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侯有疾+番外 by 夜尽初辰(下)(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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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侯有疾+番外 by 夜尽初辰(下)(7)
·司曜默默地将那个称呼咽了回去··按部就班地上朝议事,今日是小朝,一般来讲是没有什么事的·但不知是看见了皇帝破天荒地出现在了朝堂上还是事情就是这么巧合,有一个御史出列道:“陛下,臣有本奏。”
司曜下意识转过头去看长公主,长公主对着他点了点头,他才颔首,道:“准·”·那御史接着道:“陛下,臣要弹劾长公主无德·其一为无子,燕候与长公主成亲至今已有八年,八年长公主无所出,膝下未有子嗣。
其二为善妒,明知膝下无子,却不为燕侯纳妾,致使燕侯至今未有子嗣·正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微臣请重责长公主·”·司曜瞪大了眼睛··长公主也是一怔。
燕赵歌几乎气歪了鼻子··你个老不休说的是什么玩意,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句话是这么用的吗我今天若是不叫你谨言慎行这四个字怎么写我枉活这一世·她暴道:“本侯有寡人之疾,乃是本侯家事,此事也需你置夺你怎地不去管那些匈奴人是否父子同庐而居,是否兄弟同妻”·她转头看着司曜,咬牙切齿地道:“陛下,于公,长公主为我君,主辱则臣死。
于私,长公主为我妻,夫妻一体·此人,辱我君主,辱我妻子,此种奇耻大辱唯有以鲜血洗涮,臣请与之一战,不死不休”·司曜目瞪口呆。
朝堂上一片哗然··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是五号的更新,为了响应五月五断更节所以推迟了,六号照常更新··感谢在2020-05-04 19:53:23~2020-05-06 00:04: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思凡、27968822 2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宇 100瓶;沈淮、27968822 5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第163章 元初(十一)·弹劾的事情不了了之。
长公主不可能真的让燕赵歌和那个御史来一场不死不休的决斗·燕赵歌练武十几年, 拉得开二石强弓, 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御史决斗,未免有以大欺小的嫌疑··况且那御史弹劾的内容句句属实,弹劾的方式也很巧妙。
长公主听了虽然心里膈应, 却奈何不得他··不过,长公主奈何不得却不代表身为皇帝的司曜奈何不了··司曜原先还没明白过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等第二日燕赵歌的辞呈就递到了御书房,请求辞去锦衣卫指挥使的职位, 长公主只略微看了一眼, 就点了头。
神态上没有半点变化,像是在看一封最普通不过的奏疏··若不是司曜习惯了将每一封奏疏上长公主的评语都仔细斟酌一遍的话, 他怕是会将这封事关重大的奏疏漏了过去。
“姑姑姑丈怎地要请辞”·“因为北地锦衣卫有大动向了,想来是立了大功·”长公主淡淡地道:“这几年借着她所谓外戚的身份,燕家也着实威风了一阵子,是该急流勇退了。”
·司曜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长公主哑然失笑,问道:“怎么这样看着我”·“因为姑姑你说谎。”
司曜认真地道:“燕家从来就没从姑丈身上占过便宜, 甚至兵部尚书为了不落人口实,元初六年的时候就自请乞骸骨了·燕咏成还在羽林卫里打熬, 燕咏昌还没有下场,连明行表哥都下场试试了,就可见一斑。
“这其中一定还有别的缘由·”·长公主禁不住笑了一声, 道:“都叫你猜中了,还要我来说什么”·“可到底是什么缘由呢姑丈当指挥使当得好好的,又没出过差错, 为什么要请辞”·“因为你姑丈让别人嫉妒。
我和你姑丈之间的事情不需他人置夺,也不该被御史过问,可偏偏,御史却因此而弹劾我·这是你姑丈挡了别人的路了·”·司曜紧紧地抿着嘴唇··长公主笑着捏了捏他脸颊,道:“朝堂上便是这个样子的,你年纪还小,只需看着他们争斗便好。”
“那便不管姑丈了吗”·“怎么会不管呢,只是你姑丈是真的想请辞锦衣卫指挥使的职位了,她太累了,得让她歇一歇了。”
司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道:“那个御史便也不管了吗”·“你想怎么管他”·我想打他。
司曜在心里想,但他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至少不能以现在这样的理由打那个御史一顿·他仔细想了想,道:“北地因这些年都战乱颇多,而未设检校御史,既然锦衣卫即将立有大功,不若让他去做北地几郡的检校御史罢。”
长公主笑着点了头··检校御史属司隶校尉,行监察百官的职责,每个郡国都会设一位检校御史,北地几郡因为战事频发,郡县的划分模糊而迟迟未设,北地的官吏更是早就习惯了没有检查御史的生活,若是突然设了,必定会哀声哉道。
而等这些人仔细探查,就会知道,这个御史因为说了不该说的话惹得皇帝大发雷霆,被贬到北地去的·怒火自然而然就会转移到这个御史背后的人身上··朝臣之间的弯弯绕绕太多了,哪怕长公主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睁着眼睛也未必能摸明白这些人之间到底是有什么关系,又在哪一处有什么猫腻,但不要紧,朝臣的眼睛,一个比一个亮。
他们会愿意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去做天家手里的刀··再一次的早朝,司曜一脚将那个御史踢去了北地,还是辽东王的辽东国··御史表情霎时间变得如雷轰顶一般。
接着,又宣布了锦衣卫指挥使燕赵歌请辞的事情,新的锦衣卫指挥使则由汉中侯担任··作者有话要说:实在是对不住,我今天写不出来了···就只有一千,明天一定补上。
对不住·· · ·第164章 元初(十二)·沉浸了八年之久的汉中侯刘行周进入了朝臣的视线里··元初元年春至长安, 得封汉中侯··元初元年四月, 授侍中,拜兰台令史。
元初二年,迁校书郎, 以侍中领校书郎,兼马监··元初三年, 调入锦衣卫,任锦衣卫司隶千户所副千户··元初六年, 迁锦衣卫副指挥使··一众朝臣顿时瞠目结舌。
这匈奴人升迁怎地升得这样快·马监就算了, 毕竟是个匈奴人,擅长养马也无可厚非, 但兰台令史是怎么回事校书郎又是怎么回事调入锦衣卫又是怎么回事侍中那样的官职怎么能给一个匈奴人怎么从前闻所未闻·但看着小皇帝板着脸的模样,朝臣又说不出话来。
八岁的孩子能懂得什么·还不都是长公主一手- cao -纵的朝政··元初元年四月大约是被长公主大婚的消息遮掩了,任命一个区区六百石的兰台令史丝毫不出奇,只不过是个修史的,还是负责打下手的。
元初二年……元初二年没发生什么大事啊马监就算了, 可这校书郎是谁按的印啊·一众朝臣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落在了前方的右相身上。
右相老神在在地,不为所动··——破案了··锦衣卫就不必说了, 锦衣卫的任命除了锦衣卫指挥使的更迭还会在朝堂上说一声外,从锦衣卫副指挥使到最底下的锦衣卫小旗,都是不走尚书台的, 除非皇帝故意显露出来或者有人相识,不然恐怕连这一地区的千户所千户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好不容易把燕侯弄下去了,又爬上来一个汉中侯, 这人一看就是难啃的骨头·匈奴降将为了在中原王朝活下去,往往会比汉人更忠心耿耿,对敌人下手也更残忍,他们是皇帝手里最好最快的刀。
因为在此处没有太多的牵连,不受人辖制,皇帝也更喜欢用这样的人,如今的京营五校中的长水校尉和越骑校尉便充斥着大量的归化胡人··况且,前有前汉时秺敬候,其子孙为阻止前汉被篡而遭了大难,如今让朝臣再接受一个被宠信的汉中侯也并不成问题。
某些在此次事件里出了大力的朝臣唯一膈应的是,为他人做嫁衣了··还以为长公主已经没有亲信可以担任锦衣卫指挥使职位了,却不想出了一个汉中侯··然而再算计汉中侯也已经来不及了,因为北地的捷报已经被北地锦衣卫传了过来。
这场拉锯了近五年的战争,终于以大晋的胜利落下帷幕··匈奴裂为四部,各自去帝号复称可汗,尊称大晋皇帝为天可汗,其间互相如何争斗与大晋无关,另,汉中王部六万余人内附,正在有条不紊地编户齐民,以充实北地人口。
这场战事中,北地锦衣卫出了大力,其□□劳最甚的为北地锦衣卫副千户秦子进,其功劳已附在战报中,另还有北地锦衣卫各个官吏所立下的功劳,只等王太尉班师回朝,便可论功行赏。
汉中侯刘行周刚上任便白捡了这么大的功劳,看得所有没能从中分一杯羹的朝臣勋贵都眼热极了,有心想找个法子弹劾一二,却发现这人宛如铜墙铁壁一般,几乎没有任何一件值得人津津乐道的癖好,不纳妾,不押妓,不沉湎于酒色,也不喜欢寻欢作乐,唯一的兴趣爱好竟然是翻看各地的县志,看某家某姓从何而来又往哪里去,甚至为一些因为遭了难而不得不各寻出路的百姓家找回了失散的亲人,为其补上了族谱。
这分明就是金日磾第二·还弹劾什么·再弹劾下去怕是要弹劾到自己身上了·一众朝臣愤愤地散去了。
刘行周在朝上没有熟识的人,她谨记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从来不和身份显眼的人交往,和汉中侯府有来往的都是一些品- xing -不错但官职不入流的小吏,也因为这个宫里才能对她放心,当然,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刘维汉正在太学里读书,八年的时光已经让他长成了大晋士人的模样,成了最拥护大晋皇帝的人。
她第一日上朝,先当众谢过皇帝看重,再表忠心,说些赴汤蹈火肝脑涂地的话,最后按照宦官的指引站到了一处离龙椅很近的位置,旁边还站着一个其貌不扬的官吏··“汉中侯。”
那官吏小声打了个招呼··刘行周板着脸,目不斜视地盯着他,直看得那人渐渐收敛了脸上的笑容,面色变得尴尬不已,才低声道:“朝堂之上,莫要说些有的没的。”
那官吏讪讪一下·这汉中侯怎么比燕侯还不好接近他忍不住腹诽道··待下了朝,刘行周更是一马当先地走了,竟没有和任何一个朝臣寒暄几句的意思。
原先想着和她套套话的朝臣们都顿住了步子··“这……这汉中侯也太……”一位朝臣说到一半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半晌才吐出来一个词语:“太孤了。”
孤臣··一个比燕侯还孤的孤臣··燕侯好歹还有扯不断的燕家,哪怕是分了家,可父子血缘、兄弟情义是抹不去的,倘若燕侯的父亲燕岚有事求到燕侯身上,他是不能拒绝了。
因为这是自己亲爹,这是孝道··可这汉中侯府,两位侯爵,却无父无母,没有高堂在世,也没有姻亲故旧,简直就是皇帝眼里最好用的人,也怪不得会被看上拜为锦衣卫指挥使了。
