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侯有疾+番外 by 夜尽初辰(下)(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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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侯有疾+番外 by 夜尽初辰(下)(6)
·“你也是这么想的”燕赵歌狐疑地看着他··燕宁盛缩了缩脖子,道:“我觉得我已经,可以撑起燕家门楣了·”·燕赵歌一阵好笑,道:“你最近和寿安走的这么近,知不知道外头有不少流言”·燕宁盛诚实地摇摇头。
我都关注你的流言去了,哪里知道旁的流言……我和寿安走得近他瞪大了眼睛,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我和寿安走得近我和寿安的流言”·燕赵歌点点头,道:“外头已经有些许风言风语了,虽然还不显,但迟早积少成多。
你是男儿家,这方面的名声稍差点无关紧要,但寿安是女儿家,她年纪到了,再过两年就得说亲了,若是因为你耽误了人家说亲,邓国公怕是要记恨我燕家一辈子·”·燕宁盛应了一声,显得有些闷闷不乐。
他也知道女儿家的名声是十分重要的,他觉得寿安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却不能因为交朋友而耽误了人家的姻缘,便道:“那我回头给她送一封信,不和她交朋友了·”·燕赵歌:“……”·确认了,这个弟弟脑子有问题。
燕赵歌哭笑不得地按了按自己的眉心,道:“我是问你,你有没有别的意思,有的话我就去问问邓国公,若是邓国公府也有意思,就先合一下你们八字·”·燕宁盛懵了。
他已经被燕赵歌嘴里这几个“意思”砸得晕头转向,最后“八字”又差点把他砸晕过去,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不不不不不是,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真的想和寿安交朋友的”·“我信你是想和寿安交朋友的。”
燕赵歌道,眼看燕宁盛松了一口气,她又道:“但我现在在问,你有没有旁的心思如今男女成亲大多数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否良人全凭媒婆一张嘴,有些幸运的,两家或许沾亲带故,或许是世交,知得一二根底,了解得更多,之后也更融洽。
但缺少有我和你嫂子这般情投意合的,长长久久地在一起··“我若是有,我就去问一问邓国公,你若是没有,我们家就不做这个打算了,等你到了年纪,或是再遇到合心意的人,再问人家。”
燕宁盛沉默了下来··半晌,他才低声道:“大哥,我不知道,我没想过·”·也对,燕宁盛也不像是个早早开窍的,燕家家风严,别说看上谁家的小娘,燕宁盛燕宁康房里到现在都没有一个年纪相仿的婢女,全是小厮随从。
“你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来告诉我,尽量早一些,若是等寿安定了亲你才想好,就来不及了·”·燕宁盛大脑昏昏沉沉地走了,他是骑马来的,出了长公主府也没有再骑马,而是牵着马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小哥,糖人要不要一个”·燕宁盛目光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发现是个做糖人的小摊子,他想了想,从怀里套了几个铜板出来,道:“要两个。”
小贩动作飞快地将糖人做好了,塞到燕宁盛手里··燕宁盛拿在手里,咬了一口,很甜,但糖应该不是什么好糖,有点粘牙·也是了,路边一个铜板一个的糖人怎么回事好糖呢·真的好甜啊。
他一边舔着糖人一边想,手里牵着的马不安分地打了打响鼻··有意思还是没意思··旁的心思又是什么心思··怎么就这么复杂呢·他叹了口气,牵着马继续向前走。
他走的方向是永兴坊,他每次休沐将寿安叫出来听书的时候,都约在这里,因为他进不去邓国公府所在的景乐坊,又不好约在别的地方·永兴坊的燕侯府和邓国公的旧宅是碍着的,便是出了什么差错,他也好解释,这里毕竟是他兄长的宅子,他来是理所当然的。
·——燕宁盛忽地停住了步子··出了差错·出什么差错·他怎么会觉得可能会出差错还是需要他解释的差错·燕宁盛额上不知不觉渗出了汗水,他紧了紧握着缰绳的手,继续向前走。
燕侯府门前有个小小的身影在那里坐着,穿着深色的衣衫,拄着下巴不知道在看些什么··燕宁盛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出声道:“寿安·”·被叫做寿安的跳了起来,问道:“我还以为你今儿不来了呢。”
燕宁盛不知道怎么说刚才燕赵歌和他说的那些话,但那些话,那些繁琐的思绪在他大脑里搅和得一团糟,他又觉得不吐不快··“这糖人是给我买的吗”·“啊啊,对。”
燕宁盛连连点头,将手里已经开始化了的糖人递出去··寿安半点都不介意糖人已经化了,对着他笑起来,脸上露出两个酒窝··长得真好看,燕宁盛想,然后又觉得不太对劲,他从前不会这么觉得的——也不是不觉得寿安长得好看,只是他不会这么觉得……寿安就是寿安,他想和寿安交朋友。
“怎么了吗看你心事重重的·”·燕宁盛呼了口气,换了只手来握住缰绳,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道:“我大哥刚刚和我说,你再过两年就要说亲了,我们交朋友会影响你说亲。”
寿安瞪大了眼睛——前回看燕候是个很正经的兄长啊,怎么在背后乱说人·“那你是怎么想的”·“我……我有点不安,你是女儿家,吃亏的是你,我……我……”燕宁盛说不下去了。
他很想和寿安交朋友,之前寿安特地来提点他,让他免了一次灾祸,不然后果不堪设想,他先前不知道,但如今只要想想那件事就会一身冷汗···这个朋友是值得交的,不应当因为一些旁的小事就断交。
可名声算是小事吗·“燕宁盛,我想和你交朋友·”寿安说道,她伸手去握住燕宁盛的手,认真地道:“燕侯不也流言满身吗但燕侯不曾为此困扰过,因为那不是真的。
既然不是真的,我们又为什么要去担心一些莫须有的事情呢”·燕宁盛紧绷地肩膀一下子松了下来,他紧紧地握住寿安的手,使劲地点头··寿安对着他笑。
燕宁盛牵着马,寿安牵着他,两人一马走远了··燕侯府隔壁,邓国公旧宅的房梁上,邓国公抱着手臂站在上头,幽幽地叹了口气··不论将来如何,现在他们是最纯粹,最好的朋友。
“既然如此,我就不追究你牵我妹妹的手的罪过了·”·作者有话要说:你们是不是误会了啥……·感谢在2020-04-24 23:55:01~2020-04-25 18:00: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stg猫、27968822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tg猫 17瓶;42121098 4瓶;36802470 3瓶;A-小坏蛋、40857274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第154章 元初(二)·等到元初二年的时候, 长公主所说的为宗室子弟另立一处学堂的想法终于实践了。
这一处学堂仍然命名为国子学, 与原先的国子学合并到一处,学堂设立在了显庆坊··新的国子学不像原先那般鱼龙混杂,而是将学生分为三种, 上舍、中舍和下舍,初来乍到和不肯好好学的都放在下舍里, 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放在中舍,刻苦学习的放在上舍。
其中又专门将六岁至十二的孩童划出来, 设立了童学··国子学建成那一日, 长公主下诏,从元初二年开始, 宗室、外戚、勋贵子弟不入学者,不得承爵,不得蒙荫封爵。
于是,原本还打算望望风声的宗室外戚勋贵立刻将家里的未出仕未封爵的子弟送了进去,左右只是进去读个书罢了, 又不是要了他们的命··国子学的新任山长由长公主亲自担任,负责教导的博士们皆是不愿出仕却又德才兼备之辈, 也有不少在朝的重臣在这边挂了老师的名头,偶尔会过来讲一两堂课。
这也是这些人精一般的人愿意让子侄过来的原因,拓宽人脉, 结交友人,这是在为他们的未来铺路··其中自然也包括了燕家的小公子燕宁越··燕宁盛和燕宁康都各自有了爵位,蓟侯世子自然就落到了燕宁越头上, 但还未向朝廷请封,燕宁越将来想承爵,就必须入国子学读书了,太学目前他还不够格。
临原郡主忧心忡忡地,担心燕宁越会在国子学里受什么欺负,早些年国子学的名头的确是不太好,不然燕宁康也不会读着读着就跑回来了··燕岚倒是对此放心得很,因为燕赵歌在里面挂了个博士的名头,而且为了防止出现意外,国子学是有甲胄在身的军士驻守的,一旦出现了害人- xing -命的事,格杀勿论。
燕宁越过了七岁生日,就带着燕岚给他挑的小厮去国子学报道了·燕赵歌搬了出去,燕宁盛在羽林卫,燕宁康在太学,家里头只有他自己一个无趣得很,又没什么相熟的小伙伴,就干脆哭闹着要上学,临原郡主阻挠不得,就只能放他去了。
他长得好,穿着合身的青色衣衫,努力抿着唇角,摆出一副小大人模样似的在国子学里跑来跑去,跑得满头大汗·有父兄在前头言传身教,他要比同龄的孩子成熟不少,但再成熟却还是个七岁的孩子。
太年轻了些··尽管长公主说了六岁至十二岁的孩童有专门的童学,却也没有几家会让这么小的孩子自己出来读书,都是在家里启蒙,起码要认得了几百个字,在学了点四书五经的皮毛再送出来。
若是不认学的更是撒泼打滚要在家里折腾了,哪里愿意到国子学里来受罪··等正式开学那一日,学官按着报道的名单来点人,童学里满打满算不到三十人,十一二岁的居多。
学生们排成三列,燕宁越站在中间,他站的那一排就“凹”进去一块,很是扎眼,引得旁的学子窃窃私语··燕宁越一脸不以为意··马上要解散的时候,远处走过来一个年长些的学官,领着一个孩子,和这个学官窃窃私语了些什么,年轻些的学官点点头,对那个孩子示意站到队伍里去。
那孩子看起来怯生生的,缩着步子往前走,蹭到了燕宁越身边,于是“凹”进去的部分又长了一块··偷笑的声音更大了··待学官讲完国子学的规章制度,又严令不准欺负同窗,便解散了队伍。
燕宁越立刻就抓住了身边想要跑走的孩子的手,道:“我还以为这学里年纪小的只有我一个呢,你也在家里待不住了我叫燕宁越,你叫什么”·那孩子瘪了瘪嘴,神色看着像要哭了,道:“我叫平安,我阿娘一定要让我出来的,我才不想出来呢。”
他说话里带着些许的口音,一听就不像是长安人,但到底是哪里的口音燕宁越不知道,他没听过这样的口音·燕宁越咦了一声,问道:“原来还有姓平的,我头一次听说。”
对方怔了怔,又飞快地摇头,道:“不对,我不姓平,我姓刘·”·“你叫刘平安”·“我不叫刘平安。”
“那你说你叫平安,又姓刘,不叫刘平安叫什么”燕宁越皱着眉头,道:“我哥哥说说话要有逻辑,不能颠三倒四的·”·“你才颠三倒四的呢我叫刘维汉我爹娘叫我平安。”
刘维汉十分生气地道··燕宁越立刻眉开眼笑,道:“原来平安是你乳名,我爹叫我宁越,我娘叫我越越,我哥哥们叫我阿越,我舅舅又叫我四哥儿,你随便叫。”
刘维汉懵了,他掰着手指头,数着一二三四五,然后慢慢瞪大了眼睛,道:“你怎地这么多名字”··“因为我家亲戚多啊,你家亲戚多不多”·刘维汉摇了摇头,神色又有些落寞,道:“我只有我爹我娘,我原先还有舅舅。”
但是舅舅成了爹爹··燕宁越手一抬,揽着他的肩膀,道:“没关系,你不是长安人罢·我三哥说要多多照顾同窗,他常常邀请同窗去家里做客的,顾家哥哥陈家哥哥傅家哥哥都常来,像我亲哥哥一样对我。
等有机会我也邀请你去我家里做客,你常常来,我家里头就我一个·”·刘维汉糊涂了,不是说好几个哥哥吗怎么又就他一个了·“你爹爹和兄长会同意吗我们不太一样。”
刘维汉还有些犹豫,他原先在匈奴的时候不觉得,可等到了长安,才意识到归化人和大晋人是不一样的··燕宁越扭过头去仔细看了看,道:“哪里不一样你长了六根指头吗”·“才没有呢”·“那不就得了。”
燕宁越笑嘻嘻地道:“我大哥说全天下的人都是一样的,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都是两个肩膀扛着一个脑袋,哪个也没长两只鼻子四只眼·不管你打哪儿来,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你晓得我大哥是谁吗我大哥是探花郎,文采也好武艺也好,他说的保准没错·”·刘维汉心里忽地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走了,我们去吃东西”·燕宁越顺理成章地将人拐走了。
两人同吃同住半个月,燕宁越才从细枝末节里明白过来刘维汉说得“不太一样”到底是指什么··他的习惯和晋人似乎有些不同,偶尔说话时流露出的一些腔调似是北地口音,但又似乎不是。
燕宁越没出过长安,但国子学里有不少跟着家里人游历大江南北的学子,童学和另外三舍并非是完全分开的,在一处学习总能遇见,燕宁越分辨不出来,但他们能分辨得出刘维汉的口音到底是哪里的。
于是流言立即就传了出来··等又过了一段时间,燕宁越将国子学里的流言听尽了,才意识到,这些人在说刘维汉是个匈奴人··匈奴人·匈奴人为什么会跑来大晋上学,上的还是国子学·燕宁越想不明白,他觉得别人说的可能是真的,但在这一处却又想不通。
他又不是个傻子,和刘维汉交好之后他自然会先探一探对方家里是个什么状况,若是非女干即盗之辈那自然就默默地远离了,但并不是·刘维汉家里住建宁坊,这地址一听就不是什么普通人家,肯定是勋贵出身,家里似乎是从北地来的,仆人不多,只有他娘和他爹爹。
他爹和他娘应当都是个挺厉害的人物,刘维汉偶尔流露出来的一些时政的看法就与常人的角度不同,十分刁钻,燕宁越跑到燕宁康那里仔细探讨一番,发现十分有道理·但这爹娘有些粗心,对刘维汉的关照不太到位。
既然是个厉害人物,又能住在建宁坊,怎么会是匈奴人·肯定大晋人··燕宁越没花多少功夫就想通了这一节,便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他先前心里虽然有疑虑,但面上半点不显,仍然拿刘维汉当交好的友人相处,刘维汉半点都不知道自己曾经被怀疑过。
旁的学子都排斥他,唯有燕宁越不改态度,他和燕宁越的关系就更加好了··国子学的名头并非是一日坏的,自然也不可能一日就便好,便是长公主努力整顿,又让带甲军士去看管,学官们勤于管理,但军士们不能进国子学,学官们精力又着实有限,自然有监管不到的地方。
燕宁康在国子学里读过,知道国子学烂的地方烂成了个什么模样,给燕宁越做过提点,哪里人需要提防,哪里不能独自一人待着,他一一记在心里,小心地避着··但刘维汉不清楚,他家里初来乍到,在长安没有人脉,连长公主都不甚清楚国子学里的龌龊,又怎么会提醒他爹娘。
燕宁越虽然记着,但也只是记在了脑子里,他只知道要避着,却不知道因为什么避着,也不知道怎么同刘维汉去说,只能平日里相处时带着刘维汉··但百密总有一疏。
这天下了学,还未到用饭时间,燕宁越去出恭,走之前看见刘维汉坐在学堂里温书,又有几个不常往来但是- xing -子和善的同窗在里头坐着,便放心地去了·等他净手回来,叫刘维汉去用饭,却发现人不见了,书还在桌子上摆着,没有合上。
