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侯有疾+番外 by 夜尽初辰(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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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侯有疾+番外 by 夜尽初辰(下)(5)
·长公主倒不生气,这年头世人对女子多有偏见,鲁地甚至不许寡妇改嫁,陈太后是因为陈丞相才能入宫被选为太子妃的,她不怎么聪明,仁宗皇帝也正是因为她不怎么聪明,才选中了这个人,不然若是换一个聪明绝顶的,怕是要暗地怂恿先帝和长公主争权了。
对于不怎么聪明的人,自然不需要过多生气了··“无事,我也正在考虑亲事,太后倒是提醒我了·”·陆成侯感激地看了长公主一眼,长公主给他挑了个好继子,又成功和琅琊分宗,又告诉他应该怎么去找儿子,还真的找到了不少线索,这些事情足以让他这一辈子都效忠长公主,偏偏陈太后看不清楚,将恩情当成怨怼,甚至还在拖后腿。
恩情不是嘴上说说而已,得真正去做才行·陆成侯想着,牵着陈化的手,道:“这位是晋阳长公主·”·“学生见过长公主·”陈化恭恭敬敬地道。
长公主看着他,想了想,道:“你该叫我晋阳姑姑,是不是”·陈化一愣··陆成侯是小皇帝的舅舅,陈化和小皇帝便是表兄弟,而长公主又是小皇帝的姑姑,从这一边论,还真的是要叫姑姑。
“侄儿见过晋阳姑姑·”陈化只脑袋一转,就立刻改了称呼··长公主道:“没什么可送你的,等你金榜题名,姑姑给你点一门好亲事·”·陈化立刻涨红了脸。
陆成侯笑着,又介绍燕赵歌,道:“这位是燕侯,便是你那同窗,燕宁康的长兄·”·“见过燕长兄·”陈化眼睛一亮,他入学之后最交好的人就是燕三燕宁康,每天都听燕三说他兄长如何如何,没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本来以为他只是吹嘘,但那个出身一看就不凡的顾令仪却十分赞同,让他也对这个燕家兄长十分向往了。
“改日让宁康带着你来家里做客·”燕赵歌拧着眉头想了想,道:“你是该叫我舅舅呢,还是该叫我姑父亦或者是跟着宁康叫我大哥”·陈化懵了。
姑父和大哥好像理由都很充分,但是舅舅是怎么回事啊·长公主忍不住瞪了燕赵歌一眼··燕赵歌哈哈笑了几声,然后收敛笑容,道:“你回学里和宁康仔细琢磨琢磨,琢磨明白了告诉我。”
陈家父子走了,年老的牵着年纪小的,年纪小的扶着年老的,相互依靠着走了··“陆成侯进来怎么这么高兴”·“听说是在钧城找到了陈轩以前埋的东西,大约是觉得找到孩子有希望了。”
燕赵歌暗暗叹了一口气,可这孩子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等陈轻到了长安,陆成侯认得出来吗·父子对面相逢不相识··只能说造化弄人了。
“我今晚睡哪里”·“你睡大街上·”·燕赵歌:“”·“阿绍姐姐你是说笑的,是吧”·“你刚才调侃陈化也是说笑的”·燕赵歌:“……”·燕赵歌道:“那,那当然是了。”
“既然是说笑的,那还是睡大街罢·”·“——阿绍姐姐”·“咏月弟弟——”·燕赵歌一时怒上心头,冲过去将人横抱了起来,惹得长公主下意识地一声尖叫。
“小娘子,不如今晚就与我入洞房·”·长公主:“……”·长公主沉稳地道:“来人,将这不肖之徒抓起来,关进昭狱。”
“我错了”·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咕咕咕了,不好意思··感谢在2020-04-16 23:21:41~2020-04-18 17:35: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斯卡蒂的小橙子、思凡 1个;·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第147章 元初·翌日, 长公主于朝上改元元初。
元者, 始也,初者,始也··是谓元初元年··元初元年正月初一, 长公主带着小皇帝,领着文武百官, 在高祖皇帝庙祭祀列祖列宗··晋承汉制,汉承秦制, 秦依周制。
礼记中记载“建国之社稷, 右社稷而左宗庙”,从宗周至今, 历朝历代皆重视宗庙高于重视社稷·尽管大晋以右为尊,但仍然如此,只是说作“左社稷而右宗庙”罢了。
历代皇帝未必年年祭祀天地,但一定要年年祭祀祖宗·祭祖本身是向天下昭告正统、明确君臣地位的一种行为···而献酎金在祭祖中尤为重要··酎金制度同样是传自前汉。
《说文》酎者,三重醇酒也··前汉文帝时有规定, 于高庙祭祖献酎饮酎时,诸王和列侯要按封国人丁数量献金, 每千口俸金四两,余数超过五百口的也是四两,由少府验收, 此谓酎金制度。
另外,偏远藩国凑不齐黄金者,可以以犀角、玳瑁、象牙、翡翠等代替黄金·所献黄金如份量或成色不足, 诸王削地,列侯除国··前汉武帝时,以献金份量或者成色不足为理由,夺爵一百零六,占前汉当时列侯数量的一半。
此谓酎金夺爵、酎金失侯··之后的历代皇帝仍然能遇到在献酎金时缺斤少两者,却再也遇不到如此大规模的事情了··仁宗皇帝还在时,曾经和长公主感叹,为何再遇不到前汉武帝是那样愚蠢的列侯了,哪怕献金时再遇到滥竽充数的,要么对方是个穷困潦倒的荣爵,实在是拿不出足够的黄金,要么献金者还是个奶娃娃,根本分不清黄金和黄铜,被下人哄骗着献了铜充数。
总是找不到宰肥羊的好时机··多亏北地大捷和河东一案,无论是内务府还是户部长官的国库都十分丰盈,长公主也没打算靠着酎金制度再从勋贵手里捞一笔黄金,只要明面上过得去,稍微缺那么一星半点,连最精打细算的陈太后都是不会苛责的。
但,肉食者鄙这四个字能写进左传里,是有足够的理由的··长公主微微叹了口气,看着眼前被堆在一起的金饼,颜色都是黄澄澄的,放在阳光下甚至可以反光·但实际上……她随手拿起一个金饼放在手里颠了颠,就知道重量不对了。
大晋对于货币是有着严格规定的,一斤合十六两,一两合二十四铢,一个铜板重五铢,一个金饼为一斤·多一点少一点都是不行的··同样大小的金饼和铜饼,重量是不一样的。
而她手里的这块金饼,至多只有十二三两··这也太过分了··先前已经有了一回河东案,杀了二十三家勋贵,平心而论,无论是长公主还是燕赵歌,都是不想再杀勋贵的,她只是摄政长公主,而并非皇帝,能少杀还是少杀一些比较好。
但这种自寻死路的,若是放过了,怕是要遭天谴··尤其是,新帝登基的第一次祭祀高庙,就敢做这种事·是觉得皇帝年幼,长公主摄政,而诸位朝臣一定会辖制她吗所以她不敢严惩此人这到底是不将天家威严放在眼里,还是不将她这个长公主放在眼里亦或者是,不将皇帝放在眼里呢·自世祖皇帝以来,大晋还没有用酎金制度严惩过勋贵们,这帮家伙大约是忘记了酎金夺爵四个字怎么写了。
更是忘了,酎金不合规矩,可是会吵架灭族的··“去查一下,这里面哪一家所献酎金最不合规矩·不论诸王勋贵·”长公主吩咐道··那内侍动都没动一下,低声道:“回禀长公主,最不合格的乃是福王所献。”
长公主心里微微一动,问道:“差了多少”·“福王只献了二十三块,并非是足金·”·福王的封地在东海郡,封了三个县,紧挨着广陵郡,一共一万八千户,人丁大约有四万有余,按理来说要献酎金至少四十块。
“福王啊……”长公主幽幽叹了口气··世祖皇帝挑太子时,与代宗皇帝争得最厉害的是礼王,几乎就要压过代宗皇帝了,也因此代宗皇帝更为防备礼王。
对于比自己的长子还小几岁的福王,代宗皇帝是当子侄看待的,自小多有照顾·也是年幼的福王说更信任三皇兄,三皇兄继位的话,宗室的兄弟们一定能一生安乐·言语里对着排行第四的礼王透露着浓浓的不信任,这成了决胜的砝码,最后排行第三的代宗皇帝当了太子。
代宗皇帝为了感谢福王,同时也是为了拉拢宗室,给福王又多封了一个县·原本福王封地只有两县,且都是在人烟稀少土地荒芜的地方,是代宗皇帝皇帝亲自下令将福王改封到十分富庶的东海郡的。
礼王封地两县只有九千人口,往下的沈湘江三王更是只有一县封地··这是否成了福王恃宠而骄的理由呢·“将这件事知会一声太皇太后,再请大宗正来处理此事,不得姑息。”
长公主斟酌了一下,吩咐道:“济南王献金多少”·“献了三块·”内侍顿了一顿,低声道:“最重的一块只有十二两半,长公主刚才拿的那块便是济南王所献。”
所谓自寻死路,大概就是指这个了罢··“将这件事也知会太皇太后,和礼王一并处理·”·秦王系子孙这把刀,可是快得很·用来杀宗室,最利落不过了。
处理完酎金的事情,长公主佯装无事地继续带着群臣祭祀宗庙··依宗周时所定的昭穆制度,天子立七庙,诸侯立五庙,大夫立三庙,士立一庙,庶人无庙·天子立七庙,三昭三穆,与□□之庙七。
因此,无论大晋有多少位皇帝,但只有七位皇帝能被时时奉祀··南狩前的高祖皇帝、太宗皇帝、高宗皇帝、成宗皇帝,南狩时的穆宗皇帝,南狩后的世祖皇帝、代宗皇帝、仁宗皇帝,原先被奉祀的是这四位,但因为被尊为孝宗皇帝的先帝驾崩后要立庙,所以只能委屈没什么建树的成宗皇帝将神主牌依附在高宗皇帝庙中了。
世祖皇帝继位后,因为羞愧于祖宗的不要颜面,致使谥法制度崩坏,因此废掉了穆宗皇帝至世祖皇帝父亲哲宗皇帝指之间的几位皇帝的庙号,南狩前的皇帝庙号虽然没有被废,却直接撤掉了本就不该拥有的庙享,例如- xing -格懦弱、被权臣与外戚架空的宁宗皇帝。
从太宗皇帝庙一路祭祀到才建造起来的孝宗皇帝庙,一整天几乎就要过去了··长公主凝视着孝宗皇帝庙里的神主牌,良久,才轻轻叹了一口气··虽然比前世去的更早,但如今的结局反而更好,你的庙享还在,太子顺利登基了,蔡国公和茂国公也还活着,大晋没乱,天下太平。
·你说对吧,综弟··按晋律,每至新年,官吏至庶民皆可以休沐十天,从前一年的腊月二十八至新年的元月初七·各衙门需要轮番休沐,必须要保证各衙门正常运转。
·但有一些不在此列,比如各郡国的上计吏,再比如入京述职的地方两千石··上计吏要在驿站里随时等候丞相的召唤,而入京述职的两千石们也要等着宫里召见。
广陵太守在驿站急得额上全是汗,嘴里已经因为上火而起了一片水泡··大晋一共一百零八郡国,入京述职的有六位,先后有五位被长公主召见了,他曾亲自上门拜见,问与长公主对奏大致内容,却发现全然不同。
譬如雁门太守,雁门郡原先是边郡,后来成了内郡,不再常年驻扎野战校尉部,但此处自前汉时便和匈奴你来我往地打,到现在仍然民风十分彪悍·长公主问的就是这一方面,只问百姓是否安居乐业,是否游侠之风盛行。
再譬如朔方郡,朔方郡如今为边郡,却几乎没有战事,大约是因为此处有和匈奴鲜卑往来的集市·乃是世祖皇帝时设的,且明言告之匈奴,敢大军来攻,永生都不再设置互市,于是匈奴戚戚然。
长公主只问互市状况,匈奴人鲜卑人是否行凶,于此处进行交易的商贾是否上税··至于其他,赋税或是服役或是近些年的政绩,一概不问··位于江南的广陵有什么·什么也没有。
广陵太守甚至不敢往此次受诏入京是不是有别的原因上猜··等到元月初五,宫里终于来了传诏的内侍,召广陵太守入宫对奏··广陵太守这才松了一口气,乘着租来的马车去了未央宫。
他在马车上仔细琢磨宫宴之前发生的事,洪家灭门一事上侥幸得以存活的那个孩子,竟然由平山君改封为邓国公,还是过继给曹康王为嗣子·因为不明所以,他特意去打听了,才知道是平山君的妹妹合了太皇太后的眼缘,因为不好单独过继一个女儿,所以连带着兄长一起过继了。
这算什么理由·广陵太守百思不得其解·姑且不说宗室里到底有多少女儿家,但是这个妹妹就值得深思·洪家灭门是他一手做出来的,他记得很清楚,洪家的子弟,不论嫡庶,除了济南王的子嗣之外都死了。
为了将这件事做得隐秘,他亲自去对了人头数量,连刚出生的婴儿都用布蒙死了·而济南王和那位洪氏之间是没有女儿的··就算这妹妹真是洪家的余孽,那邓国公的态度也太过奇怪了。
按理来说他不应当知道洪家灭门一事的真相·他为了让自己脱清干系,乃是让自己的亲信带着金子请了一伙无恶不作的贼人来做此事·杀了洪家满门之后又带着郡兵将这一伙贼人灭口,一个都没有走脱。
最后连那亲信都让他找由头处死了,和亲信交好的也都想方设法将人埋进了土里··邓国公到底从哪里知道的这件事·这事唯有济南王和老鲁王王妃知道,故去的鲁王兴许是知道一点内情的,但鲁王死了许多年了,邓国公不可能是从他那里知道的。
济南王和老鲁王王妃也不可能会将这件事说出去··洪家灭门的事犯了十恶不赦中的不睦之罪,若是捅了出去,可是会被吵架灭族的··广陵太守想了一路也想不明白。
他哪里知道,司鉴宏是重活一世之人·司鉴宏虽然不知道洪家灭门的内情,却知道这件事和将自己兄弟赶出门去致使他的弟弟被饿死的济南王息息相关,因此在长安动乱传到鲁地的第一时间,他就收拢鲁地兵马,然后踏破了济南王府的大门,先将鲁王王妃吊在横梁上,硬生生将人吊死,才用刀子抵在济南王脖子上,问洪家灭门一事的内情。
济南王自然知无不尽,便将一切都说了,到底是谁做的这件事自然也明明白白·可惜他以为自己说了真相能活一命,却没想到司鉴宏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他··只可惜广陵郡离鲁县路途不短,又是乱世,司鉴宏没办法兴兵过去杀了广陵太守,等到天下太平之后,司鉴宏再去广陵,发现广陵太守已经死了。
……·长公主正在御书房里等着,原想看一看奏疏,再让小皇帝养成喜欢看奏疏的好习惯,而不是像他父亲一样,整天当个甩手掌柜·御书房的地面上扑了厚厚的毛毡毯子,小皇帝已经可以走了,就是还不稳当,要扶着东西,不然走几步就要扑倒在地上。
长公主一边看自家侄儿走几步就摔一下,一边笑得十分开心,偶尔才看一下奏疏,原本主要是看奏疏的,这下竟然反了过来··燕赵歌在一旁坐着看奏疏,时不时写上一两句点评,再往长公主那里看一眼,不由得摇头。
待看的奏疏不少,毕竟官吏休沐,天下大事是不会休沐的,每日里往宫里递奏疏的朝臣也不会因为这几日休沐就不递·她前几日回了蓟侯府,过了节又祭祖,今日才进宫来。
却没想到一进宫就要做事情,还是堆积了几日的事情··“在北地的时候怎么没觉得养孩子这么好玩呢”长公主笑着问道··燕赵歌翻了个白眼,道:“在北地时,你一月拢共看过几次孩子最多晚饭后去看一眼,人家都睡着了还要你特地去看,看人家睡得香不香吗庭哥儿从蹒跚学步到启蒙都是我一手教出来的。”
因为不能直言皇帝名讳,宫里诸如长公主太皇太后太后等都是以庭哥儿叫小皇帝的··“你在怪我不养孩子”长公主哼了一声,道:“我哪里有空管孩子,和朝臣争权还来不及呢。”
“谁叫你当时不肯靠着我·”·“那你也要靠得住才行·你一到北地,燕地军民夹道相迎,赵地军民虽然没有这么夸张但仍然心向你。
兵权在你手里,民心也在你手里,广南侯甚至亲手将虎符交到你手里,说让你继承父亲意志·朝廷手里只有半个京营八校,还非伤即残,哪里还敢靠着你这个大军阀”·燕赵歌顿时停了手上的笔,在案上拄着下巴看着她,眼睛里满是笑意,问道:“那后来如何肯靠着我了”·长公主仔细想了想,道:“大约是觉得你这人靠得住。”
“嗯详细说说”·“我原先以为你要做权臣,你不肯交兵权,又总是插手朝臣,我便和朝臣都防着你。
等那次庭哥儿重病,气息奄奄,朝臣议论是否要选人继位,你居然想扶着有战功的司鉴宏上位·司鉴宏一旦继位,迟早会因为兵权的事情和你产生分歧,但你仍然选择了司鉴宏,那时我就在想,你大约是靠得住的人。”
·燕赵歌看着她笑··长公主感觉自己的脸上有些烧,就扭过头去看小皇帝,小皇帝正好扶着柜子没能扶住,一下子扑倒在毯子上,呈大字型趴在那里··长公主顿时笑出了声。
燕赵歌提笔,拿过一张干净的纸,在纸上一边写一边念道:“《晋书·某某皇帝本纪·其一》帝半岁而能行,步履不稳,时常跌倒,长公主见状,大笑不止。”
燕赵歌的语气十分平稳,像是在读史书一般,但小皇帝可能是感觉到了燕赵歌平稳声线里暗藏着的恶意,立刻抬起了头,瞪着眼睛在御书房里来回看,嘴里“啊”“啊”地叫着。
燕赵歌继续写,道:“帝摔倒,长公主大笑而不扶,帝不能起,卧于地上,怒目而不知视其谁,喉中尖叫,其声似狮吼虎啸,又似鹰鸣,威严甚·”·长公主捧腹大笑。
两人正笑着,有宫人进来禀报道:“长公主,燕侯,广陵太守已到殿外候诏·”·长公主点点头,准广陵太守进来··“我用不用回避一下”·长公主挑了挑眉头,道:“回避什么回避你替我批阅奏疏这件事吗”她将赖在地上不肯起来的小皇帝抱起来,然后塞进燕赵歌怀里,道:“抱着他,看谁敢让你回避。”