“匈奴人,也只能做个孤臣了·”一个年轻的带甲军士在一旁感叹道··“右部司马说得在理·不过这汉中侯怎地看起来和左部司马有几分相像没听说琅琊陈家有人嫁去匈奴了。”
“说不准是什么远亲呢,陆成侯当年去北地为军时不是好些人一起跟着走了,兴许有落难在匈奴的·况且这汉中侯也不是那匈奴汉中王的亲生子,不然怎么能娶如今的这位夫人这可是汉中王的亲生女。
我猜啊,说不准就是陈家的族人呢·”··“你怎地不去写些话本来卖说不定还能赚几个钱·”·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贾琰——奉车都尉右部司马立刻就竖起了耳朵··和陈修有些相像·会不会是陆成侯丢了的那个儿子·城破之后被匈奴人掳走,因为有才华有出色而被汉中王收为义子,好像说得过去·贾琰立刻就将消息递给了陈修。
陈修听了之后暗暗在心里摇头··不可能的,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吗陆成侯丢了的长子就是他,怎么可能会是刘行周但,陆成侯还丢了一个刚生下来的孩子,却是有可能的。
“这个消息要不要告诉陆成侯”·陈修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道:“先按着罢·我伯父在北地这几年,说不定已经找到了些线索,万一我们以为汉中侯是,可我伯父又在北地寻到了人,那可就是添乱了。”
贾琰觉得陈修说得有理,便没有声张··陆成侯在北地近五年,收货颇丰,尽管他两个孩子都没有找到,却已经有些眉目了··他打听到,他丢了孩子的那一年,故汉中王曾到处收拢年幼的汉人孩子,刚出生的到五六岁的都有,大约有数百个孩子被汉中王掠去了匈奴的汉中王城。
故汉中王让这些孩子互相之间争斗厮杀,胜者为王,连他自己的亲生儿子都因为在争斗中胆怯地逃跑,而被他亲手所杀··陆成侯听到这些的时候不寒而栗,这每一个孩子,就代表着一户分崩离析的人家,数百个孩子就是数百户,若是在算上被从北地掠去匈奴的一路上因为各种原因死掉的孩子,便是有上千户他都不觉得惊讶。
近千户,他只要一想到这个数字,就觉得头晕目眩··这些孩子,被拐走的,父母意外身死而无人照看的,自己走丢了,被强行抱走的……他的儿子是不是因为被拐走了,所以才这么多年都没有回过钧城他的女儿是不是还活着……·当陆成侯听到那些被故汉中王收拢的孩子互相厮杀,到最后只剩下一个的时候,他几乎要绝望了。
这个剩下来的,显然就是如今已经在长安的汉中侯了··汉中侯……怎么可能是他的女儿··陆成侯长长叹了口气··但他无论如何都不死心,左思右想之后,干脆叫人到处去探查是否有名叫陈轩和陈轻的年轻汉人,若是找到了立即回来禀报。
他原本是没怎么抱希望的,却不想很快就有了结果··“将军我打听到了,那汉中侯旧名陈轻”·陆成侯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怎么回事”·那来回禀的人回道:“确是无疑,已经多方问过了,也问过原先汉中王城的小部落首领,汉中侯原先是叫陈轻的,为什么叫不清楚,但确实是叫了十几年,汉中侯的义父汉中王死了之后,他继任汉中王的位置,才改名叫刘行周,听说是故汉中王定下来的名字,无论是谁继位都要叫这个名字。”
陆成侯惊疑不定··是认错了人,还是在隐瞒身份·可那汉中侯和那位所谓的长乐公主之间……他想得头痛至极,干脆就不去想了,八字还没一撇,是不是真的是他的女儿还两说呢。
他让人着重去查汉中侯刘行周的过往,尤其是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查来查去都没个准确的答案·倒是查处了不少刘行周年幼的事情,譬如其年幼时就喜欢跟着匈奴的长乐公主,等到年龄稍长,刘行周渐渐表露出各方面的资质和天赋,得了故汉中王的看重,后来故汉中王还有意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义子,只是最后对义子的看重还是败给了重振刘汉皇室的野心。
最后是从一个老妇人嘴里得到确切的消息的,对方自称以前曾服侍过长乐公主,因为犯了错被赶了出去·她从另外一个服侍长乐公主的人嘴里听说过,刘行周原先叫陈轻,是长乐公主决定的,据说是因为刘行周被托付给一户人家的时候,托付的人留下了孩子的名字。
而托付刘行周的人是一个七八岁的少年,自称家里人都死了,自己要逃难去,无力抚养孩子··陆成侯想不通了,这到底是真是假到底是不是他的女儿·感觉生平年岁都对得上,可他那块木牌上分明写着是妹妹。
难道是陈轩搞错了总不可能是故汉中王搞错了罢,这人野心勃勃的,虽然死得很憋屈,但再蠢也不会蠢到连一个孩子是男是女都分不清楚··陆成侯急得团团转,可汉中侯一家子元初元年就去长安了,他再心急也不可能在紧要关头不顾北地的战事而回长安。
他只能按下心来,按着所有在北地的将军们一起商议的计划行动··王太尉是个有才华的人,至少在战事谋略上是不缺乏眼光的,只是运气差了一些,经常在紧要的关头犯一些要命的错误。
也因此长公主给他配了一个自从丢了孩子之后就变得谨小慎微的陆成侯·陆成侯谨慎有余而进取之心不足,王太尉胆子大敢做事却容易稀里糊涂了,两人放在一起起来倒是绝妙搭配,竟然没有出过过错。
一直打到元初八年,连生活在漠北的北匈奴的可汗都不得不低下了头,跪地称臣··一路上陆成侯归心似箭,恨不得让那马儿一天十二个时辰地跑,可他带着大军,后头又吊着大群的牛羊,自己先跑回来终究不是那么回事,只能耐着- xing -子走。
他一路走下来,从一开始的期盼到最后变得患得患失了··这真的是他的女儿吗·万一弄错了呢·万一不是呢·匈奴人会不会对陈家有什么影响·万一影响到太后呢·万一影响到皇帝呢·万一朝臣觉得,这是陈家的- yin -谋要求彻查呢·陆成侯越想越心惊,背上冷汗淋漓,甚至于,他开始在心里期待,这不要是他的女儿……·“陆成侯,我听闻你在找的事情已经有些眉目了。”
王太尉问道··换做十几天之前,陆成侯还会兴高采烈地说一些他觉得,但如今他只能勉强地笑一笑,脸色苍白得吓人···“早已不抱希望了,只是……还是希望能有些消息。”
王太尉暗暗摇了摇头,都是作孽啊,出门在外行军打仗,哪有万无一失的当年燕赵两国如山一般在北地抵御匈奴一百年,最后不还是覆灭了。
赵国是子孙不肖导致分崩离析,燕国却是真真切切地被攻破了国都·为将为校的,哪有不明白这个道理的,谁敢将妻儿带出来,不都是好好安顿在长安·自己犯下的错,苦果还是要自己吃。
王太尉虽是这么想,还是在口头上安慰了几句陆成侯,却不知为何,随着渐渐接近长安城,陆成侯的脸色更差了·等到了长安城下,陆成侯几乎是拽着缰绳骑在马上,身子僵硬得不行。
“陆成侯,你若是身子骨不大好,不如先回去歇着,想来长公主是不会怪罪的·”·陆成侯神情僵硬地摇了摇头··两人一起入宫觐见,王太尉将更为细致的军功册子交了上去,又交代了许多北地的安排,还借此机会给底下人表功。
他征战了一生,早就疲倦了,还硬赖着只是希望能有一个圆满的结局,期望能封侯拜相,不做飞将军第二,免得遭人耻笑·如今功劳和名声都有了,作为主帅,任谁也抹不去他的功劳,封侯是不在话下的。
既然他得偿所愿,便打算乞骸骨在家养老了,如此一来再多的功劳也是没有用处的,不如分下去卖个人情,尤其是那个锦衣卫的秦子进··手段不逊色于燕侯··王太尉交代完就出宫了,陆成侯单独被留了下来。
“找到你的孩子了没有”长公主问道··一旁旁听的司曜好奇地看着自己的舅父,他是知道陆成侯丢了两个孩子的,也知道陆成侯这几年一直在耗费苦心地找孩子,连奉车都尉这样重要的职位都不要了。
陆成侯咽了咽喉咙,肢体僵硬地跪了下去,缓缓道:“微臣有罪·”·长公主眉头一挑,问道:“你有什么罪”·“微臣……微臣当年有两个孩子,皆是嫡出,嫡长子名唤陈轩,嫡次子,亦或是嫡长女,名唤陈轻。
微臣此去北地,仔细打听过,曾经的匈奴汉中王,如今的大晋汉中侯,刘行周,旧名陈轻,乃是被兄长其送养的,名字也是其兄长所留,年岁生平都对得上·臣以为……这便是臣丢的那个年幼的孩子。”
他从北地寻回来的那块木板上的内容,除了他自己和那个发现了木板的老人家之外,谁都没有看到过·乱世之中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他怕陈轻流落到一些会辱及陈家的地方,才小心翼翼地将这件事藏了起来,却不成想成了这个时候要了命的武器。
你既然已经知道是女儿,先前为什么不说·为什么在发现了是汉中侯之后才说丢了的是女儿·是想撇清关系,还是伪造证据好让陈家置身事外·陈家是不是有别的意图·陆成侯额头抵在地面上,紧紧地闭上眼睛。
保陈家,还是保不确定到底是不是自己孩子的汉中侯·他是不是要再丢一次自己的孩子·作者有话要说:补了昨天欠下的两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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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神情淡淡地道:“陈化这几年就要下场了, 与其在这种没有结果的事情上耗费精力,不若给陈化相一门亲事,有合适的禀上来, 本宫给他赐婚·至于你,你年纪也不小了, 还是莫要再折腾了。”
陆成侯身子微微颤动了一下,用力地叩首, 然后道:“谢长公主恩典·”·长公主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在这之前, 长公主是支持他找孩子的,为此还行了很多方便, 也是因为这个给王太尉做副手的职位才到了他头上。
但长公主此时却告诉他,不要再找了,不要再折腾了,不要再在这件事上耗费精力了··无论是汉中侯到底是不是他丢的那个孩子,这都是长公主在保护陈家, 以免有心人利用这件事算计陈家,算计陆成侯。
长公主金口玉言, 说了汉中侯不是,那就一定不是··那就一定不是··陆成侯出宫时的身影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看在司曜眼里竟然比那位已经告老的兵部尚书燕岚还要老了。
可陆成侯是他的舅父, 而燕岚是他姑丈的父亲··“姑姑,陈家的两个表哥找不回来了吗”司曜问道:“那汉中侯真的不是吗”·“找不回来了,就算是, 也只能不是。”
长公主说道:“陆成侯是你舅父,是国舅,陆成侯府是大晋最尊贵的那一批勋贵,如果他和匈奴牵扯上的话,引起的风波断然就不会小了·- cao -作得当的话……这皇位上的人就未必是你了。”
司曜瞪大了眼睛··“历史上的废帝,无论是先秦的三世皇帝还是前汉时被废掉的那几位,都没有什么好下场,被圈禁一生,死在刀兵之下,被毒死的比比皆是。
你不能在这件事情上插手,明白了吗”·司曜愣愣地点点头,又道:“可……可悄悄地认亲的话……不叫人知道不就可以了吗”·“庭哥儿,你是先帝唯一的嫡子,你天生就有继承皇位的合理- xing -,但如果你出了什么意外,无论是蔡国公还是茂国公,都是有资格争上一争,他们都是庶子,生辰又相近,母族也不显,支持哪一位都是一样的,因此,一旦你出了意外,大晋瞬间就会陷入争斗之中。”
长公主蹲下身,和他平视,十分严肃地道:“你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乎着大晋的未来,而在你亲政之前,在你亲手掌军之前,任何与你息息相关的事情都有可能导致你被废。
