着裙角跳下了马车。
木阿也跟着跑了过去··“今次只是教训, 还请云大人以后讲话,多多注意分寸”大将军府的家奴很是嚣张,说完之后,又推了一把云舟。
云舟面色惨白,站在府门外,远远看着谢南烟棺椁的方向,若有所思··木阿也不好凶回去,他低声劝道:“大人,我们回去吧·”·“烟烟……”云舟轻唤一声,终是转过了身来。
楚拂搓了搓手,温暖地牵住了她的手,正色道:“快些回去,泡个热水澡,否则风寒入体,你又要烧几日才能好·”·她的温暖,像是星火,虽然暖不了云舟,却还是能让云舟感觉到一丝真实。
云舟欲言又止,另一只手温柔地覆上了楚拂的手背,倦声道:“我们……回家吧·”·楚拂微惊,“你……当真没事”·云舟慨声回答,“有事也好,无事也好,既然死不得,就活着吧。”
“夫君……”楚拂忽然不懂她了,只觉云舟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云舟沉沉一叹,望向黑铅一样的天幕——万籁俱寂,落雪纷纷,这场雪也不知何时才能停下·“回家吧,拂儿。”
云舟的掌心很冷,就连语气也没了往日的温暖··既然不知能说什么,那便什么都不说吧,·楚拂点头,跟着云舟一起上了马车,由木阿赶车,缓缓朝着卫尉府驰去。
雪夜寂寥,可有些人并不安分··自打谢南烟的棺椁回到京师,魏王府的眼睛就一直盯着年宛娘与云舟·云舟今日在大将军府被教训之事很快便传入了魏王府。
柳太妃抱着暖炉靠在榻上,听着探子们的回报,眉心越蹙越紧··魏王温了壶酒,给自己斟了一杯,惑声问道:“母妃,这些事有哪里不妥么”·柳太妃挥手示意探子们退下。
探子们领命退下,将殿门关好··柳太妃仔细琢磨,看似一切如常,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魏王喝了一杯暖酒,笑道:“大卖田产拉拢小王子,她能做之事,我们也可以做。
这些年苦心经营,我们手头的金银不比年宛娘少·况且,”魏王冷笑,“年宛娘这些年来斩杀的大车人,每一笔都是血债啊,我要是大车小王子,绝不会真心与她结盟。”
“问题是,她拉拢小王子想做什么”柳太妃白了魏王一眼,事情她觉得不是这样简单的事,“一来,小王子在大车就不是最得宠的那个,二来,此次突然请婚我朝,可天下人都知道,我朝并无公主……”·情有独钟因缘邂逅女扮男装·魏王才不想那么多,“母妃,如今情势大好,这些事就不必去想了。”
“情势大好”柳太妃不明白儿子的意思··魏王得意地道:“皇兄这些年把能败的君威都败得差不多了,朝堂之上,大多都是支持我当天子的大臣。
谢南烟在这个时候死了,简直是天助我也云舟那边只要再给些时日,楚七小姐定能把她给拿下·”·“死了谁人杀的这些你都能确定么”魏王不提还好,提到这事,柳太妃更觉蹊跷,“沉沙镇那个地方易守难攻,谢南烟的武艺不差,还有年宛娘养了多年的两只魑魅护卫,能把她杀了的,放眼整个天下,你能说出几个名字来”·魏王笃定地道:“萧别说,人不是他杀的,是年宛娘动的手。”
“她为何突然要杀养育多年的谢南烟呢”柳太妃再问魏王··魏王这回答不上来,“萧别有些事瞒着我,我也不知。
可从萧别那日的表现看来,他似乎白布了一场局·”·“萧别或许也瞒了我一些事·”柳太妃觉得或许萧别会是个突破口··魏王不懂,“母妃,你是说,萧别那夜在酒楼与年宛娘夜话,他有叛心”·柳太妃从来都不觉得萧别是个可以驯服的人,她摇头,“他叛不叛,你我都左右不了他,可有一件事,他也算是提醒我了。”
“嗯”魏王看向柳太妃··“猎燕盟有如今的势力,非他一人之功,他若突然倒戈,多年筹谋,只怕都要付诸东流。”
柳太妃输不起,“猎燕盟换个盟主,你我都能安心许多·”·魏王谨慎地道:“江湖上能杀他的人,也没有几个·”·“一个人杀不了,便多找几个。”
柳太妃似乎早有主意,“他不是想声东击西,帮你除了皇后肚子里面那个么我们不妨顺水推舟,来个移花接木,在旁看着他死就好·”说着,柳太妃站了起来,走到了魏王身前,亲手给他斟了一杯酒,“记住母妃教你的,敌人想拉拢的人,你若是驾驭不了,就先一步除了,永远不要当被打的那个。”
·“儿受教了·”魏王重重点头··柳太妃欣慰地拍了拍魏王的后脑勺,“明日早朝,便向陛下请旨,赏赐封地,离京就藩吧。”
魏王惑然,“好端端的,怎么要走呢”·“如今敌我不明,留下来只有挨打的,倒不如先出局,保一个万无一失·”柳太妃也知道年宛娘不是善茬,这几日年宛娘的动作颇多,只怕真正的招数并没有放出来。
魏王本想辩驳,可柳太妃已是打定了主意,他也无话可驳,便只能依着母妃的话行事··柳太妃略微放心一些,她忽地又想到了一事,“这些日子,你可有收到孙不离的书信”·“他啊被燕翎军盯着呢,只怕一时半会儿不敢来信。”
魏王也知孙不离的处境,“母妃别担心,他也算得一只狐狸了,要拿到他也不容易·”·“希望如此吧·”如今局势不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柳太妃只希望这个时候,孙不离能躲好了,切勿落在燕翎军的手里。
第二日早朝,魏王突然请辞,众臣震惊··天子殷东佑坐在龙椅之上,不舍地道:“你与朕从小一起长大,朕还想多留你几年,此事容后再议吧·”·魏王不依,“皇兄,臣弟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久留京师实在是不妥。”
“可是……”殷东佑望了一眼殿外的飞雪,“已经入冬了,山路难行,开春以后再走吧·”·魏王本想开口再求,可年宛娘突然站了出来,“魏王既然有心,陛下就成全他一番忠心耿耿吧。”
微微一顿,年宛娘挑衅似的挑了挑眉角,“南边紧邻大车,陛下就许他那边的州县为封地,镇守我大陵边疆吧·”·“年大将军,皇兄也要你来教么”魏王从小就看不惯年宛娘的跋扈,此时- xing -子上来了,哪里还肯马上就走,“皇兄自会定夺许我哪块封地”·“殿下最好现下就出发,本大将军可以顺便送你一程。”
年宛娘再激他一句··魏王拂袖,怒声道:“既然皇兄开了口,臣弟便遵旨,待开春以后再走”·殷东佑舒了一口气,他笑道:“此事就这样定了,容朕好好想想,封地究竟定在何处”·魏王恭敬地对着天子一拜,“一切就由皇兄做主”·殷东佑满意地点了下头,他看向了年宛娘,“过些日子,等镇南将军的葬礼办了,便将大车小王子请入宫吧。”
年宛娘冷声道:“不必等南烟的后事办好,家事国事并不冲突·”·殷东佑深感欣慰,“朕只怕宫中饮宴,惹得大将军心里不舒服·”·年宛娘凛声道:“这种事已经不是头一回了,本大将军也不是十八岁的弱女子,孰重孰轻,我清清楚楚。”
“那……”殷东佑试探地开口,“明晚可否请小王子入宫饮宴,详谈盟好之事”·年宛娘点头默许··殷东佑咧嘴笑了笑,他再提醒一句,“这是国宴,所以皇后那边……”·“天寒,容兮身子是越来越沉了,还请陛下多给些怜爱,容娘娘在府中安心休养吧。”
年宛娘知道天子的意思,可容兮只有在大将军府中才是最安全的,她不能让容兮冒这个险··殷东佑虽然心头不快,却也不能明说,他忍下了话,点头道:“大将军说的是,是朕错了,就让容兮好生休养吧。”
百官听着天子这些卑微的话,暗暗低叹··如今连魏王都要远走朝廷了,日后的朝堂只有年宛娘一人独大,这可如何是好呢·情有独钟因缘邂逅女扮男装· · ·第120章 心药·数点灯盏寂寥地在雪夜中随风摇摆, 落雪簌簌,京师的夜平静如昔。
云舟从大将军府回来后, 只歇了两个时辰, 便起身唤了墨儿来,给桑娘收拾行装·桑娘已经举目无亲了,离了这里她也不知自己能去哪里·如今行装整齐地放在屋中,明日清早,木阿便会亲自送她离开。
桑娘委屈地噙着眼泪,实在是不知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舟……表哥……”桑娘忍不住轻唤正在帮她查点行装的云舟, “我一定要走么”·“嗯。”
云舟的身体还是很虚弱,她咳了两声, 确认没有东西落下,她舒了口气, 对着墨儿道, “墨儿姐姐, 谢谢你·”·墨儿冷声道:“大人若没什么吩咐,我便退下了。”
“谢谢·”云舟知道墨儿跟杨嬷嬷都在恼她, 烟烟刚离世,就与楚拂走那般近·只要她们心里能好过些,她便由着她们怨着, 找个人发泄不满, 也好。
墨儿简直一刻都不想多留··云舟走到了门前,将房门关上··瞧见云舟这举动的庭中丫鬟都瞪大了眼睛,这大人是真的薄情啊, 谢少夫人一走,表妹都不肯放过了。
只怕是想换个地方金屋藏娇,所以才想着这么快把她送走··云舟懒理外间那些碎言碎语,她走到桑娘面前,扶住了桑娘的双肩,沉声道:“桑娘,你本就不该卷进来,能离开京城是件好事,所以别哭,等事情了结,我会去看你的。”
“可天大地大的,你让我去哪里”桑娘终是哭了出来,她紧紧抓住云舟的双臂,“我又能去哪里”·云舟叹声道:“我吩咐好牛大哥了,他会带你在京师百里外的镇上买块庄园,衣食是不必担心的。”
说着,云舟从袖中拿出了一个木盒子,递到了桑娘手中,“这些年来,我记得你待我的好,所以,这份礼物就当做我送你的嫁礼,可要好好收着·”·桑娘听得不安,“舟姐姐,你想做什么你别……别寻短见啊”·云舟倦然抿唇,笑还是笑不出来,“我死不了的,你放心。”
桑娘还是觉得不对劲,她看着云舟熟悉却陌生的脸猛摇头,“可是要发生什么大事了你这样急地打发我走,我怎么能放心走”·“若想让我的日子过得安心些,桑娘,走吧。”
云舟的语气很卑微,几乎是在哀求,“算我求你·”·“舟姐姐……”桑娘惑然看她,“你是担心我留着会坏你的事么”·“言尽于此,明日一早,你必须走。”
有些理由云舟不能说,即便是说了桑娘也不一定懂·她与她已不是当初可以一起下海采珠的渔家女了,每个人的路都是不一样的,既然注定殊途,又何必强留呢·桑娘看她转过身去,她紧张地抓住了云舟的袖角,也在哀求,“舟姐姐,我不想一个人过日子,我怕……”·“我会去看你的。”
云舟勉强自己笑出来,嘴角虽弯,还是满面愁色,“你信我一回,好不好”·“不好……”·“早些休息吧。”
云舟最终还是狠狠抽出了衣袖,打开了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大雪纷飞下,云舟渐行渐远,她与桑娘之间,最后只余了一串雪地上的脚印,最终也会被雪花覆盖,无影无踪。
儿时玩伴,总有一日也要各奔天涯的··桑娘不得不承认,她与她都不是孩童了··云舟回到了楚拂的小院里,她走入了房中,浑然不觉双肩已落了一层不薄的雪花。
楚拂忧然看了一眼云舟,她将衣架上的大氅拿了下来,走到了云舟身边,将云舟双肩上的雪花一一拍落,便将大氅罩在了云舟身上··“自己还病着,下雪天还穿那么少,是觉得我在府中无聊,天天当病人让我医么”·“有你在,我死不了的。”
云舟淡淡回答··楚拂的神色一滞,她轻叹一声,扬手给云舟拂去了发上的雪花,“也有医者医不了的病家,你别把我想得太无所不能了·”·云舟忽地抬手捉住了她的手,楚拂的手很暖。
楚拂愕然看她,“怎么了”·云舟喃喃问道:“拂儿可有什么是一直想做,却一直没做成的”·楚拂仔细想了想,她这一世想做的太多,一直没做成的也太多,该从哪一件说起呢·云舟牵着她坐到了榻边,拉了暖毯过来,盖在了楚拂的双膝上,“慢慢想,我听着。”
楚拂有些恍惚,她担心地探上云舟的脉息,又仔细看了看云舟的气色,生怕她是中了癔症··此症最是难医,因为心药比世上任何一种药都难求··云舟双手将楚拂的双手合握住,徐徐道:“我没事,不必担心。”
楚拂探过脉息,看过气色,知道她没事,可这才是最“可怕”之处啊··“我……只是个多余的人……”楚拂直接提醒,“你这般待我,我还你的你不一定想要,所以……”·云舟幽幽道:“拂儿不多余,我也不多余,都是他们算好的棋子,少一颗都不行。”
“嘘……”楚拂连忙作势让她别说这些,“门还没关·”·云舟倦然摇摇头,沉声道:“我心里闷闷的,想找人说说话,拂儿若是不想听,那我不说了罢。”
“我并非不想听,我只是……”·楚拂的话还没说完,阿荷便将房门关上了··情有独钟因缘邂逅女扮男装·楚拂忍下了那些没说完的话,“夫君可以安心说了。”
说话间,她不经意地反握住了云舟的手,“我会听着·”·云舟心头微酸,眼圈微烫,隐隐有了泪光,“明天桑娘就走了……”·楚拂点头,“嗯。”
云舟有些哽咽,“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小渔村里面唯一的……真人……我知道我今日对她不好,她一定会恼我,可我不想她有一日被我拖累,就像烟烟……”她的声音突然休止。
海龙集那些日子,云舟细细想来,若不是因为护她,烟烟又怎会惹上萧小满呢·当得知自己到底是谁后,云舟觉得自己才是一切悲剧的根源··若是能在小渔村生场大病死了,也就不会有后面这些人的悲剧了。
“夫君·”楚拂一脸凝重,右手抚上了云舟的脸颊,“人该求活,不该求死·这句话,我希望你永远记得·”·云舟呆呆地看着楚拂的脸,心绪复杂,她欠眼前这个女子的,只会越来越多。
如何还又如何偿呢·“拂儿……”·“我也是你的妻,有些事真不必谢来谢去·”·楚拂清清楚楚,一句“谢谢”并不是她想要的。
云舟哑然叹息,垂下了头去··楚拂双手捧起云舟的脸,她淡淡抿唇,“你不是问我有什么想做,却一直没有做成的么”·云舟点头。
楚拂忽然站了起来,牵着云舟来到了书案边,“我记得,你曾说过想给我画一幅画·”·云舟木立在地,迟疑地看了一眼书案上的笔墨纸砚,“我怕我现在什么都画不好。”
“不试试如何知道”楚拂低头舀了一勺水放到砚台中,她拿起墨条磨了起来,“世事无常,往者不可追,生者若是死不得,那便好好活着。”
略微一顿,楚拂凝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寒冬虽冷,可终有春日雪融之时·”·云舟不明白楚拂这话里面还有另一层意思,她低头拿起了笔来,既然说过,那便不能言而无信。
她能给楚拂的并不多,若连这个都做不到,那便太冷血无情了··一念及此,云舟一手舒展宣纸,另一手提笔沾墨,抬眼看了几眼楚拂,笔尖便在宣纸上游走开来。
楚拂嘴角微翘,看着云舟一笔一笔将自己画出来··开始这一步最难,只要肯走出来,日子定会一天一天好起来的··她自忖不是治愈云舟的最好心药,可是她愿意不惜一切代价,把云舟一点一点地暖起来。