燕赵歌哑然失笑··片刻之后,广陵太守趋步入殿中,伏地拜道:“臣广陵太守拜见长公主·”·长公主颇为冷淡地道:“请起罢。
给广陵太守赐座·”·广陵太守心里咯噔一声,嘴上恭恭敬敬地道:“谢长公主赐座·”才慢慢地起身,坐到内侍搬过来的座位上·他看到面色不虞的长公主,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男子,顿时瞪大了眼睛,眼珠子几乎要掉了出来。
那年轻男子皱了皱好看的眉头,道:“你如何敢如此无礼的直面今上”·这是皇帝·广陵太守这才意识到被抱着的孩子就是当今皇帝,立刻脱帽跪下,谢罪道:“臣有罪。”
长公主趁着广陵太守看不见,回头瞪了燕赵歌一眼,道:“本宫恕你无罪,起身罢·”·广陵太守才又爬了起来··“此番召你入京为何,你心里清清楚楚,本宫就不多言了。”
长公主缓缓道:“本宫知你曾任济南太守,不知济南如何”·广陵太守心里一阵发虚,心道莫不是想问洪家的事,便硬着头皮道:“臣离任之前,仰仗天子恩德,济南百姓安居乐业……”·“本宫以为卿并非愚笨之人,却装傻充愣。”
“微臣……微臣不知·”·“洪家·”长公主站起身来,道:“是否要本宫明确点出来,哪一郡哪一县的洪家家主姓甚名谁因何遭难的洪家”·广陵太守额上汗水淋漓而下,有心想说他半点都不曾知晓,但洪家灭门一事无论放到哪朝哪代都是大案,若不是借了亲王的势,他根本就不可能悄无声息的压下来。
他道:“微臣,微臣知晓洪家·洪家一案,乃是于鲁地流窜的贼人所为,杀了洪家上下一百余口,只为金银,微臣已在当年率济南郡兵,得东海太守相助,将贼人尽数斩杀,不曾有半个走脱的。”
“也就是说,死无对症了”·“微臣不敢·”·长公主冷笑一声,道:“这贼人定是听命于你,或是你与其有些旁的瓜葛,济南王托你杀洪家满门,你想借着鲁王的势力向上爬,便去做了。
借贼人杀了洪家满门,转手又率兵杀尽了贼兵,于是便将自己从中摘了出来,是也不是”·广陵太守咽了咽喉咙,强装镇定地道:“臣,臣不曾做此事。”
“好,好一个不曾做此事,你以为你做的干干净净,便不会有人得知了吗”长公主低声问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别忘了,还有一个漏网之鱼。
而如今,这个漏网之鱼已经一步登天了·”·广陵太守立刻想到了如今为邓国公的司鉴宏,他心里慌得无以复加,但又持着侥幸的心里·万一呢万一长公主手里没有证据呢如果有证据的话,现在就应该直接将他抓起来了,怎么还会在这里和他多费口舌呢还不是因为长公主只是猜测,而没有实证。
肯定只是诓骗他的··长公主盯着他,凝视片刻,面露失望,道:“广陵太守,你定是以为本宫手里没有实证,所以在这里诈你·可你以为本宫真的不能惩治于你吗你以为本宫不曾知道你在济南郡为鲁王做的、在广陵郡为自己的做的那些事情吗便是杀十个你都足够了。
本宫要惩治的不是你·”·广陵太守暗暗松了口气,心道果然是没有证据的事,惩治的不是他皇帝的话如果句句真实的话,怎么会有那么多被骗的自杀的大臣勋贵他跪坐在地上,俯下身子拜道:“臣确实没有做,请长公主明鉴。”
长公主沉默片刻,道:“你出宫罢·”·这就可以出宫了他是来述职的,不问问广陵吗只为了洪家的事邓国公竟然这么被长公主看重还是说,长公主实则盯上了那位·“燕侯,送广陵太守出宫。”
广陵太守又是一愣,燕侯那个年轻男子是燕侯长得十分俊俏的模样,就是那个在河东杀得血流成河的燕侯·燕赵歌一直在哄着小皇帝玩,闻言将小皇帝放在榻上,小皇帝离开了她怀里,立刻不满地叫了起来。
“回来再陪庭哥儿玩,好不好”燕赵歌旁若无人地哄着小皇帝,食指和小皇帝的手握在一起··小皇帝用力地拍了拍榻上的垫子,转头到一边去了。
广陵太守的心里宛若惊涛骇浪一般·他只知道燕侯得长公主看重,也得宫里看重,还得到了两代皇帝的背书,却没想到新帝也如此依赖燕侯·若是能攀上燕侯,定能青云直上……··燕赵歌起身,走上前来,伸出手对着广陵太守做了个请的姿势,道:“广陵太守,请罢。”
广陵太守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还在座位上坐着,便立刻站了起来,对着燕赵歌道:“劳驾燕侯领路·”·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出去,待马上要走出御书房,广陵太守不知为什么忽地回了一下头,就看到长公主面色沉静地看着他,道:“该让太守得知,前些日子鲁王次子进宫,状告鲁王王妃并济南王,罪名是不睦。”
广陵太守脚下一个踉跄··除非是十恶不赦的罪,不然是绝不可以告至亲的,诬告至亲是死罪,要判车裂·鲁王次子敢告,那就证明,鲁王次子知道了内情。
·但鲁王次子怎么会知道的怎么可能知道他从哪里知道的·容不得广陵太守多想,长公主继续道:“既然广陵太守不愿意戴罪立功,此职责我便交给鲁王次子了。
请罢·”说完便不再看广陵太守了··广陵太守愣愣地抬头去看站在前方的燕赵歌,对方唇角轻轻勾了一下,对着他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来·不知为什么,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广陵太守,请罢·”燕赵歌又重复了一遍··广陵太守僵硬着身子跟着燕赵歌向前走,一步,两步,三步……忽地脚下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大哭着膝行爬回御书房,对着长公主磕头道:“臣有罪……臣有罪罪臣认罪”·他在一瞬间就将利害关系想得明明白白了,既然邓国公已经一步登天,又似乎得知了内情,定然是不会放过他的,迟早会想尽办法将他折磨死,来为洪家满门复仇。
既然这样的话,他还不如和长公主认罪,若是长公主信守承诺,他还能保住自己的命,就算长公主反悔,他大不了自尽谢罪,但能保全家人·不然若是抵抗到最后,怕是要落到全家抄斩流放的地步。
长公主微微叹了口气,对着燕赵歌道:“燕侯,将锦衣卫撤回来罢·”·燕赵歌拱手道:“微臣领命·”便走出御书房了··广陵太守一边哭一边直打颤,心里的惊惧无以复加。
若是年轻人可能不拿锦衣卫当回事,但他是听着锦衣卫的名声长大的,知道锦衣卫的手段有多残忍,便是这些年锦衣卫被废,他也不敢掉以轻心·锦衣卫要用锦衣卫做什么是不是他一出宫立刻就会被捉到锦衣卫昭狱里去那些刑罚都会加到他身上……·“殿下罪臣认罪”广陵太守以头抢地,额头都见了血。
这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长公主心道·什么将锦衣卫撤回来却是骗广陵太守的,锦衣卫才刚复出,哪里有那么多的人手可用·“既然认罪,那边说说罢。”
长公主说道,看着广陵太守抬起头来,脸上眼泪鼻涕和鲜血混在一起的模样,心里一阵恶心,吩咐道:“来人,给广陵太守打一盆水净面·”·“罪臣谢长公主。”
广陵太守谢道·净面之后他的情绪显得稳定了许多,仍跪在地上,道:“洪家一事,是济南王所托,罪臣命人所为·长公主所言,皆是实情·只是那些贼人并非与罪臣有所瓜葛,也不听命于罪臣,那些贼人是从东海郡而来,据说作恶无数,手上人命不计其数,罪臣便命亲信雇佣其,杀了洪家上下,之后又用济南的郡兵杀了贼人。”
长公主一边心道果然如此,一边觉得心里十分绞痛·听广陵太守如此轻描淡写地所说,她几乎就要一剑劈了这人·若不是,若不是她不止有这一件事有疑虑……她强按下心里的怒火,道:“你为何肯听命于济南王”·济南王苦笑了一声,道:“非是罪臣听命于济南王,是有人要罪臣听命于济南王。”
他顿了顿,道:“长公主,罪臣乃是东海开阳人·罪臣求学之时家贫,父亲早逝,得了贵人资助才得以继续读书·等到为官时,祖父母先后逝世,又是贵人出钱为罪臣祖父母收敛入葬。
之后罪臣守孝六年,还是这位贵人为罪臣开门路,让罪臣担任济南太守·便是如今,罪臣的寡母还在开阳住着·一为恩情,二为孝道,罪臣不得不如此·”·东海郡的曲阳、开阳、建阳三县,乃是福王封地。
长公主已经意识到了这位贵人是谁,但她仍然问了一句:“这位贵人,是宗室里的哪一位”·“是福王·”·长公主皱起了眉头。
她早在看到比沈湘江三王看着还年轻的福王就应该意识到不对劲的,据她所知,为了让代宗皇帝放心,福王从未习武过,甚至不肯读书,只知道吃喝玩乐,而被世祖皇帝斥为不学无术。
既然只知道吃喝玩乐,那没道理仁宗皇帝都病逝多年了,福王的体格却仍然这么好··怪不得,怪不得福王的酎金短了这么多,他对着皇位觊觎了这么久,准备了不知道多少东西,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他如何不得意他如何能不得意·代宗皇帝还对福王稍作防备,但仁宗皇帝和先帝可对着福王半点防备都没有,仁宗皇帝只顾着盯着燕侯,先帝又是个甩手掌柜,她初掌权,哪里会想到福王有这等心思呢广陵是富庶之地,前世蜀国公夺位又是否得了福王的助力呢·“福王为什么要你去做这件事”·“罪臣不知。”
广陵太守道:“罪臣只能听命于福王,其余一概不知·”·“你还知道什么哪怕是一些蛛丝马迹和猜测·”·广陵太守对着长公主伏地叩首,哀求道:“长公主,请您一定保全罪臣寡母。”
“本宫一定·”·“罪臣猜测,福王应当想要离间天家与皇家的关系·”广陵太守低声道:“顾太守病逝之前,福王就曾遣人送信给罪臣,让罪臣早做调任广陵的准备。
从此推断,罪臣以为,杀害洪家满门或许也是福王一手推动的,让鲁王府与天家离心,与先帝离心·”·长公主的身体猛地晃动了一下,她感觉大脑一阵眩晕,几乎要站不住身体。
她道:“还有什么,一一说来·”··“罪臣曾经去往福王府,拜见过福王世子·那时福王世子喝醉了酒,曾说过一句,便是曹王,也不过就是一条命罢了。”
一条命,好一个一条命罢了··长公主脸色煞白,几乎要晕倒了,强撑着扶住桌子吩咐道:“唤燕侯进来·”·燕赵歌一直站在外头,只隔了一道屏风,什么都听得见,听到声音不等宫人传话,立刻跨步进了御书房,看到长公主脸色吃了一惊,连忙将长公主扶到榻上坐着。
长公主心神耗费太多,靠着引枕,低声道:“你替我问·”·燕赵歌点点头,看着广陵太守,沉声道:“曹王是怎么回事”·“罪臣不知,罪臣只听到这么一句话。”
之后又问了些别的,广陵太守皆一一作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又将问过的又问了一遍,回答稍有不同却没有出入·燕赵歌看向长公主,长公主微微点了点头,燕赵歌便让广陵太守将这些事都写在纸上,又让他按了指印。
“事关洪家一百余口- xing -命,又涉及到曹康王·你既然从礼王世子口中得知曹王,便应当知道曹康王是哪一位,于天家又有多重要,此事事关重大,我若放了你出宫,福王一定会暗害于你,最后死无对证,就如同你曾经做的那些。”
燕赵歌道:“我将你送进锦衣卫昭狱,锦衣卫皆是我的人,便是苍蝇也插翅难逃·此举是为了保住你- xing -命,并非是为了将你拿住问罪·”·“罪臣明白。”
广陵太守将官帽脱下,又解开腰间的绶带和装着官印的鞶囊放在地上,低声道:“锦衣卫拿人问罪,是从不需要解释的·等此事了解,罪臣便自杀谢罪,请您保全罪臣寡母。”
燕赵歌亲自将广陵太守锁住,送进了锦衣卫昭狱,又命亲信看住他,明令道:除自己和长公主之外,无论是谁,哪怕是太皇太后和太后亲制,也绝不准见广陵太守,违者全家流放。
她办完这件事,回了皇宫,长公主已经在晋阳殿里躺着了,脸色好了许多,但仍然少了几分血色,看得出心神消耗过甚,思虑过重··“咏月,我从前一直以为,曹王兄是因为积忧成疾才病逝的。
我还曾私下里看清曹王兄,竟然这样就逝去了,并没想到这其中会有福王的手笔·”·燕赵歌抱着她,轻声安抚道:“这只是广陵太守的一面之词,事情未必就是如此。”
长公主摇了摇头,道:“便是假的,此时从广陵太守嘴里说出来也成了真的·福王酎金不敬祖宗,又命人杀顾世泽,还有觊觎皇位的嫌疑·曹王兄的死就算和福王府一点关系都没有,为了说服宗正府,支持皇家废掉福王府,这个帽子也必须扣在福王头上。
我已经命人将诉状送到寿宁宫去了·”·燕赵歌长长叹了口气,道:“如今只能庆幸于,毒王从来不曾掌握兵权·”·长公主靠在她怀里,感觉到了深深的疲倦感。
“我从前,为什么会喜欢掌权呢……”·“大约是因为从前没有喜欢我·”燕赵歌轻轻吻了吻她的耳朵,道:“如今喜欢我了,就不喜欢掌权了。”
长公主笑了起来,“你真讨厌·”·作者有话要说:酎金失侯是汉武帝时候的事情,具体可以百度百科,和酎金夺爵说的是一件事··经常会有人将酎(四声zhou)金打成酌(二声chou)金。
酎指的是酿过好几次的美酒,酌是指斟酒··一万字更新爽吗爽的话就大声地告诉我如果爽的人多,我还会继续加更的·不爽就算了(小声)。
感谢在2020-04-18 17:35:33~2020-04-19 22:21: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思凡 2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无殇 20瓶;十里 10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第148章 落定·元初元年元月十一, 御史令上疏弹劾福王、济南王酎金一事不敬先皇, 济南王犯不睦之罪,请长公主彻查。
宗室大臣里,福王站在第二个, 仅次于大宗正溪南君,而济南王却没在朝上·济南王不学无术之名是人尽皆知的, 仁宗皇帝也没指望一个农民的儿子能有多大能耐,于是便默认了鲁王系可以不上朝, 但在这关键时候, 济南王被弹劾却无法自辩,尤其是朝廷上几乎没有人和济南王有交情, 能为他说话,只要长公主点了头,济南王落马已经成了定局。
大晋勋贵宗室千千万,有几个干干净净的·况且御史虽然惯来闻风奏事,但事情涉及一位亲王、一位郡王, 若是敢不和天家通气就弹劾,大宗正率先就会跳出来和御史令对骂。
但看大宗正沉默以对的模样, 显然这弹劾是得到了长公主授意的了··福王沉默着,将官帽摘下来,轻轻放在地上, 最后屈膝跪了下来··“微臣有罪。”
福王张嘴就认了下来··长公主听着,目光深深地看了福王一眼·虽然识趣是好事,但太过识趣的话, 会让人有一种心思被猜透了的感觉·皇帝的心思若是被朝臣猜的明明白白,那离被朝臣耍得团团转就不远了。
“锦衣卫指挥使·”·燕赵歌上前一步,道:“臣在·”·“由锦衣卫负责,彻查此事·”·燕赵歌应道:“微臣领命。”
“廷尉·”·廷尉上前一步,应道:“臣在·”·“福王既已认罪,由卿依律处置·”·廷尉应道:“微臣领命。”
福王随着甲胄在身刀兵在手的锦衣卫军士出宫,老老实实地住进了昭狱··昭狱里的环境自然比不得福王府,这里不会充斥着淡淡的松香,也没有下人无微不至的伺候,却让他有一种宾至如归的舒服感。
时至今日,他才终于踏踏实实地松了一口气···天家什么都知道了,没有以谋逆之罪弹劾他,大约只是因为蜀国公一案还没有结束,若是又出了福王谋逆,天家定然会被群臣勋贵质疑的。
就算不敢明着质疑皇帝,但一定有人敢质疑长公主·世祖皇帝北伐后这么多年,都不曾出过宗室谋逆的事情,却偏偏在你长公主辅政摄政之时有了宗室谋逆,一连两次,还都是宗室里的长辈。
这难道不是上天给予的警示吗这难道不是长公主失德的体现吗·一定会有人这么觉得,接着就会有人试图挑战皇权,直至将大晋拖入争权夺利的深渊。
他妄想登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却不想得到一个摇摇欲坠的大晋··况且蜀国公伏诛,匈奴群龙无首,连西凉侯都不敢再蠢蠢欲动了,只凭着他自己,又能做到什么呢福王府手里可是一点兵权都没有的。
他可以偷着习武熟读兵书,但手里没有兵,不知兵事,只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区区一二百人的亲兵死士还不被长安放在眼里,但一旦超过五百,立刻就会引起长安的警觉。
可妄图以二百人起事这又不是秦末乱世··所以,于是负隅顽抗,不如当机立断,直接认罪··大晋没有杀亲王的传统,连伏诛了的蜀国公一家也都好活着,只是被圈禁了罢了。