你不能轻易地下决定·悄悄认亲兴许不会被发现,但如果汉中侯和某些狼子野心的有勾结呢如果陆成侯一时不察将事情透露出去了呢··“如果有心人在外散播流言,说陆成侯根本不是丢了孩子,而是故意将孩子送到匈奴去给故汉中王养着,企图将来。
“如果有人因此而质疑你的母后,当今太后呢·“如果有人因此而质疑你是否该继位呢·“如果朝臣联手宗室逼宫要你禅位呢·“那时候你是下一个谁前汉的少帝兄弟还是海昏侯亦或者是后汉的弘农王”·司曜神情惶恐地看着长公主,眼泪几乎要落下来了。
长公主轻轻叹了一口气,柔声道:“庭哥儿,我从前做梦,梦见大晋被篡,几乎所有人都死了,我们偏安于北地,看着中原狼烟滚滚·梦里你姑丈是最先死的,之后是我,我死的时候那时候你才十二岁,我难以想象那时无依无靠的你要怎么和朝臣争斗。
“庭哥儿,我很怕,我怕重蹈覆辙,我怕你姑丈又死一次,我担心你担不起大晋··“你得快快地长起来,这样我才好放心·”·司曜用力地点头,咬着嘴唇将眼泪憋了回去。
之后司曜几乎所有的闲暇时间都用来问政事,他被长公主那个步步紧逼的语气吓怕了,回去自己又查了史书,他看到前汉的少帝兄弟被以非前一任皇帝亲生子这样荒诞的理由杀掉,看到海昏侯因为即为27天做了1127件荒唐事情而被废掉,看到后汉的弘农王被迫禅位,后又被毒杀,额上冷汗淋淋而下。
他的姑姑说得没错,在他亲政之前,在他掌权之前,他的位子是不会安稳的··姑姑梦里的那个他十二岁独当一面,那他也要十二岁,十二岁亲政·司曜下了决心。
战事胜了之后最大的事情,就是论功行赏··王太尉为主将,封侯,赏金··陆成侯为副将,加食邑,赏金··锦衣卫北地千户所千户常某,封一等侯,迁为锦衣卫镇抚使。
锦衣卫北地千户所副千户卢某,封三等侯,迁为北地锦衣卫千户··锦衣卫北地千户所副千户秦子进,封一等侯,赏金,设锦衣卫陇西千户所,以其为千户··以下北地各将官,锦衣卫北地千户所所属各百户、小旗等皆有封赏。
王太尉如愿以偿,干净利落地请求乞骸骨,长公主赐了两千亩地给他养老,准了乞骸骨··陆成侯以战功被拜为太尉··长公主用手指点着任命书,道:“拜陆成侯为太尉不是因为他是你的舅父,而是因为他有战功,他配得上这个职位。
不可任人唯亲,如果一定想要的话,就给他一个无伤大雅的官职,但万万不能给一个糊涂的人实权·”·司曜应下了,又道:“那我能不能给姑丈一个无伤大雅的官职”·长公主笑了,道:“有什么无伤大雅的官职是衬得起你姑丈的”·司曜仔细想了一下,道:“于北地设立燕州,以姑丈为燕州牧。”
长公主摇了摇头,道:“不可,自大晋立国以来都未再设过州牧,你姑丈为此职位,不妥·”·司曜顿时目露失望之色··“你姑丈便是没有官职,也得时时进宫来给你授课,况且她身上还有太师职衔,足以了。”
司曜只能闷闷地点头··“莫要总盯着你姑丈看,她又不会突然跑了·”·司曜在心里道:才怪,前回上课的时候姑丈就直接来问我愿不愿意现在就亲政,总揽大晋国事。
史书上都是些权臣,恨不得将皇帝当成摆设,怎么到了姑丈这里反而要我八岁就掌权,真是奇怪··“我且问你,如今匈奴已定,大晋是否还有忧患之处”·司曜在脑海里回忆了一遍大晋的版图,道:“还有一处。”
“这一处,在哪儿”·“在陇西,在征西将军府,在羌人,在西凉侯·”·“如何对策”·“攻心为上,使之分化。”
长公主点了点桌子上的任命书,笑道:“如此,明白了”·司曜的目光落在那份任命书上,秦子进这三个字立刻就和西凉侯秦家联系上了。
“我明白了·”·临行前,秦峰请燕赵歌喝了一顿酒··没有任何想要说的话,就只是喝了一顿酒··“燕侯,我还是记恨于你,但北地一行,多谢。”
燕赵歌笑了笑,道:“不必谢,你若是真的谢我,就去西凉和你弟弟争,胜者通吃,败者身死·”·“那本就该是我的东西·”秦峰低低笑了一声,道:“燕侯,我虽感谢你,你却不要觉得我这感谢有多诚挚,当年你那一脚踢断了我三根肋骨,时至今日,我仍旧铭记于心。
迟早有一日,我会回报回去·”·燕赵歌微微一笑,道:“那我便恭候于长公主府了·”·秦峰哼了一声··他这一去,于同母的弟弟秦峪争夺世子之位,将西凉闹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盖因他跪在西凉侯身前,痛哭流涕,诉说着在匈奴的辛苦与凶险,又是如何地想念西凉,想念双亲,如何痛恨自己当年过于轻狂,其声音神情皆情真意切,连西凉侯都忍不住落下泪来。
西凉侯原本是打算等得到了秦峰的死讯,就向朝廷请立世子,结果秦峰的死讯没等来,却等来了一个一等侯,和一个锦衣卫陇西千户所千户·他自来就对当时没有以金赎秦峰的罪,致使秦峰被流放,在匈奴苦苦挣扎八年才回家而感到难过,看着秦峰自己努力到如今的模样,更是不忍心再说些什么,便对两兄弟之间的争斗视而不见,甚至于更偏心秦峰一些。
秦家兄弟争斗了近十年,陇西裂成两部分,一半支持秦峰,一半支持秦峪,西凉侯悔不当初·之后西凉侯临终之际,秦峪在他病榻前一刀捅进秦峰心窝,西凉侯因惊吓过度,死不瞑目。
再之后种种皆是后话,按下不表···……·司曜亲政是在一个非常普通的日子·普通到这件事没有任何人知道··只是某一天的小朝,司曜上朝,坐到龙椅上,而长公主没有一齐出现。
朝臣立刻就明白,大晋的天换了··司曜从前只看长公主批阅过后的奏疏还不觉得,等真正地亲力亲为了,才知道处理政事是一件多么棘手的事情,有多么地辛苦,长公主又是为何总是要留宿宫中。
也怪不得前些年燕侯成天跟他长吁短叹,说长公主府人烟稀少,人气不足·他听了之后哭笑不得,不就是长公主在宫里多待了几个时辰吗至于如此吗不知道的还以为燕侯想要几个妾室呢。
等他亲了政,长公主便回了长公主府修养身体了,燕侯特意向他告假一个月·十二岁的司曜已经不是人事不懂的孩子了,该明白的都明白了,他也乐于看他姑姑和姑丈如胶似漆的模样,自然应了假。
不知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总之,一个月之后回来销假的燕侯眉飞色舞,听他母后说,这模样已经很久没在燕侯脸上见到了,好似回了十年前一般··只是,这帮眼瞎的怎么像是看不见呢·司曜皱着眉头,看着这一本弹劾燕侯的奏疏,愤愤地甩在了地上。
“混蛋”他低声骂道··一旁伺候的内侍上前一步,将那奏疏捡起来,小心翼翼地瞟了几眼,心道:是够混蛋的,陛下每日里看着长公主和燕侯和睦的样子都高兴极了,这人竟然敢弹劾燕侯,说燕侯至今无子是大不孝的行为,应该纳妾。
“这人怎么不让他爹纳妾”·“陛下”一个内侍惊叫道··司曜瞥了对方一眼,道:“朕只是随口一说,此等小事不必禀告母后。”
那内侍讪讪一笑··自打长公主不摄政了之后,来宫里的次数便少了许多,陈太后自觉自己应当担起母亲的责任,便派了亲信来每日盯着司曜的起居,若有什么不合规矩的立即回禀。
司曜心知陈太后因为被长公主抢了抚育自己的职责而深恨不已,此种行径只是想努力弥补他而已,便没有多加反抗,只是偶尔敲打一番这些人,告诉他们谁才是皇帝,谁才是大晋的天。
“这些混蛋怎么总喜欢盯着朕的姑姑姑丈呢怎地就不能盯着朕呢难道朕在他们心中还没有朕的姑姑姑丈重要吗”司曜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殿中的内侍。
只是这些品阶底下的内侍哪里敢接这种话,具都低眉顺眼地站着,不发一言··司曜也没真的想要一个答案,他只是十分郁闷这件事·他是真心地感激自己的这两个亲人,也将两人这些年的付出铭记于心,因此在长公主说想要还政于他的时候,他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他不是在争权,而是真的希望自己的姑姑能好好休息,至少要在家里多陪陪独守空房的姑丈,快些生出个孩子来才是妥当事··只是这孩子到底什么时候能生出来,这也不是他能管的啊,怎么这些大臣都在弹劾这些狗屁倒灶的事大米吃多了吗·司曜又长长叹了口气,感觉批不下去奏疏了,便随口问道:“最近长安里头有些什么流言”·几个内侍对视一眼,其中有一个小心翼翼地道:“最近长安里有些事关长公主与燕侯的流言,都是些无稽之谈。”
司曜皱起眉头,到底有完没完了,他耐着- xing -子道:“仔细讲讲·”·那内侍就只能硬着头皮道:“长安里的流言说,并非是燕侯有寡人之疾,而是症结在长公主,且长公主善妒,致使燕侯有香火断绝之忧……”·司曜气得怒发冲冠,将手上的笔狠狠地摔在地上,吼道:“混账东西”几个内侍从未见过皇帝如此暴怒的一面,吓得跪倒在地,不断地磕头。
司曜强压着怒火,咬牙切齿地道:“朕还不至于迁怒于你们,给朕宣御史令与丞相,朕倒要看看,究竟是谁胆敢算计朕的姑姑姑丈”·右相前些年因为身子骨不行,司曜赐了太傅的职衔让他在家歇着,没事再逗弄逗弄外孙。
之后便没再设右相,如今就只有丞相了··“奴婢领命·”·司曜喘了几口气,又道:“再将燕侯请到宫里来,朕要仔细问一问流言的事·”·他虽然不担心姑姑和姑丈之间的感情,但子嗣毕竟是头等大事,马虎不得,成亲这么多年都还没有子嗣,到底是纳妾还是过继,他总得问问清楚。
丞相和御史令被骂得狗血临头,这是司曜继位以来第一次以一种明显的负面情绪来面对朝臣,他的怒火几乎可以烧灼两位重臣,也让对方看到燕侯在皇帝心目中的位置有多牢不可破。
也对,明明能做权臣,能做霍光第二,甚至可以向王莽看齐,却偏偏选择了在关键时候退位让贤,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若是朕在听到长安里有这样辱及外戚的流言,莫要怪朕不讲情面。”
司曜黑着脸警告了一番,看着两个朝臣被内侍引走,神情立即变得如沐春风一般,道:“请燕侯进来·”·燕赵歌自打过了而立之年,气质便变得圆滑多了,再不复当年在河东时的锋芒毕露,他走进宫里,像是唠家常一般地对着司曜拱手行礼,道:“陛下圣安。”
这话听得也好像是,在给一个叫陛下的人打招呼,而非是大晋最尊贵的皇帝··司曜满脸笑容地扶起燕赵歌,他最喜欢的就是这样,无论是什么身份,他的姑丈对他的态度都没有改变过,该说教的时候毫不犹豫,平素里对他和对子侄辈的孩子也没什么分别,就像是父亲对自己的孩子一般。
·两人寒暄了几句,燕赵歌又过问了几句司曜最近的功课和朝堂上的一些事情,司曜皆对答如流,只是眉宇间有些犹豫,像是在斟酌事情一般··燕赵歌道:“为君者,最忌讳犹豫不决。”
司曜握了握拳,道:“姑丈,您有纳妾的想法吗”·燕赵歌怔了怔,待看到司曜不安的眼神,便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叹息道:“区区有心者的流言,却惹了这么大的风波。
此病仅在男儿身,因为是难言之隐,故而以寡人之疾代指·臣有寡人之疾,缘何怪罪长公主,病在男子之身,又与其妻何干我妻因我而受辱,是我的过错啊……··“既然是我的过错,又如何能问我纳妾之事呢我便是纳一百个,也不会有孩子。”
司曜无言以对··翌日一早,自从闲赋在家后便多年不曾上朝的燕侯上书,以令长公主受辱为由,请长公主休夫··大晋朝堂一如元初八年,再次乱成一团。
作者有话要说:接下来要写前世的番外啦——·因为很多东西正文里已经说过了,所以前世篇幅不会太长,只是为了描述一些正文里写不出的东西,下一本的名字暂定是《女侠留步》,不排除改名的可能- xing -,最终名字会在开文之前定下来,请给我点个收藏——反正点收藏也不花钱(轻轻)·感谢在2020-05-07 23:54:48~2020-05-08 22:57: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思凡 2个;27968822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7968822 5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第166章 前世(三)·燕赵歌从司传绍那里离开, 长长叹了口气。