“咯吱——”·雪风忽地把小窗吹开,寒风瞬间吹灭了蜡烛··满室昏暗,谁也没有看见一抹红影翻过了院墙,只余下数个足迹,很快又被风雪掩盖无踪。
楚拂走到窗边,将小窗重新扣上··云舟这边重新点燃了蜡烛,重新提笔作画··画到一半时,云舟若有所思地抬眼定定看着楚拂,“你说我是像爹多一些,还是像娘多一些呢”·楚拂不知。
云舟沉叹一声,自言自语道:“我若谁都不像,她便不能一眼认出我来了,是不是”·“天下哪有娘亲认不出自己孩子的”楚拂以为她在说胡话,便温声安慰。
她不知孙云娘到底是死还是活,可不管他日是在人间重逢,还是在黄泉相逢,楚拂相信孙云娘一定能认出云舟··“也许吧·”云舟再次低头,眸光是前所未有的- yin -郁,心道:“烟烟,那些人敢动你,我便让他们一个一个给你偿命。
待我坐到了那个位置上,安顿好了她们,便没有谁再能阻止我来找你了,你再等等我,好不好”·视线渐渐- shi -润,画纸上的女子虽是楚拂的身形,眉眼却还是谢南烟的眉眼。
云舟知道,她这病是永远都好不起来了·· · ·卷九 四海烛龙图·第121章 红衣恍惚·大车小王子来京城已经过了大半月, 国宴也参加了好几回·每次在国宴上,他都是醉心歌舞, 大口吃国宴佳肴。
殷东佑几次问询他的求亲意向, 小王子绕了几个圈,又回到了歌舞或者佳肴上··这小王子就不是来京师求亲的,只怕是来京师走个样子——大车这些年几个王子年龄渐长,几乎都盯着那个唯一的汗位,小王子是势力最弱的那个,这个时候避祸大陵是最好的选择。
这个小心思很快就被百官与天子洞悉了··既然小王子无心求亲, 那百官们悬着的心也放下了·谁愿意把自家娇滴滴的闺女嫁去那么荒凉的大车·毕竟,一旦远嫁, 几乎没有再见的可能。
殷东佑知道小王子的心思,可戏他也必须做足··于是今日早朝之上, 殷东佑下旨邀请众位大臣携家眷入宫饮宴赏梅·自然, 一直称病的云舟也在邀请之列。
雪花零落, 这日的天色也不如往日那般- yin -沉··想来,这场雪应该很快就能停歇了··明日或许能看见雪霁, 甚至还能看到久违的暖阳吧··谢南烟的棺椁是在夜里悄悄地下葬的,云舟知道的时候,已经过了整整三日。
马车一路往京城郊外行去, 云舟披着大氅坐在车厢中, 不时地掀帘看向车外——沿途萧瑟,寒风凛冽,燕翎军的将军冢就在这山的深处·平时百姓都不敢来这儿, 因为哪一个燕翎军将军手里沾染的人命都不止一条,据说这将军冢每到夜里,都会有鬼哭哀鸣,百姓们说得越多,这里的“可怕”色彩就越浓郁。
“驾”·木阿甩动鞭子,催着马儿跑得更快些··云舟放下车窗的帘子,探身掀起了马车的帘子,问道:“牛大哥,这几日桑娘可有信来”·情有独钟因缘邂逅女扮男装·“放心吧大人,表小姐都安排妥当了,一切安好。”
木阿安慰云舟,他才不会说他送桑娘的这一路,桑娘就哭了一路··姑娘家倔起来真的哄不好,桑娘就这样,怎么哄都哭··这会儿只怕还恼着云舟,又怎会给云舟来信呢·“也好。”
云舟喃喃说完,颓然放下了车帘··木阿沉沉一叹,若不是年宛娘下了密令,命他好生护卫云舟周全,他只想回到军营,少管这些女人的闲事··府中杨嬷嬷与禾嬷嬷已经闹得不可开交了,楚少夫人又一句话都不管,好不容易出来透个气,云舟又问了桑娘那个爱哭鬼。
木阿觉得头疼,怎的就摊上一窝女人了呢·将军冢的肃穆山门前,木阿勒停了马儿,沿这里的石道往上走半里,便是葬谢南烟棺椁的将军冢··不等木阿开口,云舟已下了马车,提着准备好的香烛,沿着石道往上走去。
木阿本想跟上去,可才走了几步,便被云舟劝住了,“牛大哥,我想静静陪陪烟烟,就不必跟着了·”·木阿点头··将军冢算得上燕翎军的禁地,方才来的一路已经过了好几重哨所,这儿若是还能藏着刺客,那大将军府也能飞进刺客了。
谢南烟的坟冢是新坟,在一众燕翎军将军的坟冢之间,极为醒目··墓碑上的那一串墨字云舟宁可一辈子都不要看见··可世事就是这样,越是害怕的,就越是冒出来。
云舟缓了好几口气,才把那股浓浓的悲意压下心头·云舟眼底噙着泪光,她将香烛放在墓碑前,温柔地轻抚墓碑上的“谢南烟”三个字,她柔声唤道:“烟烟,我是个傻子,竟来得这般迟,你不要恼我,好不好”·墓碑无声,只剩冰凉。
云舟忍了忍眼泪,在墓碑前跪了下去,虔诚地拿出了香烛,再碑前一一点好··风声之中夹杂着些许“窸窣”声,凉意瑟瑟,无处不在··“烟烟,我昨晚又梦见你了。”
云舟身子一歪,坐倒在墓碑旁,她侧头贴在冰凉的墓碑上,“梦见我们一起回到了西海小渔村,月夜之下,我带你一起泅水,我教你探珠……” 嘴角轻扬,眼泪却沿着脸侧滑了下来,“我们一起采了一颗很大很亮的珍珠,若是放到黑市上卖掉,我们可以卖好几亩田……”·她忽地抹去了脸上的泪水,她吸了吸鼻子,“我们一起养了一只阿黑,它黑不溜秋的,比阿黄还要乖巧。
你还跟我闹,说叫阿黑不好听,你说要叫小白,我说,烟烟说什么都好,只要烟烟不走……一直在我身边……”她直起了身子,含泪轻笑,“后来,梦醒了,你还是走了……”她又猛吸了好几口鼻子,“不过我不恼你,因为我知道,你会等着我的,对不对”说到动情处,她哪里还顾得眼泪再次滑落脸颊。
寒风凛凛,风吹过泪水,更是刺骨的寒··云舟意识到似乎有人靠近,她急忙回头,只见一抹红影一闪而过,隐没在了雪松之间··“烟烟,是你么”·云舟起身轻问,生怕声音太响,惊走了谢南烟的归魂。
红影终是无踪··云舟抬眼看了一眼天色,这大白天的,岂有生魂能出没大抵是她太想谢南烟了,以至于失了神,看花了眼··她摇头叹息,回头深望墓碑,“烟烟,我今日先走了,改日我再来看你。”
顿了一下,云舟将脸上的泪痕擦了个干净,“这次你可不能赖皮了,一定要好好等我·”·雪花簌簌,忽地落得快了些··云舟就当谢南烟这次答允了,她抿唇轻轻笑笑,扶了扶顶上的乌纱官帽。
今夜宫中饮宴,有些戏就算过去不会演,如今她也要学着演了··木阿本以为云舟要很久才会下来,还想在马车上打个盹,这才眯上没一会儿,车帘便被云舟掀开了。
·“大……大人”·“回府接拂儿入宫吧·”·云舟简单说完,解下了大氅,罩在了木阿身上,“有劳牛大哥了。”
木阿受宠若惊地瞪大了他的铜铃眼,“啊”他不得不承认,云舟这个主子还是蛮好的。
云舟拢了拢双臂,靠在了车壁上··少了大氅,虽然有些凉,却能让她更清醒些,把今夜要做的事情都先思忖一遍··木阿策马赶车,半个时辰后,马车便回到了京城。
马车行过街市,突然听见有个女声在大声喧哗··“这窝狗子我都要了”·“好说,好说一共十文钱。”
那女子将一筐小狗子往身后一提,并没有给钱的意思··卖狗的男子哪里肯依,“姑娘,你这样是想抢劫么”·女子挺直了腰杆,“这么小的狗子,一锅煮了也不够我啃几口的,你还卖十文钱”说着,她摸出了一文钱抛给了卖狗的男子,“一文钱就够了。”
卖狗的男子瞬间怒声道:“这可是大陵的京城姑娘,我瞧你也不像大陵人,这当街抢掠,可是要触犯我大陵国法的……”·“我可没抢,你瞧,我给了你一文钱的,是你不要。”
女子指了指落在卖狗男子脚下的一文钱··“你……”·“木阿,停车·”云舟忽然开口··木阿勒停了马儿,云舟从马车中走了下来,她拿出了二十文钱,递到了男子手中,“这窝小狗,我都买了。”
“是,大人出了钱,那狗子便是大人的·”男子拿了钱,便喜滋滋地走了··云舟看向那个异族女子,认真地道:“小狗何辜,就不要吃它们吧。”
说着,她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文钱,双手递向了女子,“一文钱双手奉还,还请姑娘把狗崽子给我吧·”·情有独钟因缘邂逅女扮男装·“不就是一窝狗崽子,给你就是”女子说完,一手拿过一文钱,一手递过了竹筐,悻悻然走远了。
云舟抱着竹筐走回了马车··木阿惑声问道:“大人,是想买窝狗子给阿黄作伴么”·云舟含笑看着竹筐中的那只小黑狗子,额头上恰恰有一撮白毛,“小白,你从梦中跑出来了么”·木阿听得莫名,“大人”·云舟摇头,“给阿黄作伴也好,它一只狗子那么多年了,也该有几个狗伴儿了。”
木阿似懂非懂,也只能继续往前赶车··云舟轻抚小黑狗子的脑袋,喃喃道:“烟烟定是听见了我跟她讲的那些话,冥冥中把你送到我身边了·”·巷陌暗处,方才闹着买狗的那个女子披了件黑斗篷绕了回来,正是阿古莎。
只听她皱眉道:“狗子已送,该回驿馆了·”·在她身边,另一个披着黑斗篷的女子微微轻笑,“好·”她转过身去,黑色斗篷下微露了些许红衣,“有小白陪着她,我也能安心些。”
“小白”阿古莎一脸愕然,方才那窝狗子里面可没有一只是白色的··谢南烟笃定地点头,她舒眉轻笑,是阿古莎从未见过的妩媚,“我说它叫小白,阿舟便会叫它小白。”
阿古莎不懂她在高兴什么,她低声问道,“那天雪夜你回来之时很是难过,今日怎的就……”·谢南烟那夜确实难过,她最怕的事情正在发生,偏生她却毫无办法阻止。
“走吧,早些解决了这一切,或许,我还能早些回家·”·“好·”· · ·第122章 开戏了·傍晚时分, 云舟与楚拂一同入宫赴宴。
这些日子年大将军与云舟数次起冲突,每一次两人皆是面红脖子粗的, 旁人瞧去, 只以为是年宛娘把云舟看做了克妻的灾星,所以越看云舟越不顺眼··云舟连妻子的葬礼都被瞒了,无疑是一件奇耻大辱。
换做任何一个人,此事都不能善罢甘休·果然,今日在宫门前与年宛娘相遇,云舟看她的眸光都像刀子, 只恨不得把这个跋扈的年大将军切成几段··楚忌很早就入了席,老远看着云舟的反应, 他捻须- yin -笑——不管谢南烟到底是谁杀的,这一杀实在是大好, 简直是天助魏王大业。
禾嬷嬷一直传来好消息, 说这几日云舟在府中已经算是对楚拂言听计从了··究竟“言听计从”到什么地步·楚忌想今夜趁机试一试。
若能在魏王离京之前确保禁卫军已到手, 那魏王开春之日便不必走了··云舟与楚拂在楚忌邻桌刚坐定,小王子便喜滋滋地带着阿古莎入了席··云舟觉得阿古莎有些眼熟, 只是她这儿离小王子那边有些距离,她看得也不太真切,她多看一眼后便作了罢。
大车女子与她没有半点关联, 何必徒惹旁人猜忌·阿古莎反倒是歪头多看了几眼楚拂··小王子以为她在看云舟, 便咳了一声,低声提醒:“阿古莎,不准看其他野男人。”
阿古莎白了他一眼, 这几日小王子看美人那么多回,她赌气多看一眼旁人又如何想到这儿,阿古莎冷冷地回了一句,“我现在觉得大陵的男子也很好看。”
说着,她本来没看云舟的,这会儿是真的多看了云舟好几眼··小王子忍下了怒意,拉着阿古莎干脆地坐下,从桌上抓了一枚点心,大口嚼了起来··阿古莎打量的目光实在是放肆,楚拂觉察,便迎上了她的目光。
阿古莎怔了一下··楚拂端庄有礼地对着她点头莞尔,分明没有一丝温度,却出奇地冷艳··“红绡完了·”她暗暗为谢南烟揪心,这样的一个敌手在丈夫身边,时日一久,又岂会记得她一个“死”人·楚拂实在是不懂阿古莎为啥要用那样的目光看她与云舟,她只觉莫名地不安,便下意识地往云舟身边挪了挪,握住了云舟冰凉的手,柔声道:“今日天寒,夫君身体还没好透,我给你先暖暖手。”
云舟点头,难得脸上有了一丝笑意,“拂儿,谢谢你·”·楚拂摇头轻笑,“又对我客气了·”·楚忌很满意这样的画面,他起身走到了云舟桌前。
·云舟起身一拜,“岳丈大人·”·楚忌笑道:“不必多礼,都是一家人·”说着,便绕到了云舟身侧,拉着云舟一起坐了下来,故作担心地道,“贤婿这几日可好些了”·云舟恭敬地答道:“都好些了,让岳丈大人挂心了。”
楚忌放心地长长舒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好些了就好·”年宛娘缓缓走过,轻描淡写地抛下一句话,凉声挑衅,“可别突然又病倒了,赖在本大将军身上,呵。”
“你”云舟握紧双拳,若不是楚拂拉着,几乎要跳起来与年宛娘一阵撕扯··楚忌也拦住了云舟,低声道:“贤婿,暂且忍下,莫急。”
云舟咬牙道:“我岂能不急,烟烟还葬在她将军冢中,她是我的妻啊”·楚忌不悦地看了一眼楚拂,肃声提醒道:“拂儿也是你的妻,大丈夫退一步不见得是输啊。”
年宛娘突然停了下来,她轻蔑地瞥了一眼楚忌,又瞥了一眼云舟,“我最后悔的,就是把南烟嫁给你这个扫把星我就好好等着,看你这个无用的扫把星能翻出什么浪来”说着,年宛娘大步走到了天子前的首席上,端然坐了下来。
她一直就是这样一个“嚣张”的- xing -子,百官见她这般猖狂,没有一人敢置喙一句,只能当做没有看见,静默着带着家眷入了席··情有独钟因缘邂逅女扮男装·楚忌悄然把云舟的反应都看在眼底——云舟在他心里一直是个单纯的渔家小姑娘,谢南烟尚在时,或许云舟还能说几句聪明话,做一二聪明事,可如今谢南烟没了,云舟心智单纯,如此愤怒的模样是半点装不出来的。
既然年宛娘与云舟已经闹僵,那云舟就得赶紧拉到一个阵营来··楚忌语重心长地道:“贤婿你放心,老夫不会让你一直忍这口气的·”·“只要烟烟能迁出将军冢,岳丈大人你让我做什么都成”云舟激动地开口。
楚忌等的就是她这句话,他满意地拍了拍云舟的肩头,“贤婿,此事急不得,改日老夫再与你详谈,就暂且由她多猖狂一夜吧·”·“一切都听岳丈大人的”云舟再次恭声回答。
楚忌捻须轻笑,看向了楚拂,“贤婿你待拂儿好,便足够了·”·这样虚假的一句话,莫说云舟听得刺耳,楚拂也听得难受··“嗯,我会待拂儿好的。”
云舟看向楚拂,楚拂本来心里酸涩难受,被她这一看,只觉温暖··楚拂怔怔地看着云舟眉眼,她此时嘴角带笑,温暖得有些不真实··可即便如此,楚拂也甘愿沉溺在这样的不真实中。
“陛下驾到——”内侍一声高唱,殷东佑裹着帝裘,抱着暖壶肃然行来··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席间的宾客,云舟破天荒出现了,魏王与柳太妃却缺席了。
殷东佑坐到了龙椅上,他侧脸问向今日的礼官,“东海与太妃今日怎么了”·礼官摇头,“魏王也没说今日不赴席,想必是路上耽搁了吧。”
殷东佑点头,“那便再等等开宴吧·”说着,他关切地看向了云舟,“云爱卿的身子可好些了”·“回陛下,已经好些了。”
云舟起身恭敬地一拜··“不必多礼,还是坐下先歇着吧·”殷东佑一边说着,一边打量了一眼脸色铁青的年宛娘,他岂会不知这几日年宛娘与云舟争执之事见年宛娘似是不悦,殷东佑也不好再与云舟多言什么,便转了话题,对着小王子道:“小王子来大陵也好几日了,这些日子可住得习惯”·小王子得意地笑道:“我大车的冬日比这儿要冷上许多,自然住得习惯”说完,他站了起来,大声道:“父汗常说,大陵人喜欢来而不往非礼也,这几日本王看了许多大陵美妙的歌舞,自然也该回敬诸位我大车的美妙歌舞”说着,他拍响了三声掌声。