想来他最坏的结局也不过就是同蜀国公一般,但长公主没有点明他意图谋反这一点,便说明了这件事一定会被死死地按下去·从世祖皇帝以来便兄友弟恭的名声,决不能坏在长公主手里。
最多,他被夺了爵位,将福国公传给自己的世子罢了··福王躺在床榻上,慢慢闭上眼睛··再心有不甘,这也是最好的结局了··……·有鲁王余子亲告和广陵太守的证词,定济南王不睦之罪绰绰有余,若非鲁王王妃因为中风躺在床上起不来,连话都不能说,她也逃脱不得。
先将济南王整府八岁以上男丁送进昭狱里,女眷并八岁以下男丁圈禁在济南王府,燕赵歌再传令济南郡的锦衣卫彻查济南王在济南犯的罪行··这些事情都需要许多时间,急不来。
赵太后得知此事之后落泪不止,福王是和仁宗皇帝一齐长大的,虽然是叔侄关系,却宛如兄弟一般相处·她嫁给仁宗皇帝时,仁宗皇帝还只是亲王,常常说福王叔如何如何,却没有想到,他百年之后,他十分信任的福王叔竟然谋划篡位。
将陈太后唤过来,让她教导小皇帝时,对着兄弟有爱,却一定要藏着几分防备之心,莫要再被蒙在鼓里,做一个糊涂皇帝·又将两位太妃唤过来,情真意切地说了一番关心的话,讲两位国公的未来,又隐隐暗含敲打,话里话外都是将来做个安乐亲王,如沈湘江三王那般便好,万万不可起其他心思,兄弟阋墙,令祖宗蒙羞。
这番敲打之后赵太后还觉得不够稳妥,又将燕赵歌叫进宫里来,问她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燕赵歌不知道赵太后在福王事上竟然如临大敌一般,却也感觉得到最近朝廷内外风声鹤唳,几乎草木皆兵。
便十分谨慎地回道:“卯时上朝,退朝后回家读书习武·等陛下年过六岁,便教导陛下读书习武·再之后的事,外甥不知·”·赵太后听了有些失望,又不知道自己在失望什么。
她想了又想,感觉似乎哪里缺了什么,追问道:“没别的打算了”·燕赵歌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道:“那,那外甥乞骸骨”·“你这孩子”赵太后哭笑不得地道:“年纪轻轻地乞什么骸骨,你若是都要乞骸骨,朝堂上的老臣恐怕都要入土了我是问你和绍儿的事情。”
燕赵歌眨了眨眼睛,道:“这事儿您该问礼部尚书,外甥哪里知道详情·”·“你自己的亲事怎么一点都不关心的”·燕赵歌长长叹了一口气,道:“外甥十分关心,外甥恨不得明日就成亲,可外甥也不能追着礼部尚书的屁股问婚期是否定了没有。”
赵太后一想,倒也是,燕赵歌再怎么关心也没什么用,毕竟这孩子是入赘的,便道:“那我去催催礼部尚书·”·这下换燕赵歌哭笑不得了··礼部尚书还在挑着婚期,这日可能有雨水,那日看着不吉利,谨慎又谨慎地挑着,还没出一个大概的结果,就被赵太后很隐晦地催了一催,希望能尽快挑一个良道吉日,若是能尽快成亲,就再好不过了。
礼部尚书懵了··这也太着急了啊我能理解太皇太后您担心长公主婚事第三次不成的心急如焚,也能明白去岁国家大事太多,急需一件大喜事来让天下人转移视线,但是·但是这时间也太紧促了长公主府还没有建成呢·礼部尚书急得掉头发,将七月之后的日子都划掉了,着重挑选二月三月四月的,他挑来挑去没个结果,头发一把一把地掉,眼看着都要秃了,就更心急。
有旁人见状,提议道:“您不如去催催工部尚书,让工部尚书和您一起着急,也好做个伴·”·礼部尚书一听此言甚是有理,便拿着日子去催工部尚书。
工部尚书才刚从河东回来,河东的堤坝仍旧在建造中,只是将水堵上了,但不够稳妥·他又要盯河东堤坝,又要盯着长公主府,还有当今的皇陵待建,忙得不可开交。
听闻礼部尚书来寻他,让他加快长公主府的建造速度,顿时气了个仰倒:“礼部尚书彼其娘也”·礼部尚书催了一顿,看工部尚书着急上火的模样,感觉神清气爽,头发又变得茂密了。
……·福王在昭狱里住了四天,才等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蜀国公世子··福王看着蜀国公世子,神情不禁露出疑惑来··“今日是陛下生辰,整个长安都在为此而欢庆。”
蜀国公世子解释道:“福王府整个都被圈禁了,是没人来看您的,我便请长公主允许我来昭狱里看您·福王叔,今儿也是您生辰·”·福王笑了笑,道:“没想到还有人记得今日是我生辰,你有心了。”
“非也·”蜀国公世子摇了摇头,道:“并非是我有心记得,而是我父亲记得·我父亲记得宗室里所有亲王、郡王、国公的生平,他甚至能将逝去的宗室老人也记得清清楚楚,记住您的生辰也不足为奇了。
父亲以此来诚心拉拢宗室,都功亏一篑,输得干干净净,您败在长公主手里,不冤·”··福王沉默半晌,道:“你是来给长公主当说客的·”·“是,我自请来为长公主当说客。
长公主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知道得明明白白,而我这个说客的身份,恰到好处·”蜀国公世子道:“大晋从来没有杀亲王的先例,连太宗皇帝时掀起反旗的楚王最后也只是被圈禁,他被圈禁之后甚至又生了十几个儿子。
所以无论是我父亲,还是福王叔您,都是无- xing -命之忧的·”·“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来当这个说客”·“因为我不甘心。”
蜀国公世子微微一笑,道:“我父亲说我祖父深恨世祖皇帝不肯信守承诺,没有立他为皇太弟·我父亲说这皇位合该是我们家的,他理所当然为太孙,于是生了窥伺之心,谋划数十年。
我不敢非议祖父和父亲的意志,却也不想为此被圈禁一生,子子孙孙都活成废人·”·“能苟活- xing -命,圈禁一生又有什么不可以的”福王反问道。
“您不在乎自己被圈禁,也不在乎子孙您舍得您的儿孙也被圈禁一生若是有那还在蹒跚学步的,连长安是个什么模样都没见到,就被圈禁在了高墙之中,此生再也不能见天日。
您舍得吗”·福王沉无言以对··“福王叔,如今只有你我二人,您不如说一说您的想法,左右您说与不说,长公主都已经得知了您的准备。
广陵太守已经将事情吐得一干二净了,您和您的世子,都逃不了的·长公主只是想问您一句,为什么”·福王恍然,道:“原来是他。
我儿早先就说恩威并施才是正道,我却要威逼利诱,拿捏住他的寡母,若是广陵太守的寡母出了什么差错,第一次反水的就是广陵太守·如今看来,果不其然·是我糊涂了。”
“您只糊涂了一时,却没有糊涂一世·”蜀国公世子道:“至少到如今,您于广陵太守,仍然有恩,而非仇怨·广陵太守至今只有一房侍妾,没有娶妻生子,是为了什么您也早该看明白了。”
“为了不再受制于我·”福王长长叹了一口气,道:“罢了罢了,既然已经满盘皆输,便是全说了又有什么不可以”·蜀国公世子也松了一口气。
他站起身,透过那铁质的栏杆,对着不远处值守的狱卒道:“劳驾为我准备一些酒菜·今日为福王叔生辰,我当为福王叔庆生·”·酒菜很快就准备好了,酒是混酒,味淡,菜的味道也十分一般。
但胜在这些酒菜是锦衣卫准备的,毫无问题·燕赵歌接手锦衣卫之后明令:凡不明不白死在锦衣卫昭狱里的,经手者不问职责不问缘由一律按死罪论处,其子孙流放,不得回长安。
于是锦衣卫内部被狠狠地整顿了一遍,从买菜到送出去吃进嘴里,都有专人看管,生怕出了问题牵连到自己的- xing -命·福王也是因此才敢放心的吃菜喝酒··福王看着蜀国公世子吃了一口菜,又喝了一口酒,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轻皱起眉头,怅然道:“早知有今日,我如何敢起这般心思呢”·蜀国公世子面上不显,心里却呸了一声,道:果然如长公主所说,不见棺材不落泪。
早知有今日,你若是早知有今日,怕是要更做万全准备了··“我是世祖皇帝幼子,比我三皇兄的长子还要小两岁,前有太子大兄,后有三皇兄四皇兄争锋相对,争权夺利都与我没有关系。”
福王慢慢地道:“我母妃是个聪明人,从小就教导我说,我已经没有机会了,便是父皇肯以我为太子,有战功赫赫的三皇兄和四皇兄在,我这个皇帝也迟早会被拉下马的。
我必须要让所有人都以为我没有威胁才行,母妃说的很对··“我年幼时喜欢玩乐,讨厌读书习武,我母妃便惯着我,父皇在时就做做样子,父皇不在就让人带着我玩,还劝我父皇,说我既然胸无大志,又喜好玩乐,就不必过于逼迫于我。
总归皇三子和皇四子都是极有才华的,不缺我这一个皇子·父皇那时已经年老了,虽然看不得我那副模样,却也认同我母妃的话··“后来太子大兄战死了,太子大兄有三个儿子,都先后死在战场上,太子大兄一死,这一脉就绝嗣了。
于是我三皇兄和四皇兄争斗得更加厉害,父皇不知道如何抉择,便来问我的想法,我的回答是母妃教我的,我说:‘三皇兄继位的话,我一定能吃喝玩乐一世’。
我没提到四皇兄,也没说四皇兄坏话,可不谈,就是最大的问题··“三皇兄最后成了太子·三皇兄年长,本就占据了优势,无嫡立长是规矩,偏父皇觉得应该公平相争,这世间哪里有公平可言·“父皇驾崩前,封我为福王。
等三皇兄继位,又给我改封地,封了三个富庶的县·我很感激三皇兄,更对为我出谋划策的母妃十分信服·三皇兄的长孙是在三皇兄登基那一日降生的,那孩子占了长子身份,又被记做嫡子,如此一来既嫡又长,大义有了,却又聪明得很,勤奋好学。
任谁见了都要夸上一句,连我母妃都夸··“我母妃说,这孩子只要不死将来必成大器·如果你想成事,就必须要让他死··“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我是跟着三皇兄长大的,三皇兄十分照顾我,又不曾猜忌于我,我怎么能去暗害他的孙子因此,我和母妃大吵一架,之后没多久,母妃就去世了·我自责又愧疚,但我坚信,做这事是不对的。
可到底,我信了母妃许多年,听从她的话去做事许多年,这是我第一次违背母妃的要求,虽然违背了,却还是在我大脑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记··“大约就是在这个时候,我潜意识里觉得,只要那个孩子死了,我就可以成事。
“之后那个孩子,先封邓国公,后改邓王,最后封曹王·三皇兄想以他为太子的想法简直昭然若揭·可越过儿子立孙子有违常理,三皇兄的长子又十分平庸,立也不是不立也不是。
都说虎父无犬子,我父皇的几个儿子,除了早夭的二皇兄之外都不是什么善于之辈,我父皇为虎父,我等为虎子·而三皇兄这位虎父,却生了几个犬子·其中资质平庸的长子竟然是最为出色的了。
“三皇兄为了曹王,立长子为太子,又内退禅位给太子··“我觉得曹王登基之后,一定能做个好皇帝,尽管他的父亲只是志大才疏之辈·可那样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人,竟然被被三皇兄的长子所不喜,他觉得曹王不类己,这多可笑你一个犬父,生了虎子,却深恨儿子不类己。
曹王因此而闷闷不乐,三皇兄就是因为想让曹王继位,才立了长子,这却成了长子不立曹王的理由了·我三皇兄因此而不肯放权·父子相争,燕国便遭了殃。
·“我的世子和曹王年岁相仿,三皇兄让我的世子入宫,给曹王解闷·我当然同意了,曹王一定是未来的皇帝,和皇帝交好,对我有利无害·我是三皇兄一手带大的,- xing -子也随了三皇兄,我的儿子自然随我,也和三皇兄有几分相似,他很快就和曹王交好,成了至交好友。
他在曹王府长住,住了许久,某天突然寄信给我说,事情成了··“我十分茫然不解,就听到长安来的消息,曹王薨了··“这便是理由了·”福王一口喝干了酒杯里的酒,觉得不太过瘾,又给自己倒了几杯痛饮,神色显得十分放松。
蜀国公世子沉默半晌,道:“我只知道一人做事一人当,却从来没有听过,父亲犯罪让儿子定罪的道理·我幸好不是你的儿子·”·福王笑了一声,道:“你父亲如果谋害了当朝太子,罪行被揭露出来的话,也会选择如此的。”
言下之意便是,曹王之死确实是福王所为,却推给了自己的儿子··“我父亲不会·”·“此罪若是在我身上,整个福王府都要被废掉,废爵除国,别说国公爵爵位,连封君都没有。
但如果只是亲王世子所为,处置了亲王世子即可,我福王一系,还能再传下去·”·“我父亲不会·”蜀国公世子又重复了一遍,道:“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我为什么会知道你生辰,皆是我父亲所说。”
福王心里渐渐生了不妙的感觉··“谢福王叔相助,助我蜀王系复爵·”·谋逆是大罪,哪怕是世袭罔替的爵位,犯了谋逆之罪都要废掉爵位,亲王更是不可赦免的。
按理来说,蜀国公府如今的人已经没有机会再继承蜀国公了,被圈禁几代之后大约就会被放出去,从那之后就只是庶民,而非宗亲·但长公主给了恩典,只要能从福王嘴里套出来实情,蜀国公爵位不废。
原本不屑一顾的蜀国公立刻就让蜀国公世子来套话了,左右死道友不死贫道,与其你我都死,不如你死我活着··福王脸色变了,咬牙切齿地道:“你是来套我的话的”·蜀国公世子忍不住笑了,道:“我真是没想到,你这样的废物也敢肖想那个位置连我蜀国公府都输了,你凭什么赢你是不是觉得我蜀国公府满盘皆输,而你福王府至少能保住国公爵位别妄想了。”
他神情轻蔑地看着福王,轻声道:“你知道长公主许诺我什么吗长公主许诺我,我父亲和我的兄弟虽然要被圈禁一生,但我的儿子可以被封蜀国公世孙,等我父亲去世,他便可以继承蜀国公之位。
他将被养在宫里,和皇帝一起长大,情同手足,所需的代价,只有那么一点点罢了·”·福王很想问问代价到底是什么,可他问不出来,他只觉得腹部绞痛得厉害,痛得他额上全是汗水,眼前的景象也渐渐模糊了,最后倒在了地上。
“你怎么会,你怎么敢在这里……”·你怎么敢在锦衣卫昭狱里杀我·燕侯如何会允许你这样杀我·他趴在地上,模模糊糊地,看到蜀国公世子靠着墙瘫坐在了地上。
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你所谓的代价··酒菜里都下了毒,福王喝了太多的酒,发作的自然就快·而蜀国公世子酒喝的不多,发作的便慢·可到底是至死的毒药,无论快慢,都是没救了的。
“只酎金的罪名,杀不得你,曹王的事情翻出来,恐怕也没有证据,宗正府也会拦上一拦,杀一个济南王就足够了,两王并杀会惹得天下非议·可我杀了你,我的儿子还能保住爵位。”
蜀国公世子哈哈大笑,又被涌上来的鲜血呛得咳了几声:“咳咳……燕侯……燕侯——”·前头送酒菜的那个狱卒闻声又走了过来,福王瞪大了眼睛,看着脸色黝黑的狱卒撕下贴在下巴上的胡子,又用帕子擦了擦脸,就露出一张颇为年轻的面容来。
“你们……你们算计我……”·“不算计你算计谁洪家满门因你而死,顾世泽也是因你而死,你不死,我如何交差”·福王喉咙里嗬嗬作响,身体不停地抽搐,绷得紧紧地,最后头一歪,没了气息。
只是死不瞑目,眼睛瞪得像是金鱼一般,张大了嘴巴,神情恐怖极了··燕赵歌将擦脸的帕子丢在福王的脸上,遮住那可怖的面容,又看向气息奄奄的蜀国公世子·这酒菜里下了毒,如果锦衣卫的人将人毒死的话,罪责就成了锦衣卫的,她先前的命令就成了笑话。
但如果是蜀国公世子自己做下的事情,那罪责自然由他自己承担··可蜀国公世子不吃酒菜的话,福王是绝不会吃的··那酒菜其实是蜀国公世子自己带过来的,毒也是蜀国公世子下进去的,只不过是先交到燕赵歌手里,再让假装狱卒的燕赵歌送进去,蒙骗福王罢了。
“答应你的事,我们都会做到的·”·蜀国公世子缓缓闭上了眼睛··燕赵歌轻轻叹了口气,叫人进来为福王和蜀国公世子收殓尸体··至于蜀国公世子为什么要个福王下毒,又为什么宁可连自己一起杀也要杀了福王,那她可就不知道了。
宗室之间的恩怨,和她外戚有什么关系·这不是宗正府的职责吗·大宗正溪南君看着两具尸体,懵了半晌,看着燕赵歌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燕侯,好手段。”
“不敢当大宗正如此夸赞·”燕赵歌对他的夸赞一概而受,十分有礼地道:“请大宗正将尸体带到该去的地方罢,留在锦衣卫里,怕是就丢到乱葬岗去了。”
溪南君气得眼前一黑·他从前怎么就觉得这燕赵歌是个好的呢他简直瞎了眼,这小子哪里好了从头到脚都是黑的,心也黑。
溪南君沉着脸命人将尸体抬走了··燕赵歌若无其事地吹着口哨,目送溪南君走远··福王已死,罪名却不能免除,依福王自己所说,福王世子暗害曹康王一事,已经是证据确凿了。
暗害当朝储君是与暗害皇帝同等罪名的大罪,如果福王肯自己扛下来,此事还牵连不到福王世子,可福王偏偏要自作聪明,让自己的世子顶锅,这下连福王世子也逃脱不得。