真与天家无关·她是信还是不是·信与不信都由不得她, 真到了需要一个结果的时候,哪怕不是,也必须是··燕赵歌在门外站了一刻钟, 才轻轻叩了叩门。
“君侯”季夏在门里谨慎地问道··燕赵歌应了声··村里的屋子都不大,能空下来供给他们住的就更是些简陋的了·燕宁康带着燕宁越睡在偏屋, 正屋里那小小的孩子被季夏抱在怀里哄着,像是刚睡醒的模样。
燕赵歌去看了一眼燕宁康和燕宁越, 燕宁康直挺挺地躺着, 眉头紧皱,在梦里心事重重的模样, 燕宁越缩着身体,拽着他衣角,两人靠在一起睡了·她给两个孩子掖好了被子,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他们领头的是晋阳长公主,那位从长安里逃出来了”·“我们接下来要如何”季夏问得并非是之后要怎么做, 而是是否跟着另一行人。
“我得再想想,北地肯定是要回的, 只是他们也要去北地·”·季夏轻轻皱起眉头,问道:“那北地,是谁的北地”·燕赵歌笑了一声, 道:“那自然,谁能得到,就是谁的。”
她燕赵歌有本事有身份, 有先人遗泽,又有北地军民的拥护,若是再不能得了北地,那真是笑掉大牙了··“早些歇着吧·”燕赵歌道,她凑过去看了看那咬着指头的孩子,神色颇有些复杂。
这孩子,能顺利活到北地吗·路上又会有多少追兵·和司传绍立在一块,虽然能勉强占了大义的名分,可她是个女子,世人能接受吗·罢了。
且看她到底有多少本事··另一边,跟随司传绍的将领将燕家的亲兵都安置好了,确保就算出现冲营这种状况,也能在短时间内压制住对方,才去寻了还没睡的司传绍。
“殿下,已安顿好了·”·“燕家亲兵如何”·“不逊色于京营八校·”·“可惜了·”·也不知这一声可惜,是在可惜不能为她所用,还是在可惜练出燕家亲兵的人已经逝去了。
“周边有什么动静没有”·“有探子的痕迹,但还没有摸到我们这边·此地不能久留,得走·”·司传绍皱了皱眉头,道:“不行,将士们都累得不行了,再不休息就算不被杀,也要累死了。
我已失去了羽林,不能再失去你们·”·将领眼中含泪,恳求道:“殿下,若有万一,请您务必舍我们而去”·司传绍咬了咬牙,狠心道:“这是自然,身份有别,孰轻孰重我还是看得清的。
只是你们也莫要如羽林卫那般……便是逃了,也好过自寻死路·”·“我等世世代代得天家恩德,为您而死却是死得其所,请您勿要再说这种羞辱我等的话。”
那将领沉声道,又顿了顿,道:“蓟侯带着的那孩子,似乎是半路上捡来的·”·司传绍一怔,立即就想起来她刚才觉得有什么被忘在脑后的事情是什么了,是这个襁褓里的孩子。
蓟侯府燕家只有四兄弟,最年幼的燕宁越现在应该是五六岁左右,怎么可能会多出来一个襁褓中的孩子·这孩子是谁·“有其他的消息没有”·将领摇了摇头。
司传绍斟酌了一下,道:“明日一早将蓟侯请过来,我得仔细问问·”·“是·”·将领正待要走,忽地皱起眉头,闻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殿下”·“好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了的……不好,怕是敌袭,传令下去”·“末将领命”·外头一乱,燕赵歌立即就醒了,她只是浅眠,又是和衣而卧,瞬息之间就起了身,先推醒了季夏,又去拍醒燕宁康和燕宁越。
“外头出事了,快些起来·”燕赵歌道,看燕宁越还有些迷糊的样子,她又看着燕宁康道:“若是真出了事,我怕是顾不上你们两个·已经丢一个了我不能再丢第二个,宁康你牵好阿越,跟不上我们就去跟另外一行人,领头的是当今长公主,你们跟着不会有事,但千万不能走失了。
乱世一别,再见就难了·”·燕宁康抿着唇,用力地点点头··燕赵歌又匆匆地出门去,正好撞见将领来传话,对着她行礼道:“蓟侯,我们殿下请您整顿手下的人,即刻就走。”
“发生了些什么事”··将领道:“这不干蓟侯的事,请您走罢·”·“你们殿下既然拜托我做事,就应该让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是燕王后裔,让我蒙在鼓里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将领只沉默了一下,干脆地道:“中宫太子丢了,长安城内遍寻不到,可能是被抱出城了,我们在找,蜀国公,不,那个谋逆的人也在找。”
燕赵歌立刻就想到了那个被托付给他的孩子··“您既然已经知道,就请走罢·”·走·不能走··如果司传绍死在这里,那蜀国公就能名正言顺地登基,她就算去了北地也未必能得到全部北地军民的拥护,况且还要和广南侯争权,但如果有司传绍在身边,事情就好办得多了。
广南侯一家人都在长安,他未必不会受蜀国公辖制,但她不一样,她如今只剩下两个弟弟,在司传绍眼里就是最好的把柄··司传绍如果要赢,她就是最好的刀··“我不能走,你们有什么安排”·司传绍换好戎装,出来就见到燕赵歌和将领,顿时皱起眉头,道:“韩校尉,你们怎么还在这里我不是交代了你吗”·韩校尉行礼道:“殿下,蓟侯不肯走。”
司传绍拧着眉头看了一眼燕赵歌,没说话,又对着韩校尉道:“那你先去罢,记着我说的话·”·“末将领命·”·待韩校尉走了,司传绍才问道:“你为什么不走”·“殿下,我们昨夜刚说了的话,您就忘得一干二净我助您夺回皇位,您助我复仇。”
“不行·此一时彼一时,倘若没有追兵我一定会答应你,但如今不行·蜀国公手里有虎符,他能调动三辅地区的全部兵马,你跟着我只有死路一条。”
司传绍沉静地道:“你不是要复仇吗带着你的亲兵去北地,砍了你的仇人·你若是有那个能耐,就掀翻了大晋的天,若是没有,就做第二个燕庄毅王。”
“您昨夜不是这么说的·”·“我变卦了·”·“司传绍·”·“燕赵歌,真的此一时彼一时·姓燕的死的已经够多了,你们燕家为大晋,为司姓做得也够多了,到北地去好好活着就够了。”
“……太子在我手里·”·“你莫要骗我·”·“只要你说是,那就是太子·”·“燕赵歌,我们没有必要互相算计,这个时候也没有算计的必要。”
“既然您懂得这个道理,就不应该用这样的话来骗我·我们不过半斤对八两·”·司传绍和她对视一眼,最终泄气般地道:“一齐走罢。”
“去哪里”·“还能去哪里”·“去北地·韩校尉负责断后,他带着京营八校的兵,拦一拦足够了。”
燕赵歌点了点头··大约是蜀国公手里也没有太多可以动用的兵,他们很容易就连夜从另一个方向走了,直直地奔着北地而去··一连走了三天,司传绍都没有放缓脚步的意思,燕赵歌终于觉察出了不妥当之处。
“晋安,不用等等吗”·司传绍反问道:“你要等谁”·“韩校尉他们,整个京营八校的兵不都在后头……”·司传绍闻言,神情平淡地道:“不用等了,他们不会追上来。”
“不会追上来可去北地的只有这一条路……”燕赵歌说到一半忽地意识到了什么,她问道“你没有打算接应他们”·“是。”
燕赵歌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又重复了一遍:“你没有准备接应他们你将他们放弃了”·“是·”·“为什么”·“因为我要活,因为我身份尊贵,因为是长公主,我是仁宗皇帝的嫡长孙,先帝的长姐。
这个理由够吗”·“你凭什么”·“他们身负皇恩,世世代代都被天家养着,只不过是身死罢了,以一死偿还天家恩情而已。”
“可你这是在送他们去死”·司传绍闭了闭眼睛,道:“你如果想一起死的话,可以留下·”·“你到底有什么资格让他们去死那是白白送死”·“燕赵歌。”
司传绍看着燕赵歌道:“你又有什么资格说我你继母去哪儿了若是近日才病逝,也未免太巧了·”·燕赵歌身子猛地一震。
“你弟弟,不也被你放弃了吗”·“那不一样,母亲,我母亲是自己决定的,我二弟是自己走丢的……这不是我决定的。
可让他们去送死的决定是你下达的你是不是让他们一个都不要回来”·司传绍的眼神已经冷了下来,她道:“燕赵歌,你最好明白你自己在说什么。”
“你们姓司的不就是这样吗……元兴八年那一路上我舅舅我的兄弟们到底是怎么死的你以为我一点怀疑都没有吗……你们不就是觉得他们是累赘吗……你们下手杀了他们你故意送他们去死”·司传绍抬手甩了她一巴掌。
“你以为你是怎么那么轻松地从长安城里出来的锦衣卫叛变,可不代表羽林卫叛变,你以为,三千羽林骑都去哪儿了·“不要羞辱他们的意志,也不要羞辱临原郡主。”
作者有话要说:不要急,你们想知道的我都会写到的···感谢在2020-05-08 22:57:22~2020-05-09 16:53: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思凡 2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A-小坏蛋、42121098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第167章 前世(四)·兴平四年七月, 北地有一场葬礼。
三日前, 广南侯领镇北将军病故··大晋长公主带着当今太子,亲自为其吊唁··燕赵歌看着那黑色的棺木,神情悲痛又茫然··因为政局不稳, 如今广南侯又没有亲人在世了,丧事便一切从简, 披麻戴孝的是广南侯的亲兵,摔盆的是广南侯的亲兵, 守灵的还是亲兵。
广南侯府因为不肯从蜀国公, 不肯给广南侯去一封信叫其归顺,甚至率兵反抗, 而被杀得满门死绝·只剩下广南侯一个··大约是为了震慑反对者,广南侯府的血案比燕赵歌一行人的行进速度更快地到达了北地,广南侯一夜白头,之后重病不起,硬撑着等来了燕赵歌, 才溘然长逝。
“燕家小子,这虎符, 是我从你爹手里拿来的,现在,我将它给你, 从今往后,这北地就交给你了·你莫要愧对北地军民,莫要愧对燕镇北, 莫要愧对……你那个燕字……”·至死,广南侯都没有说,他是否出手暗害了燕赵歌的父亲燕岚。
从利害关系上来讲,燕岚遇害得益处最大的就是广南侯,将这件事扣在他头上谁也不会说半个不字,可广南侯临死前的神态……半分愧疚之心都没有·他看着燕赵歌,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只有痛苦和悲伤,还夹杂着些许希冀与恳求,他希望蜀国公也能落得如此下场,他希望蜀国公一家死绝,他恳求燕赵歌,为他一家老小几十口复仇。
燕赵歌最终接了那块虎符··那块刻着镇北将军府字样的铜制虎符,在她手里握着,尚有余温··这是广南侯手里的温度,这是他最后的温度··一切恩怨情仇,都随着这块渐渐失去温度的虎符,烟消云散了。
真的吗·燕赵歌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司传绍站在她身边,低声问道··“您是大晋的长公主,这是该您来决定。”
燕赵歌回道··“燕赵歌,大半个北地,都是你蓟侯府的封地·裂土封侯并非儿戏·”司传绍道··说来可笑,当年仁宗皇帝封末代燕王为蓟侯,却没有封地,等到燕赵歌之父燕岚继承爵位,又在北地立了大功,借此被拜为镇北将军时,仁宗皇帝是很不乐意的。
长平侯是北地辽东郡人,燕国覆灭之后他在收复北地的战事中多次立功,最终被拜为镇北将军,亲兵亲随通通都是乡党,他打了几年的战争就带起了一批北地的勋爵,这些人因为是同乡而跟随长平侯,有了功名之后更因为利益的结合而任由长平侯驱使。
一个不怎么受朝廷拿捏的北地军功集团就此诞生··仁宗皇帝绞尽脑汁才用自己女儿的婚事废掉了长平侯,又为了能平衡长平侯残留的势力而启用蓟侯燕岚·他以为燕岚从前是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弟,便是奋起直追也成不了气候,却没有想到燕岚是第二个长平侯,甚至于因为他是燕国王室嫡系,因为历代燕王在北地付出的心血,他比长平侯在北地更得爱戴。