七名红衣女子手持木剑,缓缓走入席间··每个红衣女子面上都罩着白色面具,大红裙角上还绣着大车的火纹图腾,被远处的皑皑檐上雪一衬,每个女子身上都散发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妖媚气息,让人忍不住小小期待这七人会跳出怎样的大车舞蹈·“这些舞姬都是魏王殿下七日前送给本王的,本王很喜欢,所以便让红绡收下,教她们这一曲红莲大漠舞。”
小王子简单介绍完,转身对着殷东佑一拜,“不知陛下可愿一赏此舞”·“朕还从未见过大车的舞蹈·”殷东佑很有兴趣,“朕想看”·“好”小王子得意地侧目看向七人最中心的那个红衣女子,“红绡,跳得好,本王也有赏”·那红衣女子往前走了一步,福身一拜。
云舟眸光紧紧盯在这名女子身上,这身形实在是熟悉,尤其配上这一袭红衣,云舟记得清清楚楚,她与谢南烟的初见,谢南烟就是穿了一袭红衣,与这个戴着白色面具的女子身影一模一样。
“是,王子·”她声音微哑,却很是陌生··悬着的心似是被撕扯了一下,云舟失落地轻轻一叹,自忖自己是想多了··烟烟怎会活过来即便是活过来,又怎会是小王子的舞姬红绡·楚拂觉察到了云舟的失落,她温柔地握住了云舟的手,低唤道:“夫君,怎么了”·云舟摇头轻笑,她静静地看着楚拂,“你在就好。”
楚拂哑然笑笑··这本该是谢南烟与云舟的神仙眷侣模样,可如今竟成了楚拂与云舟二人的··谢南烟的身子微微一颤,无人能瞧见面具下的她是怎样的表情能了解她此时有多煎熬的,只有阿古莎了。
阿古莎可不像谢南烟那般能忍,她站了起来,看着云舟道:“我听说,你画画好看·”·云舟愕了一下··小王子没想到阿古莎会突然来这一句,他连忙示意阿古莎坐下,“没大没小,阿古莎你越来越放肆了”·“我想看他画画。”
阿古莎毫不客气地指着云舟··这语气,云舟终是想起她就是今日在街市上遇见的那个异族姑娘,“原来是你”·“对,就是我,你买了我想要的狗子,你得还我个东西。
来而不往非礼也,我记得王子是这样说的·”阿古莎叉起腰来··小王子眨了眨眼,左右摸了摸小胡子,“嗯”·云舟对她并没有什么好感,“我若是不画呢”·“陛下……”阿古莎看向了殷东佑。
殷东佑知道这阿古莎明面上看是小王子的侍卫,可私下只怕就不仅仅是侍卫那么简单了·她突然任- xing -撒泼,殷东佑也不想突然在这席上闹个什么不快,他笑道:“云爱卿大病初愈,就不让她画了吧,朕这儿还有许多画师……”·“既然陛下都开口了,那我就听陛下的,不看了,也不稀罕了”阿古莎说完,悻悻然坐了下去。
“你不稀罕,我倒要画了·”云舟突然对着殷东佑一拜,“陛下,难得今夜能赏大车之舞,臣愿用笔一一画下”· · ·情有独钟因缘邂逅女扮男装·第123章 转折·宫中开始红莲大漠舞的同时, 孙不离执伞来到了魏王府后门。
他叩响了大门, 开门的总管看清楚是他后, 下意识地往他身后看了看, 瞧见只有他一人在,这才开了门, 放孙不离收伞进去··“孙先生这一路可还好”总管先问他。
孙不离沉沉一叹, “要甩掉燕翎军那些狗腿子可不容易, 好不容易甩脱了, 自然得快些回来·毕竟,他们一定想不到我还敢躲回京师·”·总管点头, 引着孙不离往后院走了几步, 肃声道:“殿下与娘娘今日入宫赴宴, 晚些便会回来, 孙先生可以先回旧院歇息。”
“有劳总管大人了·”孙不离一边说着, 一边拿出一锭银元宝,塞入了总管的掌心, “我认得路, 往前一拐就到了, 总管大人可以不必送了。”
总管喜滋滋地捏紧了银元宝, 这大雪天在炉边暖着可是人间美事·这孙先生也算是王府常客了, 太妃娘娘也交代过, 他在府中走动不必一直盯着,即便真有什么举动,暗卫们也能把他立即拿下, 所以总管点了下头,收好银元宝便退下了。
孙不离沿着往日的石路走回了旧院,收拾一二便熄了灯··旧院的秘密,也只有他与太妃娘娘知道··这小院看似普通,可孙不离住的那间里面有条暗道,直通太妃娘娘院下的那间密室。
这里不管外间是春夏,还是秋冬,都是死一般地寂静··孙不离从墙上取下一盏油灯,缓缓沿着石阶走下,穿过一条黑漆漆的密道,在尽头处踏入了昏黄的石室··案几上铺着一摞宣纸,最上面的那张已落了一层细灰。
砚台中的墨汁是新磨好的,立在案几边的那个丫鬟每日都会重复这件事许多回,可搁在笔架上的毛笔那女子却一次也没有拿起过··黑衣女子披头散发,带着手链脚镣坐在密室的东南角,歪头看着密室用来透气的那两个小孔。
小孔外面是看不见任何月光的,更何况今夜是个雪夜··丫鬟看见孙不离从密道中走出,只微微一惊,“孙先生回来了”·孙不离点头微笑,文质彬彬。
丫鬟伺候那个黑衣女子多年,最高兴的莫过于孙不离来看她的时候——孙不离生得俊俏,即便已过不惑之年,还是让人觉得莫名地可亲··“先生请用茶。”
丫鬟将煮好的热茶奉上··孙不离笑着接过,端着茶盏坐到了案几边,并不急着去喝,“云娘,荣华富贵唾手可得,你何苦这样死撑着呢”·孙不离这话一出,丫鬟便知他是又来劝她的。
这样熟悉的画面,丫鬟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了·头一次她就听了这一句,柳太妃便命她退下了,如今听到这句,丫鬟下意识地想退下··“你不必走,我这些话也没什么不能听的。”
孙不离唤住了她,丫鬟有些惊喜,点点头,便默默地站到了孙不离身侧··孙不离喝完这盏热茶,将茶盏递给了丫鬟,“好茶,能否再饮一杯”·丫鬟更是高兴,捧过茶盏,又倒了一杯热茶过来,放到了案几上。
孙不离点头谢过后,他起身往孙云娘走了三步,“整整十八年了,何苦呢听娘娘的话,把《四海烛龙图》画出来……”·“啐”·孙云娘转身回头,竟对着他狠狠吐了一口口水。
丫鬟大惊,“大胆”·孙不离摆手示意无碍,他仔细看看了看孙云娘的脸,确认还是妹妹后,他轻叹一声,“罢了,罢了,你这脾气,永远是这样倔。”
说完,他走了回来,端起热茶喝完后,“我回房了,谢谢今夜的茶·”·“先生喜欢便好·”丫鬟又惊又喜,恭送孙不离离开了。
孙不离回到了旧院房间,他走到窗边,推开了小窗,望着皇城的方向——那儿是京师最繁华的建筑,也是京师最冰凉的牢笼··“她在……”·孙不离突然开口,这句话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数条黑影从檐上一闪而下,假山石后,亦或是石桌栏下,倒了好几名佩着魏王府木牌的暗卫。
买卖还得自己做,既然能当老板,为何还要傻乎乎地做伙计呢·凉风瑟瑟,突然魏王府的另一角亮起了火光,有人惊呼一声,“走水了——”·府中一时锣鼓声声不绝。
孙不离拿出火折子,吹了个亮,他走到了床幔边,点燃了床幔··这把火,定能烧出他的一世荣华··两条黑影从窗户跃入,沿着他敞开的密道口冲了进去——他知道今日这第一步是走成了。
魏王府的大火燃起之时,宫中的红莲大漠舞跳得正酣··云舟一人一案站在宴席正中,她提笔凝神已经许久,却迟迟没有落笔画出第一下·她微微侧目,看着今日领舞的红衣舞姬,眸光忽明忽暗,不知在想什么·她看得太过出神,在旁人看来,云大人今夜是画不出这幅画了,只怕心魂都被这名红衣舞姬给勾走了。
雪花飘落,几片沾上了云舟的乌纱··云舟的鼻翼微微动了动,眉心皱得比往日任何一个时候都要紧··这香味儿,像她的··红绡的舞姿虽算不得妙曼,可木剑在手,她与其他六名红衣女子边剑舞边旋动裙角,每一人都像是大漠绽放的沙漠红莲妖精,诡异却美艳。
白色面具之下,红绡的双眸若水,却看不分明到底是怎样的眉眼·每次她舞近云舟,云舟只觉她身形熟悉,云舟恍惚,想将她看得更清楚些,哪知红绡又旋舞远了,甚至还回眸用木剑尖顽皮地在云舟下颌上轻撩一下。
这像烟烟的举止,可当云舟往前追一步时,红绡又舞进了六名舞姬之中,甚至其他舞姬也学着她的孟浪,剑尖依次在云舟肩头背心撩过··情有独钟因缘邂逅女扮男装·看舞的官员们无不艳羡云舟竟有这样的享受,楚忌与楚拂脸色铁青,只想着何时这舞能跳完·小王子干咳了两声,递了个眼色给阿古莎,他拉了拉阿古莎的衣袖,压低了声音道:“假公济私……怎么办”·阿古莎拂开他的手,“想自家男人,没错。”
小王子腆着脸皮笑道:“那我想自家女人,也没错·”说着,他厚着脸皮拉了阿古莎的手紧紧握住,“好阿古莎,手怎么这般凉”·阿古莎哪里容他这样放肆,狠狠地反手一拐小王子的腹部,小王子痛得大呼了一声,“啊”·众人大惊,这舞也不得不停下了。
殷东佑并没有注意到小王子这边怎么了,他急问道:“小王子这是怎么了”·小王子尴尬地笑了笑,“无妨,无妨,本王原先只想提醒云大人一句,画画要紧。”
他这话一出,几乎说到了所有人的心坎上··云舟自忖方才确实失态,她放下了毛笔,恭敬地对着小王子一拜,“我这就画·”说话间,她发现七名红衣女子已低头退出了宴席,准备由内侍领着去偏院休息。
“红绡姑娘请留步·”云舟追了一步,她现在也顾不得许多,扬声问道:“明日可否邀姑娘到我府上再舞一曲”·即便听过声音不是,可云舟还是想看个清楚,确定这白色面具之后的她不是谢南烟。
不等红绡开口,小王子便不悦地道:“本王的舞姬,也是随便任你邀请的么”·云舟理亏,无法答话··内侍看清楚了情势,便领着七名红衣女子快步走远了。
殷东佑圆场道:“小王子错怪云爱卿了,今夜这一舞实在是美妙,只怕云爱卿是想再看一回吧·”·云舟知道天子在给自己解围,她回头对着天子一拜——如若年宛娘所言是真的,天子就是她的亲哥哥,想到这一层,云舟此时便多感激他的照拂一分。
“最好是这样·”小王子忍气坐下了··云舟哑然抿唇,或许是自己急了··楚拂恭敬地对着天子与诸位大臣福身一拜,走到了案边,给云舟磨起了墨,柔声道:“夫君,天寒,这墨只怕要冻住了。”
云舟轻叹,走到楚拂身侧,“谢谢拂儿·”说完,她提起毛笔,沾了墨汁,终是在纸上画出了第一笔··她可是用画笔答出的探花郎,如今得见云舟现场作画,不少文官忍不住围了过来,只想看看云舟笔下的红莲大漠舞又会是怎样的一幅画卷·年宛娘冷眼看着这些人,突然对着不远处的内侍招了招手,厉声道:“去宫门前瞧瞧,柳太妃与魏王殿下可到了陛下与百官们都饿着等着,好大的架子啊”·“诺。”
内侍领命离去··殷东佑知道年宛娘定是等得不耐烦了,她若今晚突然闹起来,只怕他也护不住魏王了··离年宛娘近的几员大官们听得清楚,相互递了递眼色,今夜这酒宴有好戏看了。
年宛娘斟了一杯酒,缓缓地倾倒在了地上,宛若祭酒··殷东佑看得啧啧生寒··楚忌眸光一沉,- yin -色看她,他忍不住忐忑起来——她究竟在筹谋什么·年宛娘悠然望向夜空,- yin -云沉沉,暗然不见星月。
“阿宁,这些乌云我会帮大陵一片、一片地撕掉,你放心·”· · ·第124章 孙云娘·谢南烟与一众舞姬退下之后, 她被另一名内侍领着入了内院偏殿, 换了身禁卫军的衣裳, 再随着这名内侍悄悄地从皇城偏门离开了宫苑。
雪夜静寂, 谢南烟一人一马飞驰大将军府··孙不离与燕翎军暗卫们已经带着孙云娘回到了大将军府,皇后尉迟容兮穿着素裘, 挺着大腹站在大厅之中, 似是等了许久。
孙不离先是愕了一下, 却还是走上前去, 低头尉迟容兮拱手一拜,“参见皇后娘娘·”·尉迟容兮转过身来, 她给孙不离左右的暗卫递了个眼色··暗卫猝然出手, 孙不离还没来得及反应, 便被当场按下了。
“皇后娘娘, 你这是何意”孙不离惑然问道, “我与大将军可是说好了的……”·“本宫与师父也是说好了的。”
尉迟容兮淡淡说着,在主座上坐了下来, “事成之后, 拿你下狱·”·孙不离倒吸一口气, 威胁道:“年宛娘出尔反尔, 就不怕拿了我惹来舟儿反戈么”·尉迟容兮抿唇摇了摇头, “有南烟在, 云舟就不会反戈。”
“谢南烟不是死了么”孙不离心头一寒,“难道说……这一切……这一切都是一个局甚至那本先帝起居注也是伪造的”·尉迟容兮端起一旁的热茶,小啜了一口, “莫要着急,且再等一等,这件案子今夜才开始审,是真是假,要看你身后的妹妹说不说真话了”·“容兮姐姐”·谢南烟铠甲在身,一路几乎是跑进来的,她走到了尉迟容兮身侧,连忙按住了要起来迎她的皇后,“你身子沉,别,还是坐着好。”
尉迟容兮紧紧抓住了谢南烟的手,生怕一松手,又要看不见她了,“回来就好……”说罢,她对着候在门前的将军府宿卫点了下头··兵甲声声,数百重甲兵持盾将这厅堂围了个水泄不通。
檐上瓦砾声阵阵,一百弓箭手也在檐上就位··今日不审完,是一个人都离不了这儿··谢南烟将头盔取下,放在一旁,亲自斟了一杯热茶,端向了依旧戴着手链脚镣的孙云娘,她心绪复杂,“喝盏茶,坐下再说吧。”
孙云娘接过了热茶,意味深长地问道:“你与云舟……是拜过天地的”·情有独钟因缘邂逅女扮男装·谢南烟怔了怔,孙云娘竟认得她她仔细思忖,并未见过她一回。
·孙云娘微微扬头,她喝了一口热茶,将茶盏递了回去,“问吧·”·谢南烟心头发暖,孙云娘知她是谁,竟还能饮下这口热茶,那意味着什么谢南烟低头走了回来,放下了茶盏,对着尉迟容兮道:“容兮姐姐,可以问了。”
尉迟容兮拍了拍谢南烟的手背,她肃声问道:“本宫近日得了一本先帝的起居注,事关先帝的清誉与孙大人的名节,所以不得不问个清楚明白·”说着,尉迟容兮拿了起居注出来,递给边上的随侍,让他给孙云娘一看。
孙云娘接了过来,她翻开第一页,眉头瞬间锁了起来,复又渐渐舒展开来,甚至发出了一声冷笑··“原来……原来如此……”·尉迟容兮与谢南烟惑然看她,孙云娘“啪”地一声将起居注摔到了地上,她挺直了腰杆,一字一句地道:“若真如这起居注所言,大陵当有位公主,云娘福薄,当不起公主生母。”
谢南烟心中大喜,她激动地问道:“那……那首……诗……云深不知春欲晚,十里烟波共兰舟……那幅画又是怎么回事”·“先帝好画,一时兴起画了这幅寒舟图,当日我见后,称赞先帝画功精进,他高兴极了,便在上面题了这两句。”