燕宁越对着那几个同窗问道:“可曾见过维汉”·对方想了想,道:“刚才不是你让人来叫刘维汉给你送草纸”·燕宁越心里咯噔一下。
他哪里让人给他去送草纸了·刘维汉是很敏感心细的人,生怕在某一处得罪了人,做事必求妥善,他若是走了,不可能不将书本整理好一并带走,只能是临时走开一下。
但刘维汉在国子学里熟识的只有他一个,又有谁能将人叫走·“那人姓甚名谁是什么模样”他急出一头汗来,慌忙拜托人去后头寻人,果然不见刘维汉身影。
刘维汉虽然隐隐被排斥,但并未做过什么坏事,反而心善得很,- xing -格又温吞,从来不曾和人吵过架·是以周围人的虽然和他没什么交情,但对他的印象是不错的。
见燕宁越如此着急,也明白可能出了什么事情··童学里遍寻不着,也找不到同窗描述的那个叫走刘维汉的人,燕宁越皱着眉头想了片刻,道:“维汉身份不一般,若是出事可就完了。
你们去寻祭酒博士,我去外头叫军士进来一齐找人·”·长安里姓燕的勋贵就只有一家,燕宁越的身份在国子学里头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他说要出大事,那定然是真的。
于是几人分头去寻了祭酒博士··燕宁越先跑回自己的宿舍,拿了一块铜制的牌子出来,又飞快地跑出去,一步踏出国子学大门,就被值守的军士拦了下来··国子学外负责值守的军士是由京营八校和羽林卫、锦衣卫轮番担任的,今日恰好轮到了锦衣卫。
“这个学生,不到休沐之日是不能出去的·”·燕宁越来不及喘气,将东西掏出来,递过去道:“我姓燕,指挥使是我兄长·劳驾诸位兄长帮我寻个人,他在学里不见了人影。”
·对方定晴一看,那块牌子正是锦衣卫指挥使的令牌,立刻捶胸行礼道:“卑职见过指挥使·卑职领命”·如果是小孩子胡闹的话自然有指挥使回去将孩子教训一顿,但见了长官令牌又有了命令,就必须去执行。
值守的军士立刻分队,将刀放下徒手进了国子学里··此时整个国子学里都被惊动了,无论是博士还是学生都跟着一齐找人,最后在中舍那边的一个角落将刘维汉找到了。
小小的身躯趴在地上,统一的学子衣服上全是脚印,鼻青脸肿地蜷缩着··燕宁越凑过去,小心翼翼地探了探鼻息,然后松了口气··还有气··祭酒脸色铁青地将人抱起来,先着人去太医府请医官来医治,又谢了一番锦衣卫的军士。
等人都走了,他悄悄地问燕宁越,能否将这件事压下来··燕宁越抿着唇想了想,道:“只要严惩那些人,就可以压下来·”·祭酒的脸色不太好。
若是严惩了还怎么压下来刘维汉什么身份别人不知道,但他可是一清二楚的,如今正值对匈奴用兵之际,要借刘维汉的身份拉拢匈奴里的亲晋派,若是这种关键时刻刘维汉出事了的消息走路出去,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祭酒将这件事细细说了,又拿燕岚曾任镇北将军这件事来说事,话里话外都是若是严惩了那些人,走露了风声,一定会对北地战事有影响··燕宁越直觉这话哪里不对,但到底哪里不对他也感觉不出来,拧着眉头想了想,微微点了点头。
祭酒松了一口气,百般承诺等这段时间过去一定会严惩对方··燕宁越去看刘维汉,发现对方躺在床上偷偷抹眼泪,见燕宁越来了还将脑袋转了过去··“你的伤怎么样”·“没事……”刘维汉缩在被子里,吸了吸鼻子。
“你看到是谁打你了吗”·“……没有·”·燕宁越坐在床边,将祭酒对他说的话重复了一遍,看刘维汉在被子里不肯出来的模样,又是自责又是难受。
他觉得应该要严惩那些人,可祭酒的话也不无道理··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燕宁越翻来覆去地想不通,干脆告假要出府问个明白·祭酒原本不同意他告假,一听要去长公主府,立刻就同意了,还让锦衣卫军士随行护送。
燕宁越到了长公主府,对着锦衣卫军士道谢,然后跑了进去··他来的不巧,燕赵歌在净室里,长公主带着他到后院坐着,又让人端了点心和茶水来··燕宁越心事重重地静坐了半晌,终于还是等不住了,不等燕赵歌出来,便对着长公主问道:“嫂嫂,我有一件事情想不明白。”
长公主笑着道:“阿越尽管说就是了·”·燕宁越将刘维汉遭遇的事情说了,又将祭酒的话说了,皱着眉头道:“我觉得他们做错了事情就应当受罚,刘维汉不管是哪里的人,都不该莫名其妙地被人打一顿,但……但祭酒说得也很有道理,匈奴的事情好像更要紧一点。”
小小的孩子将眉头拧得紧紧地,一脸严肃地看着长公主,等待她的回答··长公主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你的担心是很有道理的,匈奴那边的确很要紧,刘维汉的身份也的确和匈奴有关系。
但是呢……”·燕宁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安静地等长公主没有说完的但是··“但是这和你们有什么关系呢”·燕宁越愣住了。
“做错了事就要受罚,这是对的·如果做错了事却没受到惩罚,犯错的人就意识不到这是错事,之后他们还是会去做,甚至变本加厉·所以,祭酒要求你将事情压下去的想法是错的。”
“但匈奴怎么办呢”他发问道··门外传来了一声叹息,燕赵歌穿着单薄的衣衫走进来,问道:“阿越,《泰伯》第十四篇。”
《论语》燕赵歌给燕宁越讲过许多次了,整本都翻来覆去地讲过了,也被考了很多次,他几乎是倒背如流,不假思索地道:“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他说完之后就是一怔··“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匈奴之事,与你何干与他何干与祭酒又何干”燕赵歌一连三问,又道:“难不成匈奴之事成与不成,就在于是否惩罚几个犯了过错的人了吗”·燕宁越恍然大悟。
他连点心也没吃,就飞快地跑了出去··燕赵歌在后头哭笑不得,让季夏点两个人追上去护着,免得生了意外··“你弟弟倒是个好苗子·”长公主道。
“年纪还小了些,转不过弯来·”燕赵歌笑道:“不过这个年纪,已经是十分出色的了·不过他和刘维汉交好倒是件好事情·”·“等庭哥儿年纪大些就送到宫里,让他们一起读书。”
“那你不如让庭哥儿在国子学里读书,既然宗室、外戚、勋贵子弟都要在国子学读,那庭哥儿应当做个榜样·”燕赵歌眨眨眼睛,道:“皇家可是这世间最有权势的勋贵了。”
“说得有理,不过那祭酒……得想个法子换下去·”长公主轻哼了一声,道:“若不是有才的都在国子学,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人,怎么会让那等废物担任国子学祭酒。
竟然为了不得罪几个勋贵而谄媚奉承·你快给我想个法子,将他撤下去·”·燕赵歌拧着眉头想了想,道:“傅少师是不是没在太学里”·燕宁越跑出去没几步就没了力气,跟在后头的长公主府下人看不过去,回去牵了马将人带着,一路急行到了国子学门前。
幸好长公主府离得不远,不然今夜怕是赶不回来了··燕宁越道了谢,然后一路快跑,脚下生风,进了宿舍时已经是下气不接下气···刘维汉正坐着看书,那张被打过的脸上露了几分吃惊来。
“维汉——那不对”燕宁越叫道··“什么什么不对”·“祭酒说的不对”燕宁越一脸严肃地道:“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我等是学生,分内之事就只有好好读书,匈奴之事是朝臣的事,凭甚让我们这些学生来考虑”·刘维汉呆住了··燕宁越凑上前去,一字一顿地道:“长公主说,这不关我们的事”·长公主说·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人说,这不干他们的事·刘维汉喉咙里哽咽了一下,眼泪滚滚而下。
明明是他受了欺负,明明是他莫名其妙地挨了打,凭什么祭酒要来对他说教一些事情,该被说教的难道不是那些欺负人的人吗就因为他是匈奴来的就因为他曾经是匈奴人这不公平·阿娘明明说……明明说大晋很好的……·“维汉,你认得那些打你的人对不对我们明日将人找出来,他们必须要因为自己做错的事情受到惩罚。”
“可祭酒……”·“祭酒大还是我嫂嫂大”·刘维汉胡乱地抹了抹脸上的泪,问:“你嫂嫂”·“我嫂嫂就是长公主我嫂嫂知道你”燕宁越看着他道:“你身份不一般对不对和匈奴有关系对不对连我都能猜出来,我嫂嫂会不知道吗她知道你的身份,然后说‘这不关你们的事’匈奴怎么样不关我们的事你是晋人·“祭酒做错了错了就是错了就算祭酒学识再渊博,再德高望重,这件事情他也错了·刘维汉还在犹豫,燕宁越翌日一大早就将人扯出去,挨个去寻祭酒博士,要他们为刘维汉做主,找出欺压刘维汉的学生,但凡有不愿意的就将长公主搬出来压人,于是十分顺利地将国子学里所有学子都叫了出来,让刘维汉一一辨认。
这里头没谁敢有意见,至少没谁敢明面上对燕宁越有什么意见·宗室里谋逆者前有蜀国公,后有福王,勋贵里河东二十三家被杀得血流成河,外戚里燕家一家独大,谁敢拼着得罪燕侯的风险去招惹燕宁越明面上自然是好好地供着,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燕宁越这么照顾刘维汉。
有燕宁越站在身后,刘维汉很快就将人揪了出来,四个人,皆是十四五岁的模样,看走路的姿势就不像是个好好学的,皆是吊儿郎当的,连七岁的燕宁越看了都一阵皱眉。
被揪出来的几个人也只得自认倒霉,他们在国子学里横行霸道惯了,一朝被勒令收敛十分不习惯,却又不敢违抗长公主的命令,便盯上了和其他人都不同的刘维汉·刘维汉的根底一般人不知道,他们因为家里人的缘故却是清清楚楚的。
匈奴人原先的小首领,连名字都没有,刘维汉这个名字可是赵太后给取的·去岁随着母亲和继父南逃到大晋来,这继父是他原来的舅舅,母亲竟然和舅舅苟合,即便母亲不是生母,舅舅也非嫡亲舅舅,但这于理不合,蛮夷之人,当杀·杀不得还打不得吗·他们原本只是起了捉弄的心思,趁着燕宁越注意不到将人捉弄一番,或是故意打翻对方的砚台却装作是不小心的,又或是将人的书藏了起来,再使劲地踩踩刘维汉的脚。
只是没想到刘维汉竟然这么懦弱,连半点反抗都没有,甚至不曾和燕宁越说,于是他们也就越发的胆子大了,将人打了一顿,又威胁刘维汉不得说出去,不然要他好看,一个匈奴人在大晋,就该缩着脖子做人·燕宁越抿着唇想了半天,想不出如何惩罚人,便去看刘维汉,但刘维汉的- xing -子说得好听是温吞,难听些就是胆小,他哪里敢想如何惩罚人,便又盯着自己脚下看。
燕宁越无可奈何,只得对着祭酒道:“请祭酒为维汉做主·”·祭酒气得脸色铁青,前一日还答应得好好的,说是要压下此事,今日就将这件事翻出来,闹得整个国子学里人尽皆知,等明日,整个长安的人都知道他这个祭酒管不住学子,叫人家挨了打还不敢声张,他的脸面在哪里他的仕途又在哪里·若不是长公主……·“此事需要慢慢定夺。”
祭酒冷冷地道··一个孩子能泛起什么大风浪来,难不成长公主还会因为一个孩子去了他的职位不成一个孩子的委屈重要还是匈奴的事情重要孰轻孰重孩子不懂,想来孩子的兄长一定省得。
燕宁越再是年幼也听得出祭酒话里的推诿来,也生了几分失望之心,这就是国子学的祭酒,被他们敬重的师长,竟然是这副模样·连长公主都觉得不对的事情,对方竟然不肯悔改。
“敢问祭酒,您需要定夺多久”他不卑不吭地道··“这事也是你能得知的吗”·“我等如果不能知,那谁能知”·“燕宁越,你在质问我”祭酒沉着脸看着他,“你在质问你的师长兵部尚书便是这样教子的燕侯便是这样教导你的”·燕宁越真的很不喜欢别人提起他的父兄,尽管这是每一个勋贵子弟都会经历的事,外人会对他的父兄的事迹津津乐道,像是一笔谈资,若是拿得出手便吹捧,拿不出手便嘲讽。
燕宁越以自己的父亲为傲,以自己的三个兄长为傲,每次被说是兵部尚书之子、燕侯之弟他都很开心,但并不代表,这种形式的提起他也开心得起来·很多时候,别人对他提起燕侯,要么阿谀奉承,要么明夸暗讽。
“祭酒,我昨日拜见长公主·长公主对我说,匈奴之事于我等无关·孔圣人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等是学生,我等受了侮辱,我等为何不能问”·“既然是学生,那便省得学生只需好好读书,谁叫你来质问长辈”·“本宫已经听了半天了,不想再听了。
祭酒年纪大了,说话颠三倒四语无伦次,回家颐养天年罢·”不知从哪里走出来的长公主轻轻叹了口气,道:“你们怕是都忘了,国子学不止有祭酒,还有山长。”
··祭酒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十分苍白··……·刘维汉将脸上的伤养得完全好了,才在休沐时收拾了包裹回家··汉中侯府在建宁坊,是长公主赐下来的宅子,一是显示天家十分重视汉中侯府,二是看管汉中侯府的人,防止出了什么意外。
“爹爹”·刘行周到了长安已经一年有余了,因为闲来无事,便向长公主讨了一个整理石渠阁的差事·不过她一不看各地朝政记录,二不看历代史书,只看各个郡国的风土和一些家族记事,譬如某县有大族几家,姓氏为何,在某年从何处因何而来。
刘煜跟着她一起在做这件事,开始只是想找一找大晋姓陈的人家,看看能否和刘行周的身世对上,后来看着看着就入迷了·便是大晋从高祖皇帝至今的历史,各县的县志更迭,也要远远比匈奴几乎是一成不变的日子有趣多了。
“平安回来了·”·“哎·”刘维汉笑着应了一声,没看到刘煜的身影,问道:“阿娘呢”·“前些日子从宫里拿出来的册子破损处已经补完了,你娘送进宫里去了,大约再有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刘行周看着他道:“今儿怎么这么高兴”·刘维汉裂开嘴笑,道:“爹爹,我有个姓燕的同窗,他大哥是长公主的驸马·前些时候他去拜见长公主,长公主说匈奴不干我的事。”
刘行周眉头拧了起来,问道:“长公主怎么会突然问这个你是不是在国子学里遇到了什么事”·“他们说我是匈奴人,但我觉得我是晋人,我很喜欢大晋,我也很喜欢长安。
匈奴不干我们的事·”·刘行周凝神看着他,良久,才露出了笑容,道:“长公主说得对,你说的也对·匈奴不干我们的事·”·刘维汉笑得更灿烂了。
“爹你和娘是不是在找什么啊”·“你娘说我原先姓陈,是被你外祖父捡回去的·我看看能不能找到点有联系的东西,若是找到你祖父,也多一个人来疼你。”
“爹爹姓陈,那我是不是也应该姓陈·”·“你姓陈了你娘怕是要将我从床上踹下去了·”·“爹爹……你再说真的要睡外院了。
我帮爹爹一起找·”·“行,儿子没白养……”·作者有话要说:倒也不必觉得站反了,我一贯是写互攻的,应当看得出来··从元初开始就算是番外内容了,所以长公主和燕赵歌出场的频率不定,可能会比较低(比之前还低)。
我提前说了,不要问我为什么看不到长公主和燕赵歌··刘维汉名字的出处为《小雅·大东》维天有汉,鉴亦有光《小雅·大东》··感谢在2020-04-25 18:00:05~2020-04-26 22:49: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27968822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鱼书 20瓶;VV 10瓶;雪花糕、22661670 5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第155章 元初(三)·解决这件事并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 至少比原国子学祭酒所说的“慢慢定夺”要快多了, 犯错了的四个人被剥夺了在国子学读书的资格,其父兄也因为教子无方吃了挂落,被削封地, 被贬职,国子学祭酒被夺了职位, 赶出长安了,祭酒职位由傅少师担任。