·最后福王府能落得什么下场,是择一子继承福国公爵位,还是直接贬为庶人,就要看廷尉那边如何依律论处了··广陵太守被从昭狱里放了出来,按律他是要被夺取功名,判车裂的,但廷尉念在他尚且有一年迈的寡母,无妻无子,又没有叔伯兄弟可以代为照顾,便准许广陵太守戴罪归家,奉养母亲,等寡母病逝,便依律执行。
这般结果只自己在了廷尉衙门的文书里存档,却并没有昭告天下,也是为了让广陵太守的寡母能安享晚年··广陵太守走到如今的地步,值得怜悯,但罪不可赦··长公主原本是想将广陵太守圈禁在长安的,是司鉴宏建议,让广陵太守戴罪归家奉养母亲。
洪家灭门的主谋是济南王和福王,福王已经死了,济南王获罪在即,广陵太守不过是福王手里的工具罢了,和刀兵一般的东西·与其让他和寡母一起惶惶不可终日,不如准他归家,怀着愧疚之心给母亲养老送终,也算是一种惩罚了。
长公主觉得有理,便应下了司鉴宏的建议··等过了元月十五,长公主点了一位两千石官吏去广陵赴任,另遣一队虎贲营将士送广陵太守归乡··广陵太守站在未央宫宫门外,看着朱红色的大门,跪下重重地磕了几个头,低声道:“罪臣谢长公主恩典。”
司鉴宏在长安城墙上看着广陵太守被虎贲营将士护着走远,感觉浑身都一阵轻松··饶恕并没有那么难·不是饶恕仇人,而是饶恕当年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如果他前世就懂得饶恕的话,懂得饶恕无辜的人,他最后绝不会走到举目无亲的下场,更不会沦落到自尽的地步··广陵太守会在虎贲营的暗中看守下,为寡母养老送终。
再之后他是死是活,司鉴宏已经不在乎了··他罕见地轻松地笑了笑,又进了宫,长公主正在御书房里等他··“释怀了”·司鉴宏点点头,道:“这一回是真的放下了。”
长公主知道他说的这一回是对比前世,他虽然杀光了自己的亲人,大仇得报,却仍然觉得空虚,没有那种得偿所愿的畅快感·既然司鉴宏已经放下了,那他这一生安安稳稳地过下去,就可以了。
洪家的事是司鉴宏的心结,就如同广南侯于燕赵歌而言,都是如鲠在喉的心结··“既然已经放下了,去见见济南王罢·总归他是你父亲,说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也好送他上路。”
长公主轻描淡写间,就定好了济南王的结局··司鉴宏想了想,又摇了摇头,道:“不见了·他不是我父亲,我已被过继出去了,曹康王才是我父亲。”
长公主看他说得认真,并无任何躲闪之意,知道这是司鉴宏的真实想法,也就不勉强他·司鉴宏既然已经决定和济南王府分道扬镳,就没必要因为亲缘关系再扯在一起。
“如此便好·您若是方便,照顾一下济南王世子罢,他是个好孩子·”司鉴宏道·他想起前世他在济南王府挥起屠刀的时候,济南王世子跪在地上,哭着求他不要杀无辜者,就算要复仇,也不必杀害那些还懵懂无知的孩子,可司鉴宏那时杀红了眼,哪里听得进去,手起刀落就将济南王世子劈倒在地,又去后院将人杀了个干干净净,至于死在他手下的到底是些什么人,又年岁多少,根本记不清楚。
可济南王世子才只有十几岁,他的那些弟弟又能大到哪里去呢·这到底是他欠下的债··长公主应道:“我已经决定将宗室里的适龄子弟都送进学里去,另辟一处地方,专门用来教导宗室子弟,一心向学的便调入太学,若是虚度光- yin -,就在一处混着罢。
我答应了蜀国公世子,让他的儿子入太学读书习武,济南王世子若是肯学,也一并入太学·”·“多谢您·”司鉴宏拱手谢道··他出宫的时候正逢夕阳西下,街上角落堆着雪,叫卖声远远传来,又看得见远处的袅袅炊烟,扎着总角的孩子在落日的余辉间躲藏着,打闹着,嬉笑着。
烟火人间··作者有话要说:评论可以再多点对不对·我本来想分两章更新,这样看起来不会有仓促的感觉,但群里建议一步到位,所以就放在一起更新了,不要觉得我赶进度喔。
感谢在2020-04-19 22:21:24~2020-04-20 20:17: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Aaron 1个;·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27968822 3个;思凡 2个;Aaron、终南、风来吴山叽、26707688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tg猫 81瓶;因果 15瓶;27968822、卿卿子衿 10瓶;不明、终南 5瓶;42121098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第149章 礼部·元初元年正月二十八, 帝下诏:赦免蜀国公府传字辈及传字辈以下子孙, 以故蜀国公世子长子为蜀国公世孙,圈禁蜀国公并蜀国公余子于宗正府,终生不得踏出一步, 违者斩立决。
蜀国公世孙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听闻自己父亲死了的消息, 大哭了一场,之后在蜀国公府后院结了草庐, 要为父亲守孝三年·无论是真- xing -情, 还是佯装自己纯孝,这三年都有锦衣卫紧紧地盯着他, 直到找出蜀国公隐瞒下来的东西,钱粮或是兵械。
在将蜀国公查得明明白白之前,锦衣卫是不会从蜀国公府撤离的,除非他们几代人都不再去想藏起来的东西,让秘密成为永远的秘密··济南王犯下的罪确认无误, 济南王府府库里的财产尽数抄没,一半充入国库抵罪, 一半交到司鉴宏手里,作为对洪家的补偿。
也是借着这一半的财产,虽然济南王被判犯了死罪, 但他的世子被准许承爵,继承鲁国公爵位,鲁王次子和鲁王三子也都得了封君爵位, 这本就是他们该得的,既然济南王府已经没了,该封的封君长公主也不介意再封下去。
鲁王次子得封建信君,鲁王三子得封阳乐君··新的鲁国公府很快就分了家··济南王还在昭狱里,死之前是不可能出来了,鲁王王妃又躺在床上起不来,鲁国公府的大小事宜自然都在济南王王妃手里,她将府里的大小男丁召过来,说要分家。
·济南王如今和死了没什么区别,府里是长嫂和长侄当家,的确应该分家·再者说了,已经闹成了这个样子,凑在一起生活下去谁心里都不舒坦,不如早早分清楚比较好。
然而鲁王府府库里已经没有什么东西了,只剩下不能变卖的祭田和几座鲁县宅子的房契·公产能分的都被抄没了,但各房的私产还在·可除了长房之外,二房三房都是混吃等死的,哪里有什么余财,便是长房,济南王王妃的嫁妆也早被济南王糟蹋得干干净净了。
鲁王三子要了两张房契,选择带着妻儿回鲁县·他没什么本事,留在长安也只是坐吃山空,封君的一百户食邑供他一家人吃喝嚼用不成问题·他回了鲁县说不定还能借着原来的人脉找些事情来做。
鲁王次子犹豫了许久,也选择了离开长安··“大嫂,我不是个会养孩子的,这孩子还是得托付给您·”鲁王次子搂着怀中的孩子道··这孩子是济南王的庶子,名叫司鉴宵,今年八岁,行辈第十,母亲早逝,济南王王妃做主过继给鲁王次子做嗣子,如今还看不出是个什么模样,但想来只要教养得当,总不会养成白眼狼。
济南王王妃轻轻皱了下眉头,府里的孩子不少,都是济南王的儿子,在一起说不定都会打架,现在又留下一个过继出去的,难保不会出什么意外·况且,既然已经过继给了鲁王次子,还是跟随着鲁王次子比较好,哪有儿子不跟着父亲,反而要跟着隔房的兄长的·大约是看出了济南王王妃的不解,鲁王次子解释道:“等此次事情之后,我想去北地投军,匈奴如今虽有乱象,但并没有衰落到不值一提的地步,还是会有战事的。
他才八岁,我不能带着孩子去投军,况且有陆成侯的前车之鉴……再找起孩子来可就麻烦了·”·济南王王妃点了点头,道:“长公主另设了一处专门给宗室子弟读书习武的学堂,二叔要是不介意,我到时候将孩子都送进去,府里如今这般状况,能力也着实有限。
能不能成器,能成什么模样,就得看自己了·”·“如此甚好·”鲁王次子也松了一口气··谈妥了事情,鲁王次子领着司鉴宵回了自己的院子。
他的妻子,那个济南太守的女儿,正瞪着眼睛看着他,如肉山一般的身体堵在门边,厉声道:“你是不是要离开长安我不许”·司鉴宵吓得躲在了鲁王次子身后,这到底是个太胖了的人,还是肉山成精了长出了五官四肢·鲁王次子安抚着他,看着那肉山,冷冷地道:“王氏你凭什么不许你以为我现在还会对你百般忍让吗当年若不是你父亲查到了洪家一案的些许首尾,我又妄想着能借此讨好我母亲,我如何会娶你进门明日我就去宗正府,我要休妻”·王氏被震得禁不住后退了一步,显然是没想到这么多年来对她几乎是言听计从的人竟然有朝一日会如此狠心,竟然要休了她,以她这般面貌,就算父亲是一郡太守,又有多少人愿意娶呢况且还是被休后归家。
她控制不住地尖叫了起来,喊道:“我不许你凭什么休我我犯了哪一条了你要休我”·鲁王次子将司鉴宵的耳朵紧紧地捂住,让他不要听见王氏尖锐的叫声。
他看着王氏,沉声道:“你无子而善妒,我凭什么不能休”·“无子善妒我哪里善妒你有三房妾室,你一月宿在我这里的时候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我却从来没有因为这件事折磨过那些妾室还有无子,难道我自己能够生孩子吗你成天歇在那些狐狸精房里却连个蛋都没有下下来,这难到怪我吗这难道不是你自己的……”王氏说着说着就瞪大了眼睛,显然,她意识到了什么,“是你生不了,还是你故意的……你故意不生孩子,一辈子都没有孩子,就为了合情合理休掉我”·鲁王次子眼神冷漠地看着她。
“司传缚”王氏又尖叫起来,“你计划了这么多年就只为了休掉我你有那般的计谋为什么不肯多为你自己将来谋划为什么”·“因为……是赎罪啊……”鲁王次子喃喃道。
他的四弟没有活到成年,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娶妻生子,他怎么配,怎么配生一个自己的孩子·鲁王次子道:“勿要再多言了,这些年你的嫁妆我一点都没有动过,我会联系你父亲,将你送回去。
你老老实实的,我们就是合离,你若是不老实,就休怪我将和离书改成休书了”·“你……你……”·“洪家一案已经大白于天下,我再没有什么可以被你拿捏的了,你好自为之。”
鲁王次子牵着司鉴宵的手进了院子,司鉴宵按捺不住好奇的心,回过头看了一眼立在原地的王氏,被对方眼睛里的怨毒骇得脊背发凉,立刻将头转了过去,紧紧抱住鲁王次子的手臂。
虽然不多,但鲁王次子多多少少是有一些积蓄的,这都是他想方设法藏起来的东西,在鲁县有十亩中田,早已找好了长租的佃户,还有一处租出去了的一进小院,虽然简陋,但胜在是自己的房子,等租期到了就可以收回来,钱存了两贯,还有小半块金饼和一整块银饼,都收在带锁的匣子里。
“这些是爹爹留给你的东西,好生收着,莫要遗失了·”鲁王次子将那小匣子让司鉴宵抱着,又将钥匙塞进他的小手里,轻声道:“爹爹过些时日就要去北地了,你在府里好好读书习武,不要和你的兄弟们争吵,读得不好也没关系,但一定要好好养身子,好不好”·司鉴宵抱着东西,眼泪直接就落了下来。
眼前这个男子已经从他的二叔父变为了父亲,他还不太能很好地转变过来,他还习惯将这个人当成二叔父,而不是父亲·但对于一个生母早逝、父亲又是个混账东西的孩子来说,鲁王次子眼里对儿子的关怀是他以前从来不敢奢望的东西。
这种托付的行为到底意味着什么司鉴宵不清楚,但他知道鲁王次子是十分信赖他的,不然怎么会交给他这么多东西·信赖,并且看重··“我一定、我一定好好读书习武”·鲁王次子轻轻揉了揉他的头。
·又过了几日,鲁王次子收好了便于带上路的东西,所有的钱财都留给了司鉴宵·大晋的封爵制度下,宗室子弟不肖、混吃等死的居多,肯脚踏实地努力的少,他只是稍稍和大宗正提了一句想去北地为军,大宗正便给他做了万全打算。
此去一路向北,到了北地之后如何,就全看个人机缘了··司鉴宵和他一起住了几天,对这个父亲熟悉了不少,平日里相处也自在了许多··“爹爹,我想和您一起去送三叔父。”
鲁王次子揉了揉他的头,笑着道:“我们一起去·”·鲁王次子和司鉴宵一起将鲁王三子一家送出长安,鲁王三子一家人口不少,若不是新封了爵位,又得了一处宅子,他们就此从府里出去怕是要吃不少苦头。
不想鲁王次子,他只有一个嗣子,全身家当养活儿子是绰绰有余的,他等到了北地只吃军饷就够了,凭着宗室封君的身份,北地的诸王们也会对他稍微照顾一下的··“三弟,就此一别,多多保重。”
鲁王三子对着鲁王次子点点头,应了一声,又看着司鉴宵道:“以后有机会来三叔父家里做客·”·司鉴宵躲在鲁王次子身后,用力地点点头。
鲁王三子最后看了一眼繁华的长安城,这座城比起鲁县繁华得多,却不是他们能扎下根的地方··父子两个送走了鲁王三子一家人,又慢慢地走回鲁王府··“爹爹,您看府外有人。”
鲁国公府门外拴着两匹马,有个看起来十分精壮的汉子坐在一边的石阶上,似是在守着马·见父子两人走过来,立刻站起身来,行礼道:“小的是为邓国公牵马的。”
邓国公鲁王次子怔了一瞬,才想起来司鉴宏如今被封为邓国公,还改了名字··两人进了府,发现司鉴宏正在正堂里坐着,还十分稚嫩的鲁国公正一脸严肃地陪坐,努力装出一副大人的模样。
见鲁王次子回来了,鲁国公也松了一口,他唤道:“二叔父·”·司鉴宏站起身来,道:“建信君·”·鲁王次子看着司鉴宏,发现只过了一年,眼前这个人已经变得完全不一样了,不再复在鲁地时那- yin -郁的模样,尽管看着还是不像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却比原先那副未老先衰的模样好的太多。
“您请·”鲁王次子道,他又看向鲁国公,道:“席哥儿,此处有我在,你带小十回后院·”·鲁国公也知道自己还处理不得这样的事,便对着司鉴宏行了礼,领着司鉴宵去后院了。
“邓国公,您请上座·”·司鉴宏笑了笑,道:“二叔父,不必如此·除了济南王和鲁王王妃之外,这个府里没有人亏待我·还是您请上座。”
鲁王次子弄不清楚司鉴宏到底是什么意思,也就没有再谦让,坐到了上首··司鉴宏见他坐下,才跟着坐下去,道:“二叔父,事已至此,我也不和您兜圈子,我此次来,是为了这个。”
他从怀里拿出一块卷在一起的白鹿皮,放在桌子上,向鲁王次子推过去··这块白鹿皮长一尺宽六寸,正上方抬头是大晋皇家内务府,左边写着元初元年二月初二,右边写着长安票号第一六三号,正中间写着鲁国公府存金一百三十二斤,正下方则印着密密麻麻的小字,仔细辨认的话会发现这是前汉大家班定远所做的《两都赋》的部分节选。
除此之外又有两方印记一处画押,一方印记是长安票号的印,另一方则是长安票号掌柜的私印,画押则是该掌柜的画押并手印··这东西叫钱票,是高祖皇帝仿造着前汉武帝时的白鹿皮币弄出来的东西。
高祖皇帝于长安设立皇家钱庄,立长安票号,又在天下郡国设立分号·钱庄隶属于内务府,将钱存入钱庄,便能得到可以在各处分号取钱的钱票·钱票分两种,一种是固定面额的钱票,定额为一贯钱、十贯钱、一百贯钱、一千贯钱以及一万贯钱,固定面额的钱票为桑皮纸制作;而另一种则是勋贵世家将一定数量的金银或者铜钱,存入钱庄,这一种用白鹿皮制作,上面清楚地写了存钱者的身份,和存入的东西,包括但不限于金银铜钱、玉佩等,来取时需要出示能证明自己的身份的东西,用官印或者手令。
白鹿皮制作的钱票又叫做白鹿票··司鉴宏拿出来的就是白鹿票··鲁王次子看着那“鲁国公府存金一百三十二斤”的字样凝视了半晌,才缓缓吐了一口气。
鲁王府最富庶的时候,府库里也不曾有这么多的金子,这相当于府里被抄没家产之前将近一半的财产了··“邓国公这是何意”鲁王次子一边将白鹿票推了回去,一边问道:“邓国公该知道,原先济南王府的府库皆被抄没了,府里拿不出这么多的金子去存入钱庄。”
司鉴宏道:“好叫二叔得知,这些钱,便是济南王府被抄没的一半·”·“这是那一半”·“赔给洪家的那一半。”
“既然是赔给洪家的,那该是你拿着·”·“但洪家已经没有人了,再也没有姓洪的了·”司鉴宏一字一顿地道,他又将那白鹿票推了回去,沉声道:“既然已经没有姓洪的了,那也不必再赔偿这些东西。
对我这个姓司的人来说,我已经得到了足以弥补我失去了的东西的东西·”·鲁王次子静静地看着他,两人对视了许久,他叹了口气,道:“既然你这样坚持的话,多谢了。”
司鉴宏也松了口气··他将这些东西还回去,又换了一个完完整整的鲁国公府,应当就不再欠什么了,自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干··这一切都结束了。