孙云娘摇了摇头,她一步走近了孙不离,后面的话都是说给他听的,“后来,此画不翼而飞,先帝因此怏怏多日,也正因为如此,我才开始画《四海烛龙图》,想着画成之日,能哄龙颜大悦,换我一个自由身……”说着,孙云娘俯身看孙不离,“先帝的画,是你拿的吧”·孙不离倒抽一口凉气,“妹妹,哥哥从不害你,怎会做这样的事”·孙云娘摇头冷笑,“你不害我你是害得我好惨”说到悲愤处,她狠狠地揪住了孙不离的发髻,猛地一扯,“那- ri -你我一起奉诏画春年图,先帝突然驾临,我上前迎先帝之时,腿弯上突然一麻,竟被先帝扑倒在地……你知道萧别就在外面,是不是你还故意带着内侍们退下,害他误会,是不是”·孙不离被她揪扯得生疼,奈何左右都被人死死扣着,动弹不得,“没有妹妹我若真是这样,又怎会把她养大成人”·“是养大成人么”孙云娘终是松开了孙不离的发髻,反手一耳光打在他的脸上,很是清脆,“她与我有何区别小渔村与牢笼何异你们不就是想拿着她来威胁我么好哥哥啊,《四海烛龙图》就是一幅寻常祥瑞图,你们处心积虑地让我再画一幅,故意神化这图中的神异,图的不就是魏王殷东海的君临天下么”·孙不离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无比,反倒是怒声道:“你们父女二人有把我当成自己人么爹他那手画技全部都传给了你我可曾学到一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们断我前程,我就不能另谋前程”·孙云娘失望地摇头,“爹从来没有藏过私……”·“那为何你就比我画得好”孙不离是半句话都不信的,“爹一定藏了私一定”·孙云娘反手又是一个耳光打了过去,甚至连带手链也甩到了孙不离的脸上——他嘴角出血,半边脸庞红肿一片。
“爹教你的时候,你听了多少我幼时在家认真临摹之时,你又在外荒废多少时光人若蠢顿,就多花心思,勤能补拙·你生出这些坏心,气死爹爹,误我一世,坏我儿一世,你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孙云娘说到激动处,忍不住又一脚踢在孙不离身上,“没有谁是天生奇才”她伸出了她的手,捏笔的那些地方,皆有一层厚茧,“你看看你的手,再看看我的手,画师二字,你自己掂量,你到底配是不配”·孙不离噤声不语,不敢相信听见的每一句话,更不敢正视孙云娘的手指厚茧。
尉迟容兮偷偷打量了一眼谢南烟脸上藏不住的喜色,她知道她此时想做什么,她悄悄地扯了扯她的袖角,低声道:“回去吧,这里有我善后·”·“当真”谢南烟又惊又喜。
尉迟容兮点头,“嗯·”·谢南烟刚欲离开,便听见檐上响起一连串惨呼声——数十名弓箭手被人割喉抛下,黑衣白发的男子从檐上飞落,与他一同的数十名江湖好手便与府中的将士厮杀在了一起。
他剑锋染血,带着浓浓的杀气踏入了前厅··随侍抽剑迎上,皆被他轻松格开,萧别通红的双眸死死盯在孙云娘身上,咬牙道:“你……还活着”·孙不离看准了时机,终是挣脱了左右,顺势抖出了袖中的匕首,将孙云娘勾住,匕首顶在她的背心上,他自忖今夜只能拼死一斗了,所以局势越乱越好,“萧盟主年宛娘将云娘囚禁多年,我好不容易……你”鲜血从匕首上蓦然涌出,孙云娘竟往后一撞,任由匕首刺入了背心。
“萧别……你当年没有信我……今日我也不指望你信我……”孙云娘趁着孙不离失神的当口,狠狠撞开了孙不离,她颤然走向萧别,“是你对不起我……我从未负过你……”·谢南烟抽剑护在尉迟容兮身前,看准孙不离身形不稳的当口,踢起了地上的兵刃,钉入了孙不离的手臂之中,“拿下”·孙不离吃痛惨呼,随侍出手将他一击劈晕,拖到了角落中。
萧别颤然指向孙云娘,厉喝道:“你再往前一步,我还是会杀你”说着,他瞥见了谢南烟,“你也还活着正好……今日一锅杀了”·“孙……”谢南烟想去拦下兀自往前走的孙云娘,那一声“娘”不知能不能唤,该不该这时候唤··情有独钟因缘邂逅女扮男装孙云娘勾唇轻笑,一如年轻时的自己,她的心口顶住萧别的剑锋,手指握上萧别的剑刃,“画成之日,起居注宫殿大火,为何就这一本能抢救出来”·萧别怒声道:“住口”·“我……以- xing -命做证……她是你的亲生……女儿……”说话之间,她猛地往前一步,剑锋入心,鲜血从伤处瞬间侵染开来。
·“你以为你死了,我就信你了”萧别惨声厉喝,哪里还握得住长剑,他松手的当口,往前一步,将倒下的孙云娘抱入怀中。
孙云娘咬牙反手将身后的匕首拔出,猝不及防地狠狠戳入了萧别的心口··萧别惊诧无比,想要松开孙云娘,却被孙云娘紧紧搂住,将匕首刺得更深··“贱人”萧别惊觉自己瞬间脱力,想要发力震开孙云娘,却半点内劲都使不出来,“匕首有毒”·“他的匕首……从来就没有干净过……”孙云娘咧嘴轻笑,鲜血从嘴角溢出,她继续道,“我……从未做过一日好娘亲……你死了……她才能真的安然……萧别……你我……这笔账……黄泉路上……再好好算个清楚……”· · ·第125章 得知她还活着·“不可”谢南烟提剑过来, 想将两人扯开, 寻人救治。
毕竟事情大白, 他们就是云舟的父母, 如若最后一面都见不得,云舟日后怕是要怨她的··就这失神的当口, 一支冷箭骤然从梁上- she -向了尉迟容兮··谢南烟听见箭响, 疾步回头, 可已晚矣。
“容兮姐姐”·尉迟容兮艰难地旋身躲箭, 箭矢勾破了她的肩衣,带出一道血箭, 直入墙中·尉迟容兮脚下踉跄, 再也站不住身子, 骤然跌坐在了地上。
腹部剧痛瞬间升起, 尉迟容兮捂着肚子, 再也站不起来,裙角处也渐渐沁上了血色, “孩子……孩子……”·谢南烟再顾不得孙云娘与萧别, 她抱住尉迟容兮, 凄声下令, “发响箭, 召救兵, 此处之人一个不留”·一支响箭蹿上天际,炸出数团璀璨烟花。
皇宫之中的年宛娘脸色骤变,她匆匆站起, 头也不回地往宫外赶去··殷东佑双手微颤,紧紧地揪住了自己的龙袍,“年大将军,你这是去哪儿”·“救驾”·年宛娘简单的两个字抛出,殷东佑哪里还能坐得住,他起身快步追着年宛娘,“来人传太医跟着朕一起去救容兮”·云舟搁下了毛笔,扬声道:“禁卫军何在”·禁卫军齐声道:“在”·“随我来”云舟一声令下,便领着天子一并跟着年宛娘去了。
楚忌捻须看了看,装模作样地吼了起来,“太医,太医何在”其实他心知肚明,年宛娘那般焦急,定是萧别今夜的刺杀开始了··只要萧别与大将军府的府卫打起来,那他的人便能悄悄把暗箭放出去。
年宛娘此时才赶去,只怕已迟了··当楚忌回神想起楚拂之时,这儿已没了楚拂的踪迹,楚忌环顾四下,隐隐觉得有些不安,甚至今日魏王与柳太妃迟迟未到,只怕另有隐情在。
局势不明,尚不到庆功之时,一切还是静观其变得好··待年宛娘赶至大将军府时,今夜来刺杀的江湖中人皆已伏诛,她一路疾走,往后堂行去——明明今日留在大将军府的人马都是燕翎军中的精锐,府外还留有三队援兵,任他萧别再厉害,遇到这几百人也是没办法翻起浪来的。
还逼得府中人放出响箭求援,只怕是府中遇到了巨变··“大将军”·后院第一个房间里面锁着的是孙不离,年宛娘只看了一眼就匆匆出来了。
她踏入第二个房间,萧别四肢被锁,虽然心口有伤,一时还死不了·另外的榻上,军医正在抢救奄奄一息的孙云娘··“容兮跟南烟呢”年宛娘大呼。
卫士急忙道:“皇后娘娘与谢将军在后院……”·年宛娘快步走出,径直朝着后院跑去··有天子殷东佑开路,大将军府的守卫也不好拦阻天子进来,云舟自然也跟着进了大将军府。
“容兮容兮”殷东佑焦急呼唤,丫鬟小厮们跪了一地··年宛娘踏入了后院,便听见了尉迟容兮的一声惨呼。
“除了太医,其余人等,都给拦下”年宛娘侧头吩咐后,她知道天子与云舟一直跟着,便特别又加了一句,“陛下与云舟也拦着”·“诺”这里几乎都是年宛娘的亲卫,没有谁敢不听年宛娘的吩咐。
年宛娘奔入房中,只见尉迟容兮在床上辗转痛呼,身下被褥已被鲜血染红··稳婆满头大汗正在给尉迟容兮接生,谢南烟给尉迟容兮扎紧了肩头伤口,红着眼眶看向年宛娘,哑声道:“师父……你快救救容兮姐姐……”·年宛娘走近之后,拿出了令牌,抛给了谢南烟,“从后门速速赶去城外军营,领兵回城,拿下魏王母子,就地正法”·“可是容兮姐姐她……”谢南烟担心尉迟容兮。
尉迟容兮猛烈摇头,她双眸赤红看着谢南烟,“听师父的话”·年宛娘握住了尉迟容兮的手,柔声道:“相信师父,师父不会让你有事的”说着,她再催了一遍谢南烟,“快走啊”·谢南烟重重点头,捏着令牌离开了。
·情有独钟因缘邂逅女扮男装尉迟容兮释然长舒了一口气,她焦急地看着年宛娘,“师父……我不会死的……是不是”·年宛娘轻抚她额上的细汗,“我的弟子,阎王爷都不敢收,容兮,熬过这一关,师父保证,以后你想去哪里,你就能去哪里所以,你要争气”·“好……师父……”尉迟容兮接连缓了好几口气,她死死咬牙,不管师父今日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她都必须要活下来。
因为她答应过南烟,她会平平安安地把这个孩子生下来,要让这个孩子认南烟做义母··这个孩子,她早就看做她与谢南烟的唯一羁绊,她怎能在这最后的关头失了约·“都给朕让开”屋外,天子已经盛怒,“再若拦朕,朕诛你九族”·卫士沉声道:“娘娘生产,唯恐血气冲撞了陛下,还请陛下去别厅休息。”
“朕是她的夫君她若有事……呸容兮不会有事”殷东佑急得乱了话,即便是知道于礼不合,他还是想亲自陪在尉迟容兮身边,“容兮,朕来了朕在的你别怕”说不怕是假话,殷东佑乱急了心,左右再看了看,他急喝道,“太医去传太医传太医容兮若是有事,朕砍了你们的脑袋”·“陛下,可否容我一试。”
楚拂突然开口,对着天子一拜··“你……”殷东佑显然是迟疑的,他看了看楚拂,又看了看一旁的云舟,“里面的可是朕的皇后……”·“楚拂当日也曾给陛下医治过。”
楚拂继续道,“女子生产最是危险,还请陛下速速定夺·”·云舟点头,“陛下,臣愿用人头担保,就让拂儿救救皇后娘娘吧·”·楚拂颇是惊讶,看了一眼云舟。
殷东佑看云舟也用- xing -命做了保,如今太医院那几个老头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赶来,就由楚拂先救着,也总比让皇后苦撑着好··“去朕要容兮好好的”·楚拂领命,刚欲往前走,便被卫士拦下了,“大将军说了,只放太医进去。”
“让她进来”年宛娘的声音响起,卫士便让开了路··楚拂深吸一口气,快步走进了房间··与人接生,她还是头一遭。
可若是她,年宛娘比其他太医要更放心··“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我也要容兮母子安好·”年宛娘冷声威胁··楚拂走近床边,一探尉迟容兮的脉息,正色道:“我若医不好,大将军可拿了我的头,我若能医,就请年大将军赐我一粒解药。”
“火中取栗,你这步走得凶险,你可要想好了”年宛娘警告她··楚拂肃声道:“人只求活,并不求死,我只知救下皇后娘娘母子的命是我唯一的生路。”
“好我答应你”年宛娘说完,低头再擦了擦尉迟容兮的额头汗水,“容兮,你也给我撑住了”·楚拂终是能有这样一个机会换来“生机”,她自当用心救治尉迟容兮。
殷东佑在院外徘徊踱步,将军府卫士是劝了好几次,才将他劝入了别厅休息·太医们赶来时,年宛娘下令将太医请到了一边喝茶,吩咐府中的丫鬟们快些烧水进来伺候着。
这边殷东佑还没坐多久,今夜的其他事情就传到了大将军府··“陛下,今日魏王府突然走水……”·“大事不好陛下,谢南烟活了”·云舟听到这话,惊大了双眸,“你说什么”·烟烟还活着·这内侍哪里来得及回复云舟的话,他继续回禀,“她率领燕翎军重兵当街缉拿魏王殿下与柳太妃,不知哪里来的江湖人士,竟将魏王殿下与柳太妃救走了”·“她现下在何处”云舟又问。
内侍摇头,“说谢将军带着兵马追出城去了·”·“烟烟……”云舟只想立即看见谢南烟,她才往厅门前走了几步,便被天子给喊住了。
殷东佑一脸铁青,“你站住”·“烟烟在外我不放心”云舟回头对着天子一拜,“请陛下容臣去……”·“她死而复生,算是欺君大罪”殷东佑往前一步,厉声喝道,“你之前在人前人后演的那些,也是欺君大罪云舟,朕就是之前太由着你们,才让你们一个两个三个都不把朕当回事”·云舟惶恐,“陛下,臣也不知的”·“她是你的妻,你会不知”殷东佑揪住了云舟的衣襟,咬牙道,“你最好期待楚拂今日可以救好容兮母子,否则,朕连你一并治罪”说完,狠狠一推云舟。
云舟缓住了跌倒的势子,她静默地看着天子,这样愤怒的天子,她第一次见··可那又如何·她已不是当初那个怕死的渔村小姑娘了··烟烟若还活着,她以后会好好跟着她,寸步不离。
若烟烟触犯欺君之罪活不得,那这一次,云舟绝对不会再让她一个人走··“那就请陛下一并治罪吧·”云舟肃然取下了头上乌纱,她笃定地看着殷东佑,抿唇笑道,“拂儿若能救下皇后母子,就请陛下看在这份上,饶她一命。
至于臣,烟烟是什么罪,我便认什么罪,同生不得,我便与烟烟同死”她还是当初的探花郎,眸光明亮而干净,只为谢南烟一人不惧生死·· · ·第126章 事情未了·火把照亮了半个京师郊外,三千精骑兵兵分三路, 渐渐将那群逃窜的江湖人士包围在了小丘之中。
情有独钟因缘邂逅女扮男装·“驾”谢南烟一骑当先, 雪风扑面而来, 极是冷冽··今日来救魏王母子的江湖人士虽然厉害,可数量上与燕翎军实在是悬殊太多。
魏王与柳太妃已是狼狈不堪,在雪地上滚爬了几圈, 又被一旁的江湖人士们扶起, 没走几步,又踉跄地扑倒在了地上··“围住他们”·身后是谢南烟的呵斥声,魏王与柳太妃的前路瞬间被精骑兵截断,他们已无路可退。
火光红艳,魏王与柳太妃惊魂未定地看着马上那个熟悉的容颜··“你……你不是死了么”魏王大声惊问··柳太妃死死咬牙,只恨当初魏王中了年宛娘的激将法, 没能及时离开京师,才会着了年宛娘的道。
谢南烟跳下马来, 剑锋上还残余着鲜血, 她冷冷扬眉,“魏王与太妃勾结, 谋害皇嗣,意图造反大将军有令,就地格杀”·“我乃皇室宗亲, 未经审判,你凭什么”魏王在做最后的挣扎,“年宛娘这是大逆不道”·“殿下, 我等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便不会让这娘们伤你……”·“铿”·这江湖人士话音才落,谢南烟的剑锋已然落下,他仓促应剑,只觉虎口震得一阵发麻。
“杀”·谢南烟一声轻斥,精骑兵纷纷翻身下马,开始围杀这些最后的“困兽”··柳太妃与魏王被护在最中心,她一脸茫然,分明一切算得正好,即便是离得晚了,也不该这么快就输成这样。
今日她与魏王一同离府,却在路上遇上了乞丐打闹,硬生生地拖了一个时辰·好不容易劝开了,谢南烟就率兵来杀他们了··明明该是萧别奉命击杀皇后,明明他们都做好了筹谋,所有一切罪名都可以推到萧别身上去的。