无论如何, 学堂都应该是最清净、最不应当被外界因素干涉的地方·无论他们的父兄姓甚名谁, 官职为何爵位为何封地又在何处,在学堂里, 学官们都应当一视同仁,这些人都只是学子,而非勋贵子弟,亦或平头百姓。
刘行周原想着带着刘维汉亲自到蓟侯府登门致谢,但到底她的身份有些敏感, 燕宁越的父亲燕岚又是兵部尚书这样引人注目的位置,她不好随便登门, 便让刘维汉自己上门了。
在休沐的日子,燕宁越领着刘维汉回了蓟侯府,只是不赶巧, 临原郡主被旁的人家请去做客了,燕岚又临时有事情留在了兵部·偌大的蓟侯府只有休沐回府的燕宁康和他的同窗在。
燕宁越有些失望,他记得自己的三哥第一次带着同窗顾家哥哥回来的时候, 先拜见了母亲,又见了父亲,还见到了大哥,怎么他带着友人回来一个也见不到··刘维汉作为客人反而要去安慰他。
燕宁康只得作为主人来接待刘维汉··有父兄在前头做榜样,燕宁康以主人的姿态待客倒也像模像样的·他一脸严肃地坐在正堂,彬彬有礼地和同样一脸严肃的刘维汉交谈,燕宁越在一旁陪坐。
虽然气氛很严肃,但十五六岁的少年和六七岁的孩童如此郑重其事地交谈,怎么看怎么觉得滑稽··“噗——”·燕宁康的脸一下子就绷不住了,他回过头,对着躲在角落里的三个脑袋怒目而视。
刘维汉瞪大了眼睛··那三个脑袋——顾令仪、陈化、傅净之便从角落里钻了出来··顾令仪自在得很,每次来蓟侯府都像是来自己家,捉弄其燕宁康来更是轻车熟路。
和她一比,因为刻板守礼而导致做事总是束手束脚的陈化就显得有些尴尬了,一脸不知道该不该道歉的神情·傅净之大约是因为生在书香世家,颇有一种超脱世俗的气质,做了这样失礼的事情也不觉得尴尬,反而一脸风轻云淡。
燕宁越看着三个人的,对着刘维汉,认认真真地介绍道:“这三位就是我上回给你说的顾家哥哥、陈家哥哥和傅家哥哥·三位哥哥,这是我的同窗·”·刘维汉站起身,有些战战兢兢地道:“我姓刘,名字是维汉。”
陈化作为陈太后的侄子,是知道赵太后曾给人取了名字的,他一听这个名字就知道刘维汉的身份了·嫡母、继父,又南逃而来,身份比他自己在陈家的身份都尴尬,心里立刻起了几分照顾之心。
便道:“不必惊惶·我等也是客人·”··“维天有汉,监亦有光·”傅净之重复了一遍,点点头道:“是个极好的名字。”
顾令仪的名字同样是出自《诗经》,大晋立国之前,高祖皇帝的父亲为自己的子孙定了二十字的字辈,开国功臣们也纷纷效仿,因此世家勋贵的子孙多以固定字辈命名,燕家兄弟的“宁”,陈化的“化”,傅净之的“之”都是走的字辈,像她这样从古籍取名的颇为少见了。
·“我的名字是令仪,‘岂第君子,莫不令仪’,也是从《诗经》来的·”顾令仪道··如此平易近人,刘维汉立刻就松了口气。
燕宁康见状,顿觉无可奈何·原想像父亲那样正经待客的想法已经被戳破了,便不好再装着样子对人家了,总归刘维汉只是个孩子,又是燕宁越的同窗,稍稍随意一些应当也没问题的。
四个大孩子带着两个小孩子在府里折腾,先用了饭又去温书··刘维汉之前不知道自己名字的出处,被傅净之点出来之后便十分好奇,问燕宁越借了《诗经》来读,燕宁越哪里有这本书,便问燕宁康借。
燕宁康将书找来,因为担心他识字不够,便直接翻到《大东》那一篇,摆到桌子上··燕宁康的担心是十分正确的,刘维汉认不全这些字,磕磕绊绊地读下来,错了一箩筐。
陈化看着这孩子就想到自己年幼的时候,父母早逝,兄长为了谋生给人家做代写书信的活计,没有时间来给他启蒙,他就只能磕磕绊绊地自己认字自己读书,连错了都不知道。
他微微叹了口气,坐到刘维汉身边,温和地道:“你们应当还没有读到《诗经》,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你·”·刘维汉乍一见他就觉得这个陈家哥哥似乎是在哪里见过的样子,感觉十分亲切,就像是自己的亲兄长一般,不知不觉地就靠了过去。
两人一个教一个学,读得十分起劲儿··燕宁越见了有些不高兴,扯着燕宁康的袖子道:“三哥,我也要你教我读书·”·正和顾令仪说话的燕宁康顿时哭笑不得。
刘维汉因为年纪小,不方便在外留宿,便在傍晚的时候告辞归家了·走之前对着陈化有些不舍,陈化心疼这孩子,将自己住处的地址给了他,让他若是有事便来这一处寻他。
“你怎地对他如此照顾”·陈化感叹道:“见了他就像是见了幼时的我一般,难免心生怜悯·他身世有些坎坷,苦读不易,多帮衬一些也不费力气。”
一旁听着的燕宁越将这话默默记在心里··刘维汉回府就蹦跳着去寻刘行周,他一路上反复念叨着“维天有汉,监亦有光”这一句,准备一见到爹爹就将这句话讲给爹爹听。
只是他见到刘行周的时候却忽地一愣·他直愣愣地看着刘行周半晌,又眨了眨眼睛,小声道:“爹爹,我今天去燕家做客,燕宁越的三哥有个姓陈的同窗,同您长得很像。”
刘行周也愣了··“对方叫什么名字”·刘维汉在胸口摸索了几下,将陈化给他的那张字条掏出来,上头写着陈化的住处,还有陈化的名讳。
“陈化……”刘行周皱起眉头··据刘煜所说,她是在北地被自家兄长送出去的,那她应该就是北地人了,她找的时候也找的都是北地几郡姓陈的人家,却没有往内地郡去想。
这陈化竟然和她长得有几分相像·“爹爹,会是祖父家里吗”·刘行周摸了摸他的头,道:“还不清楚,平安知道对方是什么身份吗”·刘维汉摇了摇头,他根本没有往那方面去想,也就没有问。
他也只知道陈化的名字,其他的人包括燕宁越三哥的名讳都是不清楚的··刘行周捏了捏刘维汉的脸颊,道:“说不定是个重大突破呢,若是真的有了线索,我们平安就是大功臣。”
刘维汉用力地点点头··陈化的身份不是什么秘密,只稍稍打听就知道这是陈太后的侄子,国舅陆成侯的嫡幼子··陆成侯陈家前几年刚和琅琊陈氏分宗,给子孙仍然是按照一个族谱往下序齿的,这一代从“人”,上一代从“辶”,再上一代显然是不可能的,无论哪一房都没有从“车”的。
那就应当不是这一家,样貌相似,兴许只是意外··刘行周又查回了北地几郡··对于刘行周想要认祖归宗的行为,长公主是暗暗支持的,她十分清楚刘行周的是哪一个陈家,但她不能说。
她主动捅出来未必是什么好事,不如顺其自然··平头百姓是很难查的,刘行周就只有从上往下查,他查来查去,查到了雁门郡··雁门郡当年有个军侯姓陈讳边,并非雁门本地人,因为在此地为军,便将户籍迁了过来,后来北地被匈奴攻破,他随着雁门郡尉痛击匈奴,战死在了这一处。
其户籍上没有明媒正娶的妻子,也没有过了明路的妾,却有一个登记在册的儿子,名字换做陈修,想来是妾生子了··这个陈修的生辰却是对得上的,往回推到她被托付的那一年,陈修差不多七八岁左右,而据刘煜所说的,她那个哥哥,就是七八岁的模样。
刘行周将这陈修放在一边,又接着去看别的郡·之后她查到了陆成侯身上,陆成侯陈通早些年死了个长子,也或许只是失踪了,总之毫无音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刘行周原本没在意这一家,毕竟只是丢了个孩子,只是她看到了那户籍册上陆成侯丢了的那个儿子,换做陈轩··陆成侯的嫡幼子叫做陈化,明显是随着琅琊陈氏的族谱定名的,那么为什么嫡长子却叫做陈轩·陈轩,陈轻。
刘行周将这两个名字写下来,心里忽地就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怎么了”刘煜沐浴之后发觉她呆坐在椅子上,神情恍惚··“你瞧这个。”
刘行周将两个名字指给她看,又道:“我去石渠阁看过了北地几个郡的郡志,陆··成侯曾任过一个叫钧城的小城的守备,后来被匈奴破城了,破城的时间恰好就是我被父亲带回去的那段时间。”
“你怀疑是陆成侯但陆成侯不是只丢了一个孩子吗年龄和你完全对不上的·”刘煜趴在她肩上,轻声问道。
“但这个陈轩,年纪也是对得上的,如果是在钧城城破之后人就失踪了的话……你不是说我那时大约刚生下来不久吗应当是连户籍都没来得及上,钧城就破了,也可能是陆成侯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女儿活了下来……也可能是……”刘行周说着说着,长长叹了口气。
“你莫要着急,我们时间还多着呢·便是寻不到也没什么的·”刘煜安抚着她··“嗯·”刘行周应了一声··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没时间了,先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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匈奴人惯来是心狠手辣的,弑父杀亲者不计其数, 汉中王一系想要融入匈奴,想在这里长久地立下去, 就要比匈奴人更狠,更像匈奴人··也因此, 汉中王一系都有登位之时杀了与自己挣位的兄弟的传统, 只是故汉中王更心狠手辣,他踩着自己兄弟叔伯的尸骨登位的, 将所有的血亲都杀了个干净,包括妻儿。
他的亲生儿子是个废物,便全都杀了,他的妻子想要阻拦他,也被杀了·他最后挑中了刘行周, 因为刘行周无牵无挂,却又记挂着他唯一的女儿··刘行周走之后, 汉中王部就没有继承人了,这一处自然四分五裂,剩下的领兵将官亲人都在这一处, 带走着实不方便,便是方便又不知道能去哪里,纵观匈奴, 唯一还没被卷入混乱中的就只剩下汉中王城和龙城了,但这最后一片清静却也不知能保持多久。
他们猜想的没错,很快在一个夜晚,有一群蒙着脸的黑衣人,打晕了守城的士兵,身手矫健地翻上了城墙,进而摸进了汉中王城的王宫··王宫里很快就有了一场鲜血四溅的厮杀。
领头的蒙面人将脸上的黑布扯下来,看着王宫里到处都是的血迹,皱了皱眉头,道:“这宫里还有没有下人找几个来将这些血擦干净了·”·“秦百户,没有下人了,这宫里除了这些匈奴的将官和亲兵之外就没有旁的人了。”
秦百户——秦峰哼笑了一声,道:“被放出去了吗我竟然不知道汉中王是个如此宅心仁厚之辈·也怪不得只能落到南逃长安的地步了,为了个女人……呵。”
他打从心里是瞧不起刘行周的,尽管刘行周的南逃给了他很大的助力,但这并不妨碍秦峰瞧不起刘行周·汉中王部本身在匈奴就有着超然地位,如今首领一死,小首领是个人事不知的孩子,又和前首领的夫人有些瓜葛,底下各自为政,不趁着这样的机会篡位,将匈奴大权握在手里,竟然选择了为了一个女人南逃到大晋去了,若是他的话……秦峰想到这里又嗤笑了一声。
罢了,若遇不上这样的人,他的谋划怕是还不能成的这样快··“白羊王那边如何了”·“只等我们这边事定,便会有汉中王遇刺身亡的消息传出来,龙城的部署应当差不多了。”
秦峰点了点头,将黑布拉上来遮住脸颊,低声道:“那便走罢,给这匈奴乱象再添一把火·裂土封侯,加官进爵,在此一行,请诸君助我·”·“卑职领命”·翌日一早,有人发现城外守城的士兵昏死在地上,城墙上有攀爬过的痕迹,王宫宫门更是大敞四开,像是发生了什么一般。
底下的小将官小心翼翼地摸进去,被宫里的尸体震得差点摔倒在地··“全都……全都死了”·紧接着,汉中王遇刺身亡的消息传来,却是摔下了山崖,不见尸体。
明眼人都知道这件事有问题,却不敢指明,因为汉中王是在白羊王管辖的地区出的事情,而白羊王城离大晋最近·历代白羊王都是匈奴的亲晋派,甚至可以从大晋那一处得到一些兵器盐铁。
如今最兵强马壮的就是白羊王了,白羊王起了什么心思将汉中王杀了,也不是不可能的··再然后,龙城王宫里起了大火,长乐公主、小首领并王宫里诸多宫女全部死在了大火里。
乱象更甚··如今已经不是各自为政的局面了,在龙城王宫起火的第二日,就有匈奴王以老首领子孙的身份自立为帝,一夜之间,匈奴多了七八位皇帝·为了昭告世人自己的正统- xing -,彼此之间更是大打出手。
等到元初二年年底,匈奴人互相之间几乎是打出了狗脑子,从局势上来看也知道,已经没有理智可言了··大晋等着就是这一刻,更是北地锦衣卫出手将局面设计成这副模样的,就算匈奴有人意识到中了算计,却也是不可能回头了,早在右贤王城被攻破的那一刻,匈奴的未来就不可能挽回了。
元初三年春,辽东王攻破匈奴白羊王城··明面上是攻陷,实际上却是白羊王拱手相让·这样的局势下白羊王自己孤木难支,他再兵强马壮,也不可能挽回匈奴的局势了,不如趁着和大晋的关系尚好,将整个白羊王城当成换取在大晋富贵的筹码。
长安是很乐意为此给白羊王一个富贵的,中原王朝最擅长做收买人心的活,白羊王妻儿子孙入长安,长公主下诏封了一个白羊侯,食邑两千户,与汉中侯食邑相等,只是没有实领封地,每年都有一笔固定的进账。
白羊王自诩自己比不得汉中王前汉后裔的身份,也比不得长乐公主带着匈奴小首领的重要- xing -,却能得一样的两千户侯爵,已是心满意足,痛痛快快地带着妻儿子孙进长安做白羊侯去了,还顺便带走了愿意归化的几个手握兵权的将领,不愿意归化的自然是长眠此处。
·辽东王在白羊王城转了一圈,又看了看白羊王王宫,面上露出几分嫌弃来··这城建造得又小又破又难看,也就和内地的县城一般大小,唯一强过县城的地方是城墙要厚很多,那王宫甚至就是个大点的石头房子,一点美感也没有,这般样子竟然还称得上是王城这匈奴到底是有多不堪·于是去掉了那个王字,称为白羊城。
白羊王王宫也就地改建,将乱七八糟的宫殿统统拆掉,几日功夫,就用旧材料在原地建起一座县衙来·虽然是县衙,但暂时还是镇北将军的驻地,白羊城还不算安全,长安不可能冒着风险派一个县令过来。
辽东王打匈奴是准备层层推进的,像前汉那般,打到哪里就将城建到哪里,他为此甚至招募了几百个善于建城的工匠·到了白羊城的当日,他就已经命令下去开始建城,但建造的并非常见的夯土城墙,而是用沙土、芦苇、秸秆等混合起来,以一些不易腐烂的木头为基础搭建起来的。
这是从前汉学来的工艺,前汉便是用此方法将匈奴打出了河套地区,长城从河套地区的先秦旧址一直修建到了西域深处,甚至还在河西走廊修了一道低于羌人的长城,只是可惜刘汉后人不肖,到南汉时已经废弃了这样的做法,致使匈奴做大。
·以沙土芦苇秸秆为材料建造的城池虽然难以抵御风沙侵蚀,不像石头那般可以持续多年,但胜在可以就地取材,普通的土、石头、沙子等常见的材料都能被利用起来,建造起来简单快捷,往往只需半月就能搭起一个架子来,至多三个月一个城池便能拔地而起,这城池的坚固程度甚至不逊色于石头城。
唯一的问题就是需要年年焕新,但只要之后在此站住了脚跟,就可以慢慢地采石头,将这城池变成能够抵御风沙的石头城··辽东王原先想着再建一座成,等吞并了匈奴,此处肯定是要设立郡国,编户齐民的,说不定还要移民与此地。
这番白捡了一个白羊城,省了不少功夫··“将军,锦衣卫急报”·“拿过来·”·匈奴战事一动,镇北将军作为北地的最高将领,自然成了北地锦衣卫的上司。
辽东王将急报拿过来,只看了几眼就笑了出来··“这秦子进,是个人物啊·”·那急报上写着:百户秦子进策反匈奴,匈奴北部伪帝去帝号,自认大晋将领,城墙上已经立起大晋旗帜。
“将军,我们是否要策应秦百户”·“不需要,他既然自有打算,我们就不给他添乱了·传我军令,白羊城所属部落,即刻起编户齐民,该氏族为户,各立门户,如有违抗……”辽东王沉吟了一下,道:“也不必杀了,违抗者赶出白羊城下辖地区,让其去别地自生自灭。
但违抗的若是各部落的首领,格杀勿论,不必报于我·”·“末将领命”·辽东王的动作很快,杀了一批违抗命令的,又有北地大军坐镇,白羊城编户齐民的速度令人膛目结舌。