……·礼部尚书几乎要愁白了头发,自打燕侯从太皇太后那里听说了,想让他们早些完婚之后,闲来无事便来礼部衙门做客·话也不多说,但那双眼睛一睁,礼部尚书就知道这人要说什么。
什么时候才是个好日子··我怎么知道·我就是定好了日子,如果工部那边不能完工的话也没辙啊你难道要住进皇宫里去吗·礼部尚书恶狠狠地在心里腹诽了一遍,感觉痛快多了,又开始挑黄道吉日。
相术先生惯来都是一月一算的,有些资历深厚的先生甚至一旬一算,就等人来请算哪个日子是黄道吉日,又适宜做些什么·若是一口气将一整年的算了出来,这一年怕是都没饭吃了,况且做这个颇费精力,一口气算一年的也吃不消。
礼部原先是一旬一算,算好了之后贴在礼部衙门外面的墙上,任百姓取用··原本礼部尚书是想着婚期定在十一月或者十二月,临近年根的黄道吉日比较多,也不会和一些忌讳的日子撞上,十一十二月几乎没有天家某位贵人的生辰或者忌日,最恰当不过了,挑起来也省力气。
结果太皇太后要求尽早完婚,那是要多早·长公主位比太子,成亲就是全天下的大事,得普天同庆,九月十月正赶秋收,肯定是不行的·六月到八月也不成,太皇太后五月薨逝的,先帝七月驾崩,也有先皇或是先皇后驾崩在这段时间的。
就还要再往前推··最晚最晚也要在五月··太皇太后这一催,黄道吉日就又要重新算了··礼部尚书急得满头大汗,就听底下跑腿的小吏来禀报道:“燕侯又来喝茶了。”
一旁听着的礼部左侍郎顿时如临大敌一般,慌忙道:“尚书,下官家里还有些事情,需得早些回去,这些事务下官明日早早来处理”·不等礼部尚书回话,礼部左侍郎立刻溜之大吉。
礼部右侍郎张了张嘴,道:“尚书,下官才刚想起来……”·“不许”礼部尚书瞪着眼睛道:“快点去给我迎一迎燕侯”·礼部右侍郎苦着脸去了,对于找借口溜回家这件事被左侍郎抢先了深恨不已。
燕侯虽然恶名在外,但人看着还是很和蔼的,那张颇为俊秀又白净的脸为这个评价加分了不少·原本燕侯是没事就喜欢往宫里跑的,偶尔还留宿在晋阳殿里,有小道消息说燕侯晚上就睡在长公主的床榻上。
小道消息嘛,不知道真假,以长公主的做派来推断,这消息一定是假的,但并不妨碍看客们兴致勃勃,再花上一枚铜板赌一赌长公主和燕侯好事到底成了没··但听说最近太皇太后经常去晋阳殿看望长公主,逼得燕侯只能减少了进宫的次数,更是再没有在晋阳殿里留宿了。
燕侯百般无奈之下,只能来礼部催,一日三催,以期望早日完婚,早日理直气壮睡到长公主床上去,而不必担心丈母娘像捉贼一样的目光··可这就苦了礼部官员了。
燕侯长得再俊秀,再好看,那也是杀人不眨眼的家伙啊,河东一案死的那些贼人坟头草才刚长出来呢,他们如何不心慌就算满身正气不惧燕侯的,你做事的时候旁边有个眼睛瞪得像铜铃的家伙东瞅瞅西望望,你做事能做得踏实·鬼才踏实·礼部右侍郎在心里恨恨地骂了一顿礼部左侍郎。
直娘贼·燕侯坐在待客室里,碰上一杯热茶,轻轻叹了一口气··外头的流言都是真的··不知道是她太得意忘形,导致走路风声,还是晋阳殿里有人两面三刀。
总之,她留宿宫中时,睡的是长公主的床榻这件事被赵太后知道了·赵太后知道后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从太医府叫了几个擅长医治妇人的医官来给长公主诊脉,待所有医官都摇了头,确定长公主脉象并非滑脉,仍是处子之身,赵太后才松了一口气。
现在仍是,不代表以后仍是,万一擦枪走火,那简直大事不妙·赵太后是过来人,深知彼此心悦的年轻人凑到一起会有什么结果··于是,赵太后常常来晋阳殿里小坐,经常燕赵歌前脚进宫,还没等走到晋阳殿,赵太后就已经脚步匆匆地坐进晋阳殿内殿了,甚至还上了一杯热茶,·长公主对此无可奈何。
赵太后的担心是十分正常的,婚前就行苟且之事是要被千万人唾骂的,她若是现在就怀了身子,那一定瞒不过朝臣的目光·可燕赵歌是女儿身,别说现在还没同房,便是睡她个一年半载,也不可能会有孩子出来。
·但赵太后不知道,这个事情也不可能让她知道·所以就只能默默地保持这个误会··燕赵歌在晋阳殿里坐了几日,实在是抵不住赵太后的眼神,干脆就不进宫了。
不进宫又没有事情做,底下的锦衣卫有了升官进爵的希望,一个个奋发努力,恨不得十二个时辰都用来办差,导致她这个锦衣卫指挥使竟然落到无事可做的地步··她左思右想,干脆来礼部衙门坐坐吧,也不打算多坐,就坐到婚期定下的那一天好了。
至于为什么不去工部衙门坐坐,因为工部没人··工部衙门如今已经成了摆设,只有几个轮番点卯的小吏在那里坐着·工部抽了一部分的人手去河东督建堤坝,剩下的人都在长安了,忙得热火朝天,蔡国公府、茂国公府、长公主府全都要建,恨不得一个人有八只手。
督建的工部尚书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大圈,下巴都瘦脱了形,燕赵歌实在是不好意思去叨扰人家··于是就来叨扰看起来十分轻松的礼部尚书了··若是让礼部尚书知道了,估计会拼着- xing -命也要和她决斗了。
燕赵歌喝着热茶,又叹了一口气··礼部右侍郎硬着头皮来和她寒暄,没说几句话,就听到礼部尚书的声音··那声音实在是太有穿透力了,隔着大半个院子都能听进耳朵里。
“好那就四月初一正正好”·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游戏更新了,所以……不好意思ORZ·感谢在2020-04-20 20:17:09~2020-04-21 23:47: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思凡 2个;27968822、冰山一角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别离 60瓶;不明、27968822 5瓶;42121098、41896384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第150章 婚期·元初元年四月初一, 宜开光、出行、纳采、嫁娶、伐木、驾马、出火、拆卸、入宅, 百般无忌。
简直是个不能更好的日子了··先生得出这么个结果,也吓了一跳·先抹了抹额上的汗,耐着- xing -子又算了两遍, 发现结果还是一样的,这一天诸事皆宜。
他还是觉得心里不踏实, 又将结果送到另一个黄道先生手里,对方也跟着算了一遍, 发现结果是一样的··两人对视一眼, 皆长长出了一口气,连忙把结果送到礼部衙门去了。
也是凑巧, 因为礼部尚书要求婚期定在六月之前,据说是被宫里催了一次又一次,礼部尚书压力很大,他们这些精通卜算的压力更大了·为礼部衙门做事的先生并不都是精通卜算的,一部分精通相术, 一部分精通天时,又有只会做龟甲占卜的, 虽然凑在一起人数很多,但细细分开来,会卜算黄道的, 也不过三五人罢了。
这几人要现在紧着算黄道吉日,婚期肯定不能定在二月,完全来不及, 三月也是太紧凑了,要么四月要么五月·但二月的日子还是要照常算的,不能因为这个日子长公主不能成亲就不算了,本来人手就不够,这么一来就更不够了。
几个黄道先生一合计,硬着头皮从后往前算,从五月底往前算,万一遇到黄道吉日,那可就剩大力气了·从正月初开始算,一直算到如今也没什么结果·可眼看着日子一步步近了,若是不能合太皇太后心意,他们几人怕是都要回家种田。
其中有个黄道先生想起长公主生辰是四月初一,整个长安都知道长公主生辰,那不如算一算长公主生辰这一日好了·只要是个忌日,忌讳的事情不是那么出格,就定这个日子好了·谁敢说长公主生辰不是个黄道吉日·只是试探着算一算罢了,却没想到这样凑巧,竟真是个诸事皆宜的好日子。
礼部尚书一看结果,简直喜不胜收··他可不想年纪轻轻就秃头,他孙子还没生下来呢·“好那就四月初一正正好”·陪着燕侯寒暄的礼部右侍郎从待客室走了出来,紧接着燕侯也走了出来,那张白净的脸显得十分惊喜,道:“定在四月初一了真的是四月初一”·“那还能有假”礼部尚书喜笑颜开,将记着结果的纸递过去,说话上也少了几分惯有的谨慎,显得有些随意了。
“燕侯请看,诸事皆宜又是黄道吉日,又是长公主生辰,这日子不能更好了”·燕赵歌愣愣地接过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慢慢地又看了一遍,才将那些小字看到脑子里去。
真是这个日子,她的阿绍的生辰,她的阿绍前世的……她忽地哽咽了一下,努力睁着眼睛才将眼泪忍回去,喃喃地道:“好日子,简直太好了·就这个日子了。”
礼部尚书也跟着连连点头,点了一会儿又意识到不对头,迟疑着道:“该问问太皇太后的意见……”·燕赵歌恍然大悟般地震了一下,重复了一遍道:“该问问太皇太后的意见,你说得对,我现在就进宫……”她将那纸整整齐齐地叠好,塞在胸前的夹层里,对着礼部尚书郑重其事地行礼,道:“多谢尚书,改日请您喝酒。”
又一一谢过了在场的礼部官吏和黄道先生,请诸位到婚礼那一日来吃酒,神情认真而严肃,接着匆匆而去··礼部右侍郎看着她迫不及待的身影,有了几分感慨,道:“再是声名赫赫,也不过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罢了。”
他心情好了不少,也不再计较礼部左侍郎抢先逃跑的事情了·他可是被燕侯邀请登门吃酒了,你这个偷跑的家伙有这个份吗呵呵··燕赵歌一路身影都像是带了风,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进了晋阳殿,长公主正在殿里看书,她一进殿就扑了过去,坐在长公主眼前,大叫道:“阿绍阿绍你看婚期定了”·长公主愣愣地看着她。
“你快看四月初一这一天诸事皆宜,百无禁忌,最好不过了这简直就是老天爷的赏赐·”燕赵歌嘴里喋喋不休地道,也不管长公主明不明白,先将那张纸打开来,铺平,再用指头一个一个地点过去,道:“纳采也行,嫁娶也行,入宅也行……”·“咏月……”长公主看她没有要停的意思,脸上顿时露出难以言喻的神情来。
“哎,怎么了”燕赵歌脸上还有因为过于兴奋而涌上的潮红,她刚才张嘴叭叭叭说个不停,完全没去注意长公主脸上神色,这下被打断才注意到,长公主神情十分奇怪。
·没等长公主说话,就有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哼,看来是我这个老婆子存在感太低,引不得我大外甥注意啊·”·是赵太后的声音。
燕赵歌脸上的表情顿时凝固了,连身子也变得僵硬不已··她慢慢地转过头去,才发现赵太后坐在上首,面色不虞地看着她,待发现燕赵歌看过去之后,还重重地哼了一声来表达不满。
“外甥恭问太皇太后金安”燕赵歌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眼里只有你未来媳妇,没有我这个姨母”·“外甥不敢”燕赵歌连忙过去,双手将那张纸递过去,战战兢兢地道:“请姨母一阅。”
赵太后板着脸,看着神情惶恐的燕赵歌,又看着若无其事的长公主,禁不住笑了出来,道:“你们感情这么好,我这个做母亲的哪里有不高兴的道理,快收了那副神情。”
燕赵歌立刻变惶为笑,长公主也跟着笑了起来··赵太后看了那纸上写的东西,放心地点了点头,道:“既然这日子合适,那就是这个日子罢·四月初一倒也不算太赶。
等明日早朝就通知下去,开始预备罢·”·燕赵歌连连点头··赵太后打量着燕赵歌,思量了一下,又道:“罢了,你们两个年轻人凑在一起肯定有许多悄悄话要说,我就不做那讨人嫌的事了,但不得再留宿宫中了。”
·按理来说,婚前三个月新人是不能见面的,这是为了防止落人口实·但长公主每日都要主持朝政,燕赵歌作为九卿重臣也不可能不上朝,这个规矩对他们而言根本是名存实亡,赵太后也只能是限制她们婚前不住到一起去,省得弄出一些丢脸的事来。
尽管她相信自己的女儿肯定不会做出丢人现眼的事来,但情之一字……结果难料啊··赵太后感叹着走了··燕赵歌长长出了一口气,呈大字型躺在了榻上。
“怎么这么怕”·“那是你娘,我怎么能不怕我要是现在见到你爹,我估计我恨不得把脑袋系在腰带上·”·长公主轻轻踹了她一下,道:“我爹哪有你说的那么可怕你看我就不怕你爹。”
“你要是怕我爹那可真是活见鬼了,他怕你还差不多·”燕赵歌翻了个白眼,道:“太皇太后在殿里你也不知会我一声,我连个影子都没看见,光顾着和你说话去了。”
长公主笑得眉眼弯弯,道:“你说话说得那么急,哪里给我缝隙让我插话”·“好哇,你竟然敢怪我”燕赵歌顿时大怒,眼神凶恶地扑了上去。
闹了一会儿,燕赵歌枕在她腿上,又长长出了一口气··“踏实了”长公主低声问道··“嗯,踏实了·”燕赵歌闭着眼睛道:“但也没有特别踏实,等你我百年之后,合葬在一起,我就彻彻底底地安心了。”
“说什么呢·”·燕赵歌仰头看着她,然后笑了起来··四月初一,竟然真的是四月初一·前世那个,阿绍身死的日子,真的是太好了……她窝在长公主怀里,眼角渗出了泪。
长公主轻轻地抚摸着她的眉眼,正想要说些什么,只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外殿高声道:“长公主,北地急报”·燕赵歌腾地一下起了身,眼神清亮,哪还有流过泪的痕迹。
来报信的是个从北地而来的将士,风尘仆仆,脸上还有饱经风霜的痕迹,见到长公主,单膝跪地道:“末将北地都尉恭问长公主圣安,这是辽东王的急报·”·长公主应了一声,让他起身,从将士手里接过北地的急报,只看了一眼,长公主就怔住了。
匈奴乱了,而且不是前首领刘延死后的混乱,是在内战,混战不休··怎么回事·连长安的位置都在下雪,匈奴那个地方雪肯定会更大,匈奴人就算有再大的仇恨,也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开战匈奴那个长乐公主不是说要来大晋吗怎么就卷进去了·长公主一字一字地看下来,发现最后一句写着,匈奴少主、长乐公主、汉中王并五百精锐骑兵已至北地,请求内附归化。
燕赵歌从她手里结果信,飞快地看完,对视一眼,从互相眼睛中都看到了不解··到底怎么回事·……·匈奴··和辽东王急报里说的一样,匈奴人在大雪里打成了一团,这换做任何一个时期都是不可能的,然而却真实地发生了。
先是龙城王庭直属的军队进宫右贤王城,里应外合之下竟然真的杀掉了右贤王以及右贤王太子,鸠占鹊巢·最后右贤王残部携带着右贤王幼子逃了出来,来龙城请长乐公主做主。
原本长乐公主只是让他们做做样子,她所说的在右贤王城有内应根本就是假的,只要王庭直属的将官敢进宫右贤王城,以右贤王贪婪的- xing -子一定会将这次进宫当成登上皇帝宝座的机会,借此进攻龙城。
他们只要在混乱中趁机脱身,顺着河套一直走到- yin -山脚下就安全了,等春暖花开在从那边绕回中原··结果却成功了,前首领刘延的亲兄弟,也是他的最大敌人,竟然就这么死了,整个龙城都目瞪口呆。
但问题来了,长乐公主只是希望让匈奴乱起来,可没想让王庭直属的将官占了右贤王城,如今龙城和右贤王城明显处于两败俱伤的局势,这就将其他势力的目光引来了,她作为龙城的掌控者,如何还能金蝉脱壳·右贤王死了的消息传遍了匈奴,左谷蠡王首先勃然大怒,他同样是老首领的儿子,但老首领儿子不少,自然有远近亲疏,左谷蠡王和右贤王关系要远远好于和刘延的关系。
长乐公主派人杀了右贤王,他自然十分气愤·但除此之外又有些惊恐,连仅次于左贤王的右贤王都能杀,他是不是也会被杀·长乐公主到底要做什么她想统一匈奴她想杀掉所有老首领的儿子像大晋皇帝那样集权还是想让所有的王承认刘延的儿子的地位甚至是……让汉中王当这个皇帝·左谷蠡王越想越恐惧,立即联络了同样是老首领儿子的右谷蠡王,正巧他也十分惊恐,两人一拍即合,以复仇之名,兴兵攻打右贤王城,直接攻打龙城有造反的嫌疑,但攻打被鸠占鹊巢的右贤王城可就没有了,为兄弟复仇可谓天经地义。
连大雪时容易迷路都不顾了,长乐公主敢在雪夜兴兵,他们如何不敢正所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这一下,长乐公主就走不了了。
右贤王幼子暂居龙城,左右谷蠡王和右贤王城交战,其他匈奴势力作壁上观,顺便谴责一下龙城的不作为,并且口头上希望龙城将兵力撤回来··这怎么撤回来如果真的能撤回来的话,长乐公主根本就不会派他们出去送死,龙城王庭直属的将士十有九八都是不忠心的,就算有那么几个忠心的也只忠心于刘延的独子小平安,而非长乐公主。