按规矩,以功封侯从来都是封在家乡的,毕竟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但仁宗皇帝不愿意,他好不容易才废掉了燕国,才让能人辈出的燕国王室子孙凋零到如此境地,倘若再封给他北地一县,又或者一郡,这地方还算是大晋的土地吗焉知没有国中之国的可能·于是,仁宗皇帝半是开玩笑,半是认真地给了燕岚封赏。
就封在北地,不知几郡,不知几县,只知北地··说是玩笑是因为这样的封赏根本不合规矩,北地不止有燕国旧地,还有赵国旧地,和上党、雁门几郡,这都是要害之处,怎么可能封给人家做封地。
可却也是认真的,因为仁宗皇帝是下了圣旨的,旨意上有传国玉玺的印,有丞相印,这是符合律法的圣旨··两厢冲突,封地的事情就不了了之了··燕岚之后再立功,除了赏金之外再没有别的封赏了。
整个北地都给你了你还想要什么难不成要个诸侯王王位吗·这样的封赏等于不存在,所有人都将这件事忘到了脑后,如果不是突然出现如此大的变故的话,是没有人将这封地当回事的。
可偏偏,却成了此时的救命稻草··仁宗皇帝算计燕家的手段,成了燕家子弟力挽狂澜的凭借,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先让太子登基罢·唯名与器不可假于人,至于长安那边到底想怎么样,那就和我们无关了,先稳住北地再说。”
燕赵歌道:“匈奴那边可以先虚与委蛇,叫人去探一探匈奴的虚实,不要被诓骗了·通知下去,北地几郡所有城镇城门即刻关闭,许出不许进,尤其防备规模庞大的流民。”
司传绍凝视着她··燕赵歌被她看得不知为什么有几分心慌意乱,不自觉地放缓了语气,低声问道:“怎地了”·司传绍看着她,问道:“这是从前蓟侯教给你的”·“是我仔细熟读史书学来的,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司传绍十分认真地道:“燕赵歌,有没有人夸赞过你”·燕赵歌微微一怔,顺着司传绍的话想了下去··“应当是,没有。”
她父亲燕岚是个不善于诉说自己心思的人,只会做,却不会说,她往往能在自己付出了努力之后从燕岚那里得到一些小东西,却不知道这其实是奖励,这其实是燕岚在夸赞她。
至于临原郡主,似乎也从来没有特意夸赞过她,过去相处的细枝末节她已经记不清了,但想来如果是有过的话,她不会不记得··“那我来夸赞你,燕赵歌,你做得很好。”
司传绍说道:“临原郡主的决定不是你的错,燕宁盛的走失也不是你的错·不要将这些东西压在你身上,因为你除了要背负死去的人的一切之外,还要负担活着的人的未来。”
·燕赵歌想到才在北地安顿好的燕宁康和燕宁越··死去的人的一切··活着的人的未来··——如果我有好好教导宁盛他们……·——要好好照看弟弟们。
父亲临死前模糊的话和临原郡主的嘱托在她大脑里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团没有线头的毛线团··“燕赵歌”·“……你说得对。”
燕赵歌轻轻眨了眨眼睛,牵动了一下嘴角,道:“活着的人的未来,才更重要·广南侯已经死了·”·司传绍松了一口气··她真的怕燕赵歌执拗地要寻找一个真相,而不顾如今北地的局势,广南侯已经死了,到底是不是他对燕岚下的手已经不重要了,如今更重要的是,扶持太子登基,拨乱反正,再将蜀国公拉下马。
仇恨这个东西,很多时候,没有局势重要··燕赵歌既然是燕岚的嫡子,就没道理不懂··“你没有道理为别人的选择而去承担后果,那些都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的责任。”
司传绍安抚着她··燕赵歌点点头,掩去眼眸里的深沉之色··怎么可能不是她的责任,她生来,就担着燕地,就担着燕国··燕国宗室嫡系死得只剩她一个了,这不是她的责任,又是谁的责任·如今父亲母亲皆故去,她为长子,她为家主,她为蓟侯,这怎么能不是她的责任·燕赵歌微微动了动嘴唇,没有将这番话说出来。
司传绍的责任是辅佐,她过去辅佐弟弟登基为帝,辅佐朝政,如今她将要辅佐太子登基·而她燕赵歌,要的从来都不是辅佐于人··“我去看看我弟弟们。”
燕赵歌道:“尽早安排太子登基罢,以防夜长梦多,北地也未必是一块整板·”·司传绍点点头,忽地又道:“太子的事还没有跟你道谢·我还以为你是诓我的,没想到真的是太子。”
“我本来就是诓你的,只是我也没想到真的是太子·”燕赵歌笑道:“托付给我的人说这孩子叫程去疾,我还以为是哪个商贾人家的孩子,名字取得这样普通。”
司传绍顿时反问道:“程去疾去处疾病的那个去疾”·“应当是为这两个字罢,百姓家叫这个的不是很常见么”·司传绍神情恍惚了几分。
“怎地了”·“程去疾是,皇后身边的一个宦官,变乱那一夜就是他将太子从椒房殿抱出来的,再之后就没了踪影·我听闻了这件事才在三辅地区停留,盼望着能找到太子。”
燕赵歌想了一下,道:“只凭程去疾一个人想要将太子抱出来太难了,应当是宫里的宦官协力送出来的,我那日接到太子的时候,是诸多烧了面容毁了嗓子的人,判断不出是不是宦官。”
读书人自恃清高,看低于宦者与弄臣,可如今却是读书人跪下了,宦者挺直了脊梁骨·这些人,除了殉死的左相之外,有哪一个对得起皇帝的看重有哪一个对得起天家给的俸禄有哪一个对得起一身所学·司传绍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们如何对得起大晋”·燕赵歌没有接话,只是道:“我先去了”·说完便迈开步子··司传绍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稍显单薄的身影,问道:“燕赵歌,你燕家对得起大晋吗”·燕赵歌顿住了步子。
“司传绍,燕家对得起大晋,可你大晋天家,对得起我燕家吗”·司传绍没有回她··待燕赵歌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司传绍才喃喃道:“我自然知道司姓对不起你燕家,我父皇也对不起你燕家,可子不言父过,我又能如何呢如今这般状况,我又能如何呢”·燕赵歌一行人到北地之后,理所当然住进了镇北将军府,司传绍带着太子住在内院,燕赵歌带着两个弟弟住外院,燕家的亲兵负责守卫整座府邸。
燕宁康一边读书一边给燕宁越启蒙,少年人的手握着孩童的手,孩童手里又握着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又一个并不好看的字··“三哥,二哥是不是不会回来了”燕宁越一边写字,一边小声问道。
燕宁康回道:“他不会回来了·”·“那我们还能回长安吗”·“我们回不去了·”·燕赵歌静静地看着,开口道:“阿越。”
“大哥”燕宁越闻声一下子跳了起来,跑到燕赵歌身边,抬头看着她,问道:“大哥,我们还能回长安吗”·燕赵歌看了一眼燕宁康,道:“能回。
等长公主和太子拨乱反正,等蜀国公伏诛,我们就回家,回长安·”·“真的吗”·“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燕赵歌将他抱起来,笑道:“不过阿越是不是也应该更努力一些瞧瞧你的大字写得,还要劳烦你二哥帮忙。”
燕宁越顿时红了脸,从燕赵歌的怀里挣脱出来,大喊道:“我现在就去写”又看着燕宁康道:“二哥不许来帮忙”·他小跑着进房间了。
燕赵歌笑着笑着,脸上笑容不自觉地收敛了··燕宁康凝视着她··“大哥,我们不给父亲报仇了吗”·“当然要报。
只是广南侯已经死了,我们又要向谁去复仇呢”·“广南侯死了,可长公主还活着,太子还活着·”燕宁康一字一顿地道:“他们,不也是凶手吗”·“你有什么证据”·“如果没有皇帝的授意,广南侯怎么敢动手他怎么敢下手下得那样明显从父亲为镇北将军开始,天家不就已经想要对燕家下手了吗封赏,爵位,哪一个不是”··燕赵歌沉默了下来。
实际上,他是认可燕宁康的想法的,不然她也不会从长安里出来了·若没有这仇恨·长安动荡又和她燕家有什么关系两百亲兵足以保蓟侯府不失,无论谁上位,只要还想要一片完整的江山,只要还将北地当成大晋的领土,为了北地的君心民心,就必然要给她,给燕家富贵。
她吃喝享乐一世,好过在北地颠沛流离··但她要知道真相,她要亲手复仇,她要将北地军权握在手里·她二十年为之付出的东西,不能就这样顷刻间烟消云散了。
“不是的·蜀国公篡位,十有九八是他暗害了皇帝,不然皇帝不会死得那样快,这样一来无论是陆成侯府还是赵国侯府都不能留了,而燕家和赵家在北地鼎力相助了那么多年,如今又还是姻亲,我若是留下来,焉知蜀国公不会对燕家下手”·“大哥,我已不是小孩子了。”
燕宁康说完这句话便走了··燕赵歌呆呆地立着,大脑里一片空白·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空气里荒芜得像是漫漫黄沙的漠北··所谓放下仇恨并没有那么轻松,她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心里,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又无从发泄。
可迁怒是不行的··父亲遇害无论是谁的谋划,都不该算到太子头上·就算是皇帝亲口下的命令,也不该太子来背负,他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她不能为此而杀害太子,那个孩子是无辜的。
况且她想要在北地拥兵,就必须要拥立太子,这样才能在大义上站住脚·司姓的皇帝,还没有失去这片土地上的民心··谁篡位都轮不到她姓燕的来。
至于长公主……她没办法怀疑她··司传绍的那双眼睛,她总觉得似曾相识··作者有话要说:请珍惜我在颠簸的飞机上码出来的五千字……·感谢在2020-05-09 16:53:03~2020-05-10 23:15: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27968822 2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7968822 10瓶;42121098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第168章 前世(五)·燕赵歌预料的没错, 果然有大批的流民从关中地区而来, 他们涌入北地,试图寻得一丝生机。
“怎么会有这么多流民难不成蜀国公在长安大开杀戒了吗”·司传绍难以置信,蜀国公要杀也是杀不肯从他的勋贵和朝臣, 杀平头百姓做什么平头百姓一年的口粮甚至不够那些富庶的勋贵一顿饭的花费。
“不对头·这些流民的口音不仅仅是三辅的,有鲁地的口音, 还有南边的,怕是别的地方也出示了·”燕赵歌皱着眉头道:“季钧·”·“末将在。”
一身戎装的季钧应声道·因为长公主试图在北地重建一个有模有样的小朝廷, 北地的人手便捉襟见肘了, 季钧和季峥顺理成章地被燕赵歌塞进了军中··“传令下去,让底下各郡县封闭城门, 不得放任何一个流民进城。”
季钧一怔··季钧反对不得,但司传绍敢反对,她道:“这么多流民在外,你一个都不肯收拢进来倘若出了乱子怎么办”·“我若是放他们进来,才会出乱子。”