先立镇北乡,再立镇塞、镇安、镇宁三乡,等白羊城所属的牧民完成编户齐名,又多了一个镇远乡·白羊城立刻就成了一个下辖五乡的县城,只差长安点头,扩建为县了。
白羊城多年来就一直和大晋有来往,此处会说汉话的匈奴人比不会的多得多,甚至有的人早已给自己取了汉名,编户齐民并不是什么难事,但若是再往前推进,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了。
等消化掉了白羊城,扩建为县的旨意也传来了,令辽东王暂代白羊县县令,其下各乡官吏准许自决·辽东王知道这是长安在给他行方便,方便更好地将白羊城吞下去,便挑了一些在匈奴德高望重又汉化程度很高的人来做这官吏,并且许诺等到长安允许白羊县的归化人入籍,第一批便是他们。
如此一来白羊县安稳无忧了··辽东王将目光放到了离白羊城不远的坚昆王城··若是趁此时机打下去……可惜了··眼看着大战在即,长安武臣勋贵们立刻活动了起来,想要调任到北地挣一份军功。
这一份军功只靠着北地诸王是吃不下去的,还会遭人嫉恨·朝廷也不可能在好不容易打压了蜀王系的情况下再让蜀王系有如此大的战功,便决定另择将领出征··武臣里要么资历不够独领一军,要么年老体衰,长途奔波怕是要死在半路上,最合适的人选竟然是兵部尚书燕岚。
可燕岚刚从实权将军转任朝堂,若是又领兵出征,怕是又要有人算计燕家了·勋贵里却又大多是废物,开国八公中只有四家是武勋,但镇国公府刚犯了事情,英国公府早被废了,荣国公府和宁国公府更是已经没了练武的人,连建武坊都住不得了。
朝堂上争持了半月有余,最后决定以王太尉为主将,以陆成侯为副将··这个副将之位是陆成侯自己和长公主还有赵太后请来的,他找来找去都没有自己儿子的下落。
北地当年破城之后,原先迁走的百姓又陆续迁了回去,没有人听说谁家收留了一个婴儿又或许收留了一个男童,他左思右想,觉得他的儿子可能是被匈奴掳走了也说不定··匈奴在掳走百姓这件事情上是惯犯。
陆成侯一走,奉车都尉就空缺了下来·奉车都尉和驸马都尉负责担任皇帝出行安全的职责,非亲信不可·但天家若是真的有那么多亲信可以用,也不会落到前世那般的地步了。
宗室生了隔阂,地方大臣观望,而朝臣又被蜀国公一网打尽·这样的局面皆是天家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实在怨不得别人··长公主斟酌又斟酌,以京营副指挥使为奉车都尉,以长安陈氏子弟陈修为奉车都尉属官左部司马,以宁国公府子弟贾琰为奉车都尉属官右部司马。
新上任的奉车都尉欲哭无泪,原先为锦衣卫指挥使时便没什么实权,皆在副指挥使手里,等长公主斩了副指挥使,他却也没有掌权多久,赶上先帝驾崩,他被调任京营任副指挥使。
调任之前他是十分高兴的,因为天子鹰犬走狗这一类的称呼着实难听,他又是正统士人出身·可等到了京营才发现,这京营副指挥使比锦衣卫指挥使还不堪,因为连京营指挥使都是被架空的。
也不能说是被架空,因为底下八个校尉统统直接听命于皇帝,听命于长公主,谁管你一个手里没有实权的指挥使··奉车都尉和京营指挥使一起坐了两年的冷板凳,又被调任了,这一回他不敢再抱太大期待,生怕期望落空。
等上任再一看,果不其然,长公主连军司马这样的职位都要直接任命,分明就是拿他的资历当个幌子·奉车都尉第一天上任点了个卯,看到年轻英武的两个别部司马,顿时悲从中来,回家抱着妻儿大哭。
陈修和贾琰面面相觑··陈修是因为身为陆成侯侄子的身份才能担任别部司马的,不然以他还未有战功的资历直接担任别部司马怕是要引人非议·贾琰的身份却要简单的多了,宁国公府本身就是将门,只是近些年子孙不肖导致没落了,以他宁国公府直系血脉的身份谋求一个别部司马其实是很轻松的,只不过是奉车都尉属官这个位置稍稍敏感些罢了。
况且贾琰先前便为队率,之后被燕赵歌从中尉那里索要过来在锦衣卫中做事,再调出来任别部司马也说得过去··不过贾琰的职位却不是他家里人给谋的,而是燕赵歌举荐的。
“我本来想调你弟弟过来,你怎么举荐了贾琰这贾琰又是哪一个”长公主问道··燕赵歌摇了摇头,道:“宁盛不行,燕家不能担任这样的爵位,不然怕是又要起波澜。
至于贾琰,他身份倒是有些特殊·”·荣宁两府是随着世祖皇帝北伐而受封的,皆有赫赫战功,两代人在战场上前仆后继,才挣来了两个世袭罔替的国公爵位,只可惜到第三代就落败了,无人习武无人承爵。
仁宗皇帝登基时贾家子弟已经成了长安百姓望风而逃的存在,仁宗皇帝深恨不已,将这两府人从建武坊里迁了出来,并且在出一个真正的武人之前不许他们承爵·如今两府头上都只有一个杂号将军,仁宗皇帝却是故意羞辱两家,想要让贾家子弟奋起练武,却不想这一家子完全不以为意,至今没个练武的,甚至于逼着子孙去读书,前些年荣国公府甚至逼死了第四代的嫡长子,就此成了长安的笑料。
·“宁国公讳演那一位,有四个儿子,除去长子承爵,还有三子,贾琰就是演公幼子后人·我当时在建武坊遇到他,只是觉得这人可用,只做一个队率未免太屈才了,又是姓贾,名字又明显的序了齿,十有九八是贾家子弟,我让锦衣卫调贾家的册子出来,却查出来了点有意思的事。
“荣国公讳源那一位八个儿子,除去承爵的嫡长子外皆战死·而演公一共四个儿子,却只有幼子乃是嫡出·这幼子深得演公喜爱,因为担心其战死沙场,而故意让其摔断了腿。”
长公主“咦”了一声,道:“他幼子是不是唤做贾代保的·”·燕赵歌笑了一声,道:“就是他·”·“原来是他啊,那我有印象。
倒不如说没印象才奇怪了·”长公主也跟着笑了起来,实在是这件事有些滑稽··这件事当年在长安闹了很大的笑话,忠勇无双的宁荣二府为国出征,结果当时的宁国公贾演因为心疼自己的嫡出幼子贾代保,不希望他上战场,而故意打断了贾代保的腿,虽然对外传出风声说是不小心从假山上摔下来摔断了的,但一个常年练武的人怎么可能会因为从假山上摔下来就摔断了腿·只是可惜贾代保因为父亲的偏爱,年纪轻轻就断了腿,之后又没有养好,至死都一瘸一拐的,练武更是成了梦中的事。
而且不仅如此,贾演对于贾代保的偏爱是毫不掩饰的,对于长子贾代化也十分刻薄,致使贾代化将贾代保视为眼中钉,想来贾代保的腿没能养好,也有此处原因··贾代保在此事之后不能习武,又被长兄记恨,郁郁而终。
他的独子没多久就搬出府去了,不曾再回过宁国公府··“贾代保给自己的儿子取名也是有趣的很,他儿子唤做贾敛,表字藏名·”·“因为自己年少时过于聪慧而引来灾祸,所以希望自己的儿子吸取教训收敛一些不过这个贾敛是不是记恨演公啊,竟然给自己的儿子取同音字。”
长公主说着就摇了摇头,叹息道:“贾家宗族竟然也没有责备他,看来贾家是真的要没落了·”·燕赵歌哼笑了一声,道:“没落了岂不是正好,贾家在京营里还有不少势力呢,如今的京营指挥使就是他家的姻亲,不没落了怎么下手”·“原来你又盯上贾家了。
我说你怎么无缘无故举荐贾琰·”长公主拄着下巴看她,笑道:“又有什么- yin -谋诡计了说来让本宫听听·”·“有什么赏赐”·“呵,服侍本宫还想要赏赐给你这个机会就是最大的赏赐……唔……嗯……”·燕赵歌直接将人吻得喘不过气来,才得意洋洋地道:“既然是赏赐,那不如多赏赐我一点,比如今晚”·长公主喘了几口气,含着水汽的眼眸瞟了她一眼,道:“明日有早朝。”
……行吧··燕赵歌恨恨地道:“等庭哥儿亲政,我要你好看·”·“我本来就好看·”·……·大军开拔,粮草先行。
随着大量的粮食运到北地去,京营八校也迎来了一次变动··中垒校尉并入屯骑校尉,胡骑校尉并入长水校尉,虎贲校尉则从经营八校中提出来,设虎贲卫,驻扎上林苑,与羽林卫一齐为皇帝亲兵。
这样下来京营八校就变成了京营五校,只剩下了屯骑、长水、- she -声、越骑、步兵等五营,算是精简了一番,毕竟京营二十年没有动过,明眼人也看得出来是冗余了··先前长水与越骑已经动过一次,这次出击匈奴,则是调动了屯骑、- she -声和步兵,权当练兵了,王太尉亲领屯骑和- she -声,陆成侯领步兵,盖因不能叫王太尉一人独大,而陆成侯又没有独自领兵的经历。
出征之前,王太尉和陆成侯仔细商议过了,在行动之前允许有分歧,但战事一起,就只能有一个声音··战场上瞬息万变,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如果因为意见不合而贻误战机,导致战事不利,甚至于葬送了军士,那他们万死难咎。
·陆成侯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他只是想去找儿子罢了,至于军功如何,那无关紧要··元初三年秋,王太尉并陆成侯率军出征··作者有话要说:作者没有话说。
感谢在2020-04-27 22:06:53~2020-04-28 19:41: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思凡、27968822 2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宁 9瓶;露从今夜白 6瓶;27968822 5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第157章 元初(五)·四个人里, 傅净之是最先成亲的。
他年纪最长, 也唯有他在元初四年下了场,得了个二甲第一回 来··堪称双喜临门,大小登科··新娘子是傅净之舅舅家嫡亲表妹, 也是书香世家·两人自小一起长大,郎才女貌, 情投意合,顺理成章地合了八字, 亲上加亲。
新娘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其他几人是不晓得的,但看傅净之微微笑着的模样, 应当是很合他心意的··傅净之成亲那日往前再数五天,燕宁康将傅净之请了出来,说是为了庆贺傅净之喜得良缘。
傅净之原想着在家歇几天,成亲之前出来喝酒总归是不太好的,但看他说话时心事重重的模样, 还是点了头,转头又将陈化和顾令仪叫了出来··燕宁康一抬头, 发现来了三个人,脸上神情顿时凝固了。
傅净之笑道:“咏昌,我们同窗这么久, 既然是为了庆贺,怎么好就我们两个人,我便将明行和顾九一并喊来了·”·燕宁康神色复杂, 长长叹了口气,道:“仲清说的是。”
四人里,傅净之表字仲清,燕宁康表字咏昌,陈化表字明行,唯独顾令仪还未取表字,因为不好直呼其名,便暂时以顾九唤她·但实际上从一开始,三人就一直唤顾令仪做顾九,这大约是因为最先认识顾令仪的燕宁康是这么叫的。
燕宁康预定了一个包厢,四角的桌子贴着窗子摆的,只有三侧能坐人,而中间的位置因为要上酒上菜,那里不是很好坐,况且四个人坐三面,显得有些拥挤了·原本只是打算请傅净之来商谈些事情,便定了这样一个位置,若是早知陈化和顾令仪也回来,他就定一个稍大一些的。
燕宁康在心里又叹了口气·这要怎么坐呢·陈化只看了一眼,抬脚就要走过去贴着燕宁康坐下,这样无论顾令仪还是傅净之都很宽敞了。
——傅净之从他身后踢了他脚跟一下,将人不着痕迹地拽了回来··还没等陈化明白过来,顾令仪已经很是自然地走了过去,坐到燕宁康身边了··“你们怎地还不坐”她问道。
傅净之笑了笑,道:“这就来·”他复又压低声音,趁着顾令仪转头和燕宁康说话的功夫,对着陈化道:“莫要误事·”·陈化懵了。
误事误什么事·傅净之坐在燕宁康对面,陈化坐在中间,稍稍靠近他一些,中间就空出了一处足以上酒菜的位置··店小二很快将酒菜端上来,燕宁康接着向傅净之敬酒的时机,不着痕迹地将屁股往窗子那边挪了挪。
“仲清喜得良缘,为仲清贺·”·四人一齐端起杯子,碰了一下··陈化一饮而尽,傅净之缓缓地喝着,顾令仪只轻轻抿了一口,燕宁康用余光看着她,眼底透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来,接着一饮而尽。
“我原想着请仲清帮我商量些事情,却不想将你们都请来了·”燕宁康叹息着道··顾令仪挑了下眉,道:“傅仲清可以帮你商量,我顾九和陈明行就不成”·陈化即将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心里不禁泛起疑惑来。
傅净之接话道:“我之前还不晓得原来我在咏昌心里如此重要,竟然盖过了顾九·”·燕宁康:“……”·你明明比我看得还透彻,就不要在这里故作不知地拆台了·他道:“是这样,我二哥和邓国公府的寿安郡主,走得颇近。
我二哥年岁和我相仿,过了今年就二十了,再怎么说也该定亲了,但他迟迟没有这个想法·我父亲我母亲都很着急,连我大哥都很着急·仲清都已经定了亲,想来对此事应当有些经验,我便想着问上一问。”
傅净之低头喝了口酒,强压下笑意··燕咏昌,你就装,我看你能装模作样到什么时候··陈化问道:“那你是不是也很着急”·傅净之一口酒喷了出去。
燕宁康顿时一身狼藉,他跳了起来,借此来掩饰被陈化说中了的心慌,叫道:“傅仲清”·“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傅净之连连咳嗽,对着燕宁康道歉,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踩了陈化一脚。
陈化痛得眉眼都扭曲了··他直觉自己应当是说错了什么,但是他又不晓得自己说错了什么,他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傅净之如此态度明显就是在警告他不要乱说话,虽然脚很痛,但只能默默地忍着。
“明行的意思是,连你大哥都很着急,想来你应当也很着急了·”傅净之说道,接着又补充道:“换做我大哥这副模样的话,我也很着急,太不开窍了。”
“我就是这个意思·”陈化连连点头··顾令仪一脸狐疑,总觉得期间似乎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燕宁康长长叹了口气,道:“我是很着急,换谁来看都会十分着急的,我原本以为他们元初元年就会定亲的,结果元初四年了还没有个结果。
寿安郡主年纪和顾九是差不多的,最迟明年就得定亲了,便是邓国公不给她定,太皇太后也会为其相看的·”·陈化总觉得他有些言不由衷,但细细品之,又似乎没什么问题。
顾令仪想了一下,道:“既然都着急,没问问你二哥的意思吗”··燕宁康脸皮抽动了一下,道:“问了,我二哥他……他让我管好我自己。”
顾令仪:“……”怎么总感觉这话里有话·傅净之仔细斟酌了一下,道:“这事就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强求不得。”
他看着燕宁康,意味深长地道:“便是两厢情愿,也是需要契机的,更何况,未必是两厢情愿呢·”·陈化:“……”你们怎么又在说我听不懂的了·燕宁康面色变了变,强笑道:“仲清说的是。”
他沉默了片刻,忽地又笑了出来,道:“是我想左了,情爱之事是该细水长流顺其自然的,强求怕是没什么好结果·暂且不去管他,今儿是为仲清庆贺,休叫不相干的事情绕了心绪。”
顾令仪眉头微微一皱··一番酒足饭饱之后,陈化喝得有些醉了,陆成侯管他管得严,比陈太后盯得都紧,也就近期陆成侯跟随王太尉出征,他才能稍稍喝得多一些,不然若是换做平时喝得这样醉醺醺地,传到陆成侯耳朵里怕是少不了一顿斥责。
陈化本身也不是个沉湎醉酒的人,只是此番尽兴罢了··燕宁康靠着墙直挺挺地坐着,像是平素里在学堂读书时的模样一般,他脸色稍红,紧紧抿着唇,若不是一身的酒气和飘忽不定的眼神,谁也料想不出这人是喝醉了酒的。
傅净之年长,酒量也不错,神情还是平素里的模样,搀扶着陈化,对着只喝了几口的顾令仪,道:“我送明行回去,顾九你照顾一下咏昌,我已遣人去了长公主府,想来不多时就会有人来接了。”