等时间一长,战事进入胶着状态,因为迷路而冻死在雪地里的人比被杀的要多,左右谷蠡王也萌生了退意,打算等春天再大·右贤王城本就损失了不少兵力,这下有损失了一部分,巴不得他们赶紧走,便也没有出城追击。
左右谷蠡王退兵退到一半,得到消息,他们各自的城市被别的匈奴王打下了,他们的妻女已经被占了,儿子统统被杀死,已经回不去了,仅剩的残兵也根本不可能再夺回自己的城市。
左右谷蠡王悲痛之下,发誓要复仇,于是杀了个回马枪,疯了一般地进攻右贤王城···右贤王城根本没想到还会被攻打,疏忽之下被攻破了城,几方人马在城里交战,不断有无辜的牧民被杀死,被冻死,杀红了眼的士兵根本不管自己杀的是谁,六亲不认,人畜不分。
已经达成了这个样子,其他的匈奴王也不可能置身事外了,于是,整个匈奴都打了起来··长乐公主和汉中王看着局势,都十分茫然··龙城如今格外空虚,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盯上,如果现在走了的话极有可能被半路劫杀,但如果不走的话,一旦龙城被攻打,他们就很难再脱身了。
两人正犹豫不决的时候,有下人来禀报说有一个拿着镇北将军府手令的人求见··虽然从先秦开始中原就和匈奴交战不断,但上层其实是一直都有联系的·前汉时经常会有匈奴贵族逃到中原被封侯,也有战败被俘的中原将官被封匈奴王。
到了大晋,和匈奴之间甚至有固定的贸易地点,两边往来也就不足为奇了··两人接见了这个人··“长乐公主,汉中王,叨扰了·”来人穿着一身士人的衣袍,做出一副文士的模样,却留着满脸的略腮胡子,一张嘴也是十分粗狂的声音,和他的衣服一点也不相称。
如果燕赵歌在这里的话,一定会认出来,这人就是到了北地之后就毫无音讯的秦峰··“你是辽东王的使者”刘煜问道··她惯来不以镇北将军称呼辽东王,匈奴人眼里的镇北将军就只有蓟侯燕岚,或许能再加上一个长平侯,但绝对不包括这位辽东王。
因为这一位的战功还不足以让他们尊敬地称呼一声镇北将军··“是,也不是·”秦峰道:“准确地来说,我是锦衣卫的人,我叫秦子进·”·刘行周脸色一变,站在刘煜身前,沉声道:“右贤王城是你的手笔”·秦峰微微一笑,道:“您二位既然想走,那我们锦衣卫自然要尽一份绵薄之力。”
刘行周虽然想和刘煜一起走,却绝不想他们走之后匈奴落得此般下场·刘行周是对匈奴有归属感的,尽管她对大多数的匈奴人都没什么好感,但这里有刘煜,有小平安,还有对她忠心耿耿的属下,和十分爱戴她的汉中王部牧民。
“此次之后匈奴元气大伤,这就是你的绵薄之力”刘行周牙咬得咯吱咯吱响,猛地将腰间长剑扒出来,金属的铿锵声在殿内回荡··“刘行周。”
刘煜拦住她,看着秦峰道:“既然是锦衣卫,那一定已经为我们打点好了罢·”·“不愧是长乐公主·”秦峰不知是夸还是贬地说了一句,道:“不知您是否还想走”·刘煜看向刘行周,微微用力地抓住了她的手。
刘行周神色茫然了片刻,手缓缓松开,长剑就落在了地上·她低声道:“走·”·刘煜这才道:“我们走·”·“我送您二位带着小首领出去,但我要龙城和汉中王城。”
刘煜又看向刘行周·汉中王城是刘行周的,她不能擅自做主··“都可以,你决定罢·”刘行周微微动了动嘴唇,哑着声音道:“我去看看平安。”
刘煜的心揪了起来,刘行周怕是又钻牛角尖了,但当务之急是和秦峰谈妥事情··“您能代表这位汉中王”秦峰挑了挑眉,问道。
“我可以·”·“那既然如此,我和您直白地说了·”秦峰干净利落地道:“最近的事情是我们锦衣卫设计的,就是为了让匈奴乱起来,至于打成什么样子就要看老天爷了。
原本的计划是十三王城一个都走不脱,但辽东王有令,让我等接您三位归化长安,我们也不能无视,于是我便来拜见您了·”·“既然是辽东王的命令,你如何还敢问我要好处”·秦峰笑了一声,道:“长乐公主既然心向大晋,那‘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句话总是听过的罢再者说了就算是辽东王的令,我们也不是非听不可,便是皇帝的命令,也还有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之说。
战场上瞬息万变,即便是我以借口推诿,看您几位去死,辽东王又能奈我何呢”·刘煜沉默不语··“即便是您不交给我,等您几位走了,您又要将这城池托付给谁右贤王已经死了,左右谷蠡王疯疯癫癫,剩下的其他人您真的信得过不怕前脚托付后脚就被截杀您别忘了,匈奴人自诩是刘汉后代,而您这位正统的前汉皇帝后裔,是十分吸引人的。
“而汉中王城,故汉中王无子,您是他唯一的女儿,如今的汉中王是故汉中王的义子,您二位走了,汉中王又能托付给谁有许多在大晋活不下去的人逃到匈奴来,住进了汉中王城,您如此向往大晋,就舍得他们落入匈奴人之手”·刘煜沉默半晌,长长叹了一口气。
这个秦子进说得没错,他们只要走了,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回来了·既然不能再回来,那么是谁掌管又有什么区别呢·“我可以交给你,但我凭什么信你”·“您不信我,还能信谁呢”·“……我要带一千骑兵走。”
“可以·但到了大晋境内必须卸甲,而且这一千人,您未必能带到长安去·”·“……”·秦峰带着令他心满意足的结果走了。
如果能就此掀翻匈奴的话,他足以被封侯,世袭罔替的侯爵·长公主如果想用他来瓦解西凉,那一定会将他封在西凉,让他和他的弟弟秦峪挣,和他父亲西凉侯挣·正巧,他也看不上别的地方。
·他是长子,西凉合该是他的·秦峰摸了摸蓄起来的络腮胡,眼睛里- yin -毒之色一闪而过··等秦峰走了,刘煜转头去找刘行周。
刘行周在陪着小平安玩鲁班锁··形状奇艺的鲁班锁在刘行周手里像花儿一样纷飞,不断地变换着形状·小平安瞪大了眼睛盯着,直到听到咔哒一声,鲁班锁被解开了。
·“爹爹好厉害”小平安跳起来欢呼,他扑在刘行周身上,笑得十分灿烂··刘煜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作者有话要说:作者没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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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与看他的生父刘延时完全不同的眼神, 也怪不得小平安迫不及待地“认贼作父”了··刘煜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问道:“和爹爹在一起开不开心”·“开心”·“那以后我们一直住在一起好不好只有我们三个人。”
“好”·这一回,小平安连半点犹豫都没有了··刘行周坐着, 手里把玩着一个鲁班锁,动作慢极了, 像是暮年的老人那般没有气力。
“怎么了”刘煜抱着小平安坐到了她身边··刘行周摇了摇头,她抬起头来, 眼神里少见地透着几分疲惫, 还有些茫然与空虚,低声道:“我只是有点累。”
刘煜一怔, 这是她第一次见刘行周露出这样的神情,哪怕是年幼时刘行周追问为什么她没有名字的时候,神色也没有这么茫然··“等到了长安,是不是就结束了”·“嗯。”
“那……我还要继续叫刘行周吗还是叫陈轻又或者是,别的名字·”刘行周喃喃道:“我年幼的时候你说我叫陈轻, 我就叫陈轻。
等父亲死了,我要接手汉中王城, 你说我如果要完全得到汉中王部的效忠,就要将名字改成父亲定下的那个,那之后, 我就叫刘行周了·”·说到这里,刘煜已经意识到刘行周想要说些什么了,也知道她为什么才会变成这副模样。
刘行周轻轻呼了口气, 问道:“那等到了长安,我又要叫什么呢”·刘煜说不出话来··“等到了长安,大晋皇帝已经会给小平安封侯,说不定也会给你封爵,你才是刘汉的正统后裔,我只是父亲的义子。
我会四书五经,会君子六艺,可那些都用不上,那些东西一点用处都没有,我只会杀人,我在匈奴只会杀人·等到了大晋,你还需要我杀人吗你还需要我吗”·“不是的……”刘煜眼里的泪已经流了下来,她抓着刘行周的手,不住地摇头,喃喃道:“不是的,刘、晨晨,不是这样的……”·刘行周看着她,笑得很温柔,眼睛却是空洞的,眼神飘忽着没有一个归处。
“我还……有被你利用的资格吗”·“刘行周”刘煜大叫了一声··小平安也被吓到了,从刚才一开始他就被奇怪的氛围吓得不敢发出声音,刘煜这般尖叫更是吓得小平安神情惊惶,眼泪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
“我不是……”刘煜的话只说了一半就哽在了喉咙里··事到如今,她怎么能违心地说一句她没有利用刘行周,她从一开始就在利用刘行周,不是这几年,要更早,从她有了去大晋的想法之后,从刘行周、或者说是陈轻到了匈奴的那一刻,她看着那个襁褓里的婴儿咬着指头对着她笑,心里就已经生出了这个孩子似乎可以被她所用的想法。
可她是真的,她是真的希望刘行周一起去大晋·“你吓到平安了·”刘行周神色温柔地将捂着嘴小声啜泣的小平安抱起来,柔声道:“没事的,阿娘吓到你了对不对爹爹替阿娘给你道歉好不好”·小平安藏在她怀里,紧紧地抓着她的袖子,才颤抖着哽咽出声。
“爹爹,你们不要吵架……”·“我们不吵架,爹爹在这里呢·”刘行周安抚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轻声哼唱着匈奴的童谣。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等小平安哭累了,睡着了,刘行周才道:“你吓到他了·”·“你也吓到我了·”·“我只是在说实话·”·刘煜没说话。
“小平安的生母是被刘延折磨死的,刘延估计也没少对小平安打骂,从小就经历这个,- xing -子受了很大的影响,才会变得胆小怕事·他对这个很敏感,天大的事,你也不能当着他的面发泄出来。”
这或许就是梦里小平安会变得懦弱又贪图享乐的原因,刘延给小平安的心理- yin -影实在太大了,他被暴力吓破了胆子·刘煜想··“……可我呢你话里都只是小平安,那我呢”·刘行周沉默了许久,才又开口。
她的声音艰涩,又很沙哑:“我不知道·我本来以为我可以、我可以送你到北地去,我还能为你所用,我还有用处·可来了个秦子进,他说他可以,那我还能做什么呢刘煜,我对你而言,还有用处吗”·刘煜忽然间感觉到一股寒意。
不是因为刘行周的话,也不是刘行周的想法,而是一个她早就该意识到,却始终没有想到的东西··梦里的几十年,刘行周陪了她前半辈子,为她献出生命,她后半辈子困居在长安,孤独地直到老死,也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
她将刘行周当成了什么·刘行周将自己当成了什么··……当成了什么·一个任凭主人心意被驱使、没有自己意志、七情六欲皆为主人所感的……工具。
所以陈轻为她改名刘行周,因为她需要汉中王部的完全效忠··所以刘行周才能眼睁睁看着她嫁给刘延而不为所动,因为无论梦里还是现实,都是她自己选择接受的事情。
所以刘行周为她血战几十年,瞎眼断臂,因为兵器被主人使用到残缺乃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刘行周最后死在龙城城下,因为她想活,刘行周就必须死··刘行周是……工具。
刘煜感觉胃里涨得难受,喉咙处有明显的不适感,似乎有东西在往上涌一般··她被自己恶心到了··“晨晨,没有的……”·“给我点时间……我不知道我还能为你做什么……大晋皇帝会不会,为你指婚呢”·刘煜干呕一声,捂着嘴唇冲进了净室里,将胃里的东西都吐了出去。
刘行周在她身后,轻轻叹了口气,神色落寞··之后的几天两人都没有融洽的交流,小平安敏感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但无论是刘行周还是刘煜对他的态度都没有变,他也就渐渐放下了心,只当这件事情不存在。
不知道秦子进到底做了些什么,没几天匈奴的局势就变得更加混乱,白羊王派遣使者来龙城请求救助··白羊王城是离大晋最近的一个城池··这在愈发混乱的匈奴局势中毫不起眼,从右贤王死那一刻开始,就不断有匈奴贵族来龙城求援,也有脑子不清醒妄图攻城的。
龙城库房里值钱的大件东西之前都赏赐下去的,剩下的金器都熔成了便于携带的大小,分发给绝对忠于刘行周的一千骑兵,每个人都怀揣着几块金子,还有被额外赏赐的玉器。
他们带不走自己的妻儿,但是汉中王许诺,等顺利到了大晋,大晋皇帝一定会派人去汉中王城接他们的妻儿,如果那些人愿意走的话·即便不愿意,也可以在大晋再娶一门妻,从此以后子孙代代为晋人,而不必忍受漠北的干旱、风沙和暴雪。
这是一个足以令本就忠诚的他们更加忠诚的许诺··刘煜有自己的手段,早就将她的私产变卖了,换成了大晋的白鹿票·将票子卷起来塞进长筒马靴,只要她不死,没人知道这靴子里藏了价值百万贯的东西。
一行人带着一千骑兵从龙城出发,在汉中王城暂时落脚·刘煜是光明正大地出来的,让每一个看到她的匈奴人都知道,这是长乐公主·他们还带了小平安出来。
如今的龙城可谓是货真价实的空城了,可没有人有余力去进攻,匈奴人互相之间打得六亲不认,若不是汉中王城百年来在匈奴的超然地位,他们怕是早就盯上了这里··刘行周是回来收拾东西的,但她也没有带太多的东西,她只带了自己的弓箭和惯用的刀剑,剩下的东西都原封不动地放在了汉中王城的库房里。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包括她自己··秦峰踩着风雪进了汉中王城的王宫,见了库房里的东西大为惊讶,道:“这些东西您就这样留在这里了”·“嗯。”
刘行周正在擦刀,她闷闷地应了一声,又道:“这是汉中王城几十年的积累,我不能带走·”·秦峰想了半晌,笑出了声,道:“您和我大晋的一位贵人有些相似。”
“哪一位”·“长公主驸马,如今的锦衣卫指挥使,燕侯燕赵歌·”·刘行周将目光移了过去,又很快收回来,淡淡道:“我不配。”
“大晋的燕侯乃是蓟侯嫡出长子,为了尚长公主而入赘皇家,甘愿成了天家鹰犬,在河东郡杀了二十三家勋贵,在长安又拿了四家国公府·汉中王对长乐公主情谊之真切,与之不分上下。”
刘行周手上的动作顿住了,她大约是在想些什么,又可能只是单纯地擦累了休息一下·只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她又开始擦了起来··“那位是长公主驸马,我只是……长乐手里的刀。”
她一直都对自己有很清楚的定位,这个想法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已经不可追了,但肯定持续了很多年·有时候她看着刘煜,就会有一种看破时间长河的错觉,会有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怅然感。
到底是因为她爱上了刘煜而导致她心甘情愿做一把刀,还是因为心甘情愿做一把刀所以才会爱上作为主人的刘煜·她也许会疑惑,但永远不会去探究答案··她只是,刀。
刘行周将刀插入鞘中,闭了闭眼睛··刀不该有情感,不该有意志··“如果我找不到理由留在你身边,那就让刀来决定·你未必需要刘行周,或者陈轻,但你一定需要一把刀。”
秦峰就在一旁,听得一清二楚·这是人家的私事,他管不着,但只要一想到刘行周到底和燕赵歌有几分相像,他心里就百爪挠心一般好奇··同样的局面同样的人,甚至是同样的心思,这位长乐公主的答案,会和长公主是一样的吗·刘煜听了沉默片刻,转头就去找了刘行周。
“你如果一定要当我的刀,那我就来当你的佩剑·”·刘行周一脸茫然,她想不通刀和剑为什么在这里可以联系上··刘煜已经不想再去想了。
她想留住刘行周的心情是真实的,她不能忍受再失去一次刘行周的痛苦,工具也好,亲人也罢,她们总归要一生都绑在一起·如果刘行周担心到了大晋之后她会被大晋皇帝赐婚,那她现在,就断了这种可能- xing -。
刘煜一步一步向她逼近,将她按在床榻上,拉下了帷帐··刘行周仰望着她,神色不安又迷茫··刘煜来了汉中王城之后就换了便于行动的军衣,是否真的便于行动她还没有感受到,但是比起原先一层又一层的裙装来讲却是好脱极了。