·怎么会如此究竟是哪一步算错了,走错了·柳太妃十多年来的谋算一朝尽成烟云,她如何甘心,又如何想得透·魏王一手牵着柳太妃,一手执剑反抗,他知道今夜只怕是要凶多吉少了。
纵使是死,他也不甘束手就擒,怎样都要多砍几个燕翎军··“母妃有孩儿在,你别怕”·“东海……”·柳太妃双眸- shi -润,她紧紧握住魏王的手,像是小时候一般——·她曾说:“东海,咱们母子齐心,一定可以走到君临天下那一日。”
他曾说:“母妃,孩儿不会让你失望的”·事到如今,君临天下只是镜花水月一场梦··他们没有齐心走上龙台,即便是死,魏王也不会让母亲一个人独上黄泉。
“噌”·谢南烟的剑锋骤然从人隙间刺出,一剑正中柳太妃的背心,从心口处穿了出来··“母妃——”魏王双眸赤红,他厉声凄唤一声,抱住了倒地的柳太妃。
谢南烟却不给他再挣扎的机会,她抽出长剑,反手从下往上一挑,剑锋带出一蓬血花,在魏王喉咙上留下了一道血痕··“母……咳咳……”·“东海……”·魏王想再唤一声母妃,可他一发声,血涌得更多。
柳太妃发疯似的想要捂住他喉咙上的伤痕,可血液从指缝间溢出,魏王颤抖着倒了下去,很快便气绝了··“我杀了你”柳太妃凄凉惨呼,谢南烟往后退了一步,看着柳太妃被身后的枪杆重击倒在雪地上,发出一声闷哼,不甘地睁着双眼,终至死去。
江湖人士一个一个接连倒下,这场围杀最后终于休止··谢南烟收起带血长剑,大手一挥,“押解魏王与柳太妃的尸首,随我一同回府复命”·“诺”燕翎军齐声高喝。
谢南烟这边大获全胜之时,大将军府门外,官员们噤声肃立,只道今夜的京师是出大事了··“哇——啊——”·焦灼之中,后院中终于发出一阵婴儿的大哭声。
稳婆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麻利地将孩子洗干净又包裹好后,抱到了年大将军身前,喜声道:“皇后娘娘生了一个小公主·”·年宛娘温柔地看着这孩子的面貌,皱巴巴地还看不出来到底像谁可终究是殷家的血脉,也是容兮的血脉,年宛娘柔声道:“公主好啊……”说完,她抱过了小公主,凑到了几乎虚脱的尉迟容兮面前,她一字一句地对楚拂道:“孩子安好,我要容兮也安好。”
楚拂探上尉迟容兮的脉息,正色道:“娘娘自然能安好·”·年宛娘将孩子放在了尉迟容兮身边,她站了起来,话也是说给楚拂的,“我向来说话算话,你今日救了容兮母女,我便把解药给你。”
楚拂大喜,可年宛娘并没有取药瓶的动作,她按剑侧头,肃声道:“我知道你一直在研制引魂散的解药,只是缺一味未知的药引·”·“……”楚拂以为这事她可以瞒住的,哪知还是瞒不过年宛娘的眼线——阿荷还是将这些都告诉她了。
年宛娘冷声道:“药引是中过引魂散之人的血,就京中人而言,只有云舟一人·”说着,她大步走向房门,“我有心放你一条生路,今日也只有我能保下云舟的命,后面你该做什么,能做什么,楚拂,你好好掂量清楚”说完,她便大步走了出去,外间那场仗才刚刚开始。
楚拂脸色苍白,她低头看向了一旁的小公主··尉迟容兮警惕地看着她··楚拂淡淡笑道:“皇后娘娘不必防着我,大将军的话我已经听懂了·”说着,她扫了一眼稳婆与房中的丫鬟,若不是年宛娘的亲信,这些人听了那么多话,只怕已经被斩了灭口。
她怎会傻到做这些找死的事·情有独钟因缘邂逅女扮男装·“夫君一人在外,我可以不顾我的- xing -命,可不能不顾她的- xing -命·”楚拂徐徐说完,坦然看着尉迟容兮,“娘娘的身子一定能好起来的。”
尉迟容兮姑且信她,师父能放心将楚拂留下,定是有十全的把握·她虚弱地侧脸看向一旁的小公主,那皱巴巴的小脸丑丑的,不知长大后可有三分像南烟·她庆幸这是个女娃,他日不必为了皇位争个你死我活。
“真好……”想到欣慰处,尉迟容兮嘴角微微一勾,她伸手轻轻地抚着小公主的脑袋,“母后会好好保护你的……”·楚拂怔怔地看着这一幕,曾几何时,她的娘亲也曾这样说过。
偏厅的殷东佑听见了孩子的哭声,哪里还顾得继续骂跪地求死的云舟,他刚欲去小院中看看皇后,又被府卫给拦了下来··“你们好大的胆子”·“到底是谁好大的胆子,陛下可否听我详说”·年宛娘按剑走入厅中,走到了殷东佑面前,微微一拜,“皇后娘娘母女平安,那边有人照顾着,陛下还是先做天子该做之事吧。”
“母女平安”殷东佑的脸色乍喜又沉,他压住心底的激动,“那就好,那就好·”·年宛娘嘴角噙着冷笑,“把孙不离带上来”·“舅舅”云舟大惊,她不敢相信地看着年宛娘,“舅舅他……怎么了”·年宛娘没有立即回答,云舟很快便看见孙不离被人拖着丢了进来。
冰凉的冰水在他脸上一泼,激得孙不离瞬间醒了过来··云舟下意识地想去扶他起来,分明舅舅已经投靠了年宛娘,为何年宛娘还这般伤他·“云舟,他的匕首今日可戳进了孙云娘的背心,你可想好了,你要不要扶他起来”年宛娘冷冷提醒,让云舟的动作僵在了原处。
孙不离恨然瞪着年宛娘,“最毒妇人心,我就是错信了你舟儿,你别信她……”·年宛娘看了一眼震惊的云舟,“或许,你还来得及见见她。”
“她……在哪里”云舟颤声问道··年宛娘示意门口立的丫鬟带她去,丫鬟福身,“云大人,这边请。”
·云舟哪里敢迟疑,她快步跟着丫鬟走远了··“陛下贵为天子,云舟到底是什么人,我相信陛下一定早就知道了·”年宛娘直接开了口。
殷东佑静默不语··年宛娘淡淡笑笑,“早就知道了,还肯照着我的安排来,陛下的信任我很是感激·”·殷东佑暗暗握了握拳,沉声道:“父皇生前一直教导朕要信任大将军,朕每一句都记得。
所以大将军既然想要朕无视她的欺君之罪,朕便依着大将军来·”略微一顿,殷东佑微微挺直了腰杆,“当年是大将军为我大陵挡住了大车的进犯,若是大将军真想造反,也不会等到今时今日。
朕并不昏聩,是忠是女干,朕还是清楚明白的·”·“既然陛下开诚布公,那我也对陛下掏心挖肺的说一句,魏王不诛,陛下的龙椅是永远都坐不稳的·”年宛娘坦然说罢,对着殷东佑拱手一拜,“陛下若还全心信我,就听我细细把柳太妃这些年筹谋之事给你捋个清楚明白。”
殷东佑点头,坐到了主座之上··年宛娘卓立在堂,她悠悠道来,“孙不离此人,不修技艺,醉心名利……”·堂外的雪花静静飘落,一片一片覆上檐上青瓦。
那些尘封的旧事一桩一件从年宛娘口中道出,就像是春来雪尽,被遮掩的青瓦总归还是会露出原来的模样··殷东佑听得心惊,原来在他七岁之时,当时的柳贵妃便起了这样的歹心,一步一步谋划至今,不单私养了猎燕盟这样的暗杀组织,甚至连父皇的起居注都敢篡改。
混淆皇家血脉,有辱天子清名,单这一条,柳贵妃与魏王便活不得·再加上今日这谋害皇嗣的大罪,无疑是触动了殷东佑的逆鳞,殷东佑怒声大喝,“杀都给朕全部杀了”·“该死之人绝对活不过今夜,可牵连之人,陛下又当如何收场呢”年宛娘暗示地看了一眼跪地瑟瑟发抖的孙不离,“云舟与南烟的欺君大罪若成,我这个年大将军也是要连坐的吧”·殷东佑看了看年宛娘,年宛娘给他递上了长剑。
“朕……”·“天子当无畏,先帝这句话也常说的·”·“孙云娘之女早夭,云舟是孙不离路上捡的野小子,她什么都不知,死罪可免,可罢官逐出京师。”
年宛娘看着殷东佑手执长剑,指向了孙不离,“南烟奉天子令假死调查魏王反叛证据,今日天子具知魏王反叛之事,南烟追拿叛贼有功,当赏·”·孙不离猛烈摇头,“陛下饶命,我还知道……啊”·剑锋猝然刺入了孙不离的心口,孙不离瞪大双眼,还没来得及说完,天子又一剑取了他的- xing -命。
年宛娘眸光微沉,并不做声··殷东佑颤然松手,染血的长剑跌在地上,他哑声道:“朕……保证……不追究她二人的欺君之罪,大将军要朕如何做,朕便如何做。”
“谢陛下·”年宛娘拱手低头,眸底闪过一抹- yin -色·· · ·第127章 殿上争(上)·床上躺着昏迷不醒的孙云娘,军医竭力救治, 终是吊住了她最后一口气。
云舟看着眼前陌生的女子, 她的心砰砰跳着, 每一下都是慌乱——好不容易重逢,老天给她与娘亲的日子竟这般短暂··她的指尖轻轻地拂开孙云娘脸上的乱发,她脸上的疤痕很是刺眼, 这些年来, 不知她究竟受了多少罪·情有独钟因缘邂逅女扮男装·“娘……”云舟一张口,便已哽咽。
这个称呼她想了千百次,也在梦中唤了千百次·庆幸母亲尚在人间,却遗憾相逢太迟,日后不知还有多少与娘亲在一起的日子·云舟握住了孙云娘的手,她想让娘亲更暖些, “别怕,孩儿这一次会一直陪着你。”
军医对孙云娘的伤情却不乐观, 他摇了摇头, 长长一叹,这口气若是孙云娘撑不住了, 她随时会身亡··云舟听见了军医的叹气,她肃声问道:“她不会有事的,对不对”·军医无法保证, 只能摇头。
云舟强忍住眼泪,低头一瞬不瞬地看着孙云娘,“你还没来得及看看我, 撑住好不好,我知道娘你可以的……”她接连缓了好几口气,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涌了出来,她横袖抹去眼泪,忽地想到了楚拂,“或许……拂儿能救你”她站了起来,刚一转头,便看见浑身血污的谢南烟站在门口,正迟疑着该不该进来·“烟……”云舟恍若隔世,嘴角翘了翘,她笑不出来。
谢南烟活着,她万分高兴,可娘亲命悬一线,她想对谢南烟说的那些话,她此时竟不知该从哪一句说起·谢南烟走了进来,握住了云舟的手,拉着她一起坐在床边,她哑声道:“她才喝了一口我敬的媳妇茶,还不够……”·云舟泪眼濛濛,突然猛地将谢南烟紧紧抱住。·谢南烟身上的暖意沁了过来,云舟终是有了一瞬的踏实··“回来就好……”云舟吸了吸鼻子,她的双臂狠狠收紧,生怕一松手,谢南烟又消失得无影无踪··谢南烟眼眶微红,她轻抚云舟的背心,“我还要等你教我探珠,我怎能不回来”·“……”云舟身子一颤,她微微拉开与谢南烟之间的距离,她定定看着她,“你……你怎么知道”·“小白是我亲自挑的,你说我怎么知道”谢南烟轻刮了下她的鼻尖,“有些账,等后面再给你算。”
云舟恍然,那日她去祭奠的时候,谢南烟就在附近·如此,谢南烟应该是一早就回到京师了·她分明一直都在,偏生不与她相认,眼睁睁地看她难过了一次又一次。
说没有怨念,那是不可能的··“等娘好了,我也要跟你算·”云舟揉了揉鼻子,忧心忡忡地看向了孙云娘··谢南烟担心的不仅仅如此,她望向房外- yin -沉的乌云——天亮早朝,定会公论魏王与柳太妃的罪行,那云舟的身世势必要瞒不住了。
楚忌尚在,若是他揪着云舟的身世不放,揪着大陵律例不放,云舟的欺君之罪就要算到年宛娘身上·经此一役,只怕倒的不仅仅是魏王府势力,还有被牵连在内的燕翎军上下。
·她的视线顺着雪花往下,落在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上··楚拂端着热水,孤立庭中,她强然笑笑,转身离去··谢南烟头一次在她眸光中发现了“不甘”二字,她下意识地紧了紧握云舟的手,“阿舟,这一次我保证不会留你一个人了。”
云舟怔怔地看着谢南烟脸上的愁色,她低头轻轻地拍了拍谢南烟的手背··冷静下来,她再深望了孙云娘一眼··从她认这个娘开始,她便是孙云娘的女儿,这女儿身是肯定瞒不住的。
欺君大罪··当初想着至少有谢南烟一起捱,如今她如何舍得云舟抿了抿唇,一手捧住了谢南烟的后脑,她抬眼看她,笑中有泪,“你是我的妻……”·谢南烟不知云舟这话中的深意是什么·云舟凑了上来,额头抵在谢南烟的额头上,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烟烟,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的妻……”·谢南烟听得酸涩,她轻蹭云舟的额头,“你也是我的……”最后一个字不必言明,云舟已经了然。
“呵……”云舟咧嘴笑了··谢南烟心疼地捧住她的双颊,轻轻地拭去她眼角的眼泪,“傻……”·两人谁也没有发现,孙云娘虚弱地眯了眯眼,又悄悄地合上了。
雪,终会停下,就像是天总会亮一样··天子殷东佑只来得及匆匆看一眼皇后与小公主,便带着朝臣们回殿公议魏王谋反一事··大殿之上,气氛严肃,年宛娘就站在龙台之下,放眼整个朝堂,少了魏王,再无人能与她朝堂争锋。
殷东佑开口道:“昨夜皇后遇刺,幸得楚廷尉家的七小姐相救,小公主才能安然降世,这一功,当记在楚爱卿身上·”·年宛娘静默不语,只是冷冷一笑。
楚忌原以为魏王之事会牵连进自己,哪知天子第一句话就给自己开脱了·他暗舒一口气,出列对着天子跪下,凛声道:“臣惶恐,身为廷尉,竟不知昨夜发生了何事小女也只是误打误撞,才能救上娘娘与小公主。
这功,老臣不敢领,实在是汗颜·”·推脱得倒是很干净·殷东佑没有再劝的意思,他看了一眼年宛娘的脸色,“昨夜之事,就由年大将军与诸位臣工一一明述吧。”
年宛娘故意清了清嗓子,她往众臣前面一站,腰间的长剑并未解下,这是她年大将军的特权··她按剑朗声道:“魏王殷东佑身为臣弟,不思为国敬忠,造福百姓,反倒是心生妄念,与其母柳太妃一起筹划谋反多年……”·“年大将军,殿下与太妃娘娘已被你杀了,是忠是女干,还请拿出证据再言”魏王亲信们自忖肯定活不过年宛娘后来的清算,所以索- xing -开始困兽死斗。
年宛娘等的就是这些人的发难,她按剑往前走了几步,故意站在跪着的楚忌旁边,声音比方才更大了些,“把证物都抬上来”·情有独钟因缘邂逅女扮男装·十余名燕翎军着甲入殿,惊得众臣议论纷纷。
这入殿不解甲,跋扈如此,年宛娘已算是大逆不道了·只见燕翎军将三个木箱放下,恭敬地退出了殿去··殿外兵甲声声,只怕早已被燕翎军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年大将军,你这是在逼宫么”其中一名文官颤声问道··年宛娘只轻轻瞥了他一眼,冷笑道:“诸位同僚莫要慌乱,禁卫军宿卫皇城是他们的本分,本大将军的燕翎军会依律退出皇城,保京师内外秩序如常。”
“燕翎军已撤出皇城,诸位莫要惊慌·”大红官袍在身,云舟端然戴着乌纱帽大步走入大殿,她恭敬地对着天子一拜,“陛下,臣布防来迟,请陛下恕罪。”