顾令仪一怔,为什么是长公主府,而不是蓟侯府·没等顾令仪想通,四人已经分开走了··走出去没几步,被搀扶着的陈化忽地道:“咏昌醉成那个样子,就顾九那个小个子怎么扶得住我前回握他的手腕,一只手就能环过来还余一个指节。
他瘦得一阵风都能给吹跑了,也不晓得到底是怎么养的,竟然能养得这样瘦,看他平日里的模样,顾家应当不是个差钱的罢·”·傅净之笑了一声·连燕宁康那个和顾令仪同吃同睡过的都明白过来了,也就只有陈化这个脑袋不太灵光的还想不明白。
顾令仪哪里是养得不好所以才这么瘦,分明是因为她本身的骨头就是这样纤细的,又不是那种过于粗俗的将门虎女,这样才是刚刚好··陈化和顾令仪是同年的,陈化还要小她几个月,早些年两人都十二三岁的时候个子一般高还看不太出来,都只是个又矮又瘦的小个子,但等到如今,陈化和顾令仪都已经十六岁了,身量长得开了,身形便全然不同了。
陈化已经比顾令仪高了半尺了,肩也长得更宽,唇上更是有了些许不易察觉的容貌,举手投足间都能明显的察觉出这是个男子··但顾令仪似乎仍然是十二岁的那副模样,长得好看,身形纤细,脚步轻盈地像是山野中的精怪。
·再怎么说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长成这般模样,也实在是有些不对头了··“你和咏昌是不是窃窃私语了些什么我总觉得你们交流了一些我不知道的东西。”
陈化问道··“那看来你还不算太蠢·”傅净之道:“咏昌比你聪明一些……也不一定,他和顾九关系那样好,发现也是这样的,倒不如说事到如今才发现……该不该说是福分呢。”
陈化一头雾水,问道:“我怎地一点都听不懂·”·“我且问你,我们去燕家留宿过几次”·陈化仔细想了想,道:“记不得了,不过想来十次是有了。”
“你们去我家留宿过几次”·“次数大约是一样的”·“那你去陈家”·“也是。”
“那可曾去过顾府”·陈化眨眨眼睛,道:“怎地没去过顾府,两个月前不是还去过一次”·“……朽木不可雕也。”
傅净之白了他一眼,道:“顾九又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父母想来是有的,便是没有也应当随着父族或者母族生活,你见过几次顾九的家里人”·陈化随着他说话,渐渐拧起了眉头,喃喃道:“不曾……难不成真是……不对啊,顾九肯定是个大活人啊。”
傅净之哭笑不得地道:“我何曾说她不是个活人了,你没觉得她身份不同于我们”·陈化沉思了半晌,道:“我觉得他比我们长得好看多了。”
傅净之:“……”·他长长叹了口气,道:“幸好你不是咏昌,不然顾九怕是要气死了·”·陈化:“”·“罢了,你这个脑袋大约也想不明白了,我直白地说给你。
你就没觉得顾九长得,太好看些了吗”·陈化:“……”·他不可置信地问道:“难道男子长得好看也有错燕侯长得不也很好看”·“可顾九长得比燕侯还要好看”·“……一山还有一山高”·傅净之:“你滚罢,我们就此绝交,做不得友人了。”
陈化懵了半晌,眼看着傅净之越走越远,连忙追了上去,扯着傅净之袖子道:“我是真的想不明白,你干脆直截了当告诉我,也好过我在这里胡思乱想·”·“顾九是个女儿家。”
陈化怔了一下,恍然大悟道:“我还当是什么事呢,原来就是这样的小事,顾九是个女儿家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啊顾九是女儿家”·傅净之翻了个白眼。
“不是这不对头啊我们相识这么多年了也没发现顾九是个女儿家啊这不应该啊”陈化几乎是语无伦次地道:“顾九和咏昌关系那样要好……怎地咏昌一点都没有发现”··傅净之停下步子,神情复杂地看着他,道:“你怎么知道咏昌没有发现你以为咏昌今日叫我出来,便只是为了他二哥的事情吗”·陈化张大了嘴。
燕宁康没发现吗·他怎么可能发现不了··十一二岁的时候长得好看还可以托词是年岁还小,可等到十五六岁,脸上没有胡须,没有喉结,身形仍然那般纤细,声音也愈发地贴近女儿家,这让燕宁康怎么不会多想·他疑神疑鬼了很久,不停地说服自己是自己想多了,但眼看着顾令仪长得越来越好看,越来越像个女儿家,他越来越没法将人家当成单纯的友人,他不在乎- xing -别吗他当然不在乎,至交好友到底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关系可他在乎顾令仪到底是男是女。
他在太学里和人家同吃同睡,又曾经邀请顾令仪留宿,两人睡得同一个屋子,就算不是同一张床也足够引人非议了,况且顾令仪还并非是和衣而卧的,人家是换了寝衣的。
他一直觉得是至交好友的同窗友人,可能是个女儿家,她和人家一起吃一起睡,甚至还搭过肩膀抱过人家,他如何能不在意·他心慌意乱地去找了大哥燕赵歌,请燕赵歌帮忙探查一下顾令仪的父母籍贯。
这一查就出了问题··顾令仪生父名讳为顾世泽,在顾令仪被生下来就已经逝去,她是遗腹子·等到顾令仪生母为亡夫守孝三年,之后改嫁给朝廷的一个官员,这人姓孙名恒,表字北山。
朝中官吏姓名表字对得上的只有一人,乃是当朝右相··而根据右相自己在吏部登记的册子上的记录,右相只有一女,而没有儿子··是真的……可他要怎么说呢·——顾九,我不小心发现了你的身份。
他们曾经那么亲密无间,比亲兄弟还像是亲兄弟,可曾经有多亲密,如今就有多尴尬··燕宁康只要一想到他曾经和人家勾肩搭背,就感觉手足无措,罪恶感在他心头沉沉地压着。
他要怎么办呢·就像现在一样,顾九搀扶着他,女儿家的身子纤细而美丽,还是软的,带着淡淡的香气·顾九那么诚恳地照顾他,相信他,他要说出来,让彼此都尴尬吗·可不说的话……他有什么脸面面对燕家的列祖列宗呢·“燕三。”
顾令仪唤他燕三,哪怕他已经有了表字,她仍然叫他燕三·“你知道了·”·燕宁康沉默着点点头··“我是不是不太检点。”
“没有”燕宁康反- she -- xing -地道:“我二哥和寿安郡主那样要好,交好了好些年,都没有旁的人说些什么,凭甚我们交好就变成了你不检点”·顾令仪呼了口气,眼角带着点点- shi -润,她道:“我不是在乎旁人说什么,我是在乎你说什么。”
燕宁康怔住了··“就像我们现在一样,我搀扶着你,我握着你的手臂·这不是一般女儿家应该做的事,我现在的年纪,我应当坐在家里学些刺绣,等着我父亲给我定一门合适的亲事,便给我自己绣一身嫁衣,一直等到我出嫁的那一天,我穿上她,便再也不是顾令仪。”
顾令仪缓缓道:“到那时,我或许是张顾氏,李顾氏,王顾氏,永远都只是顾氏,而非是顾令仪·”·燕宁康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他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口。
“我生父在我生前就逝去了·他给我留了一本册子,里面写着他对我的期盼,后来那一本被陈度偷走,并且毁掉了·但幸好我自己在那之前就抄了一遍留存,我按着父亲的期望,读书,习武,学琴棋书画,学君子六艺。
最后来到长安,入了太学·他希望我有一个至交好友,然后我认识了你·”·燕宁康已经意识到了她要说什么了··“我被你邀请去燕家做客,去留宿。
这其实很不合规矩,但其实那天我很高兴,因为这是我想做的,而不是我父亲想要我做的·之后,我又跟着你,认识了陈明行,认识了傅仲清,我又多了两个至交好友。
但他们和你是不同的,我很清楚这一点·”顾令仪松开他的手,往旁边退开几步,看着他笑··“顾九……”·燕宁康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前被他当作是男儿的顾令仪,她仍旧是一身轻薄的男装打扮,但不知为何却再也遮不住衣衫下的身躯,她是那样的纤细而玲珑,叫人一眼看上去,就知道这是个妙龄女子。
“如果我们能生在一家做兄妹的话,或许我不会想这么多·如果我不是遗腹子的话,或许我也不会为了父亲的意愿做这么多,至少他知道他有的到底是一个儿子,还是一个女儿,他不会给我留那么多,对于女儿来讲不合常理的期盼。
那样我就不会,和你纠缠得这么深·”顾令仪抿着嘴唇,笑得眼泪都落了下来··“我父亲的意愿,我已做了十六年了,只剩下两件,第一件事他希望我考个状元,但我着实是考不得状元的,这件事我做不了。
第二件事是,他希望我嫁个良人·”·燕宁康大脑里轰地一声··“我已经十六岁了·我爹爹说,我在太学里待得够久了,再待下去,怕是就要脱不得身了。
我原先的打算是,去岁末我就要找一个借口退了太学,回蜀地去成亲,这样你永远记得你有一个唤做顾令仪的至交好友,而不是一个用假身份欺骗于你的女子·可仲清要成亲了,我们相处那么久,我总归得去观礼才行,结果就叫你发现了。”
“不是的……”燕宁康喃喃道:“我早先就发现了,去岁,或是前年我就发现了……”·他是在自欺欺人··“那看来还是我伪装的不够好。”
顾令仪背过身去,用手帕擦了脸上的泪,又转过来,轻声问道:“燕宁康,我问你,我长得好不好看”·“……你长得好看,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长得好看极了。”
“便是只靠着这一张脸,我也能嫁一个好人家,是不是”··“……是·”·“所以我名声坏一点,也没什么,是不是。”
燕宁康说不出话来·他不能应是,但不应也不对,他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他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现实,要怎么面对顾令仪即将要说的那句话——·“我得成亲了。
“就像你在担忧燕二哥和寿安郡主的事情一样,因为寿安郡主的年岁到了·我的年岁也到了,我得成亲了·”·顾令仪又重复了一遍··“不是的……我没有担忧这个,我一开始想说的就不是这个……”燕宁康咬着牙,他觉得自己的大脑里一片混乱,他应该劝一劝顾令仪再斟酌一些,再考虑一些时间,可婚事从来都不是自己能考虑的事情,这是父母要考虑的,他们会问你是否愿意嫁这一家,是否看中了这个人,却不会问你,现在是不是想成亲。
“我知道,那是你临时找的借口·”顾令仪抿了抿嘴唇,将双手背在身后,交握在一起,又踮了踮脚,像是在考虑什么似的,左思右想之后才终于开口。
“我不想嫁一个陌生人··“燕宁康,你能不能娶我”·作者有话要说:傅净之表字仲清,行二为仲,清净同义··陈化表字明行,明者,明辨也,《说文》化,教行也。
燕宁康表字咏昌,咏字从长兄燕赵歌表字,《释名》:五达曰康·康,昌也··孙恒表字北山,《尔雅》恒山为北岳··感谢在2020-04-28 19:41:10~2020-04-29 23:28: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VV 5瓶;露从今夜白、帅比 3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第158章 元初(六)·贾代保这一支在宁国公府并不受欢迎, 连带着在整个贾氏宗族也几乎成了隐形人。
自从贾代保断了腿之后郁郁而终, 其独子贾敛自请分家,之后孤身出府,便再也没过宁国公府··再之后宁国公府落魄, 又被迫迁出建武坊,家主承不得宁国公爵位, 也和他贾敛没有半点关系了。
贾敛原以为这一支大约就这样了,再过几代怕是就和宁国公府扯不上半点关系了··可贾敛有个走了大运的儿子··得知一点内情的人都这么讲, 贾琰是走了大运, 侥幸被燕侯看重,侥幸被燕侯提拔, 又侥幸被燕侯举荐给了长公主。
不然他一个图有宁国公府血脉的落魄人,如何能一步登天,成了奉车都尉右部司马除了走大运之外,还能如何解释·这个小小的贾家坐落在长安城西南角,按东贵西贱南贫北富的不成文规矩, 这里住的是整个长安城最落魄最下贱的人,如果人格的高低贵贱能以其出身和居住之所判定的话。
但显然, 作为宁国公府嫡系子孙的贾敛并非是下贱之人··贾代保是宁国公府那一代唯一的嫡出,得父亲看重和喜爱,年少时天资聪颖, 无论学问还是习武,都颇有余力,因而更被父亲看重。
倘若未来不出意外的话, 他该是能让宁国公府更近一步的人·世祖皇帝曾经夸赞贾代保有前汉冠军景桓侯的影子,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假以时日,可偏偏,没有那个时日。
荣国公府一连死了七个儿子,宁国公骇得几乎丧了胆,为了让嫡子活命,他亲手打断了贾代保的腿,也断送了贾代保的未来··贾代保这条腿没能养好,再也不能骑马提枪。
宁国公悔恨交加,一病不起··长子贾代化冷眼旁观,他看着过分偏爱的父亲带着遗憾过世,看着从小意气风发的幼弟断了半条脊梁,看着能再上一步的机会,被风吹走了。
·那之后贾代保住在宁国公府最偏僻的角落,他低娶了一门妻子,是一个长安低级官吏的女儿,给他生了一个儿子·他为其取名为敛,收敛的敛··倘若他年少时懂得收敛这两个字,是不是就没有这般飞来横祸是不是就不会被大哥嫉恨·他不知道。
他亲手教着儿子读书习武,一直教到十六岁,才撒手人寰··他给儿子留了一封遗书,让他带着家产出府自去谋生路··贾家从他父亲为了保住他的命而不择手段开始,那股敢于马革裹尸的气节就没有了,再留下来有害无益。
贾敛听从了他的话,搬了出去,又遵从母亲吩咐,娶了一个落魄秀才的女儿··他谨遵着父亲的遗书谨小慎微地活着,周边的邻居只晓得他读过些许书,又练过几年的武,却是文不成武不就的,靠给别人家代写书信为生。
他有一双儿女,儿子贾琰是很有出息的,十五岁就能代父服役,十八岁去守城门,过了几年又被调去建武坊任职队率·女儿贾瑗也出落得十分漂亮,因为家里余财不少,兄长又是为军的,常常有人上门来提亲,却被贾敛一一回绝了,只说要再留女儿几年。
贾琰一步登天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再来贾家求娶贾瑗的就不仅仅只是媒婆了,有富商直接带着万贯的聘礼来上门求娶,甚至有身有世爵的人家来求娶贾瑗为嫡子正妻·但仍然被贾敛一一回绝。
得燕侯看重的并非只有贾琰一个人,陆成侯的侄子陈修,不知来路的一个唤做季峥的小子,还有锦衣卫里的许多人,都被燕侯看重,贾琰如此被周围人看重,自然不仅仅是因为他被燕侯看重。
而是因为他姓贾,荣宁两国公府的那个贾··就如燕赵歌初见贾琰时问的那般,姓的是哪一个贾··倘若是普通人家的贾,又或许是贾氏旁系子弟的贾,都是无关紧要的事。
可偏偏贾琰是宁国公府嫡系子孙,贾代保是宁国公唯一的嫡子,贾敛是贾代保唯一的嫡子,贾琰又是贾敛唯一的嫡子·整个宁国公府里,若论身份,无出其右··自从荣宁二府没落以来,贾氏子弟不曾再有习武者,爵位也被世祖皇帝夺了,除非再有为帅为将者,他才会再将国公封下去,这一夺,就是十几年。
原先还有贾氏子弟惦记着这个爵位,可时间一久,谁都忘记了,顶着将军府的名头继续混日子···直到贾琰这个名字暴露在世人眼中,连带着贾代保这一支也被扒了个底朝天。
是嫡系,有资格承爵的嫡系··倘若能将贾琰嫡亲的妹妹娶来,那将来就是和开国公爵做连襟,便是贾琰没那个本事承爵,如此得燕侯看重,未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宁国公府也遣人来请贾敛回府,还说要给贾瑗挑一门好的亲事,给年过二十五还没成亲的贾琰挑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这一家子到底打着什么算盘一目了然·贾敛仍旧是没有任何犹豫地回绝了,他若是想靠着宁国公府,那么二十几年前就不会自请分家出府了。