她一件一件地将衣服脱下来,整齐地叠放在一边,最后身上只剩下一条衬得肌肤愈发白皙的白色束胸···刘行周的眼睛已经不会转了,她颤抖着嘴唇,喃喃着想要说些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刘煜靠过去,跨坐在她身上,问道:“我这样,你会信我吗”·刘行周连连点头,像是终于有了说话的能力似的,轻声道:“不用这样的……”·“你不想要这样吗”·“我不知道……”刘行周摇头,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刘煜赤倮的身躯,却没有哪一次比这次给她的冲击力更大。
刘煜将她的腰带解开,双手顺着里衣的缝隙摸了进去,紧紧地抱着她··“可是我想··“你是陈轻也好,刘行周也罢,你是谁都可以,但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
“就像先前的那几次一样,在这里,再得到我一次·”·刘行周终于抬起头,吻上她的嘴唇··就像第一次那样,她的手背指引着,去到该去的位置。
在这里,兵器和主人调换了位置,棋子成了棋手,棋手成了棋子,- cao -控者被- cao -控,被- cao -控者开始- cao -控··刘煜被汗- shi -的手死死地攥着被子的一角,她咬着牙,被玩弄于股掌之中。
意识模糊之际,她听到刘行周的声音,温柔的,但是十分有力··“刘煜,你不要后悔·”·我怎么会后悔··我最后悔的,就是梦里没有和你一起去死,让你一个人在地府里孤独地等了十几年。
之后几日刘煜没有出面,都是刘行周和秦峰商谈,她唇角带笑,眉眼里写尽了春风得意四个字··看来这位长乐公主,比长公主还要激进一些呢·秦峰想。
按原定计划好的,刘行周领兵去白羊王城,长公主换了汉中王亲兵的衣服随在她身边,小平安则是被藏进了一个木桶之中,当成粮食一起运走·长公主找了身形相仿的亲信做她的替身,换上她的衣裙,又找来一个和小平安年纪相仿的孩子,被汉中王部的将士护送着回了龙城。
没有人会想到长公主会南逃·中原人最是记仇,而她的父亲她的丈夫都死在大晋,她怎么可能会去投奔大晋·可偏偏,长公主就这么做了··一行人在白羊王城落脚,白羊王接待了他们,为他们补充了粮草和干粮,小平安被放了出来,神情惶然地所在刘行周怀里,显然这几天木桶里的经历给了她不小的- yin -影。
白羊王似乎是成了大晋的内应,也或许只是这一次的行动被大晋买通了·刘行周和刘煜都没有问,他们只休息了一夜,就匆匆上路了··一路上虽然没有人截杀,但是风雪不小,落在最后的在冯雪里走失是常有的事,也有不少人在夜里被冻死,或是冻掉了一半的肢体,而不得不泪眼滂沱地将家人托付给刘行周,横剑自刎。
等到了北地的时候,一千人马只剩下了四百多带伤的骑兵和三百多匹战马··战马刘煜做主送给了北地,直接送到辽东王手里,至于怎么分配是他的事,总归都是匈奴最好的马,公母都有。
辽东王送信给长安,他们就暂时在这里住着·骑兵住在一块养伤,这四百多人里各个带伤,有的人甚至是拖着一条冻坏了的腿到了北地,这条腿最后也只能被截掉了。
辽东王允许他们在辽东城内四处走动,只要不进军营都可以随便看··小平安对辽东是十分好奇的,这里也冷,但是没有龙城那么冷,只要穿得暖和一些就可以到处跑了。
他的中原话说得很差,带着浓浓的匈奴腔调,但是没有引起北地百姓的敌意,总有在匈奴活不下去了的人来北地讨口饭吃·北地的仇恨到底是因何而来,血海深仇该谁负担,他们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等了一月有余,才终于等到长安的信,让他们进长安,这五百的伤兵都可以带进长安·权衡之下,刘行周只带着轻伤的骑兵走了,只有一百三十余人,剩下的都留在北地养伤,等伤养好了,如果还愿意追随她们,就来长安,如果不愿意,还请辽东王就地安排。
辽东王一口应下··大晋不缺百战精兵,但缺对匈奴内部足够了解的人,从北地到匈奴龙城到底要怎么走大雪里怎么辨别方向草原里又怎么辨别方向,这些都是他们弄不明白的。
但有了这些人,就可以弄个一清二楚了··从北地到长安的路不短,他们一路上走走停停,走到半路时北方就已经开始化雪了,滔滔江河带着冰凌奔腾向下,气势如虹。
“感觉如何”·刘行周怔了半晌,笑了起来,道:“我说不定,能找到我爹娘·”·“那简直再好不过了·”·一行人踩着三月的尾巴进了长安,发现到处张灯结彩,像是过年一般。
“一看你们就是外来的,怕不是从边关回来的,这等大事都不知道咱大晋的长公主要成亲啦”·“亲事就定在长公主生辰那一日,听说是驸马亲自选的日子”·作者有话要说:春秋笔法真的很费力气。
感谢在2020-04-22 23:17:28~2020-04-23 23:31: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27968822 2个;思凡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55瓶;27968822 10瓶;40857274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第152章 大婚·宫里终究还是给燕赵歌留了几分体面, 她虽然是入赘, 但上花轿的还是长公主。
燕赵歌骑马带着迎亲的队伍,从燕侯府出发,到长公主府去接长公主, 接到人后绕一圈,再回长公主府··燕赵歌对此十分遗憾, 因为前世上花轿的就是长公主,她想上一次试试, 却不得。
长公主也跟着她一起遗憾··但遗憾归遗憾, 如果燕赵歌真的上了花轿,那就不是大喜的日子了, 那是天家给燕家的侮辱,连礼部尚书都不会同意的,最古板的老臣怕是都要撞死在宣室殿上。
幸好无论是太皇太后还是太后都没有这想法,但如果换做放荡不羁的先帝的话,说不定就会有这个想法···长公主早晨起来吃了点东西垫垫肚子, 从梳妆打扮到送入洞房可以持续一整天的时间,折磨得很, 她不能吃喝太多东西,却也不能不吃。
先用鲜嫩的花瓣和牛乳泡澡,擦干净了再抹香膏, 洗干净了再泡一次,才算是将皮肤打理干净·还没梳妆,长公主就已经疲倦得不行了, 却还要坐在镜子前被摆弄着梳妆。
前世在北地那一回可没有这么复杂,请不到身份足够的正宾,干脆就请了满朝文武来当见证人,高堂是几块牌位,人事不懂的小皇帝坐在上头,愣愣地看着两个人拜堂成亲。
“殿下·”画竹来给她梳妆,一边梳一边道:“一辈子就这么一回,您且忍忍·”·长公主面露几分无奈,道:“我便是忍不住也得忍。”
画竹也跟着笑了起来··梳妆打扮之后,长公主换上绣着凤纹的嫁衣,分量十足的凤冠戴在头上,压得她头禁不住一缩··“待有朝一日,这苦头我一定要让燕赵歌也吃一吃。”
长公主咬牙切齿地道··画竹只是笑·她们这些长公主的亲信都清楚燕赵歌的身份有问题,也从来不会对燕赵歌貌若女子这件事产生什么疑问·燕赵歌到底是不是蓟侯嫡长子,那衣衫底下的身躯到底是什么样子的,都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他们只是听命于长公主。
·不过看着两个人相处也是一种乐趣··“画水那边有消息了没有”·“刚才有人来传话了·”画竹说到这里抿唇一笑,道:“画水正在正院里铺床,不过就是几步路的距离罢了,您要是放心不下,不如亲自去看看。”
长公主眨了眨眼,道:“这不合规矩·”·在一旁打下手的小丫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长公主忍不住瞪了她一眼··小丫鬟吐了吐舌头,收敛了神情。
这边忙着梳妆打扮,燕侯府那边也没有闲着·长公主先前送来的聘礼和燕赵歌的“嫁妆”排成长长的队伍,一路上火红的颜色不知延绵多远多长··说起嫁妆来,是件有意思的事。
长公主聘礼不薄,燕家至少要回同等数量的嫁妆才行,但蓟侯府肯定是拿不出的,就算能拿的出来也怕是要将燕岚多年积蓄都掏空了,以燕赵歌分到手的那部分,凑够一百抬都十分勉强。
赵国侯府便站了出来,说要以燕赵歌母族身份添妆,接着陆成侯也站了出来,说多谢燕侯帮他找儿子,再之后是感谢燕赵歌查清顾世泽一案的镇南将军府,前不久到了长安刚被安置好的两个匈奴人也掺了一脚。
被封为长乐君的刘煜声称自己被迫嫁给了匈奴首领,多谢燕侯之父兴兵匈奴为其伸张正义,特意添妆以示感谢··被封为汉中侯的刘行周声称自己是被拐卖到匈奴的,多年来遭受养父虐待,多谢燕侯之父兴兵匈奴杀了他养父,特意添妆以示感谢。
一个死了夫君还说感谢,一个死了养父还说感谢……行吧,反正匈奴人不懂得礼仪道德·长安朝臣捏着鼻子假装自己没看见··赵太后对这两个匈奴人十分放心,连带着对那个没有大名的匈奴小首领也有了几分喜爱,对大晋天下,对她女儿没有威胁的人她都喜爱,还特意着人为其取名字。
连礼仪道德都不懂的人还能掀起什么大风浪来吗自然是不能的··于是燕赵歌的嫁妆稳稳妥妥地凑够了六百六十六抬··红日西斜··所谓昏礼,自然是在黄昏的时候。
燕赵歌一身玄色礼服,里面衬着雪白的单衣,腰间悬着锦衣卫指挥使的官印和燕侯爵印,头戴爵弁,骑在马上,脸颊如玉,唇角带笑··大晋这些年,少有这样的热闹事情。
从燕侯府到长公主府一路上尽是人,或是垫着脚在人群中左顾右盼,或是干脆爬到树上去一览风采,原本还算宽敞的街道立刻塞满了人,若不是有虎贲营将士隔开百姓,怕是就要冲撞了迎亲队伍了。
不过,他们这么兴奋或许也是因为从明日开始燕侯府会设流水席面,大宴宾客三天,无论男女老少达官贵人还是平头百姓,都可以来吃沾沾喜气··当然,是内务府出钱。
迎亲队伍里皆是锦衣卫的军士,领头的是季钧,包括他在内一共十六个人,个个身高八尺,一表人才,即便抬着沉重的轿子,脚步却也是稳稳当当的··等燕赵歌到了长公主府外,长公主脖子都觉得要断掉了。
“我一定要让燕咏月吃一次这个苦头”长公主咬牙切齿地又说了一遍··画水铺好了床过来伺候她,听了之后哭笑不得,不知道的还以为有多少深仇大恨呢,只是一个凤冠的而已啊。
“那您一定好好折磨一下燕侯·”画水道··画竹在旁边摇头直笑··长公主嘟嘟囔囔了一番,约莫着时间差不多了,一转身发现燕赵歌正站在门口,看着她笑。
“什么时候来的”·“从你要让我吃苦头开始·”燕赵歌走过来,从喜盘上拿过大红盖头,拿在手上掸了掸,盖在了长公主头上。
“等成了亲,我们可以换换别的苦头来吃,不能总让脖子受累·”·长公主觉得她话里有话··按规矩,是要新娘的兄弟将新娘背上花轿的,但长公主如今哪里还有兄弟,别说兄弟了连嫡亲的叔伯都没有,各个亲王的子嗣她们也都不熟悉,让对方来背的话燕赵歌和长公主都觉得心里有点不太舒服,干脆就燕赵歌自己亲自来了。
燕赵歌将她拦腰抱起来,一步一步,脚步踏踏实实地往外走··长公主犹豫了半晌,还是没伸手去抱她脖子··“下回换你抱我”·“还有下回”·“你要是想,几回都行。”
长公主在盖头底下笑得妆都要花了··到处都是看热闹的人,路上的人多,长公主府外人更多,长公主府所在的太康坊是不能随便进的,皇城周围的八个里坊都是被重兵把守的,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一次仔细瞧瞧达官贵人居住的地方的机会,人自然就更多。
·燕赵歌抱着她出了二门,过了外院,走出了长公主府··“这咋看不见啊……”·“长公主什么模样能叫你瞧见吗你不如去瞧你家隔壁那个寡妇三嫁。”
“去你的,滚蛋·”·“……”·燕赵歌将长公主抱进花轿里,在怀里小心翼翼地摸索了一番,掏出了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塞到长公主手里。
她对着长公主眨了眨眼睛,然后放下了帘子··“吉时到,起轿——”·轿子晃悠了两下,接着被稳稳地抬起,担任轿夫的锦衣卫军士皆是扛着重物也能健步如飞的好手,长公主在轿子里坐着,感觉如履平地一般,一点晃动都没有。
长公主靠在轿壁上,才松了一口气,感觉酸痛的脖子舒服了不少,她掀开红盖头,打开那个手帕,发现里面是一包蜜饯,拿一颗塞进嘴里,是甜的,滋味一直甜到心里··接亲的队伍在长安城里绕了一圈,等再回到长公主府,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四处张灯结彩,大街小巷都点着内务府供给的灯笼,灯火煌煌如白日。
长公主府正门大开,观礼的众宾客接在门外等着,其中不乏九卿重臣·没办法,虽然按理来说宾客应该在院子里边等着的,但这回成亲的是谁啊是长公主。
换做是太子成亲,谁敢托大在院子里等不都是老老实实出来迎接么·燕赵歌首先下了马,她用眼神阻止了迎上来的喜婆,掀开轿子的帘子,将手伸了进去。
长公主在轿子停稳之前就又带好了红盖头,将手放在了燕赵歌手心里··燕赵歌握着她的手引她下轿,将喜绸塞在两人的掌心里,就这么牵着她的手走进了长公主府。
这不合规矩·朝臣目光隐晦地看向礼部尚书,礼部尚书被看得胡子抖了抖,抬眼望天··燕岚在人群里,长长叹了口气·赵国侯站在他身边,也跟着叹气。
燕岚问道:“你叹什么气”·“我外甥嫁给了我外甥,挺好的·你又叹什么气”·燕岚瞪了他一眼,进院子里去了。
赵国侯一脸莫名其妙··进了外院,又要坐马车,燕赵歌将长公主报上去,等到了二门再抱下来,又是亲手牵着进了内院··几乎是整个在长安的宗室都来了,但幸而没有不长脑子的故意挤来挤去,不然锦衣卫军士怕是要在这大喜的日子抓几个糊涂蛋进昭狱了。
仁宗皇帝不在,赵太后作为母亲自然要亲自到场,她坐在高堂上,父亲的位置则是由德高望重的宗室老人溪南君暂代,故秦王的嫡幼子,这个身份也担得起长公主一拜了。
“吉时已到,新人白糖——”·“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礼成——送入洞房”·这程序不对啊·前来观礼的朝臣面色更古怪了,又齐齐看向礼部尚书。
礼部尚书若无其事地笑着,心里大怒:这是我能管的吗还是男婚女嫁不是女婚男嫁你们就知足吧·司鉴宏领着洪宇来观礼,洪宇是做男儿打扮出来的,但又不好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就远远地看着。
忽地听到旁边有人“咦”了一声··说话的却是燕宁盛·结亲的是他长兄,他自然能来观礼··他看着洪宇十分惊喜地道:“你是济南王府的那位小王子”·洪宇眨了眨眼睛,又看了看兄长,才想起来眼前这个少年郎是谁,道:“燕二公子。”
“我还当你是骗我的,没想到你真的是济南王府的·我之后又去寻你,却没听说济南王府有这么一位王子,还以为你是骗我的·”燕宁盛兴高采烈地道:“翠香楼的事我大哥已经全都告诉我了,当日还要多谢你劝阻我去翠香楼,不然我怕是要犯了大错。”
洪宇轻轻一笑,道:“带着幼弟出门,还是不要去那种地方为好·”·燕宁盛讪讪地道:“你说的是·是我年少轻狂了,不知您是……”他说了一通,才看向被他忽视了的司鉴宏。
司鉴宏面色不善,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让你因为翠香楼的事情死了,何苦特意去提点你··“这位是我兄长·”·“原来是济南王府的兄长。”
司鉴宏哼了一声,道:“济南王府没了,如今是鲁国公府·我们也不是鲁国公府的人·”·燕宁盛愣了愣,感觉这个人不好太交流,就又看向洪宇。
洪宇干净利落地道:“我们是邓国公府的,这是我长兄·”·“原来如此,是我孤陋寡闻了,冒犯您二位了·”燕宁盛对宗室半点不关注,压根意识不到邓国公府代表着什么,他只是想,眼前这个人当时特意来提点自己,对自己有恩,是个值得深交的人,便道:“敢问公子名讳,是否可以交个朋友”·没等洪宇说话,脸色已经和锅底一般黑的司鉴宏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燕二公子,舍妹是寿安郡主,您直接问名讳,是不是有些冒犯了”·“啊”·燕宁盛瞪大了眼睛,看着洪宇,懵了。
不是说好的小王子吗为什么变成郡主了·“实在是对不住”燕宁盛连忙道了歉,心情凌乱地跑了。
司鉴宏握紧了拳头,燕赵歌,你弟弟要是敢……我定然要你好看·燕赵歌一一谢过在场观礼的重臣宾客,便牵着长公主进了卧房··大晋不兴闹洞房,便是时兴这个,也没有人敢闹长公主的洞房。