“云爱卿做的好,朕岂会怪你”殷东佑长舒一口气,他看向年宛娘,“年大将军可以继续了·”·年宛娘先把第一个木箱掀开,里面是烧了一半的书信,年宛娘随便拿起一残信,念了起来,“廷尉楚大人亲启……”·楚忌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年大将军慎言”·年宛娘并没有继续念下去的意思,她将残信轻描淡写地抛回木箱,“昨夜陛下召群臣入宫饮宴,魏王与柳太妃迟迟不到,紧接着魏王府突然就起了大火……”她再掀开了第二个木箱,里面放着的是魏王的地契与账本,“魏王俸禄有限,食邑也有限,可本大将军随手翻了翻,这进进出出的银子,可不比国库少多少诸位猜猜,这些年这些银子都流往哪里去了”她如刀般的眸子一一扫过魏王亲信,逼得他们不得不低下了脑袋。
年宛娘- yin -冷笑笑,再将第三个箱子打开,里面放着一本起居注··“这是另外一个案子了,本大将军容后再说·”年宛娘说着,转身对着殷东佑微微拱手,“陛下,魏王先前突然自请封地,只怕已做足了逃离京师的准备。
所以臣也做了捉拿他们母子二人的准备·昨夜缉拿之时,竟还有江湖人士出来帮这二人逃亡·臣顺藤摸瓜,便拿住了这帮歹徒的头目萧别,你们猜,他们都是哪个门派的人”·殷东佑沉默不答。
年宛娘故意紧紧盯着楚忌,“数年前,我燕翎军中的镇东将军被歹徒袭击身亡,不知楚大人查了多少”·“猎燕盟行事神秘,盟中多是亡命之徒,老夫的手下为了查探此案,也折损了不少,大将军若是不信,可调卷宗一看”楚忌挺直了腰杆,赶紧把话给说死了。
“瞧,楚大人也是知道这伙人是什么人的·”年宛娘叹声道,“我燕翎军中折损的人数,远在廷尉府之上,这些凶徒竟一直是魏王府豢养的杀手……”年宛娘转眸看向天子,“陛下上回也是被这伙人掳走,若不是我拿了这头目的女儿在手,只怕陛下是回不来了。”
殷东佑倒抽了一口凉气,“杀凶徒可恨,都该斩了”·“遵旨”年宛娘躬身领命,回眸睨视众臣,“猎燕盟与魏王勾结一事已无疑点,诸位同僚若无异议,本将军再与诸位说另外一件案子。”
 · ·第128章 殿上争(中)·众臣安静,看着年宛娘弯腰把那本起居注拿了起来··“先帝在时, 曾让画师孙云娘画了一幅画, 名叫《四海烛龙图》。”
年宛娘将这图的名字说出之时, 众臣皆是大惊··这图的相关传闻被先帝曾经镇压过一段日子,可传闻已经在民间流传,后来先帝也就放任此图传闻继续流传。
殿上诸位大臣也是听过一二的, 只是万万没想到这图的传闻竟与魏王府有关系·“把人抬上来·”年宛娘一声令下, 便见禁卫军小心抬着孙云娘上了殿。
云舟握了握拳,刚欲上前便被年宛娘给拦住了··年宛娘亲自解下甲袍,盖在了孙云娘身上,她细声道:“天子英明,你只管说你知道的便好,我保证其他人伤不得你。”
说完, 她下意识地望了云舟一眼,手指在孙云娘掌心似是写了什么·云舟见她对娘亲还好, 听年宛娘所言, 娘亲应该不会有事·只是孙云娘身子虚弱,才苏醒不久, 便被抬上殿来,云舟实在是担心她熬不住。
年宛娘亲手孙云娘坐起,她看向楚忌, “楚大人定是也认得她的,先帝最爱的画师孙云娘·《四海烛龙图》画成之日,孙云娘也突然失踪了, 十多年后的今日,若不是魏王府这把大火,我也不知她竟被柳太妃囚在王府密牢之中。”
楚忌倒吸了一口气,他走上前去,仔细辨认了一眼孙云娘·即便是她脸有疤痕,可还是能看出她曾经的容貌·一直以来,他知道魏王有夺位之心,却万万没想到当初那个《四海烛龙图》的传闻竟是从柳太妃这儿传出来的。
年宛娘淡声道:“柳太妃囚她,其实就是为了逼她再画一幅《四海烛龙图》,最后把所有的神异传说都应在魏王身上,如此一来,魏王得诸位臣心,又得天命护佑,请问陛下的龙椅可还坐得稳”·众臣噤声。
年宛娘知道云舟担心孙云娘,便示意云舟过来扶着孙云娘,她站了起来,当殿晃了晃手中的起居注,“柳太妃胆大妄为,当日《四海烛龙图》画成之日,所谓火光冲天,不过是宫中起了火。
这偏偏起火之处,竟是存放先帝起居注的宫殿·好巧不巧,竟有这样一本被抢救了出来,上面记载了整整一月,帝幸画师孙氏·”·云舟将孙云娘拥在怀中,乍闻年宛娘此话一出,云舟大惊,众臣也大惊。
楚忌不敢相信地死死盯在云舟脸上,若云舟是先帝之女,这局势就不好收拾了··“我……曾生一女……”孙云娘恹恹开口,说得极慢,“被哥哥……孙不离……抱走……”说话间,她的手握住了云舟的手,她缓缓侧脸看了看云舟,复又低下了头去,“最后……死了……”·情有独钟因缘邂逅女扮男装·这话一出,莫说是楚忌,就连殷东佑也有些震惊。
他原以为年宛娘说那些话,不过是为云舟开脱欺君之罪,哪知由孙云娘口中再次说出,殷东佑不得不重新思忖这事的真或假·云舟只觉双耳嗡嗡作响,她不敢相信地看着怀中的孙云娘。
若孙云娘不是她的生母,那她到底是谁的孩子·年宛娘微微再拜,“柳太妃本想用那女婴要挟孙云娘,可没想到女婴早夭,后来,她一边让孙不离捡个娃儿在西海小渔村养着,一边又用那个野孩子来要挟孙云娘把画重新画好。
此事,孙不离供认不讳,昨夜他还没来得及与陛下详说,便被陛下就地正法了·”·殷东佑舒了一口气,他点头道:“此人是魏王谋逆党羽,朕已就地正法。”
虽说舅舅不过拿她当颗棋子,可还是与舅舅生活了十六年,说是无动于衷,云舟是不可能的··她心绪复杂,摇头沉沉一叹,如今连唯一知道她父母是谁的人都死了,她真的是一个彻头彻脑的野孩子了。
孙云娘冰凉的手握住了云舟的手,云舟怔然,不知该不该回握··“魏王与柳太妃接连犯下大罪,已被我座下镇南将军连夜诛杀·”年宛娘并不打算再追究下去,她必须先把谢南烟的欺君之罪给抹去了,“先前故意传她死讯,就是为了让她化明为暗,私下调查此事,如今真相大白,还请陛下念她将功补过的份上,不追究她的欺君之罪了吧。”
殷东佑笑道:“这个自然,朕赦谢将军无罪”·“陛下圣明”众臣连忙跪地,哪怕是魏王的心腹旧臣,此时此刻也不敢再在堂上与年宛娘叫嚣。
这大好的局势一朝终了,楚忌深觉不甘·若不能也反将年宛娘一军,等年宛娘把猎燕盟彻底收拾好了,他这个廷尉也做不下去了··楚忌鼓起了胆子,他忽地朝着殷东佑重重一叩头,“陛下,臣有本启奏”·殷东佑愕然,下意识地看了看年宛娘。
年宛娘似是料到他会有此一招,“廷尉楚大人尽管奏来,陛下定会一一处置了·”·她突然说这样的话,楚忌不得不忌惮一二·可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打定了主意,大声道:“谢将军平叛有功,自然功过相抵,可老臣今日不得不进言陛下,年大将军大权在握,陛下不得不防其用心”·“这……”殷东佑为难地揪紧了龙袍,“楚爱卿,你可是误会了年大将军”·楚忌笃定地道:“大将军命谢将军从西海寻来当今探花郎,云大人的身份不可不察老臣曾得线报,云大人曾经唤那叛贼孙不离为舅舅,照年大将军所言,云大人定就是孙不离路上捡的野孩子。”
他转眸死死盯着云舟,“为何那么巧,这野孩子就被年大将军寻到了,还一路护到了京师,一路青云直上,坐到了今日的廷尉要职上”·百官哗然。
殷东佑忍不住提醒道:“楚爱卿,她可是你家的贤婿啊,她若有罪,你可也逃不了干系了·”·楚忌微微笑笑,将乌纱帽取了下来,放在身前,“老臣是陛下的臣,臣家中若出了欺君疑犯,臣必定会大义灭亲,以全忠义。”
云舟自嘲一笑,她这枚棋子也到了用尽之时,也该弃了··孙云娘吃力地贴在她的心口上,云舟低头看她,孙云娘虚弱地眨了下眼,将云舟牵得更紧··换做以前,云舟是不懂这是何意的今时今日,云舟知道这是孙云娘让她莫要轻举妄动。
云舟轻笑,她也知道难逃这一出·所以从进殿开始,就已想过——如若东窗事发,她会顶下所有的罪,换所有人安然··烟烟是她的妻,也该她来护烟烟周全了。
“陛下……”·“嗯本大将军还没开口,何时轮到你了”·云舟才开口,就被年宛娘给压了下去,只见年宛娘对着云舟伸出手去,“官印交出来。”
云舟果断地交出了官印··年宛娘捏在手中,她双手奉给天子,“陛下若是对云大人的忠心存疑,大可把她的官印收回·”·殷东佑迟疑地看看年宛娘,又看看楚忌。
楚忌知道年宛娘用的是“以退为进”之计,他厉声道:“年大将军,你我都是明白人,就不必演这一套了云大人分明就是女儿之身,你让她坐到卫尉一职上,究竟在谋什么难道不是想有朝一日,女子为帝,女子为官,颠倒- yin -阳么”·这样一句话戳到了一众官员的心头刺上,女主天下,要他们一个一个跪拜女子,实在是不成·百官们议论纷纷,不时地瞥向云舟,早就觉得她唇红齿白,如今看来,若真是女子乔装,也不是不可能。
楚忌继续厉声道:“如此欺君大罪,难道不算包藏祸心么”·年宛娘手中紧紧捏着云舟的官印,她胸有成竹地笑了笑,“楚忌,你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啊。”
楚忌逼视云舟,“云舟,你就说,你究竟是不是女子你若不是女子,大可在殿上把衣裳去了,诸位同僚一看便明”·“如此无礼要求,也就是你这样的老头子想得出来。”
年宛娘说完,看向大殿外,“云舟若是脱了,便是君前失仪,是大罪,若是不脱,你又要栽她一个欺君罔上的罪名,既然不论怎么做都是错,那不妨不做好了。”
“年宛娘,你这是在耍无赖”楚忌气得站起,须发皆张,“今日云舟若不能自证男儿身,那就坐实了她是女儿身之实这欺君之罪,你我都是同罪,唯一不同的是,你是故意为之,而我是一时失察,按照大陵律例……”·“嫌犯自证之言,按照大陵律例,皆不采用。
楚忌,你身为廷尉,执掌刑律,你竟不知有这一条”年宛娘反将一军,“不若我教教你,该如何证明云舟不是女儿身让谢将军与楚七小姐上殿”·情有独钟因缘邂逅女扮男装·楚忌还当她有什么后招,原来不过如此。
“谢南烟是你的人……”·“楚七小姐可是你的亲女儿·”·年宛娘依旧云淡风轻,“云舟是男是女,且看她的妻子如何回答”·楚忌冷冷一哼,楚拂是他的亲生女儿,这个时候站在他那边,天经地义,他就不信,今日这个欺君之罪按不到年宛娘与云舟身上· · ·第129章 殿上争(下)·谢南烟与楚拂从殿外一同走入,一左一右在云舟身侧跪下, 对着天子行了拜礼。
楚忌斜瞥了一眼谢南烟, 他弯腰对着楚拂柔声道:“拂儿别怕, 有爹给你撑腰,你只管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楚拂低着头,并不看他, “父亲要我说什么”·楚忌继续道:“你与云舟是共枕过的, 她究竟是男还是女,爹要你从实讲来。”
谢南烟冷哼道:“楚忌,要女儿在这大殿之上说房中之事,你当真一点都不羞么”·“事关欺君大罪,老夫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楚忌- yin -声说罢,微提官服衣摆蹲在楚拂面前, 他说话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就像是心疼一个放在心尖上的女儿, “拂儿, 别怕,有爹在, 你只管说。”
楚拂嘴角噙起一抹自嘲的笑,她强忍眼底的泪水,抬眼定定地看着楚忌··父亲这样的假面, 在今日之前从未对她戴过··在她最需要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父亲从来没有说过,甚至也从来没有想过。
可笑··楚忌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提醒道:“拂儿”·楚拂涩然笑笑,她对着天子再拜,“那些话臣女说不出口……陛下可请太医给臣女把一把脉。”
楚忌脸色惊变,“你……怎会”·谢南烟也在惊讶,她转眸看了一眼云舟——云舟惊愕,怔然难语··年宛娘已明白楚拂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不过这也是最好的证据,证明云舟并不是女儿身。
不等殷东佑允准,年宛娘便扬声道:“宣太医”·太医低头趋步走入,他跪拜天子后,给楚拂探了探脉息,他迟疑道:“这脉象确实像喜脉……只是这月份还小……还需些时日才能断定。”
楚拂看楚忌还想发难,便先他一步开了口,“我嫁给夫君也没几日,这本是喜事,我本想待月份大些,确证无误后再告知夫君·”说着,她给谢南烟递了一个眼色。
谢南烟只能帮衬道:“妹妹有孕,确实是夫君的大喜事·”说话间,她用余光再瞥了一眼云舟茫然的模样,她转头提醒云舟,“夫君这是高兴傻了么”·云舟下意识地想摇头,怀中的孙云娘紧了紧握她的力度,云舟知道这是所有人都在救她。
“拂儿……”云舟强装笑容,“要辛苦你了……”·“这孩子一定不是云舟的”楚忌再次发难,他失望地摇头,“拂儿,爹与你才是亲人啊你怎能做这样的事”·楚拂同样失望,她泪声道:“天下岂有你这样的爹爹一定要安一个红杏出墙的污名到亲生女儿身上”·楚忌语塞,“你……”·楚拂笃定地望向天子,“臣女对夫君一心一意,天日可鉴”·殷东佑揪紧了龙袍,他侧脸看着楚忌,“定是楚爱卿听信流言才误会了云舟,都是一家人,今日吵过就算了吧。”
“老臣并没有……”楚忌刚开口,年宛娘便狠狠打断了他的话··“身为大陵廷尉,偏听偏信,错怪自家女婿,还装得大义灭亲。”
年宛娘开始冷嘲热讽,“本将军看楚大人是老了,也该退位让贤了·”·楚忌倒抽一口气,没想到竟是自己捱了“打”,“朝廷官员罢免也是你妄议的年宛娘,你越来越放肆了”·年宛娘往前一步,凛声道:“我放肆若没有我拦住大车数十年前的那场进犯,你们现在有几个可以站在这殿上与我称一声,同僚”·“……”楚忌再次语塞。
年宛娘再往前一步,揪紧了楚忌的衣襟,“若没有我,你们这些倚老卖老的重臣早就蹬鼻子上脸,一句一个为君分忧,把陛下逼得不得不依着你们的方式治国”·“你血口喷人”楚忌心虚地厉喝,想拂开年宛娘的手,却被年宛娘避开。
年宛娘顺势往前,掐紧了楚忌的喉咙,“你身为大陵廷尉,竟设计栽赃我燕翎军曾屠村烧村,你都如此,各州府上行下效,我大陵百姓何其无辜,要出多少冤案,死多少无辜百姓”·众臣大惊。
有大臣急忙出列,小声劝道:“年大将军手下留情啊,陛下……陛下定会好好处置的·”·“陛下是该好好处置”年宛娘终是松开了手,她冷眼看着楚忌猛烈地咳着,“要死的滋味都不好受,本将军只希望你记住这个滋味,想想无辜百姓也有家人国若徇私枉法,遭罪的只有天下百姓”她转眸看向龙椅上的天子,“陛下,你食天下百姓之禄,可不能让他们寒心啊”·殷东佑背心冷汗啧啧,他猛然点头,“大将军教训得是朕……朕受教了”说着,他站了起来,俯视众臣,“廷尉楚忌年迈,不能再为国尽忠,今日开始,便去官病养乡下吧。
廷尉一职,就先暂由……”他看了看年宛娘另一只手中把玩的云舟官印,“卫尉云舟暂代吧·”·“陛下”楚忌万万不想相信听见的话。