荣宁二府里宁国公府居长,荣国公府管不得宁国公府的事,但如今的宁国公府的当家人贾珍却又是个小辈的,他父亲早早就死了,他一个做侄儿的奈何不得贾敛,三顾茅庐都没个好结果,也就渐渐熄了那份心。
荣国公府更不会为此出头了,贾琰最多继承宁国公府的爵位,和荣国公府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犯不着为了宁国公府去招惹贾琰··贾琰是个脚踏实地的人,大约是因为父亲就是踏实的,母亲又是秀才之女,算是有几分才气,即便他是在充斥着三教九流的长安西南长大,也没有长歪了去,从去服役的劳工,一直做到了如今的奉车都尉左部司马。
队率和奉车都尉左部司马可谓是天差地别,但在他父亲贾敛眼里,也没甚区别,也并不能阻碍他祖母为他娶一门普普通通的妻子的心·他为队率时,祖母给他定了一门亲事,对方是个三甲进士之女,因为自觉自己不能适应宦途,便在国子学里做了个学官,两家还算门当户对,八字也合得恰当,只等他女儿及笄之后就成亲。
等到贾琰成了奉车都尉,那进士慌慌张张地遣媒婆来问,是否要悔婚,被贾敛一口回绝了,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可违·断绝了任何想要在这门亲事上动手脚的心思。
贾琰成亲之后,总有人说那进士之女捡了大便宜,贾琰却反而觉得是自己捡了个大便宜·家财万贯,还是权势滔天,都不如娶个和自己心意的··而恰好,新婚妻子很合自己心意,和自己的妹妹相处得也很好。
祖母和父亲的打算向来都是深思熟虑的,就好像是一直留着妹妹不嫁一般··只是到底已经年过十七了,再不嫁怕是找不到好人家了··贾琰想到这里,微微叹了口气。
一旁的陈修见状,问道:“怎地了,这段时间长吁短叹的·”·“你没有妹妹,你不懂·”贾琰摇了摇头,叹道:“我一想到我妹妹要嫁人了,我就难受得紧,可她要是嫁不出去,我还是难受得紧。”
“我是不懂·”陈修道·他眼神复杂地看着贾琰,跟着也轻叹了口气··他原本应当懂的,他原本应当有个妹妹的·可他如今只有早已死了的户籍上的父亲,近在咫尺却无法相认的父亲,长眠于土中的生母,和不知所终也生死不明的妹妹。
“令尊正在给你妹妹挑选郎君”·贾琰点点头,又摇摇头,道:“都是些歪瓜裂枣,看到贾家富贵了就妄图冲上来分一杯羹,这样的怎么能行女儿家嫁人不能像我娶亲那般,娶一个家风正德行好的便可以了。
他的为人如何,他父母为人如何,他叔伯兄弟为人如何,将来又要如何,是出仕还是教书,是做匠人还是做商贾,都得弄明白了才是·不知根知底怎么叫人放心呢可又哪里有那么多知根知底的”·“你说的是。”
陈修跟着点头··贾琰连连叹息了几句,不知怎么地,目光就落在了陈修身上··据他所知,陈修是个妾生子,父母早丧,被托付给了燕家教养,之后长安陈氏立起来之后,成了长安陈氏二房,而长安陈氏总共就只有三房,长房是陆成侯,二房是陈修,三房就只有一些早年的陆成侯的亲兵。
陈修唯一的长辈就是陆成侯和陈太后,蓟侯姑且算半个,没有妻妾,没有叔伯兄弟姐妹,平日里嗜好也不多,这个人简直干净得出奇··但换一种角度来看,岂不就是知根知底的·陈修被他看得浑身发毛,禁不住问道:“怎地了你有话尽管说,我能帮上定然不会推辞。”
贾琰犹豫了一下,道:“你的婚事……”·陈修瞬息之间就明白了贾琰想说些什么,立即道:“我已有了心悦之人”·贾琰略显失望,干干净净的妹婿飞了,他复又有些狐疑,问道:“我平日里都没见过你和谁有过交往,只见你常去长公主府探望燕侯,你从哪里认得的心悦之人”·陈修嘴唇抿了抿,强压下那点笑意,镇定自若道:“她是燕侯身边的人,我被我父亲托付到燕家,我们自小一起长大,自然情投意合。”
“燕侯身边的是不是前回那个给你来送点心的唤做季夏”·“是·”·“你先前不还是说当妹子看待的”·陈修瞥了他一眼,道:“我先前不过是个白身,空顶着陈家子弟的身份又有什么用,琅琊郡姓陈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我拿什么娶人家自然应当让她嫁个更好的,可我如今官身有了,过几年怕是爵位也有了,我们彼此相识那么多年,有谁比我更能照顾好她”·“……这到底是娶妻,还是舍不得妹妹”·“……我不懂。”
陈修轻叹了口气,道:“娶妻也罢,舍不得妹妹也罢,我就是不放心将她交给别的人家,她若是能一辈子留在燕侯身边,我自然是十分放心的,可非亲非故的,又哪里能留着一辈子”·“不若让燕侯纳了。”
“你这话若是让长公主听见,这右部司马的位置怕是要换人来坐了·”·“咳咳……无心之失,无心之失·”·两人挨在一块,一起伤脑筋。
陈修忽地道:“你妹妹年岁多少”·“十六岁半·”·“那不如我去探探我那位伯父的口风”··贾琰眉头一皱,道:“陆成侯有两子,你要去探哪一个”·“自然是我七弟。”
陈修瞥了他一眼,道:“行四的那个是好姑娘可以嫁的吗”·长安陈氏立了之后,长幼自然要重新排·陆成侯当年丢了的那个儿子为长,陈修行二,陈度行四,陈化行七,行三、行五、行六并之后都是三房的子弟。
陈度当年做的荒唐事,不知怎么地全被抖搂了出去,连带着他到底是怎么丢了世子之位的也被世人所得知·也因此家里但凡看重女儿一点的都不愿意将女儿嫁给她,眼看着陈化都到了要定亲的年纪,陈度却连八字都没一撇。
“你七弟……”贾琰仔细想了一想,又摇了摇头,道:“不行,你七弟势必是要承爵的,将来要担起陆成侯府的门楣,陆成侯府里如今没有管内务的人,我妹妹如果嫁过去就要掌家,又没有婆母提点,太累了。
平常人家倒也罢了,但国舅府却是不能这样随随便便的,陈度又是个拖累……不成·”·陈修提出来的时候还觉得陈化是个极好的人选,听着贾琰的一番话,也不由自主地同意了贾琰的看法。
陆成侯府的门楣有些高了,相对于如今的贾家来说,如果贾琰现在就是宁国公的话,那他的妹妹嫁给陈化的确是门当户对的··“我七弟不成的话,我七弟那几个同窗那几个都是好的,除了有一个前阵子刚结了亲,剩下两个都应当是还没定亲的。”
贾琰顿时来了兴趣··“一个姓顾,唤做顾令仪的,他们叫顾九,应当是在家行九,家里倒是不太确切·另一个就是蓟侯的第三子,唤做燕宁康的,这个却是绝对没有结亲的。”
陈修道··贾琰是知道陈修自小在燕家长大的,有官身之前又给燕赵歌做事,燕家子弟到底如何他是看在眼里的,真的能介绍给他,想来是靠得住的··“燕三公子……怕是。”
燕家燕国后裔的身份到底是有些敏感,尤其是蓟侯又领过兵,如今为兵部尚书,兵权不在但权势仍然不小,唯一占优势的是燕宁康是庶出,还不是长子,将来势必要分出府去的,沾不到燕家的光,将来燕家若是出了事应该也牵连不到燕赵歌。
这么看的话两厢持平了,可偏偏,燕家又有个身为长公主驸马的嫡长子··这么有权有势的外戚,万一将来出了问题……·“我得回去问问我父亲。
不过那顾九公子又怎么说”·陈修想了想,稍稍皱起眉头,道:“我到如今仍然不知道他家里是做什么的,父亲似乎是个文官,但朝中姓顾的官吏皆是些不入流的小吏,养不出这样的人来。
又有风声说是镇南将军府的子弟,但看那瘦弱的模样,也不像是个将门出身的,神秘得很·”·贾琰跟着摇了摇头,道:“这样的人家我们招惹不起的,罢了。
燕三公子是个有才华的,待我回去问问我父亲,也劳烦你帮我给燕侯递个话,问上一问蓟侯意见,若是愿意,我便请我母亲给蓟侯府递帖子·”·陈修应了下来。
贾琰回府之后和父亲贾敛说了这件事,贾敛沉思了半晌之后,道:“你想左了,陈七公子却是个极好的人选·”·贾琰闻言轻轻皱起眉头··“你只想到陆成侯府没有主母,又是国舅府,总是会被人盯着,瑗瑗嫁到陆成侯府去压力颇大,怕她承受不住。
却没想过,就因为这是国舅府,瑗瑗才能撑得住·如今皇帝年幼,这十几年来都要依仗着外戚,尤其是自己的母族,倘若是琅琊陈氏那样的家族用起来还会心存担忧,但长安陈氏人丁单薄,便是十分器重,捧到天上去,又能出什么岔子又能掀起多少风浪来”·贾琰问道:“可太后为了皇帝,连陆成侯仅剩的亲生儿子都能夺了板上钉钉的世子之位,难道不会再为了皇帝废了陈家吗”·“陆成侯的儿子,那世子之位再板上钉钉,也不是世子。
被她废掉的不过是个普通的陈氏子弟罢了,是血亲重要还是香火重要,还是家族的兴衰重要你只看到太后连自己的娘家都敢下手,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对陈度放纵不管,等他以后闹了更大的事情甚至于承爵了,又是番什么景象”贾敛反问道:“她若是不闻不问,一贯纵容,那才真的是害死了满门陈氏,也害死了她自己。
“你选的这个燕宁康,却是不如陈七公子·”·贾琰愣住了,问道:“陈修不可能会在这种事上欺骗于我的·”·“不是他欺骗于你。”
贾敛道:“是燕三公子,怕是有些别的爱好·他和那个顾九公子,走得太近了些·”·贾琰年幼的时候三教九流就都见过了,闻言立刻意识到了父亲在说些什么,顿时脸都绿了。
“那、那父亲我去……”·“罢了·问都问了,是我们先问的,得等燕家递信过来,才好再拒绝·”·贾琰咬着牙应了声,心里期盼那燕宁康千万要拒绝下来。
燕宁康自然是要拒绝的··他在家里左思右想了半个月,决定应下来顾令仪的话··那一日他迟迟不敢应,但看着顾令仪落泪的模样,又忍不下心来拒绝。
他左右为难了半天,才想出一个折中的办法,先用家里人当个借口,稳住顾令仪,再让他好好地想想··他不是想拖着顾令仪,也不是觉得顾令仪不好,他是愿意娶顾令仪的。
他和顾令仪相处几年,和一般人家的表兄妹都没什么两样了,无论- xing -子还是喜好都是十分契合的·只是,顾令仪比他聪慧那么多,长得又那样地好看,为什么会选中他·他愿意娶顾令仪,可他不能稀里糊涂地娶了顾令仪,他得想明白。
顾令仪是没抱什么希望的,同窗友人成了自己的未婚妻这样的故事连话本里都不敢写·她见状也只是点了点头,便回家去等燕宁康那个她并不期待的答案··燕宁康想了几日还是想不明白,他想不明白自己,也想不明白顾令仪。
·可他想不明白总有人想得明白,他的长兄燕赵歌和长公主情投意合,公事或是私事都处理得极为妥当,想来对于这种事情也是手到擒来的··燕宁康忐忑不安地登了长公主府的门,恰好他自幼就熟识的那个季钧——如今应当叫陈修了,也在这一处。
“陈二哥·”他叫了一声··陈修正和燕赵歌说着什么,见燕宁康到了,神情露出几分意外来··燕赵歌笑着道:“正巧咏昌有事来寻我,你来找我说的事也是和咏昌有关系的,与其单单和我说,不如问问咏昌的意见,这样才是最妥当的。
这事情得问他的意见才行,问我还是问我父亲,都是不作数的·”·燕宁康的目光落在了陈修脸上···陈修轻轻咳了几声,道:“咏昌,你也知道我现在在奉车都尉属下做事,我有个姓贾的同僚,唤做贾琰的,是宁国公府的嫡系子孙,但是是很有出息的,不是那种混吃等死之辈,将来大约有承爵的希望。
他如今任右部司马,之前被驸马从建武坊提拔起来,在锦衣卫里也待过几年·他有个妹妹,年纪和你差不多大,该出阁了……”·燕宁康瞪大了眼睛。
“我想着你也到了该定亲的年纪,便来问问这一件事·”·燕宁康不知怎么地,脚下忽地一软,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他心里一直惦记着顾令仪的事,此时大脑发懵,一句不经思考的话就脱口而出了。
“大哥,我已相中顾九了·”·作者有话要说:之前忘记说了,和红楼梦没有关系,我就是随手将名字拿来用的··感谢在2020-04-29 23:28:18~2020-04-30 22:48: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思凡 2个;27968822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梨花落未央、陌上琰 9瓶;27968822 5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第159章 元初(七)·燕赵歌差点就将燕宁康吊在梁上抽鞭子了。
如果不是陈修看燕宁康语无伦次又很惊惶的模样, 觉得其间内有隐情而劝解了几句的话··燕赵歌气得脸都白了··“咏昌……倒不是说好龙阳不行, 但喜欢谁不行你要去喜欢顾世泽的遗孤天家亏欠顾家许多,这孩子都是小心翼翼地护着,顾令仪进太学都是长公主让右相特意吩咐下去的, 你倒好,张嘴就来一句相中了顾九。
季钧是来给你相看婚事的, 你便是不满意,等他走之后悄悄告诉我, 我回绝了便是, 做什么要将顾九拉进来顾九那孩子本就不容易,却又被你牵连着丢了名声, 你要他之后如何做官如何为人如何娶妻生子·“你便是真的喜欢他,也不应当如此直言,你当去问问人家的意见,若你们真的情投意合,便一起来我面前, 我不但不会阻扰你们,我还会在父亲跟前给你说些好话, 让你们轻松一些。
可你这……你从前不曾这么莽撞过·”·燕宁康沉默着一言不发··陈修见状,也知道这婚事是问不下去了,无论是真的相中了顾九还是内有隐情, 燕贾两家的婚事都成不了,贾家丢不起这个人,燕家也不可能就这样去得罪贾家。
他又说了几句好话, 便告辞了··燕赵歌在屋里踱步,沉默了良久,才看着燕宁康,重重地叹了口气··“你给我说说,你是怎么想的,你是不是真的喜欢顾九”·燕宁康抬起头看,看着燕赵歌,神色里还有几分茫然,道:“大哥,顾九是,顾九是右相的女儿。”
“你前回不是已经知道了吗”燕赵歌道:“吏部的户籍上,右相的女儿名唤顾令仪,乃是继女,十六岁,蜀地人士·你看得清清楚楚的。”
“是……”·“既然已经看得清清楚楚了,怎地又闹了这么大的幺蛾子”燕赵歌看着他道:“旁人家十五六岁就会定亲,父亲念在你还在读书,咏成又和寿安不清不楚的,所以不曾逼迫你们,也不曾过问,只等你们想明白了,是娶自己知根知底的这一个,还是另外相看人家。
“季钧来给你相看婚事,他不知晓顾令仪身份,除你除我之外无人清楚顾令仪身份,你闹了这么大,让季钧怎么想他如今,已是叫了陈修了··“不论是这一层,还是燕赵陈三家皆为外戚,我们彼此互为表里,可你不能将这种- yin -私之事透露出去。
季钧如果仍旧只是季钧,我半句话都不会说你·可他姓了陈了,他不再单单是那个季钧,你也瞧见了,陆成侯十分器重他,我如今见他都要正儿八经地在正堂上见,他不再是那个回府来打个招呼进来就成的人了,他刚刚也在避嫌。
“你也开始叫他陈二哥,而非季钧·”·燕宁康跪在地上,额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淌··“这事到此为止,我会想办法的·你给我说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燕宁康张了张嘴,感觉说不出话来。
他要怎么说他难道能说顾令仪可能要嫁人了,她希望嫁给他,所以问他能不能娶她,但他又不知道如何是好,他想娶……只是……他想不明白。
·他不能这么说··这是顾令仪的- yin -私··“大哥……顾九,到年纪了……我……我……”燕宁康微微喘着气,满脸是汗。
燕赵歌叹了口气,道:“顾九到年纪该定亲了,你相中了顾九”·燕宁康点点头,又微微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有想法现在就要说出来,你说出来我给你想办法,我可以去顾家为你提亲,但如果等顾九定了亲你再想插一手,我只会打断你的腿。”
·燕宁康弯着腰跪在地上,神情惶然··“你既然知道顾九到了年纪该定亲了,又这样慌不择路地来寻我,想来是顾九和你说了些什么,她未必对你无意。
既然这样,我只问你一句,你想不想娶她或者说,你想不想让她嫁给别人”·“大哥……”·“想,或者不想。”