“蜜饯都吃光了”·“吃光了·”长公主顿了顿,又问道:“怎么没吃饺子”··“你想吃饺子”燕赵歌一边用挑秤将长公主的红盖头揭了,小心翼翼地摘下她的凤冠,一边低声问道:“应该是让礼部尚书给撤了,你要是想吃的话我叫人去煮,我让厨房预备了虾仁混沌。”
长公主摇了摇头·她就是一问而已··画竹和画水帮忙收拾了床榻上的红枣桂圆,又叫人拎了热水来给长公主净面沐浴,她先吃了一碗混沌才去沐浴更衣。
燕赵歌坐在榻上,闲来无事捡了个红枣来吃,又若无其事地吐掉枣核··一番折腾之后,等长公主再换上寝衣,燕赵歌已经坐在榻上等她了··“累不累”·长公主轻轻摇了摇头,虽然说是要让燕赵歌也吃一吃凤冠的苦头,但并非是她真的觉得戴凤冠辛苦。
燕赵歌伸手将她拥进怀里,两人都不说话,只听得到一下比一下用力的心跳声··“合卺酒我叫人撤了·”·“嗯·”·“不问问我为什么”·“为什么”·“没有这东西,我们本来也是一体的。”
燕赵歌仰头看着她,然后吻了吻她已经擦掉了胭脂的嘴唇,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胭脂香··长公主坐在她腿上,咬着嘴唇,脸颊泛起一抹潮红,伸手试探着推了推燕赵歌肩膀。
燕赵歌笑了起来·她先将幔帐放了下来,拥着长公主,倒在了床上··“阿绍,你记不记得,我前回说你‘春宵苦短’用得不够恰当”燕赵歌吻着她,动作又轻又慢,却让人心里发慌。
长公主睫毛- shi -润,摇头又点头,她根本弄不明白燕赵歌在说什么··“这一回才是‘春宵’,却不‘苦短’,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
她眼底涌出泪水来,整个人也几乎要化成了水··还有很长时间··这是元初元年,再也没有兴平十六年了··……·兴平十六年,四月初一。
“如果想去死,这是唯一的机会·”她呢喃着,站在空无一人的宫殿里,她看着桌子上,一条白绫,一杯毒酒,轻轻摇了摇头··她不能这么死,如果这么死了,燕清月会怪她,会心疼她,会自责,她不能这么死。
·她静坐了半晌,又站起身,从墙上取下一柄长剑,剑刃锋利,吹毛立断··她又静静地站了半晌,才抬起手来,将剑刃架在自己脖子上,握着剑柄的掌心渗出些许汗水。
“燕清月·”空旷的宫殿里,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的声音,“这大晋,我不要了·”·她闭上眼睛,手上狠狠地用力··鲜血四溅。
自刎并非是立刻就会死的,她清楚地感觉到血液从伤口里流淌出去,在身周蔓延开来··她渐渐感觉到头晕目眩,呼吸不畅,最后意识一片模糊··这就是死了罢。
这就是死了··可燕清月呢·燕清月为什么没来接我·燕清月,你为什么没来……你是不是迷路了,是不是……要我去接你呢……·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到这里就结束啦希望我没有烂尾ora。
之后是一些番外,除了前世的番外都是想到哪里写哪里··评论里问的如何知道福王是害死顾世泽的凶手,是因为在顾世泽死掉之前,福王就通知还是济南太守的广陵太守做好赴任的准备,即便不是福王自己亲自动的手,福王也是知情者,帽子扣在他身上理所当然。
没弄明白燕宁盛和洪宇是怎么回事的倒回去看第 一章··感谢在2020-04-23 23:31:44~2020-04-24 23:55: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26286934、27968822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帆帆帆帆帆x1000、陌上琰 20瓶;酒玖 10瓶;27968822 5瓶;42121098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第153章 元初(一)·长公主大婚, 休沐三日。
朝臣本以为三日后上朝时能看到喜笑颜开的燕侯和长公主, 结果却发现燕侯告病,长公主眉头紧锁,显得心事重重··这床笫之事, 怎么就这么难呢明明前几日燕赵歌熟练得很……·她长长叹了口气。
朝臣八卦之心顿起··怎么回事·都说‘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怎么长公主春宵之后竟然是这个神色燕侯又怎么会告病按理来说告病的不应该是长公主吗·下朝之后,朝臣们交换眼神, 吐沫横飞。
燕侯身子骨不行的消息不胫而走··长公主下朝之后匆匆回了长公主府··燕赵歌像个八十岁老头子一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神情祥和··长公主:“……”·她忽然就感觉心情有些复杂。
“阿绍你回来了·”·长公主应了一声,走过去抱了抱她, 轻轻揉了揉她的腰,道:“有好一些吗”·燕赵歌忧心忡忡地叹了一口气,道:“我早晨起来,拳只打了一半就打不下去了。”
长公主顿时涨红了脸,叫道:“燕赵歌”·燕赵歌笑眯眯地看着她, 道:“我还没说什么呢,你吼那么大声干什么”·长公主气结, 但这件事的确是她理亏,受伤的又是燕赵歌,她还生气的话也太过分了。
一想到这里, 她的那点脾气顿时就烟消云散了···“我……我会好好努力的·”长公主脸颊上带着红晕,十分认真地道·那神情像是当年仁宗皇帝第一次带她进御书房,问她愿不愿意帮她的父皇批奏折。
燕赵歌顿时变了脸色··长公主昨天晚上笨手笨脚的, 导致她到现在还觉得身体十分不适,若是再接再厉她怕是腰都要断了··她只是想随便调侃一下,怎么把自己调侃进去了·“我刚才是说笑的。”
“那你怎么打拳打一半就不打了”·“嗯……太困了·”燕赵歌诚实地道·这倒是实话,新婚燕尔,自然不舍昼夜,得夜以继日才行。
长公主想了想,道:“那我以后都早些从宫里回来,一些不重要的奏疏可以让司鉴宏帮我批·”·燕赵歌挑了挑眉,重点放在了后一句上,道:“你怎地那么信任他”·“大约是因为,我看你弟弟对寿安好像有点意思,司鉴宏说得咬牙切齿的。”
燕赵歌:“”·我弟弟我哪个弟弟·“等一下。”
燕赵歌抬手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先按了按额头,道:“你说的是宁盛还是宁康总不会是阿越,是阿越的话我就不知道打断谁的腿了·”·长公主眉头跟着跳了跳,道:“你还想打断谁的腿”·“是宁盛或者宁康的话,我自然要打断他俩的腿,是阿越的话,阿越那么小我怎么好动手,我怕动手之前父亲先打断了我的腿。”
长公主几乎要被她左一个打断腿又一个打断腿绕晕了,听到最后忍不住笑了出来,道:“我觉得你哪个都不该打,寿安好像也有那么点意思·”·“真的假的”燕赵歌追问道:“哎不对,到底是哪一个”·“是燕宁盛。”
燕赵歌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也想不出燕宁盛怎么和寿安郡主扯到一起去了,这两个人怎么认识的总不会是在她大婚的那一天罢,只见了一面就看中了也说不过去啊。
“等他休沐我将人叫过来问一问·真的有想法我就去问问司鉴宏,没想法的话就别走得太近了,家里没有亲戚也没什么交情,免得让人误会了,他一个公子哥耽误十年八年都不愁,洪宇再过几年就到了定亲的年岁了,要是耽搁了司鉴宏估计要打上门来。”
长公主也跟着点头,道:“是这个道理·”·然而她们想不到,若是司鉴宏在这里听到了定然会说:多耽搁几年有什么不好让你们家的混小子离我妹妹远一点·这就是有妹妹和没有妹妹的区别了。
当夜,后院要了三次热水·等到了寅时,长公主早早上朝去了,留燕赵歌自己在床上睡得沉沉,继续告假··朝臣们小心翼翼观察长公主脸色,发觉还是不怎么好,不过比前一日要看起来要好一些了。
“真,真不行啊”下朝之后,几个好事的朝臣凑到一起,不知是哪一位吞吞吐吐地说出了这一句··“小心隔壁有耳慎言”有人指责道。
“又没有说是谁·”先前出言的官吏小声辩解了一句,便不吱声了··忽地沉默了下来··又有人问道:“那这可如何是好”·“这……这我们怎么管”·“请个擅长医治‘不能人事’的大夫”·“找找偏方也行。”
“那你们谁认识这方面的大夫又有谁有偏方”·“……”·“……”·面面相觑,气氛十分尴尬。
“咳咳……这是长公主私事了罢,若是换做太子,怕是要一巴掌给你抽到穷乡僻壤去·散了散了·”·众人顿时散去··燕侯休沐了一个月,再上朝时朝臣们发现,原本身形消瘦的燕侯竟然胖了不少,气色养的也不错,就是脚步有些虚浮,像是卧病在床太久了一般。
朝臣对视一眼··若是一般人告病,那他们自然会以为是真的卧病在床·但眼前这人是谁是燕侯,新婚燕尔的燕侯,刚成亲就卧病在床也太说不过去了,况且长公主还如此神色不悦,一看就是那什么方面不够和谐。
再者说了,就算燕候是真的病了,那也不耽误他们说长道短,这可是声名可止小儿夜啼的锦衣卫指挥使,不多编排编排怎么对得起燕候的辛苦付出怎么对得起他们的担惊受怕·长公主心情十分不错,在殿上眉眼含笑,哪怕是有个官吏上奏的内容十分愚蠢,她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厉声训斥,而是神情温和地让对方退下去好好想想,等想清楚了再上奏,官吏被这反常的态度吓得战战兢兢,不断在心里反思回家之后是该乞骸骨还是该早早给自己备棺材。
燕赵歌站了一早晨,感觉腰胯都不太舒服··这也难怪,任谁被摸索了一个月,夜夜不歇,都不会舒服的·万幸的是长公主在这方面还算是颇有天分,只摸索了一个月就十分擅长了,她也终于能将几乎散了架的骨头再拼在一起,像个老头子一样慢慢地挪腾到未央宫,再老神在在地上朝。
燕赵歌靠着柱子,抬头瞄了一眼喜色溢于言表的长公主,忍不住磨了磨牙··按照新婚第二日说好的,休沐之日她折腾长公主,不休沐的时候长公主折腾她·那时长公主躺在她身下,眼角眉梢都烧红了,说话的嗓音都是喑哑的,还特意拖着尾音去说一些俏皮话。
燕赵歌被美色冲昏了头脑,自然是长公主说什么她就应什么··等她清醒了过来就意识到不对劲,长公主给她下了个套··休沐朝臣五日一休沐,内府令和锦衣卫指挥使是不参与朝政的,上朝就是摆设罢了,不上也无关紧要。
但长公主可不是啊,小皇帝年幼,参政起码要等到六岁,亲政起码要十二三岁才行,长公主定然是要每日都去上朝的,便是小皇帝不到,她也必须去···谁听说过皇帝给自己放假的·一点没听说过,只有昏君不上朝。
况且长公主摄政,想要给自己放假,怕是立刻就会被攻讦··得了,还反抗什么说话得算数,跳坑里算了··燕赵歌默默跳了进去,然后告病一个月。
等她终于病好,才发现长安流言满天飞,赵太后更是心急如焚,将人叫过来,让太医来给把脉··燕赵歌颇为镇定,对于她的身份,长公主早就给太医府的医官下了封口令,在这之前仁宗皇帝也下过封口令,只要不怕全家被杀,尽管可以将她的身份说出去。
太医把脉之后神色未变,只说燕侯身子骨很好,只是- cao -劳过度,有些亏损,养养就好了,只留下了一个补气血的方子··赵太后这才松了口气,让内府令挑了许多上好的党参送到长公主府里去给燕赵歌补身子。
“您不必担心,长安外头的流言就只是流言罢了,我的身子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燕赵歌劝慰道··赵太后叹了口气·心想:我哪里是担心外头的流言,我担心的是你因为外头的流言心生芥蒂,哪个男子能忍受自己‘不能人事’的流言满天飞的便是没了子孙根的宦官,若是有人敢对着人家说这样的话,也要将对方记恨死了。
燕赵歌回家之后先在床榻上滚了滚,整个身子都陷到了柔软的被子里,才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总算不用再遭罪了,能自由翻身的感觉真好··她又躺了一会儿,看窗外日头还没落,爬起来将床榻整理好。
白日宣- yín -是要不得的,至少现在要不得··长公主白日里哪里有空闲可以用来做这个··她将被子铺平,随手掸了掸不存在的灰尘,就听到轻轻的叩门声,季夏在外头道:“驸马,二公子来了,在前院正堂坐着。”
对了,前回给燕宁盛递了口信,让他得了空闲来府里一趟·燕赵歌想起这件事,整了整衣襟,发现身上没什么褶皱,抬脚就到前院去了··燕宁盛如今日日夜夜地练武,又在羽林卫里摸爬滚打地训练,变得黑了许多,身形也变得魁梧许多,几乎和燕赵歌一边高了。
“大哥·”燕宁盛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年幼时犯错被惩罚的- yin -影还在,这回直接被叫过来,让他反- she -- xing -地以为自己是不是又犯错了。
“坐·”燕赵歌没坐在主位上,而是和他并排坐在一起,又叫季夏上了茶,道:“在羽林卫里如何”·“好得很。”
燕宁盛眉飞色舞地说着在羽林卫里的事情,看得出他是很喜欢这一支部队了,这很好,只要有了归属感,就不会再出别的心思··燕赵歌听着,忽地道:“我听说你和邓国公府的寿安走得很近。”
燕宁盛脸颊上表情僵住了,接着有些尴尬地道:“大哥,我先前不知道那位是郡主,我只知道是宗室子弟……”·燕赵歌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又道:“邓国公府是近些日子才封下的,你什么时候认识的寿安郡主”·燕宁盛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就是大哥风寒卧病那段时间,我偷跑出去玩,阿越还跟着我出去了。
本来是出去听评书的,在茶馆遇到个人,说是和你相识,问我要不要一起去翠香楼听曲儿,我那时候哪里知道翠香楼是什么地方,就带着阿越跟着去了·半路上遇到了寿安,那时候她自称是济南王府的小王子,说翠香楼不是什么好地方,让我们回家去。
要带我们去翠香楼的那人不依不饶的,寿安就说要报官,他就跑没影子了·”·燕赵歌一时语塞··原来蜀国公早在长公主出手之前就对燕宁盛下手了……不对,长公主应该是知道这件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但长公主没拦住这件事……蜀国公提前动手了还是改了动手的时间却恰好撞到了司鉴宏手里是恰好还是司鉴宏就等着蜀国公动手·不管怎么说,司鉴宏都是救了燕宁盛一命,不然她燕家怕是要得罪了整个宗室了。
“邓国公和寿安郡主救了你一命,你得好好感谢人家·”·“我也是这么想的·”燕宁盛笑着道:“前回在大哥成亲那一日,我又遇到寿安和她兄长,我才知道她原来是郡主,怪不得我在长安找来找去都找不到这个人。
若不是阿越也记得,我还以为我是撞了鬼了·”·阿越也记得燕赵歌皱起眉头,仔细想了想,才想起来她活过来的第一日,燕宁越有说过跟着燕宁盛认识了济南王府的小王子,还学会了败坏家风、有辱斯文这几个词。
但之后发生的事情太多,济南王府除了司鉴宏之外有没有需要被防备的人,她就将这件事忘在脑后了··这么说来渊源还挺深的··燕赵歌意味深长地看了燕宁盛一眼。
燕宁盛被看得不由自主地一抖,低声问道:“大哥……”·燕赵歌在心里打着算盘··这婚事要是能成倒也是好事,省得朝臣总担心燕家势大不怀好意,唯一的阻力倒是有点麻烦。
司鉴宏是个很大的问题啊·她想着想着,又看了燕宁盛一眼··燕宁盛又抖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道:“大哥,我听了最近长安里的流言……不若我去请个大夫回来……保证不叫人知道是你要请……”·燕赵歌还在心里盘算这门婚事,被燕宁盛说得眼皮子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
“胡说什么呢”燕赵歌怒目而视··燕宁盛委屈巴巴地低下头··他哪里胡说了,长安内外都这么说,你又用哪种眼神看着我,你就算是不行也不能直勾勾地盯着我看啊,我还没用过我哪知道我是不是也不行,再说了就算是行我也不能把我的割下来给你……给你了我咋办啊……·燕赵歌要是知道她弟弟这么在心里编排她,估计要一巴掌将人拍死了。
·“我先前问了一下,寿安过这个年就十三岁了·你今年十五,在旁人眼里已经算是半个成年人了·”·燕宁盛连连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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