燕赵歌沉声道:“现在流民的数量未定, 到底有多少流民你知晓吗只是一二万倒也还好,可万一有个十万八万的, 北地有多少粮食够他们吃又有多少活计能让他们做到那时你要怎么办如果里面有意图不轨者,妄图进城来煽动人心,你又要怎么办你还能够对流民下手吗”·司传绍哑口无言, 但这,这都是活生生的百姓,如何能够看他们去死呢·“便是一部分也不行”·“哪一部分配进城, 哪一部分不配进城谁能决定你能还是我能”·司传绍不说话了。
季钧见状,点头应下,便出去做事了··“为了一些人,而放弃另一些可以被放弃的人,这是你教我的·”燕赵歌道:“我不能因为怜悯流民,就置北地百姓于不顾。”
司传绍欲言又止··但你又如何能决定,哪些人是可以被放弃的呢·她那一巴掌是不是打错了·可是到如今,再论对错也已经晚了。
只是希望燕赵歌不至于,将所有的人都按照可不可以放弃来衡量··随着流民一同涌入北地的,还有一些侥幸从长安里逃出来的大臣,他们结伴上路,乔装打扮,又在路上不知死了几个,最终灰头土脸地到了北地。
如今的北地朝廷缺的就是能撑起朝廷的文臣,武将是不缺的,这些人的到来可谓是解了长公主的燃眉之急·终于能将六部的架子搭起来了··六部尚书各有其人,以仁宗皇帝时的傅丞相之子傅致学为丞相,太尉则由燕赵歌兼任,御史令、宗正府、内务府、锦衣卫皆空缺。
北地朝廷终于有了,也就可以着手太子登基一事了··如今不比往昔,一切从简,太子登基也显得十分简陋了,只祭拜了祖宗牌位,又祭拜了天地,这仪式便结束了。
年号仍旧沿用兴平年号,这是司传绍决定的,她打算等收复长安之后再改年号·朝臣们都没有什么意见,如今的大晋都成了这般模样,年号到底是叫兴平还是什么,根本无关紧要。
北地朝廷的第一次朝会,小皇帝因为起不来没有参加··上朝的只有六部尚书、丞相傅致学,太尉燕赵歌,和暂代皇帝职责的司传绍··大家大眼瞪小眼,发现好像没什么可商议的事情。
需要决定的事情都被燕赵歌一人处理好了,这不合规矩,可偏偏因为燕赵歌处理得当,无论是将流民拒之城外还是太子登基的事,举措都十分妥当,挑刺也挑不出来··可这不合规矩啊·文不管军武不涉政这是祖训啊··傅致学目光落在了司传绍身上。
司传绍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得,这位根本靠不住·还得他来想办法怎么从太尉手里将朝堂政事的决策权拿回来··司传绍心里苦,她哪里是靠不住她那是无能为力。
来北地之前她真的没有想到燕赵歌在北地如此地受到拥护,他们一进城便被北地的将领簇拥着到了镇北将军府,去见广南侯,广南侯临终前托付北地虎符可没说托付给谁,按理来说她接过来才是最恰当的,但周围围着的亲兵和北地将领都目光灼灼地盯着燕赵歌,她如何能开口索要虎符·除此之外,的确是大晋对不起燕家。
赵国分崩离析的时候大晋是出兵接走了一部分愿意去长安的赵国宗室的,但燕国覆灭的时候大晋却一个兵丁也没有出动,不仅如此,燕国覆灭本身就是她父皇的手笔,事情只要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雁过不留痕是根本不可能的。
再者,当年踏上去长安的路的燕国宗室不在少数,可最后活下来的只剩蓟侯府的祖孙三人了,这其中要说是没有她父皇的影子,她自己都不信··也因此,北地军民对镇守北地一百年一直身先士卒的燕国王室,是又敬重又爱戴,对于燕赵歌这个最后的嫡系子孙,更是十分怜爱。
她若是想在北地站稳脚跟,就必须要借助燕赵歌的身份,不然还在记恨大晋皇室的北地军民只会阳奉- yin -违·她只能将想要做的事情托付给燕赵歌,让燕赵歌去做。
结果就变成了如今的这副模样,军政大权皆在其手中··司传绍倒是想拿回来,可她拿不回来··燕赵歌将傅致学的目光看在眼里,却半点声色不露·她本身就是想要军权政事都抓在手里,如今北地军民如此爱戴她简直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她更不可能因为所谓的祖训就将大权拱手相让了,长安都没了还给她讲什么祖训呢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会交权的,就算真到了那个时候,也休想让她轻而易举地交出去。
毕竟有失才有得··“目前可以得知的是,南边几郡乱了,鲁地的济南王府整府都被乱民杀了,只有故鲁王长孙活命,这一位已经在鲁地竖起鲁王旗帜,暂时是按兵不动的架势。
陇西西凉侯府的两兄弟还在互相抗衡,姑且可以不去理会·除此之外,还有匈奴鲜卑蠢蠢欲动·”燕赵歌将地图在桌子上铺开,手指从南方几郡划过,一直落到正上方的匈奴地域。
“鲜卑人可拉一打一,他们暂时还没有打我们的能耐,仅剩的问题是匈奴人,拉拢,还是打”·在场的朝臣都沉默了下来。
燕赵歌主动破除文不管军武不问政的祖训,目前来看是好坏各半,好处是他们也能在军事上说一两句话,坏处是这给后来人开了一个坏的开端,一旦大晋皇权再次旁落,一定会有权臣涉军,或者大将干政。
只是如今的状况,也没有闲暇再去理会那么多了,太子到底能不能拿回皇帝的位置还是两说,一旦失败,北地朝廷的人都只有死路一条··不过再者说来,就算朝臣能管军也没有用处,因为在场的朝臣,没有一个知军。
“拉拢的话,没有粮食,打的话,也没有粮食·”户部尚书做了个两手空空的手势··“这个我来想办法,你们只说,是打还是拉拢”·“既然粮食无忧,那自然是打。”
傅致学道:“若是以为大晋如今状况有机可乘,匈奴可就大错特错了·”·司传绍也点了头,道:“如今大义在我们,便是没有粮食也要打。
大晋和匈奴打了这么些年,北伐死了那么多人世祖皇帝都没有退过,如果仅仅因为现在的局势便和匈奴妥协,世人只会觉得我们心虚·”·“既然诸位都同意,那就打。”
燕赵歌唤来季钧,给了他一个地址,道:“你带人去这一处地方,往下挖两丈左右,能挖到一个石室,将里面的东西都搬出来,小心着些·”·季钧应下了。
待季钧走了,燕赵歌解释道:“这是旧年燕国国库里的东西,燕国覆灭之前我伯父为防被匈奴人掠去而将东西埋到地底下了·如今正好派上用场·”·燕国享国一百余年,国库还算充盈,燕姓子弟既不希望这些东西被世仇的匈奴人拿走,也不希望被暗下黑手的大晋天家拿走,便埋在了地底下,以期望后人有朝一日能重新得封北地的爵位,重振先人荣光。
傅致学神色复杂,如今政事军事皆要靠着这位蓟侯,军中的粮饷也尽是蓟侯所出,这朝廷,真的还是大晋的朝廷吗这北地的皇帝,到底姓什么呢·被埋在地底下的东西不少,季钧带着人分批取出来,花了小半个月,才让这些东西重见天日。
钱财,珠宝,玉器,字画,数十箱整整齐齐地码着,看得人满眼金光··“用这些从那些粮商手里买粮食,我允许他们坐地起价·”燕赵歌道:“季峥,你带着人去买粮食,一家一家地敲开门,每石粮食多少钱,一笔一笔都给我记下来。”
这分明就是打算到时候清算的意思··“末将领命·”·傅致学暗暗叹了一口气··这样完全就插不上手啊··他又看向司传绍,以期望对方能有点什么反应。
司传绍像是会意了一般,伸手拦住了季峥,对着燕赵歌道:“这样不行·”·燕赵歌挑了下眉头,问:“哪里不行”·“一家一家地上门威胁- xing -不够,他们互相之间必然会传递消息,况且我们主动上门就失了先手。
应当将那些小的粮商请过来,将粮价压下去,但给他们一些好处,再请规模稍微大一些的,最后再请大粮商·与其时候清算落人口舌,不如现在就算个明白,坐地起价的那一批通通杀了。”
司传绍说完,不动声色地看了傅致学一眼··傅致学要晕了··他不是这个意思啊·……·和匈奴的战事很快就打了起来。
这场战事并不轻松,大晋前一年刚大败了一场,虽然之后广南侯接任镇北将军勉强挽回了局势,但之前的损失却是确确实实的,无论兵丁还是战马,北地都比兴平三年之前差了不止一筹。
如今又因为蜀国公篡位,导致北地得不到长安的援助,兵丁战马等东西更是十分稀缺的···但匈奴却不然,匈奴从来都不是一个固定的民族,或者王朝,其下是由无数个大大小小的部落所组成的,不仅有匈奴人,还有鲜卑人,有汉人,有戎人后裔,还有羌人。
匈奴王庭和匈奴的十三王是贵族,底下所有的小部落都是贱民,匈奴可以用这些他们眼中的贱民来当做炮灰,来消耗北地的力量,但北地不行··北地的每一条- xing -命,都很重要。
于是这场战争打成了消耗战,只看在冬天来临之前,是北地先无人守城,还是匈奴弹尽粮绝··先前燕赵歌不肯接纳流民的坏处终于在此处显露了出来··这些世世代代为大晋的百姓,说了一辈子汉话的百姓,被迫背井离乡流离失所的百姓,为了一口饭吃,作为匈奴的兵丁踏上了战场。
这些流民中的绝大多数都是手无寸铁的,他们手里甚至连一根木棍都没有,穿着一身淡薄的衣服直挺挺地撞上北地军士手里的刀··这不是打仗,这是赴死,这是屠杀。
最先崩溃的就是北地的军士,他们哭着质问自己的长官,他们到底在做什么,他们难道不是在守护大晋,守护北地吗可为什么要和大晋的百姓厮杀为什么大晋的百姓能够作为匈奴人踏上战场,为什么没有人怜悯这些人为什么没有城池能够接纳他们·这些疑问一层一层向上,最终化为一柄锋利的刀,直至燕赵歌的咽喉。
“杀·”她说··“他们既然先动屠刀,就不配再做大晋的百姓,他们是匈奴人·”她说··“你们每杀一个匈奴人,你们的家人,你们身后的百姓,就会少受一份伤害。”
她说··北地的军士将这几乎话铭记于心,奋力地挥出手中的刀,劈向前方的敌人··刀上,手上,身上,心上,尽是鲜红的血··“季钧我们走得太偏了”·季钧闻言,费力地将捅进一个匈奴人胸口的长槍收回来,他喘着气环顾四周,发现周围北地人少,而匈奴人多。
这一处角落战场上的平衡已经向着匈奴一方倾斜了·“得往回撤·”·季峥看着季钧摸了一把额上的血,正想要说些什么,箭雨从天而降··一支箭从季钧胸口穿了过去,箭羽还在颤抖着,季钧的身子晃了晃,仰面倒了下去。
“季钧”季峥目眦欲裂,他抬手要去拽住季钧,可□□的马儿受了箭雨的惊吓,神情不安地刨动着蹄子,哪里还肯听他缰绳的指示··季峥跟着从马上摔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本来写了五千字,结果复制粘贴复制没了六百字orz·感谢在2020-05-10 23:15:33~2020-05-11 21:51: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思凡 2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影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第169章 前世(六)·季钧只看到眼前一片模糊, 朦胧不清的, 像是在大火里,又像是雾气。
有凌乱的马蹄声,脚步声, 女人痛苦的□□声,最后是——婴儿的哭喊··“轩儿·”·有人在说话··谁·“轩儿, 你过来。”
是在叫我·还是谁·你是谁·“你带着妹妹,去寻你爹, 阿娘走不了了……”·眼前是猩红的颜色, 身体虚弱的女人,还有刚出生的, 脆弱得不行的婴儿。
阿娘·妹妹·“陈轩,带着你妹妹活下去·”·季钧,还是陈轩·小小的少年抱着刚出生的婴儿,茫然无措地站在外头,他刚失去母亲, 又寻不到父亲,身上还背着重担, 兵荒马乱让他手足无措,不知应该去什么地方。
“孩子,你家里人呢”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伯停在了他身前··少年看着老伯, 喃喃道:“我娘死了……”·那老伯叹了口气道:“那你还有什么去处没有”·少年摇了摇头。
老伯稍作犹豫,问道:“我家境未必比得上你原先,但至少能给你们一口饭吃·”·不远处跑过来一个老妇人, 闻言大叫道:“这都什么时候你还在这里发善心快些走了匈奴人马上就要进城了”·“这孩子也不容易,孩子,你愿不愿意跟着我们一起去关中北地已经乱了,留下来是活不下去的,哪怕你不跟着我们,去了关中至少能讨口饭吃。”