“……想·”·燕赵歌皱着眉头,抬腿踢了他一脚,力道不轻,燕宁康反- she -- xing -地缩了一下身体,紧紧地抿着嘴··“没出息。
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出府去顾府寻顾令仪,告诉她你要娶她,我们燕家要去府上提亲,然后再将人领过来,我要你当着她的面告诉我,你要娶她,做不到你就给我滚蛋。”
燕宁康从地上爬起来,冷汗淋漓地就要往外跑,又被燕赵歌叫住了··“回来,洗个澡换身衣服再去,一身汗水地像什么样子·”·燕宁康连连点头。
燕赵歌吩咐人给他烧水,准备换洗的衣服·又写了封简短的信,着人送到兴安坊顾府去··顾令仪等了几天,已是对这件事不抱希望了,她母亲已经在为她相看婚事了,说是相中了几家还算合适的,只等她点了头,从太学之中退出去,再搬回右相府,就可以见上一见了。
兴安坊的顾府是为了让她可以安心在太学里读书,不受右相府的影响,她既然已经不在里头读书了,自然要搬回自己家去··她在院子里坐着读书,偶尔看一看园子里的花草,看着院子里的假山奇石发呆。
她原先是没打算嫁燕宁康的,两人那么熟悉了,像兄弟一样相处,突然说要嫁人家,像天方夜谭一下··她只是想好好道个别的··她想将所有话都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燕宁康那么照顾她,她不能让燕宁康被蒙在鼓里。
可……那话就那么出去了··她原先没打算说那句话,那没打算那样,死乞白赖地去求燕宁康……她不是非燕宁康不可··她到底为什么去问了·又为什么一直在等一个结果·燕宁康说自己需要一点时间想明白,她何尝不是·可到底,想到什么程度算是想明白呢·得到什么答案算是想明白呢·她想得到的,又是什么答案呢·她在院子里坐了许久,坐到婢女来寻她,她才慢慢地起身。
“公子,长公主府里有信送来·”·顾令仪点点头,将那信接过来,说是信,其实只是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寥寥几句话,却让看了的人心里宛如惊涛骇浪一般。
——顾九亲启:咏昌向我求娶于你,已往顾府去了··落款是燕咏月··这是燕侯燕赵歌的表字··顾令仪喘了几口气,将那封信小心翼翼地叠起来放进梳妆匣里,唤来婢女道:“命人给我烧水,我要梳妆。”
婢女一脸不解,却还是照做了··顾令仪沐浴之后用帕子绞干了头发,换了一身用香熏过的衣裙,再小心翼翼地涂抹脂粉··她因为要在太学里读书,已经有几年没有涂抹脂粉了,但原先在蜀地时,她和顾氏宗族里的姐姐们是学过的,到了长安之后她也经常用婢女们的脸来练手,也曾自诩还算是精通这一道,但她却未有这么一刻觉得,自己的动作是那样的笨拙。
“公子,又送来了一封信·”婢女捏着一张纸过来了,却是一张字条,叠得整整齐齐的··顾令仪将那纸拿过来,展开平铺,抚不平的折痕里,藏着一行小字。
——如果他不曾来,那便是有缘无分了,是他对你不起,你莫要再惦记他,也莫要再宽容他·我会想办法为你选一位良人,保你一生无忧··这一封却是没有落款的,但写信者的身份是显而易见的。
顾令仪轻轻地笑了,将那张字条放在烛火上烧了,她看着那火苗舔舐着纸条,将它渐渐吞没··怎样算良人相敬如宾还是举案齐眉·倘若不能情意相合,那么是浪荡子还是老实忠厚者,又有什么区别的·她烧干净了那纸条,然后安安静静地坐在卧房里,等着燕宁康上门。
燕宁康洗了澡又换了衣服,神色总算平静了许多··“大哥,我去了·”·燕赵歌看着他道:“我不是在逼你,你如果真的没有想法,就不要害了顾九。”
燕宁康沉默了一下,反问道:“大哥,最开始长公主与长平侯府定亲的时候,你是什么心情呢”·燕赵歌怔住了··是什么心情·那时候她早就忘掉了儿时的阿绍姐姐,每日里只知道在府里沉默寡言地读书习武,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她已经想不起那时候的自己,是否听说过这件事了。
“我不知道·”·“大哥你也不知道·”燕宁康一笑,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可想来,大哥现在应当是知道了的,不然也不会宁愿入赘也要娶长公主了。
你等过了一次长平侯,等过了一次高成侯,才等到如今的喜结良缘·我万一没有那样的机会怎么办·“不,不是万一,我没有那样的机会的。
我现在还是想不明白,但我不能等到我想明白了,再去给她一个结果·我现在想娶她,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这就是我现在的想法·我想不明白的事情我可以慢慢地想,可万一错过了,就是一辈子的事情。”
燕宁康说到这里,轻轻呼了一口气,神色也显得放松了许多··“我不想她嫁给别人,我想娶她·”·作者有话要说:最近身体不太好,昨天咕咕了,欠下的之后补上。
感谢在2020-04-30 22:48:44~2020-05-02 19:10: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思凡 2个;树头、27968822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兔子還老鼠、树头 20瓶;梨花落未央 6瓶;露从今夜白 2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第160章 元初(八)·想通这件事并没有费太大的精力。
燕宁康只是被所谓的为什么绊住了··顾令仪为什么和他走的那么近为什么潜移默化他们成了最好的朋友为什么顾令仪会对他说这些话而不是傅净之又或者陈化为什么是他被选中了而不是别人·他被这个东西绊住了。
有一些事情上, 弄清楚为什么是很重要的, 但绝对不包括这件事·准确来说,现在弄清楚这件事的为什么,是很愚蠢的一种行为·他可以为了弄清楚为什么而去付出精力, 却不应该在这个时候付出精力。
因为比起现在去想为什么,更重要的是, 他其实是想娶顾令仪的··顾令仪长得好看,- xing -子好家室也好, 学识也称得上渊博, 上马持枪也不在话下·重点是他们合得来,且知根知底, 他有什么理由拒绝·顾令仪那句话,他第一反应是为什么,而不是他不行,就已经是答案了。
他其实也很喜欢顾令仪的··拒绝了也对他有好感的顾令仪,转而再去娶一个未曾谋面也不知- xing -子喜好的女儿, 那岂不是自讨苦吃了吗·燕赵歌看着他淡淡一笑,道:“去罢, 顾九这时候正在家里等你。
等谈得妥了,这婚事就定下来·”·燕宁康骑马去了··他刚才洗澡,在水里断断续续地憋气, 憋了半刻钟,将身上的汗洗干净了,也洗干净了大脑里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他有太多的话想说了··燕宁康在顾府门前勒马, 看着那块半新不旧的牌子,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我真是愚不可及·”·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顾府的门人。
大约是顾令仪提前吩咐好了,他一到这一处就被人迎了进去,连通禀都不需要··“咏昌公子,我们家小姐等您多时了·”顾府的管家将燕宁康引进了后院,他站在二门门口,对着燕宁康躬身道:“您请。”
“有劳了·”燕宁康轻轻呼了一口气,然后迈步走了进去··兴安坊顾府是个很小的宅子,前后只有两进,既没有跨院也没有偏院·因为地方小,顾府的下人也不多,也因为这个他一开始才没有怀疑顾令仪是不是有什么别的身份。
因为这个宅子真的很小,比永兴坊的燕侯府还小··后院里的人手大概是都撤出去了,燕宁康一路上没遇到任何一个人·他快步走到顾令仪卧房前,在此处驻足。
“顾九,我进来了·”·他说道,之后耐心地等了一小会儿,才隔着一扇门,听到顾令仪的声音··“燕宁康,你带来的消息,是我想要的吗”·“不是,这是我想要的。”
门里面又沉默了片刻,才将门打开了··一身裙装的顾令仪就站在他眼前··燕宁康从前觉得如今的顾令仪和四年前的她没什么分别,哪怕那天两人说破一切,他也只当顾令仪还是那个顾九。
那个和他同吃同睡,一起读书一起练武的顾九,而不是一个名唤顾令仪的姑娘家··但现在他看着顾令仪,满肚子的话顿时烟消云散,那些能说出口的,说不出口的,想说却又不知如何表达的,都消失不见了。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顾令仪道··燕宁康抿着嘴唇笑,他反- she -- xing -地低下头去掩饰这个笑容,却又不知自己为什么要低头,只能故作无事地将脑袋又转了回来。
顾令仪的眉眼动了动,轻声道:“进来罢·”·燕宁康同手同脚地走了进去··房间里充斥着淡淡的熏香,很好闻,像是某种花草的味道,房里一角摆着梳妆台,浅黄色绣着花草图案的帷帐将床遮住了,只露出半张脚榻来。
他对顾令仪的闺房是很熟悉的,他之前在顾府留宿过,顾令仪命人在她的卧房里给燕宁康又铺了一张床,就像顾令仪第一次留宿在燕家时那样·但那个时候顾令仪的闺房不是这般模样。
原先是没有这张梳妆台的,他记得那边墙上挂着一柄剑,熏香也不是这个味道,应当是松香,帷帐原先也是深色的,他记不清楚图案了,但料想应当不是花草的图案··没有大的变动,不过是长剑换成了梳妆台,帷帐换了颜色,熏香换了种类,他却很明确地意识到,这是女儿家的闺房。
就好像顾令仪换了一身衣裙,他就一下子突破了那一层不知从何而来的心理障碍,突然就意识到了,顾令仪确实是个女儿家··“茶只是温的,其他人皆被我屏退了,只能将就着喝。”
顾令仪给他倒了茶··燕宁康点点头,坐在桌子边,看着顾令仪一手执茶壶,另一手撩起袖子,就露出纤细而白皙的手腕来,那手腕上套着一个白玉的镯子,衬得肤色愈发得白皙。
他看着顾令仪给他倒完茶,就坐到一边·那张漂亮的脸蛋略施粉黛,睫毛轻颤,抹了脂粉的唇微微抿着,端端正正地坐着,像是一尊极为精致的瓷器娃娃··好看得很。
简直过于好看了··燕宁康几乎忘记了自己嘴巴的存在,好半天没找到自己的声音,等他回过神,注意到顾令仪疑惑的眼神,才磕磕绊绊地道:“我……我可以喝吧”·顾令仪的唇角微微翘了翘,又将笑容压了回去,点了点头。
燕宁康端起茶杯,像喝酒一样一饮而尽,茶倒出来这么久已经变得凉了,凉茶入口,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喉咙··“嗯……顾九,我……”燕宁康十指交错,用力地按在一起,一边舔着嘴唇,一边磕磕绊绊地道:“我回去想了一下,我……”··他要怎么说·他该怎么说·他是真的喜欢顾九,还是见色起意·来之前他明明不是这样的心境,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说不出口·为什么想说的东西都想不起来了·他到底——·“——咏昌,你可以不用勉强自己的。”
顾令仪说道,神情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一般,她道:“我不是非要嫁你不可·我只是,想问你要一个可能- xing -·”·他知道啊——·燕宁康咬了咬牙,抬脚向后踢翻了自己的凳子,他整个人就顺势跪在了地上,双膝重重地和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音。
顾令仪被惊得身体微微一颤··“我……我大哥说得对,我就是很没出息,我说不出口……”燕宁康痛得面容微微扭曲,手死死地按在地面上才能减轻一点痛楚,但这痛楚却让他大脑清醒了不少,“我先前……我先前不清楚你的身份……不知者不罪不能用在这方面,我的确是多有冒犯,便宜叫我占了,好处我也都拿尽了,却让我在这时候脱身……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情……若是叫我父亲知道,怕是要将我吊在梁上抽上三天三夜了。”
这话说得有点好笑,但顾令仪笑不出来,她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攥在一起,目光沉沉地凝视着燕宁康,等待他未完的话··“我得娶你……不,不是,我要娶你……也不是……啊——”燕宁康懊恼地叫了一声,神情惶然地几乎要落泪了。
“顾九……我不是……”·顾令仪暗暗叹了口气··是了,燕宁康就是这个- xing -子,这人迟钝得很,也总是喜欢憋着事情,他习惯报喜不报忧,习惯沉默寡言,习惯不表露自己的想法与情绪。
她从前从别人口中听说过燕宁康原先是个什么模样,还以为燕宁康已改了- xing -子,如今却发现还是这番模样··越是真心话,就越难开口··“宁康。”
她蹲下身,目光和燕宁康平齐,“你只告诉我,你接下来要做些什么”·“我……我大哥说叫我带你回去,去长公主府。”
“我在问你,我问的是你,不是燕侯·”·“我去求我父亲,我去求我爹,去提亲·”·“提谁家的亲”·“顾家。”
“去哪个府上”·“顾府……还是右相府”·“你要娶谁”·“我要……娶你。”
话一出口,燕宁康只感觉硬挺着的脊梁都松懈下来,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铺在地上,顾令仪手疾眼快地将他扶住,不然怕是要摔在地上了··“燕宁康,我是谁”·“你是顾九,你是……你是顾令仪。”
顾令仪微微松了一口气,她双手捧着燕宁康的脸,和他额头相抵·温热的触感从触碰到的地方分别传给两人,传达到四肢百骸··“你想娶我,对不对”·点头。
“这是你真心的想法,对不对”·点头··“和我之前的请求不成因果关系,对不对”·还是点头。
顾令仪轻轻笑了,她喃喃道:“看在你这么诚恳的份上,那我也悄悄告诉你一件事·我不是非你不可,但我现在只想嫁给你·燕宁康,我想嫁给你·”·燕宁康喉咙里哽咽了一下,眼泪就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他从未有这么一刻,如此地痛恨自己不善表露心迹,从前对父亲对大哥的态度是,如今对顾令仪的想法也是··索- xing -还不晚··“我想娶你,顾令仪,我和我大哥说了,我想娶你……这是我的真心话。
我大哥说我没出息,他说得对,我是没出息·那天我就应该告诉你的,我想娶你……我打心底里想娶你,我不该去钻牛角尖一样去想那个为什么……这世上哪里有那么多需要深究的为什么……”·“你可以深究,答案就是我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上一章忘记说了,燕宁盛表字咏成,《释名》:成,盛也··补还是要补的,拖欠更新要不得··感谢在2020-05-02 19:10:16~2020-05-03 18:05: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思凡 2个;晨光熹微 1个;·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第161章 元初(九)·在燕宁康的婚事定下来之前, 还有另外一件需要做的事, 那就是将燕宁盛的婚事定下来。
无论怎么说做弟弟的总不能越过了哥哥去··然而燕宁盛的婚事定下来,可要比燕宁康的顺利多了··燕赵歌只是略微一问他和寿安郡主的事,燕宁盛就痛痛快快地应了。