·情有独钟因缘邂逅女扮男装殷东佑冷眼看他,“云舟是国之栋梁,楚忌,你再不领旨,朕可要当你是妒贤了”·楚忌老泪纵横,他双膝跪地,狠狠在殿上一叩,把官印放在了乌纱前,“臣,领旨”·“回府收拾收拾,回乡吧。”
殷东佑挥袖不再看他··楚忌摇头大哭,他失望地看了看楚拂,又看了看天子,他这一世筹谋,到底换来了什么他这一倒,嫁入魏王府的女儿也护不住了,嫁给其他同僚的女儿只怕日子也好不了了。
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竟输得如此一败涂地··楚拂揪紧了袖角,忍住不去看父亲苍老的背影,不去听他的呜咽··这样的舍断,是注定的,却从未想过一定要这样不堪。
她的视线模糊,从今日开始,她便不再是楚家的七小姐,她只能是云舟的妻,一生一世靠她一个人了··云舟心绪复杂,她看了看楚拂,知道她从此已没有去处,她再看了看一旁黯然不语的谢南烟,知道她今后心里一定一直会有根刺。
“云爱卿”殷东佑看云舟半晌没有接旨,他提醒道,“还不接旨”·年宛娘也提醒殷东佑,“陛下,今日楚忌之言实在是骇人听闻,还请陛下断了这流言之根。”
殷东佑原以为年宛娘会照着之前说的那样,趁着云舟迟迟不接旨的势子,让云舟也罢官避嫌,哪知年宛娘竟变了卦,现下看来,是想让云舟把能拿的权都拿了··“早些了了这些事,陛下也可以早些去陪陪皇后娘娘与小公主。”
年宛娘再提醒他··君无戏言··殷东佑说出去的话,岂能收回·“传朕旨意,从今日起,谁要是再妄议云爱卿是女儿身,杀”·“遵旨”年宛娘故意领旨领得极大声,她睨视众臣,众臣也只能纷纷跪倒,齐声说一句“遵旨。”
楚忌一倒,无疑是杀鸡儆猴·把这出头鸟解决了,余下的也就不敢造次了··年宛娘弯腰拿起楚忌的官印,连同方才云舟的官印一起塞给了云舟,她肃声道:“你虽不是孙云娘的女儿,可也算是做了她多年名义上儿子,这份责任你担不了也必须担。”
云舟一手拿着两块官印,她静静地看着年宛娘,只觉手中握着的两颗烫手山芋,“云舟,受教了·”·“退朝吧·”年宛娘满意地点头,她起身轻描淡写地说完这句话,转头对天子道,“陛下,臣亲自送你去看皇后娘娘与小公主,请。”
殷东佑终是有了点笑意,“有劳大将军了·”·大局已定,剩下的杀戮就看年宛娘还想不想拔草除根·年宛娘扶着天子从大殿中走出,沿着宫阶一步一步往下走向宫门,·云,依旧- yin -沉,难见红日。
飞雪凌乱,这皇家的风雪从来就不会停歇··天下人都以为赢家是一品大将军年宛娘,可只有她知道,《四海烛龙图》的浪花才刚刚翻涌起来··她安静地看着宫门缓缓开启,城外的风雪扑进宫来,沾染上她与天子的衣袍。
年宛娘一直等着自己死的那天,可此时此刻,她竟有些害怕那一天的到来··她若突然死了,留给南烟、容兮、小北的,只怕是比昨夜还凶险的乱局·想到这里,年宛娘在踏出宫门之时,回头望向那高耸巍峨的大殿,数十年前是这样,数十年后依旧是这样,唯一不同的是,她老了,天子还年轻。
“大将军”殷东佑惑然看她··年宛娘轻轻摇头,沉声道:“今日殿上所言,臣请陛下能记在心头·”·殷东佑惶恐,“可是朕有哪里没做好”·“陛下处处都做得很好……”年宛娘眸光如霜,她盯着殷东佑的眉眼,殷东佑反倒是被看得发毛,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可也别太好了·”年宛娘话中有话,她淡淡笑笑,“否则天下人真当我如爹爹一样,权倾天下,仗势欺君·”·殷东佑倒吸一口凉气,“大将军一心为朕,朕心里明白。”
“真明白了才好·”年宛娘再点他一句,指了指停在皇城外的车驾,“陛下,该上车了·”· · ·第130章 阶下皑皑雪·天子与年宛娘离开后,百官们也渐渐地散了。
云舟将官印递给了谢南烟收着, 换了禁卫军来, 本想将孙云娘抬回府中休养, 哪知孙云娘突然摇了摇头,虚声道:“背……我出去看看……”·“可是……”云舟迟疑担心,“你……”·楚拂探上了孙云娘的脉息, 她脸色铁青, 慌乱地收回手来。
“她怎么了”云舟实在是害怕,焦声问道··楚拂低声道:“你就……依着她吧·”·云舟心头一凉,她知道楚拂这话的意思,她不敢相信地低头看着怀中孙云娘,猛然摇头,“不会……不会的……”·谢南烟哑声道:“阿舟, 你依她一回吧。”
云舟哽咽难语··孙云娘轻声道:“就……一回……好么”她的眼底分明有泪,嘴角却勉强地往上扬了扬。
“好……”带着浓浓的鼻音, 云舟小心翼翼地将孙云娘背起··甲袍从孙云娘身上滑落, 谢南烟与楚拂这才发现孙云娘的衣背已然被鲜血沁红。
酸涩之感涌上心头,谢南烟忍泪弯腰, 将甲袍捡起,亲手给孙云娘重新系好·即使今日殿上孙云娘没有认云舟,可谢南烟清清楚楚, 她就是云舟的亲生母亲··好不容易重逢,却如此短暂。
情有独钟因缘邂逅女扮男装·她不认云舟,或许还能给云舟一点希望, 至少还能侥幸期盼生母或许还活着··云舟忍泪对着谢南烟微微一笑,她背着孙云娘一步一步走向殿外。
谢南烟跟着走了几步,终是停了下来·这最后的时光,就留给她们母女好好聚聚,好好说说话吧··大殿空空,只余下楚拂与谢南烟二人··楚拂走到谢南烟身侧,与她并肩而立。
真真假假她并不清楚,可有句话她必须说清楚,“今日之事,我别无选择·”·谢南烟微微侧脸,她淡淡道:“有些事我慢了你一步,不代表所有事我都会慢你一步。”
楚拂也淡淡道:“姐姐信我便好·”·“你动的手脚,你自己善后·”谢南烟说完,沉默片刻,又道:“你将她照顾得很好,就这一点,我便没有逐你离开的理由。”
楚拂暗舒一口气,“多谢姐姐·”·“同一屋檐下各自安好,这也是你的善报了·”谢南烟说完,走到了殿门前,远远地看着云舟将身后的孙云娘小心放下,“解药,我会让师父给你的。”
楚拂就站在谢南烟身后,“大将军已经给过了·”·谢南烟微惊,回头看她··楚拂定定地看着云舟的背影,“她的血,就是药引。”
所以,云舟就是她的命脉··“呵……已经如此了么”一声凉笑,谢南烟心绪复杂,她早已不是当初的女魔头,又怎能对楚拂下手,除之而后快·好像谁都变了,也包括……曾经傻傻的云舟。
云舟轻柔地将孙云娘扶着坐在第一个宫阶上,从这儿可以俯视整个殿前皇庭,甚至还可以远眺皇城外的千万人家··孙云娘牵住她的手,握在手中,云舟的掌心很暖,却怎么都捂不暖孙云娘冰凉的手。
“我曾……想过……若我有孩子……我定会……定会教她画画……”·云舟含泪笑道:“你可以把我当成你的孩子,你可以教我。”
孙云娘笑了,她幽幽道:“可不可以……代她……唤我一声……娘”眸光黯淡,她憧憬地看着云舟的脸,生怕她会拒绝,“可……好”·“娘……”云舟的声音才出来,她已忍不住眼泪,簌簌流下。
孙云娘笑得灿烂,眉眼与云舟平日笑起来的模样,足有七分相似··“我的……女儿……也该……与你一般大……”她虚弱地继续说着,“若有……一日……你寻到……寻到你的亲娘……别……恨她……天下……天下没有哪个……娘……舍得不要……自己的……孩子……”·“嗯……”云舟接连抽泣了好几声,她才能讲出话来。
孙云娘如释重负地又笑了,她吃力地抬手拭去云舟颊边的眼泪,“画笔……从心……炫技……无用……自……自然……才是……才是真笔法……”·云舟哽咽猛点头,手掌覆上孙云娘的手,轻蹭她的指腹与掌心。
指腹上的茧子很硬,云舟知道,那是多年潜心画画留下的痕迹··孙云娘笑意更浓了些,“再……再唤我一声……好不好”·“娘……”云舟再唤,只觉袖袍似是被什么- shi -润了,她下意识地看向扶着孙云娘背心的手臂——大红色的官袍衣袖被什么染得更加血红,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不拂……拂儿你快来……”云舟慌乱大呼,可话都没说完,孙云娘抚在她颊上的手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云舟瞬间呆在了原处,她嘶哑地道:“骗人……你骗人……你只是装睡是不是是不是我还有好多话要对你说……你不能……不能这样……不能……”·雪花飞落,覆上宫阶,茫茫然铺满了前路。
楚拂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她不敢过去把脉,怕再伤云舟一回··谢南烟收起官印,走了过去,她在云舟面前蹲下,轻轻捧起云舟的脸颊,柔声道:“雪下大了……我们先回家……”·“烟烟……”云舟已经双眸赤红,她紧紧抱着孙云娘的身子,“我好不容易才……才……”·“她没有走远。”
谢南烟温柔地拭去云舟的泪水,顺势给云舟拍去了肩上的落雪,她望着远处的宫门,“我们……带她回家·”·云舟强忍泪水,她再次将孙云娘背起,这最后的一程,就由她最后陪她走一路吧,·雪花宛若飞絮,漫天飞舞,模糊了前路。
云舟缓缓走了几步,只觉胸臆之间,憋闷发疼,她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脚下突然一下踉跄··谢南烟伸手抱住了云舟,缓住了她扑倒的势子,“让我来……”·云舟摇头,一口浓浓血腥味哽在喉间,她生怕一张口,就会吐出一口鲜血。
她的娘,她自己来背··云舟已经迟到了那么多年,若是连最后的这一程都送不得,他年黄泉路上再逢之时,她有何脸面对她·她们之后,楚拂一人沿着她们的脚印步步跟着。
情有独钟因缘邂逅女扮男装·这样倔的她,楚拂已经是第二次瞧见了,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回府之后好好医治云舟··大雪茫茫,迷了前路,也迷了来时路··据说,卫尉云舟回到府邸后,还是吐了血,当场昏迷了过去。
先前不久还因谢南烟假死一事伤过身子,如今再来这一出,也不知她的身子能不能挺住·随后,云舟请休的折子当晚便送到了天子手中··皇城静谧,就连宫灯都透着凉意。
殷东佑一手捏着折子,一手捧着暖壶,他斜坐在龙椅上,面色看不出到底是喜还是悲·雪风蓦然将窗户吹开,吹入零散几片雪花··伺候的内侍慌乱地跑到窗户边,还没来得及把窗户关上,便被天子叫停了。
“朕想看看外面的雪景,你们都退下吧·”·内侍迟疑,生怕冻坏了天子,“陛下,这雪夜风凉……”·“朕连你们都使唤不动了么”殷东佑脸色突然变得很是难看,他这话一出,吓得内侍赶紧带着其他宫娥们低头退出了殿去,把殿门给关了个紧。
殷东佑放下折子,捧着暖壶走到了窗边,他目光悠远,望着檐外的- yin -沉天幕··“噌……”·檐上忽地落下一堵落雪,恰好落在窗外。
殷东佑并不惊讶,他沉声道:“你终是来了·”·檐上的黑影敬声道:“集结人马不易,如今已经准备妥当,只等陛下下令了·”·殷东佑倦然揉了揉太阳- xue -,“魏王这头狼跟柳太妃这条毒蛇都咬不死她,这一次,朕不想再听见失败的消息了。”
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封写好的信,往檐上一抛··黑影接住了信··殷东佑继续道:“本来就是该死的人,死也要让他死得更有价值些,把信塞萧别身上,做得干净些。”
“诺·”黑影领旨,很快消失在雪夜之中··与此同时,还有一口气的萧别被年宛娘亲自押解到了天牢之中··今日天子已经当殿下了杀令,明日将在午门外将萧别斩首,以示天下。
萧别被绑在牢架上,身上缠着好几根手臂粗的铁链··他一动不动,宛若木人,等待最后的身首异处··年宛娘离牢之前,只说了一句话,“她已经走了。”
牢门紧紧关上,牢中一片昏黄··“云娘……”·一声轻唤后,只剩下一夜悲嘶··曾经恨了万万千,可临到最后,原来自己才是最可恨的那一个。
她曾在雪檐下凝神画画,他也曾故意逗她,在她发上撒上一捧雪花··“萧萧,你再扰我画画,我可要生气了”·“我只想看看你白发苍苍的模样,就闹这一次,你别恼我,好不好”·如今,只有他一人白发真的苍苍。
孙云娘是真的恼了他,黄泉路上,只怕再也不愿看见他··从今往后,无人再唤他“萧萧”··终是他负了她,也终是她看错了他·· · ·第131章 旧事重掀·京师这件大案在第二日清晨便出了皇榜公示天下。
魏王与柳太妃被废为了庶人,尸首只能草草埋在皇陵山脚之下, 连墓碑都无人立一个·魏王府中的各个姬妾按例充做了苦役, 各自流放了··廷尉楚忌被罢官后, 所谓树倒猢狲散,举家离京之时,没有一人来送。
最大的赢家看似是云舟, 可大家都懂, 云舟是年宛娘一手扶上位的·年大将军自此一人独大,权倾朝野,百官没有谁敢出言再违逆她··萧别当夜就在天牢中死了。
这个消息传到年宛娘这里,她其实并不意外··他死了,也算得最后对得起孙云娘了··“还有这个……”验尸的官员将萧别身上搜出的书信双手呈上,“蜜蜡还未启开, 下官不敢擅自打开。”
年宛娘接过书信,将内笺打开··她只匆匆看了一眼, 便眉心一蹙, 眸光再不能从书信上的字上移开一分··看着年宛娘捏信的手颤了起来,官员担心地问道:“大将军您这是怎么了”·年宛娘蓦地将信纸揉碎在掌中, 她眼圈泛红,泪光闪动,“好一招黄蜂尾后针, 好毒的诛心之计”·官员看得害怕,“大将军,究竟是怎么了”·年宛娘厉声道:“此信, 不得让第二人知晓”·“诺”官员拱手一拜。
年宛娘不再多言,她快步走出大将军府,却忽然驻足在马前,远望皇城的轮廓,眸光一片苍凉··“殷宁啊殷宁,你这步棋困了我一世可笑,哈哈,可笑啊”她凄凉地放声大笑,让黑鬃马边的小厮吓了一跳。
“大将军……”小厮小声唤她··年宛娘翻身上马,“从今日起,南烟与容兮的话,就是我的话”说完,她策马飞驰,沿着大道朝着卫尉云府驰去。
年宛娘的举动很快就传到了殷东佑耳中,他只是抿唇笑笑··入了此局,年宛娘便再无生还的可能··孙云娘的棺椁就停在云府大院庭中,过了头七,便可以让她入土为安。
谢南烟亲自下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能怠慢了孙云娘的后事·府中人开始还多有隐议,可谢南烟当庭拔剑挑眉,言明再妄议者逐出云府,府中人便没有谁敢再多话一句。
府中人的视线便渐渐地聚在了楚拂的肚子上··不知内情的杨嬷嬷连连叹息,为谢南烟遗憾,这嫡子的位置终究是要让了人家楚少夫人的孩子·不知内情的禾嬷嬷却异常高兴,本以为楚少夫人的后家倒了,以后这日子会过得极为艰难,可好在楚拂的肚子争气,仗着这嫡子位置,日子便不会坏到哪里去·情有独钟因缘邂逅女扮男装·墨儿与木阿是知道内情的,他们看楚拂的眸光中多少都带了些鄙夷之色。