少年原先还不知如何决定,闻言一惊··留下来是活不下去的··可他不留下来,又要到哪里去找他爹·少年犹豫又犹豫,眼看那老妇人脸上的神情已经从担忧转为不耐烦,他咬住牙,在那老伯身前跪了下来。
“您不用担心我,但请您,请您收留我妹妹……给她一口饭吃,能让她长大就行……求您了……女孩儿好养的……”·老伯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你这孩子……真是苦了你了,你妹妹有名字没有”·“她叫陈轻,我叫陈轩……”·季钧猛然从黑暗中惊醒。
他叫陈轩··他因为梦境而流了一身的汗,忍不住大口喘气,又很快感觉到胸口难以忍受的痛楚,前胸后背都在痛··“哈啊……”·“季钧”季峥就伏在他床边,也跟着被他醒来的动静惊醒了。
季钧喘了几口气,面容因为痛楚而微微扭曲,嘴角抽搐着道:“我还以为我死了呢……”··“便是和死也差不多了,你已躺了有六天了,瘦得像皮包骨头似的。”
季峥裂开嘴笑,但笑得很难看··季钧抬手摸了摸胸前中箭的地方,隔着厚厚的绷带,他摸到了一种很坚硬的手感,像是什么利器一般··季峥看着他的动作,道:“这一处没有医生,箭伤的位置是要害,箭杆剪短了,但是箭头……没办法□□。”
季钧没说话,他的大脑还沉浸在那个梦境里··不,那个不是梦··那是被他忘在脑后了的事情··他原先是叫做陈轩的,他爹叫陈通,是钧城的守将,他有个妹妹叫陈轻,被他托付给了一户人家。
他本来是想着在地窖里避难,等匈奴人走了再出去,却脚下失足,从梯子上摔了下去,摔倒脑袋忘记了先前的事,又饿的奄奄一息,后来被季夏发现,跟着季夏去了长安··“季峥,我告诉你一个地方,你去,你去找一个东西。”
季钧将他当年埋自己的长命锁的地方告诉了季峥,他埋了许多个东西,如今却只记得这一处了,也只有这处印象最深刻·“是一块长命锁,是,是我的。”
季峥拖着一条伤腿,扛着锹去了一个下午,才将那块长命锁带回来··大约是因为不是纯金的长命锁,上头尽是橙红色的锈迹,刻着一个模糊不清的陈字。
“你从前姓陈”·“对,我从前姓陈·”季钧见到这东西,也松了一口气,临死之前能想起来,他就知足了·“这个,留给你做个念想。”
季峥心知那箭头挖不出来,留在季钧胸口只会导致伤口溃烂流脓,但若是强行挖出来季钧死得更快·季钧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才想交代后事一般地说话。
他胸口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得慌,又不知如何劝解,难受得想哭,又哭不出来··“嗯·我会记得的·”·“旁的人呢”·“该死的都死了,没死的又都回去了,就剩我们两个在这里养伤,等你好了,我们就回去。”
季钧笑了一声··他的伤口渐渐烂掉了,流着有异味的浓水,他开始高烧,额头滚烫,人事不醒··季峥无能为力,他只能一日日看着季钧走向死亡。
“季峥,我给你说,我对不住君侯……我杀了,我杀了二公子……”·濒临死亡之际,季钧流着眼泪,死死拽着季峥的袖子··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他依照燕赵歌的命令回城去寻燕宁盛,他在走失的地方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又狼狈不堪地躲避四处搜查的兵丁,最后不得不躲到一个隐蔽角落里,他在那里听到了隐隐约约的喘气声,像是濒死的人,最后发出的挣扎声。
“对不住,我马上就走,我只是在找……”·“季钧哥……”·是燕宁盛的声音··季钧呆在了原地,他脚步发虚地走过去,燕宁盛蜷缩着身子窝在墙角,神情痛苦,满身是血。
“二公子”他将燕宁盛扶起来,才发现那血的源头,是燕宁盛的身下··他裤子上全都是血··燕宁盛做不出强迫良家女子的事情,他连女儿家的手都没有握过,自然不可能是因为非礼人家而被踹断了子孙根。
那么,那么,那么……季钧单膝跪了下来,他喉咙哽咽着,喃喃道:“二公子,君侯让我来接您回家”··“回家……季钧哥,我还能回家吗……”他眼角躺着眼泪,被季钧撑起才站起身子,但每走一步身下又是钻心般的痛。
“能的,君侯让我带你回去,我们能回去·”·季钧将他背在背上,手一扶,就摸到了一手粘稠的液体,那液体还在顺着燕宁盛的身体往下流,沾了季钧一身。
燕宁盛在他背上蜷着,因为季钧的触碰而不住地发抖··“季钧哥……你带我回家吧……我想我姨娘了……”·季钧沉默着往前走,每一步都走得稳稳。
“季钧哥……别带着我了,你们去北地,我是拖累……”·“你不是·”·“季钧哥……”·“我说了你不是”季钧哽着喉咙往外走,他喃喃道:“我没爹没娘,你们都是我兄弟,季夏是我妹妹,我在蓟侯府里活了十几年,我拿你们当弟弟看,我不能……我不能……我不能将你丢在这里,我们得去北地。”
“可我不想去了,你送我回家吧……哥哥……我想回家……”·季钧被这一声哥哥直接击溃了,他停住步子,眼泪不住地往下流。
“哥哥……”燕宁盛趴在他背上,温热的眼泪一滴接一滴地落下,“哥哥……”·“……我送你回家,我们回家。”
季钧咬着牙转了步子,走向去往蓟侯府的方向··一路上的人不少,逃难的百姓,搜查的兵丁,还有施暴的乱民,他们却不约而同地为这两人让路了··因为没有任何一个人,会阻拦一个双目发红,表情狰狞,又背着一具鲜血淋漓的尸体的人。
蓟侯府已经被烧掉了大半,外头是被烧得漆黑一片的院墙,里头是散发着烧焦气息的残垣断壁··季钧用头撞开还滚烫着的大门,小心翼翼地走进去,穿过外院,穿过二门,最后站定在燕宁盛的院子里,大约是因为这里是最里面,房屋还在烧着,炽热的火焰和噼里啪啦的烧灼声交织在一起,让人感觉又热又冷。
“我们回来了·”··“阿娘,我回来了……”他喃喃道··季钧将他抱进去,左看右看,最后放在一处空地上··“季钧哥,我大哥他……你得多看着他点……不能……不能什么都被他背着……”·季钧连连点头。
“我躺在这里就好了,季钧哥,你快些走……不然就要追不上了……”·季钧知道他心存死志,阻拦不得,而且如今的燕宁盛也确实是拖累,便是强行带走,半路上也是要掉队的,况且以那出血量来看,怕是肠子都出了问题,根本不可能随着他们一起上路。
“你快些走,就和我大哥说,没找到我……”·季钧跪下,对着他磕了个头,接着头也不回地走了··燕宁盛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目光里,他慢慢撑起身体,又慢慢地爬向火焰。
“阿娘,阿娘……”·他的身影渐渐被大火吞没··季钧神情狰狞,满脸都是泪,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哭喊声··“啊——”·季峥眼睁睁看着他干瘦的手臂用力到暴起青筋,又慢慢地失去所有的力气。
季钧死了··……·季峥回去的时候北地的第一场雪已经落了下来,匈奴退兵了··他拖着季钧腐烂的不像样子的尸体,一路踉踉跄跄地走,全靠雪水充饥,才终于在饿死之前走了回去。
城内的氛围并不安定,反而比大战时还要紧张,季峥无暇去顾及到底是因为什么,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将季钧带回去,他们是蓟侯府的人,他们和蓟侯是一家人,他们要回家,死也要回家。
将脸颊包裹在面具之下的季夏将他们迎了进去··“城里丢了不少孩子,君侯还在休息,你们先,先让季钧安顿下来罢·”·这里的安顿,显然指的是安葬。
季峥点了点头··季夏口中正在休息的燕赵歌很快就过来看他了,季峥和季钧失踪了几个月,他们所在的那一屯音讯全无,打扫战场的时候只发现了几个人的尸体,更多的人已经面目全非了,无法辨认。
“君侯·”季峥踮着脚站起来··燕赵歌注意到他的腿,季峥笑了笑,道:“断了,没养回来·好在捡了条命回来·”·燕赵歌沉默着点点头,道:“回来就好,回来一个是一个。”
她面色憔悴极了,眼睛是通红的,那目光像是择人欲噬的恶兽··季峥不明所以··等燕赵歌走了,他才从旁人的嘴里听说··燕宁越丢了。
燕赵歌几乎要崩溃了,父亲被害,母亲自杀,丢失了一个弟弟,当成亲兄弟一般的人战死,接着又丢了一个弟弟·她不断地失去,却从未得到过应有的回报·她像是一根紧绷的弦,谁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到达了极限,马上就要断掉了,又或许是还能支撑一段时间。
季峥去找季夏,希望季夏能想个办法,但季夏也无能为力··这般状况唯有靠燕赵歌自己,除此之外任何人都帮不上忙··季峥的目光落在季夏的脸上·季夏原先是长得很好看的,只是之前蓟侯府内院里走了水,季夏拼了命将燕宁越从内院里抱出来,因此烧毁了面容,也熏坏了嗓子。
临原郡主因为那一日没在家,侥幸逃过一劫,燕宁盛和燕宁康的母亲却死在了大火里··没人知道那场大火究竟是怎么回事··季峥很想问季夏,如果早知道燕宁越会走失,你会不会后悔当时拼了命去救他。
他到底没问出来··燕赵歌渐渐变得暴躁易怒,她的神经敏感极了,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惊动她的情绪,每日里都要去看燕宁康,吃得如何睡得如何学业又如何,几乎神经质到了极点。
这是她仅剩的弟弟了··随着雪越来越大,城外的流民开始冲撞北地的城池,用命去冲撞··红了眼睛的燕赵歌几乎是六亲不认,一道命令,杀·于是城外血流成河,横尸遍野。
直到城外的流民递了一条消息,请蓟侯在城门上一叙··燕赵歌登上城门,城外三十里处聚集着大量的流民,他们埋灶做饭,砍柴烧火,像是最普通的百姓一般··她耐心地看着,看着几个身强体壮的流民架着一口盛着滚水的大锅,后头跟着拿着柴火的,看着十几个流民拽着绳子跟在后头,那绳子像是像捆小鸡一般捆着一串孩子,踉踉跄跄地跟在后头的,被拽着往前走。
燕赵歌渐渐意识到了什么·她抬手,示意城门上的士兵不要有所动作··流民们走到了城门外不足半里的位置,这已经在弓手的- she -程之内了·他们放下大锅,放下柴火,又开始生火。
水又重新沸腾了起来··像小鸡一样的孩子们,被缚着双手,按他们的要求跪在地上,两股战战,连肩膀都在颤抖··“蓟侯”一个流民大喊道:“你不准我们这些流民进城,我们认了但这可是你们北地人的孩子连他们也不准进城吗”·燕赵歌冷眼看着,她在等对方接下来的话。
“既然他们不准,那你弟弟准不准”对方狞笑着,将跪在最后的那个孩子拎着头发提起来,他喊道:“您仔细看看,这可是您亲弟弟·“既然您不拿我们当人,也别怪我们不拿您弟弟当人·“你若是要他活,就开门”·燕赵歌看着,不发一言。
司传绍站在燕赵歌身后,遍体生寒··他们这是在逼燕赵歌走上绝路··这种状况下燕赵歌如何能开城门这些流民已然如同恶鬼一般,若是放进来,后果不堪设想,可若是不放进来……燕赵歌就要担上放弃自己弟弟的罪名。
·这和燕宁盛不一样,燕宁盛是自己走失的,而燕宁越这一回,能不能活,决定权在燕赵歌手里··让一个当兄长的决定,自己的弟弟是死还是活··这简直就是在往燕赵歌心上插刀。
“……不开·”燕赵歌喃喃道,声音细微··“燕赵歌”·“我说,不开·”燕赵歌红着眼睛道:“让他杀罢,我就在这里,我看着他杀了我的弟弟,我也绝不会开门。