女子如何让女子有孕·楚拂若真有孕,多半是她红杏出墙了··这些轻慢的眼神,其实比任何重伤的话语还要让人难受·楚拂从做这个决定开始,就想好了会有这样的结果。
她并没有怀孕,只不过上殿前用银针对自己的脉息做了手脚,当时只想保住云舟的- xing -命,不让她坐实欺君之罪··至于后面将如何善后楚拂现在还来不得想那么多。
云舟昏迷了一夜,楚拂与谢南烟便照顾了她一夜··天明之时,云舟眼皮子微微动了动··楚拂知道她是要醒了·她知趣地收拾好了药箱,轻声道:“我想,夫君醒来,最想看见的是你。”
谢南烟眸光复杂,“谢谢·”·“不必,我学医就是为了救人·”楚拂摇摇头,提着药箱退了出来··她沿着回廊一步一步往自己小院行去,阿荷安静地跟在她的身后,似是有话想问,可又觉得不该问,欲言又止多次。
这里,算是她的家么·楚拂看着园中熟悉的景致,虽有飞檐拦住风雪,可与客栈又有什么区别呢·“引魂散”的解药方子是什么楚拂已经清清楚楚。
只要她开这个口,她就真的自由了·当初心心念念的自由,真到了唾手可得之时,她却迟疑了··“拂儿……”犹记得云舟洞房花烛夜初唤她的那声。
这样干净明亮的一个姑娘家,远比世上很多鲁男子可亲许多·可偏偏人心只有一颗,云舟的心中已放下了谢南烟一人,她强而求之,又能求到多少呢·离了这儿,天高地阔,没有归路,也没有去处。
这样的自由让楚拂隐隐发怵··不知从何时开始,她的心已经在云舟那儿生了根,发了牙·有了牵念,这世上风景再美,也不及云舟对她温暖一笑·“引魂散”再毒,也不及人间“情”毒一分。
这世上毒药大多有解,可这“情”毒却是无药可医··雪花零落,楚拂突然停了下来,伸手接住几片飘落檐下的雪花,沉沉一叹··阿荷呆呆地看着她的侧脸,原先只觉得她生得清秀,如今看来,她就像是墙角悄悄绽放的雪梅,只看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眼来。
“阿荷·”·突然听见楚拂唤她,阿荷愕然,“啊”·“我若能给你自由,你可愿走”楚拂回眸看她,说得恳切。
这也是阿荷想了许久的最好结局,哥哥年思宁已经死了,她不想步哥哥的后尘·只是,她现在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迟疑··楚拂黯然笑笑,“走吧,我们回小院。”
“是·”阿荷点头,默默跟着楚拂一路走远··这边谢南烟用热帕子擦了擦云舟的额头冷汗,她心疼地轻抚云舟的脸,柔声道:“都过去了,别怕……”·云舟眯着眼睛,她无力地看着谢南烟,涩声道:“我知道……是她……”·谢南烟没听明白,她握住了云舟冰凉的手,“她是”·“娘……”云舟哽咽,再次唤她,她知道孙云娘不会再应她了。
谢南烟叹了一声,轻抚云舟的额头,“阿舟是真的长大了·”·“是谁伤的她”云舟皱了皱眉··谢南烟犹豫了一瞬,“等你好了,我一件一件讲给你听,可好”·云舟摇头,“你就喜欢瞒着我……”她语气悲伤,还带着一抹怨气,“你是我的妻……若不同心,如何白首”·谢南烟苦涩难语,“当初那事,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讲清楚的。”
“娘已经走了……我竟不知是谁害的她……你当初那般决然离开……我也不知你是为了什么你说,活成我这样,是不是很可笑”云舟倦然闭眼,“烟烟……我好像从来没有懂过你……”·谢南烟心头一酸,她紧紧握住云舟的手,肃声道:“阿舟,你听我说,当时的局势,我若不假死,我们都只有挨打的份,我别无选择啊……”·“善待拂儿,算我求你的。”
云舟哽咽说完,便不再说话··谢南烟自嘲而笑,眼底很快便泛起了泪花··她们之间还是成这样了么·“阿舟……”谢南烟还想再解释什么,可云舟已没有再听的意思。
“少夫人,大将军来了·”墨儿轻轻叩门··谢南烟缓了缓情绪,她给云舟掖了掖被角,起身对墨儿道:“墨儿,好好照顾大人,我去去就回。”
“诺·”墨儿走了进来··谢南烟颓然走出房间,径直往前厅去了··年宛娘在前厅来回踱步,这样焦灼的师父,还是谢南烟头一次瞧见。
“南烟,你听我说·”不等谢南烟开口,年宛娘便着急唤她··谢南烟走了过去,年宛娘拿出了一品大将军的将令,她郑重地将将令放到谢南烟掌心,“我走这几日,京师若有变故,你就调派燕翎军把龙椅上那个扯下来”·谢南烟听得心惊,“魏王府不是倒了么”·年宛娘摇头,冷冷笑笑,“自以为是,是所有人的软肋。
看似是我们胜了,其实并不如此·”说着,她又拿了一瓶药丸出来,递到了谢南烟另一只掌心,“这是假死丸,若是容兮想要自由,你就把这个给她,她知道该怎么做”·谢南烟越听越害怕,“师父,你这是在……”·情有独钟因缘邂逅女扮男装·“交代后事”这四个字,她不敢说出口。
年宛娘倦然苦笑,“‘一品大将军’这五个字,压了我整整一世,有些人欠我的,我总要去讨回来·”·“师父……”谢南烟隐隐不安,她看着年宛娘苍老的脸,一夜不见,她竟苍老了这么多·年宛娘轻轻地摸了摸谢南烟的脑袋,“若只是一个局,师父很快便能回来,若是真的,那师父……”她也忍下了要说的话,最后拍了三下谢南烟的肩膀,“教你那么多,南烟,也该由你来扛起这些事了。”
·谢南烟心头酸涩难忍,“师父一定要去么”·年宛娘点头··谢南烟心头难过得紧,“那……多带几个人跟着,可好”·年宛娘本想拒绝,可看着谢南烟通红的眼睛,她叹了一声,“好。”
说完,她看了一眼庭中停着的棺椁,提醒道,“有些事早些摊开来说,云舟也不是孩子了,她也该扛起她该扛的责任·”·谢南烟哽咽点头··年宛娘强然笑笑,“南烟,别让为师失望。”
“诺”谢南烟低头领命,眼泪沿着脸颊滑落,滴在了脚下··年宛娘叹声道:“眼泪收起来,我更喜欢当初那个与我对着来的南烟,别让她不见了。”
“嗯”谢南烟再点头··年宛娘也不再多言,她缓缓走到檐下,望着天上的落雪,“雪下大了,再不走,我怕迟了。”
说着,她转头对着谢南烟笑笑,“记住,你是我年宛娘最得意的弟子,谢南烟·”·谢南烟怔怔看她,年宛娘终还是转身离去,消失在了茫茫白雪之中。
 · ·第132章 算账·“咳咳·”云舟再歇了片刻, 便强撑着坐了起来··墨儿黑着脸走近她, “我还是头一次看见谢将军这般难过的。”
云舟神情一滞··墨儿将床边的衣裳给云舟罩上,“军令如山,不可不从·有些事,你是不是对少夫人苛刻了些”·“我……”云舟心头一揪, 其实她也知自己是在耍孩子脾气, 可她就是恼烟烟瞒着她事情。
墨儿白了她一眼,“外间那些难听的话都被少夫人给压下来了, 包括楚少夫人有孕的那些·大人,你也一样是……”墨儿忍下了话, 她叹了叹,“易地而处, 我不见得能有少夫人这样的肚量”·云舟轻咳两声, 哑声道:“墨儿姐姐……别说了。”
墨儿惑然看她, “你到底在恼少夫人什么我可提醒你, 大将军今日来了, 定是有什么要事,只怕又有什么任务交给少夫人了”·“然后……我又要被丢下了么”云舟凉凉回答,墨儿瞬间不知如何应她。
云舟苦涩笑笑, 她吃力地把衣裳穿好, 似是准备下床··墨儿连忙将她按住, “你就不能乖乖静养几日你这样跑出去,一会儿少夫人要骂我了”·“墨儿姐姐,我也算这家的主子吧”云舟强撑着站了起来, 她的语气比往日还要冰凉,“你再拦着我,我也会骂你的。”
“你”墨儿只觉眼前的云舟很是陌生··“阿舟想干什么,都由着她·”谢南烟的声音从房外响起,墨儿连忙噤声。
云舟心绪复杂,她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又要……走了么”·“去给杨嬷嬷带句话,阿舟现下能吃什么补的,都给做点。”
谢南烟走了进来,扶住了云舟,侧头吩咐墨儿,“去吧,阿舟就交给我吧·”·“诺·”墨儿领命退出房间,顺手带上了房门。
谢南烟叹了口气,扶着云舟坐回了床上,她拉了被子起来,温柔地盖在了云舟身上,“你想问什么,我知无不言,你恼我归恼我,别气坏了身子·”·云舟心有委屈,她抿了抿嘴,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我想去陪陪娘……”·“好。”
谢南烟没有拦她的意思,起身走到衣柜边,打开衣柜拿出了一身素衣,又抱了一件大氅过来,“我给你把衣裳换了,我陪你·”·云舟垂头,伸手牵了谢南烟的衣袖,却不说话。
谢南烟知她在怕什么,她放下衣裳,去牵云舟的手,云舟又缩了回去··“对不起……”谢南烟心中酸涩,她也低下头去,哑声道:“我保证……以后不会再这样了……”·“烟烟,你害怕过么”云舟幽声问道。
谢南烟岂会不怕·“六岁时,怕死,十八岁时,怕护不住自己在乎的人,一月前,怕物是人非,现下……”谢南烟鼓起勇气,牵住了云舟的手,云舟下意识地想缩,却被谢南烟紧紧扣住,“怕你我渐行渐远,最后相忘于江湖。”
说到后来,谢南烟已有哭腔,她一直低着头,眼泪滴落在云舟手背,她慌乱地用另一只手匆匆拂去··云舟又心酸,又心疼··她主动握住了谢南烟的手,轻咳了两声,“给我点时间……”·“可是我怕”谢南烟似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生怕一放手,云舟就会跑得无影无踪,“那夜在绘春苑外,萧别把起居注拿出来,证据确凿都指你是先帝的骨肉,你知不知道……” 她缓了口气,抬眼看她,“我也是先帝的骨肉啊”眼泪沿着脸颊滚落,终是决堤。
云舟震惊无比,“你……你说什么”·情有独钟因缘邂逅女扮男装·“阿舟……你恼我可以……可是……”谢南烟哽咽了,她缓了好几口气,她才能把话说出口,“可不可以少恼我几日”语气卑微,几乎是在哀求。
曾经骄傲不可一世的她,此时是多么无助,多么害怕··云舟心疼懊恼,将谢南烟拥住,轻抚她的背心,“烟烟……咳咳……我没想到竟是这样的……”·谢南烟想狠狠地捶打云舟几下,可又想到云舟的身子禁不得这些,她只能将所有的委屈,全部哭了出来。
“呜……”·云舟眼圈也红了起来,她柔声道:“是我不好……”·谢南烟摇头,“是我的错,我若将事情先告诉你,那日棺椁回京,你就不会吐血……我险些……害了你……”这也是谢南烟最后怕之处,万一楚拂没办法将她救回来,即便后来查明云舟不是先帝之女,又有什么意义·“那时候我确实不想活了。”
云舟哑声道,“若不是拂儿……”她忍下了话,自忖不该在这个时候提她,终至沉默不言··谢南烟害怕地往云舟怀里钻了钻,也是沉默不语。
气氛凝重,谁也不敢先开口,谁也不知开口之后还能说什么·“咚咚·”·杨嬷嬷叩响了房门,端着两碗热汤走了进来··谢南烟从云舟怀中起来,话却是说给云舟听的,“我去给你端来。”
蓦然被云舟又牵住了袖角,谢南烟回眸看她··云舟强撑着身子站了起来,与谢南烟并肩而立,“我……会好起来的·”·谢南烟心头酸涩,眼眶一红,强忍住了眼泪,“好。”
杨嬷嬷看看云舟,又看看谢南烟,她本不想给云舟多少好脸色,可看在谢南烟的份上,她还是客气地道:“热汤趁热喝,外间的事,有我这个老婆子看着,没有谁敢乱嚼舌根的。”
“有劳……”·“有劳嬷嬷了·”·谢南烟与云舟几乎是异口同声··杨嬷嬷看这两人似乎还在闹脾气,她忍不住劝道:“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呢人还活着就好,一人让一步就是了。
你看老婆子我,都那么大把岁数了,想找人闹腾都找不到了·”·云舟与谢南烟互看了一眼··杨嬷嬷走了过来,一手牵起云舟的左手,一手牵起谢南烟的右手,交叠一起,“握紧了,别等到握不到的时候再后悔。”
说完,杨嬷嬷知趣地拍了拍两人的手,退出了房间,把房门再次合上··“我……”谢南烟缩了缩手,又被云舟紧紧牵住了··云舟与她一起在桌边坐下,另外一只手舀了一勺热汤吹了吹,喂向了谢南烟。
谢南烟又惊又喜,张口将这口暖汤喝下·暖汤沿口而下,在胸臆间添了些许暖意·她也与云舟一样,舀了一勺热汤,吹了吹,喂向了云舟··云舟张口喝下,脸上出现了久违的浅浅笑意。
谢南烟犹豫了一会儿,沉声道:“伤娘的人已经死了……”·萧别与孙云娘这些年的恩怨,岂是只言片语就能说明白的若再让她知道亲生父母相刺而亡的真相,云舟不知还能不能捱过去·云舟握住谢南烟的手蓦地一紧,笑意又消失得干干净净。
谢南烟忍下了要劝的话,急道:“若是你想知道,我全部都告诉你·”·“烟烟,罢了·”云舟抿唇苦笑,一瞬不瞬地看着谢南烟,“往后大家好好过日子吧。”
她泪光微闪,烟烟如此劝慰,只怕真相还是不知道的好··人还是糊涂点好,什么都清清楚楚,日子便不快活了··只是,云舟没有说“我们”,说的是“大家”。
谢南烟明白云舟话中的“大家”定有楚拂,看来有些事晚了就是晚了··她低头忍泪,“娘的后事,我会办妥·”·“我知道。”
顿了一下,云舟继续道,“可是为人子女,我迟了那么多年……这最后的七日……就让我再陪陪她吧·” 她知道谢南烟是担心她的身子,她笃定地又补了一句,“我会……量力而行。”
谢南烟沉声回道:“好……”·也不知云舟的“倔”是随了谁的- xing -子谢南烟的心隐隐作痛,只希望师父可以早些回来,京师的这场风雪可以早些过去,来年的春暖花开也可以早些到来。
“烟烟·”云舟舀了一勺热汤,她吹了吹,“这次大将军若是再让你装作他人……”“宠姬”后面的这两个字,云舟提起来心里就戳得难受,“可否想想我”·谢南烟肃声道:“我与小王子之间清清白白阿古莎可以作证我每日都是单独睡一房,我没有做半点对不起你的事”此时她又委屈,又急怒,终是问出了口,“云舟,那你呢,我才‘死’了几日,你就与她共枕休息,给她画画,可想过我呢”·“你”云舟放下汤勺,“我与拂儿也是清清白白的我……咳咳……当时你明明就在外面,你为何不现身跟我说个清楚呢咳咳……”压了又压的不快终是爆发,云舟牵扯动了心脉,忍不住发出一串剧烈的咳嗽。
谢南烟生怕她又咳坏了身子,便忍下想回击的话,连忙去抚云舟的后背,“你多体谅我一些不成么”·“你……咳咳……多在乎我一点……不成么咳咳……”云舟越咳越觉得喉咙发腥,甚至胸臆间闷得极为难受,终是在一阵剧烈的咳嗽后,咳出了一口血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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