我总共只有三个弟弟,如今已经死了两个了,我倒要看看,你们还想怎么杀我弟弟你们还有什么手段来杀我弟弟”·司传绍睁大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狸猫换太子的确是个好办法,但是长公主知道小皇帝长啥样子,这个手段不成立的··下午还有一更·感谢在2020-05-11 21:51:31~2020-05-12 11:06: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思凡 2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2121098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第170章 前世(七)·司传绍站在燕赵歌门前, 轻轻叩了叩门, 喊道:“燕赵歌。”
门内鸦雀无声··守在门外的季夏微微摇了摇头··这段时间燕赵歌除了吃饭就是在喝酒,整日里都昏昏沉沉的,谁叫都不应··“我进去看看。”
季夏神色微微一动, 像是要阻拦,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司传绍推门进去, 一股酒臭味儿扑面而来,熏得她不禁皱起眉头, 用手帕掩住口鼻才觉得好一些了。
桌子上凌乱的摆着一堆酒罐, 床榻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房间的主人瘫倒在地上, 一身酒气,人事不省··司传绍拧着眉头,先将窗户打开,散散屋子里的酒气,又吩咐人将那些酒罐都收拾出去丢了, 折腾了一番之后,燕赵歌仍然躺在地上, 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只是她的眉头仍旧是皱着的。
司传绍微微叹了口气,她打来一盆清水, 在水里浸- shi -了毛巾,给燕赵歌擦脸·做完这一切之后燕赵歌仍旧没有醒,她就守在一旁, 看着书,时不时看一眼昏睡着的燕赵歌。
燕赵歌一直睡到傍晚才醒,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却浑身干爽··她捂着头从地上爬起来,还没等站稳身子,就被谁一脚踹中胸口,跌跌撞撞地扑倒在地,又撞翻了桌子。
燕赵歌眉眼抽搐地躺在地上,那一脚几乎要踹断她的肋骨,痛得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是先捂头好还是先捂胸口好··又是谁和她有这样的深仇大恨,差点一脚踹没她半条命·她眯着眼睛,去辨认那个站在自己身前的身影,一身华裙,身材姣好,好看的脸上透露着几分不悦。
是司传绍··不是要杀她的人··燕赵歌又放心地躺了回去··“燕赵歌”司传绍耐不住- xing -子,伸手拽着她的领子就要将人从地上拽起来。
燕赵歌有心想赖在地上,又怎么会让她拽起来司传绍直拽得气喘吁吁,额上冒汗,燕赵歌都没怎么挪动过地方··“别费力气了·”·“你以后就打算醉生梦死了”·燕赵歌懒洋洋地躺在地上,没有说话。
“燕宁康怎么办北地怎么办”·“老三……丞相不是看上他了吗他走文臣的路子,恰到好处。
至于北地,你们不是要北地的权吗拿去吧·”·“你不想复仇了”·“复仇”燕赵歌“哈”地笑了一声,满是嘲讽,“我跟谁复仇跟已经死了的广南侯复仇还是跟城外横尸遍野的流民复仇我的仇人是谁谁能在军中背后- she -杀我父亲谁能在城中掳走我弟弟你告诉我——他是谁”·司传绍回答不上来。
“你走吧·”·燕赵歌躺在地上,听着身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接着是开门又关门的声音·她闭着眼睛,眼角有泪滑落··阿越……阿越……·母亲,阿越也没了……·司传绍心急如焚,倘若是一开始来到北地时燕赵歌就这幅模样也就罢了,至少北地的军民对她抱有的期待紧紧只限于她是燕国后裔,但如今燕赵歌已经展示自己的天赋与才华,又是为了北地的安稳才做出这样大的牺牲,这时候再将她换下去赋闲,别说是承了她情的北地军民了,连北地朝堂上的大臣们都会颇有微词。
·可燕赵歌这副模样,又哪里能担得起北地了·百般无奈之下,她又去找燕赵歌,这次燕赵歌倒是没有昏睡过去,但看她脸颊红红又东倒西歪的模样,也不怎么清醒。
“燕赵歌,我要你醒过来,你听到没有”·燕赵歌眯着眼睛看她,酒气上涌,忍不住打了个酒隔··司传绍皱起了眉头··“我醒着呢,你不是,嗝,你们不是要权吗拿、拿走,嗝,这些东西,都给你们……嗝,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燕赵歌”司传绍拽着她的衣领,将这人拽到自己眼前来,厉声道:“你就这么认命了吗”·“我不认命我、我还能如何我还能如何……我再、我再做些什么,是不是连我,嗝,连我最后一个弟弟也会丢……”·“你有没有想过你弟弟为什么会丢·“燕宁盛为什么会走失他如果好好地待在蓟侯府里,他难道会走失吗·“燕宁越为什么会死他如果好好地待在长安城里,他怎么会被人……杀掉··“这一切都是因为谁”·燕赵歌眼神呆滞地看着她,喃喃道:“因为我……因为我要给我父亲复仇,我带他们出了长安,所以老二丢了,我带他们到了北地,所以阿越死了……都是因为我,是我的错……”·“燕清月”司传绍狠狠一巴掌抽在她脸上,她咬牙切齿地道:“你给你父亲复仇没有错你既然给你父亲复仇,你难道不打算给你弟弟复仇吗就算出长安这个决定是你做出的,但如果长安安然无恙,蜀国公没有篡位,你会选择离开长安吗·“你难道不是因为长安乱了,再留下去只会被困在长安城里,所以才出来的吗”·“……是、是吗……”她茫然无措地问道,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衣角。
司传绍微微叹了一口气,她轻声道:“是的,清月,这些事情都是蜀国公的错,是他的罪孽·你说燕家是你应该背负的,那么燕家的仇恨,你也该背起来,难道你要让你仅剩的弟弟去背负这些吗”·燕赵歌的身体一震。
“你说得对……我不能,我不能让老三去背负这些仇恨,得我自己来,得我自己……”·有那么一瞬间,司传绍觉得燕赵歌的眼神像是走投无路的野兽一般疯狂,濒死前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得复仇,你不能就这样颓废下去,燕宁康还不能独当一面,蜀国公还没有落到他应有的下场·”·燕赵歌的眼神随着司传绍的话落在她身上,她紧紧抓住司传绍的袖子,喃喃道:“我助太子登基,你帮我复仇,对不对你答应我的。”
“对·”·司传绍应下来的那一刻,燕赵歌整个人都瘫了下去,她看着司传绍,眼神渐渐变得模糊,嘴唇颤抖着,像是在说些什么··“阿绍姐姐……”·她说。
司传绍一怔··“我在呢,清月,睡吧,睡醒了就好了·”·燕赵歌沉沉地睡了过去··……·重新振作起来的燕赵歌恢复了以往的精神,甚至变得比原先更开朗。
这看起来是好事,但司传绍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以牺牲了弟弟为代价,燕赵歌被整个北地的军民视为君主,燕姓在北地的威望,远超所谓的大晋皇帝··燕地的武将大多数都是燕岚的旧部,有些祖上甚至是旧日燕国的将领,甚至能和燕赵歌扯上些亲戚关系,他们过去为燕国征战多年,如今为蓟侯征战。
他们认可燕赵歌,追随燕赵歌,几乎是理所当然的,等燕赵歌展露了自己的才华和手段,这种认可就变成了死心塌地··被燕地出身的武将裹挟着,赵地的将领也或被迫或自愿地选择效忠燕赵歌。
北地朝廷的军方成了燕赵歌的一言堂,朝臣插手不得,而政事上,北地朝廷的朝臣如今分为两派,一派是北地人士,一派是从长安来的,北地出身的自然会拥护燕赵歌,而从长安来的毫无根基,倘若他们不肯支持燕赵歌的话,北地军抿根本不会买他们的帐。
这样一来,政事也有一半在燕赵歌手里了··接下来是什么篡位吗·傅致学忧心忡忡,从长安来的朝臣就是因为不愿意从蜀国公那个乱臣贼子,才不远千里奔波,跑来了北地。
但倘若燕赵歌篡位了,他们又该何去何从呢从的话,之前不肯屈服蜀国公的行为就成了笑话,不从的话,难道还要再奔波几千里吗便是愿意奔波,又能去哪里呢·燕宁越死之前,他收了燕宁康为学生,一是想要借此牵制燕赵歌,二也是觉得这个孩子是有才华的。
可燕宁越死得那样凄惨,他反而不能再利用燕宁康做什么了,燕宁康如今已然成了燕赵歌不可触犯的逆鳞,若是动了,还不知道这个疯子要做些什么··燕赵歌疯了。
尽管还没有任何迹象能够证明燕赵歌疯了,但傅致学就是有这样的感觉,昔年他父亲为丞相时,他跟着见过无数的人,谄媚的,趋炎附势的,等他父亲去世之后家境一落千丈,他也看过了人生百态,落井下石,前谦恭而后据的,他过去经历过的一切告诉他,蓟侯已经疯了。
一个假装成正常人的疯子,比单纯的疯子更让人不寒而栗··过了兴平四年,又过了兴平五年··朝野间开始出现了某种风声··或许是故意捧杀,也或许是真的想争一争从龙之功,但无论是什么,其矛头都直至如今在北地权势滔天的蓟侯燕赵歌。
是小皇帝禅位,还是蓟侯兵变·所有人都在等那千钧一发的时机··真正的冲突发生在兴平六年的朝堂上,是关于兴平五年的税收的归属问题,朝臣和武将动了干戈。
燕赵歌默认了燕地八成的税收供给朝廷,司传绍会支持她做一些以燕赵歌的身份不能做的事情,不然燕赵歌的地位在燕地再特殊,她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收拢了北地的民心,外头甚至没有关于她的流言蜚语。
但武将们不肯,燕赵歌觉得自己只剩了一个弟弟,要再多的财物都没有用,但是在他们看来,这都是在为将来积蓄力量,他们已经将北地当成了囊中之物,整个北地都该是蓟侯的,再由蓟侯分封给他们,这才恰当。
如今蓟侯只为蓟侯,既不是皇帝也不是诸侯王,你们这些丧天良的家伙还敢白要我们的东西·猪狗不如的东西·武将和朝臣直接在朝廷上打了起来。
几个户部的官吏被打得头破血流··燕赵歌直接喝令让人将动手的武将拖出去打板子,削爵去职··但仍然有武将不依不饶··“这是我们北地这是我们燕地这里是蓟侯的封国不是大晋粮食供给朝廷可以,但没名没分地凭什么白给你们燕家被大晋祸害得还不够吗”·这武将想给燕赵歌讨一个诸侯王的爵位,最不济也得要国公,这样将来无论是逼小皇帝禅位,还是兵变都不至于太捉襟见肘。
·但朝臣们想岔了··一个毫无关系的武将如此掌权,是说不过去,又给朝廷供给粮食,没名没分的实在是不应该,得尽早处理了,不然时间拖得久了北地的百姓怕是都要以为朝廷姓燕不姓司了。
那就——联姻罢··小皇帝才三岁,还在穿着开裆裤满地跑,蓟侯府里没有女儿家,要想联姻,就只能皇室下嫁··如今唯一能下嫁,只有晋阳长公主。
傅致学和几个宗室大臣来请司传绍下嫁,司传绍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燕赵歌得到消息的时候大脑里轰的一声··拒绝是在羞辱司传绍,答应的话,将来如果败露了身份,那就是自寻死路。
进退两难··燕赵歌最终还是应下了··她如果不应下,北地的局势只会更紧张,这样至少能暂时缓解朝臣和武将之间的矛盾··婚事定在了兴平七年的夏天。
因为条件有限,国库空虚,祖宗庙宇都在长安,两方高堂又皆不在,婚事便一切从简,拜了牌位,拜了天地,最后对拜··燕赵歌看着长公主那一身嫁衣,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火焰一般颜色的嫁衣,映得她心口发烫··司传绍蒙着盖头,被燕赵歌握着手,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燕清月,我终归,还是嫁了你··作者有话要说:这是最后一章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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