“我和寿安相处了这么久, 我就算是不想娶,她怕是也嫁不得别人了·况且我是真心想娶她的, 只不过……”燕宁盛笑得有些女干诈,他道:“大哥, 既然是你问我的, 那邓国公那里是不是也要大哥说游说一番”·燕赵歌目瞪口呆。
“你到底什么时候相中的寿安”·“很早之前了其实·只不过那时候我还当寿安年纪小,我也觉得我年纪小·咱家和旁人家不一样, 打小没有伺候的婢女,也不兴什么开脸的丫头,我那时候真的……没将男女之情当回事来着。
但后来就……反正我就是想娶她·”燕宁盛道,他长得比燕赵歌还要高一些了,说话却是诚诚恳恳的, 任谁看了他的这副模样都不能说这人是个狡诈之徒。
·但燕赵歌先见了他那个女干诈的笑容,再看这幅憨厚的神情, 就总觉得其中隐藏着- yin -谋··“你想了多久了”·“一、一两年”·“一两年了你不早些声张”燕赵歌徒然拔高了声音:“叫别人抢先了如何是好”·“这是我和寿安商量好的,我们要是定好了,父亲怕是就要去催咏昌了, 但看咏昌的模样就知道他还没想明白。
虽然没大多少,但我总归是做哥哥的,得帮他一把·”·“你们商量好的……”燕赵歌按了按太阳- xue -, 感觉一阵头痛,“你之前就知道顾九的身份了”·“是寿安看出来的。
寿安说她第一眼看顾九就知道这是个女儿家·”·果然是女人最懂女人,长公主看得出,寿安郡主也看得出……凭什么她看不出燕赵歌暗暗咬牙,忽地又意识到不对。
第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她的身份……燕赵歌的眼神忽地变得晦暗难明了起来··燕宁盛被看得脊背一寒··“大哥”·“没事。”
燕赵歌摇了摇头,她被当成男儿养了二十年,女儿家的习- xing -是一个也没养成,和顾令仪是不同的,没道理会被发现,是她自己想多了·“所以你故意拖着,就是为了等咏昌这边想通了,事情定下,叫我们反过来去催你”·燕宁盛“嘿嘿”笑了几声,颇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也不全是……邓国公太凶了,我怕自己去说会挨打。”
燕赵歌:“……”·她没好气地瞪了燕宁盛一眼,道:“邓国公要真的反对你们,你以为你还能一到休沐就将寿安郡主带出来花天酒地怕是早将你打出门来了。”
燕宁盛眨了眨眼睛,道:“大哥你这词用得不对,我们赏花赏的是四季之花,喝酒是以茶代酒·怎么能算是花天酒地”·“快点滚蛋”·“那邓国公那边……”·“自然是请父亲登门。”
“谢谢大哥燕侯万年长公主万年”·燕赵歌抬脚欲踹··燕宁盛一溜烟跑得没影子了。
躲在内室的长公主听得捧腹大笑··“燕咏成我记得原先不是这么个- xing -子·”·燕赵歌哼了一声,道:“谁知道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也不对,他原先就皮得很,还敢偷偷溜出去玩,敢算计我也不令人奇怪·”·“你就这么让他算计你”长公主笑着看她··燕赵歌顿时目露狰狞,狞笑道:“敢算计我,到底谁是哥哥谁是弟弟,我得叫他好好知道一番。”
长公主在一旁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燕赵歌说做就做,先给邓国公去了一封信,又请父亲燕岚登邓国公府的门,为燕宁盛去谈两家结亲之事·这事原本该是临原郡主登门的,然而邓国公府没有主母,所以只能劳驾燕岚跑一趟了。
邓国公接了燕赵歌的信,看完了之后脸上不由得浮现出意味深长的表情来,他将那封信烧了,十分郑重地在正堂接待了燕岚··两个男人谈了许久,对结果都十分满意。
邓国公府是诚心要嫁,蓟侯府是诚心要娶,自然谈的十分融洽··邓国公早就默认了这门婚事,他现在只想着将要娶自己妹妹的那个家伙抓过来恨恨抽一顿··“蓟侯,既然是寿安和贵府二公子的婚事,我想见上二公子一面,不知可否让二公子来我这里做客,喝一杯茶”·燕岚不疑有他,自然应下了。
邓国公面上笑得风轻云淡,内心里早已想好了燕宁盛的一百零八种死法··等消息被燕岚带回蓟侯府,燕宁盛惊出一身冷汗来··怎么到头来还是要他去挨打·“我大哥是不是算计我”·燕岚皱起眉头,道:“那是你大哥,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多亏燕赵歌那一顿骂才想通症结的燕宁康也皱起眉头,道:“大哥是为了我们好,你也知道的,你自己不- cao -心自己的婚事,怎么还要赖到大哥头上婚事之前我也要去右相府登门的,你便是去上一去又如何”·可……右相能和邓国公比吗右相是个纯粹的君子最多教考教考你学识,便是答不上来也没什么大问题,邓国公可是个武人啊他怕是要打死我的啊·燕宁盛动了动喉咙,感觉有些迈不开步子。
燕宁康有些不耐烦了,都说夜长梦多,他和顾令仪的婚事简直九曲十八弯,好不容易才搭到一起去,自然心急得很,恨不得明天就成亲·但燕宁盛不成亲他先成亲说不过去,就只能催着燕宁盛,可看他这副模样,竟然是想打退堂鼓的意思。
“二哥你去不去你不去我现在就将寿安郡主介绍给陈化”·“你敢”·“你再不上门你看我敢不敢”·燕宁盛一咬牙,神情悲壮地走了。
果不其然,他挨了顿毒打··邓国公以棍代枪,将他抽得几乎体无完肤,只有那张脸还能见人,连点皮也没破··事后邓国公点评,说燕家老二武艺不错,脾气好,耐揍。
燕宁盛心里特别苦·不是打不过,不是不能还手,可是不能打,不能还手·寿安郡主亲爹济南王前些年自尽了,嗣父曹康王死得更早,如今就剩下邓国公这么一个兄长,都说长兄如父,岳父打你你还敢还手况且他要是敢还手,作为姑姑的长公主说不定还要拍他一巴掌,得不偿失。
——等一下姑姑·燕宁盛忽地想起,寿安郡主和长公主是差了辈分的,虽然和天家论辈分着实不应该,毕竟姑侄侍奉一夫的情况也不是没有,但如今……这么说来,他应该叫自己的大哥为姑丈··他眉头一皱,忽地计上心来。
等到燕宁盛大婚那一日,燕家大宴宾客,燕赵歌以新娘娘家宾客的身份到场观礼··燕宁盛牵着蒙着红盖红的寿安郡主,小心翼翼地走到燕赵歌身边,道:“这位是姑丈。”
寿安郡主看不到外头,乖乖巧巧地叫了一声姑丈··刹那间,正堂里鸦雀无声··燕赵歌怒极反笑,道:“好孩子·”·之后隔了三天便是回门那一日,燕宁盛带着寿安郡主回了邓国公府,没见到邓国公,却看见了面容和善的燕赵歌,顿时大惊失色。
燕宁盛转头就要跑,然后撞上了关了后门回来的邓国公,也是一脸和善··——我命休矣··燕宁盛又被打了一顿,这次一个月没下来床··消息传到宫里,刚满六岁的小皇帝懵懵懂懂地扯着长公主的袖子,问道:“姑姑,姑丈为什么要打寿安姐姐的夫婿”·长公主心里一阵好笑,弯下腰点了点小皇帝的鼻尖,柔声道:“因为他不该那么叫,你叫燕侯姑丈是因为我是你姑姑,但你寿安姐姐的夫婿是燕侯的弟弟,都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夫随夫,怎么能叫姑丈呢,该是你寿安姐姐叫大哥才对。”
“但,但不是说是姑丈嫁给姑姑吗姑丈是入赘的·”小皇帝眨着眼睛,不解地问道··长公主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她想了想,感觉无法解释,只能小声道:“其实是你寿安姐姐的夫婿惹到了燕侯,所以她才要打人家一顿,只是找个由头罢了,你千万不要惹到你姑丈。”
·小皇帝张着嘴,几乎听呆了,半晌才连连点头,小小声道:“姑丈好可怕·”·长公主忍住笑,认真地对着小皇帝道:“既然知道,那你千万要听话,尤其是上课的时候,不可以愣神。”
你过几日就要开始启蒙了,要乖乖的··小皇帝小鸡啄米般点头··于是等到正式启蒙那一日,燕赵歌以太师身份在宫中的尚书房授课,除了小皇帝之外还有一些勋贵重臣家选来的伴读,这些孩子年岁都在六七岁左右。
小皇帝在里头端端正正地坐着,毫不起眼··在这些孩子□□岁之前,燕赵歌都不觉得能好好地授课,小孩子爱玩是天- xing -,前世环境那么紧张的时候,小皇帝都会偷跑出去看花,再被长公主揪回来训斥一顿。
那边有几个偷着交头接耳的,这边有个在纸上不知在画些什么的,还有坐着神游天外甚至睡着的··燕赵歌禁不住摇了摇头,又看向坐在最后的小皇帝·发现这孩子正认认真真地对着纸上写大字。
她走过去,只看了几眼,小皇帝就抑制不住地抖了一下,稍稍侧了侧身子··燕赵歌假装什么也没发现地走到一边去看别人写的东西了··等下了课,她百思不得其解地去寻长公主,问道:“庭哥儿怎地那么怕我”·长公主笑而不语。
小皇帝趁着燕赵歌不在时候悄悄来寻长公主,委委屈屈地道:“姑丈好凶,刘金都被姑丈训得哭了·”·作者有话要说:最后提到的刘金写河东那段的时候有提到过,他爹叫刘破奴,官职羽林中郎,刘金的名字是燕赵歌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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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等着几个孩子长大, 局势就变了模样··司鉴廉奋起直追,可以和司曜分庭抗礼了, 打得不相上下, 而过去的中间派司鉴庠却变得- yin -沉了起来,总是下黑手, 在大哥和三弟两方势力之间游走。
尽管年纪尚小,但他们能敏锐地感觉到彼此之间身份的不同,从自己的名字,到身边人的态度,吃穿用度, 甚至于学识练武上··司曜和他们不同··这让司鉴庠和司鉴廉这对同父异母的兄弟潜意识里就亲近了不少,隐隐约约地合起伙来欺负司曜。
司曜不太高兴··六岁的孩子不懂皇帝到底是个什么概念, 他还没有接触过政务,他只是和他的弟弟们,他的朋友们一起读书习武··他一边意识到他们是亲兄弟, 彼此应当亲密无间,他稍微年长了一点点,应该让着些弟弟, 一边又为那隐隐约约的隔阂而苦恼,被两个弟弟联手排斥的感觉并不好受。
为什么·他们为什么排斥我·我是哥哥,我应该让着弟弟,可弟弟为什么不肯敬重我老师不是教导说要兄友弟恭吗·你们的恭在哪里·我真的是你们的哥哥吗·你们……·应该天真无邪的孩子脸上浮现出了- yin -郁的神色。
燕赵歌作为他的启蒙老师,时时刻刻都在盯着他,自然将那神色变化都看在眼里··他挑了一个时间,给长公主打了个招呼,就将司曜领了出来,给他换了一身平头百姓家孩子穿的衣服。
司曜不明所以地被牵着走了,他跟着他从前最怕的姑丈走出了皇宫,跑到了街上,他换了一身以前从未穿过的棉布的衣服,很柔软,但是没有丝绸那么顺滑,脚底下踩着的也不是千缎底的靴子,只是最普通最普通的鞋子。
踩在脚底下触感和以前全然不同,但是很踏实··司曜跟着燕赵歌走在长安的街头,听着远处传来的叫卖声,身边路过了形形色色的人,男女老少一应俱全,空气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味道,丁香花的香囊气息,熏虫子的药草味,吃食的甜味——他驻足在一个小摊前面,稍微用力地握住了燕赵歌的大拇指。
·“怎么要吃糖葫芦”燕赵歌问道··司曜轻轻动了动下巴··“老伯,要一根糖葫芦·”燕赵歌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到老伯面前。
“小哥带着孩子出来吗”·燕赵歌看了一眼紧紧抿着嘴唇的司曜,笑着点了点头,道:“是·”·司曜握着燕赵歌的手又紧了几分。
“慢慢吃·”那老伯笑呵呵地递过来一根,还特意用草纸包住了下头的木柄,这样就算糖化了也不会弄脏手··“谢谢您·”司曜微微躬着身体,小小声地道。
“好孩子·”那老伯夸赞道··司曜一只手被牵着,另一只手攥着糖葫芦,目光在糖葫芦上飘来飘去··“怎么不吃”·“母后说走路的时候不能吃东西,那样很没有规矩。”
燕赵歌笑了一声,道:“你觉得是你母后大,还是你姑姑大”·“……姑姑·”司曜老老实实地道。
他母后最多只能管管后宫,上头还有皇祖母压着,但他姑姑在前朝可谓是一手遮天了,谁都压不住,只能和她商议··“那姑姑听谁的”·“……听姑丈的。”
每次姑姑有什么事情要决定,都要和姑丈商量一番,明明可以力压朝臣却还要过问姑丈的意见,那姑丈肯定比姑姑还厉害·司曜想··“那姑丈告诉你,现在可以吃。”
司曜微微睁大了眼睛,这答案出乎他的意料,他仰头看着燕赵歌,瞳孔里满是闪耀的光彩·他忽然觉得,看起来可怕的姑丈,其实一点都不可怕··这一趟出门对司曜来说是很新奇的体验,他从没见过这么多的人,这么多形形色色的东西,也没吃过这些口感不好但是味道让他流口水的吃的,那糖葫芦的糖是有杂质的,吃在嘴里有些苦涩,可就是比宫里的蜜饯要好吃。
·司曜一边吃一边想为什么,但是想不通··燕赵歌陆续又给他买了许多吃的,司曜一口接一口地吃,吃得嘴唇边一片狼藉,沾着的不知是些糖还是些酱料,连手上也都是一些脏东西。
“我们去那边坐一会儿”燕赵歌指着一处临街的面馆··司曜点点头··面馆生日不错,店里的位置都坐满了,燕赵歌干脆就带着司曜坐在店外的凳子上。
“客官,您要写什么我们这烧酒可是……”店小二的目光落到了不停咀嚼东西的司曜身上,立刻改口道:“哎呦,您瞧我这张嘴。
您带着孩子出来的,不应当喝酒,我们店里的面也是一绝,您来一碗搭配着酱羊肉特好吃”·“那就来一碗面,再要一盘羊肉,少放些盐。”
“得嘞——一碗面一盘酱羊肉——”店小二吆喝着走了··司曜吃完了手里的东西,小肚子鼓鼓地,他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手,又看了看燕赵歌,有些不知所措。
燕赵歌从袖子里掏了张帕子出来,放在司曜手上,道:“脏了就擦一擦·”·这又是一个新奇的体验·在这一日之前,他摔倒了有人扶,受伤了有人会被惩罚,别说吃饭擦嘴了,连起床穿衣都是只要伸伸胳膊,晚上用的恭桶都被人抬进来再抬出去的。
司曜先用帕子在嘴上胡乱地抹了抹,又去蹭黏黏糊糊的手··没擦干净··他眨着眼睛看燕赵歌··燕赵歌笑了,她将帕子拿过来,又请店小二给打一盆清水来,在水里浸- shi -了帕子,将司曜脸上和手上的脏污轻轻擦去了,拧干了又再擦一遍。
“这事儿做起来难不难”·“难·”司曜点头··“服侍你的那些人辛不辛苦”·“辛苦。”
“那是不是应该尊重他们一些”·“尊重”司曜跟着重复了一遍··“我给你打个比方。
如果我在你面前打碎了一个杯子,你是什么反应”·司曜皱着眉头,不确定地道:“喊人来把碎片收拾了”·“那如果是服侍你的人呢”·“他们应该接受惩罚。”
“为什么要接受惩罚”·司曜开始犹豫了,他道:“……因为做错了事·”·“那应该接受什么样的惩罚”·司曜凝神想了半天,试探着道:“抽几鞭子”·“抽几鞭子是合理的吗”·“……我不知道。”
燕赵歌笑着揉了揉他的头,道:“你能说出来,就代表你觉得这是合理的,但既然是合理的,就不应当随意改动了·至少,不应该因为一个下人打碎了一个杯子,就把他打死,对吗”·司曜用力地点点头。
“现在,有想明白你想不明白的问题吗”·司曜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们都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我只是大了几个月而已,为什么我就不一样呢皇帝和国公,又有什么分别呢为什么——为什么是我被排斥呢”·燕赵歌轻轻叹了口气。
“我也不明白·”·司曜怔住了,问道:“可姑丈刚刚不是说……”·“这是不一样的·这得你自己思考才行,相较于蔡国公和茂国公而言,我其实是个外人。”
“姑丈怎么会是外人呢”·“因为这是你们三个之间的事情·”燕赵歌看着他道:“这件事与我不相干的,所以我是外人,和自己弟弟之间的事情,最好也和弟弟们一起解决,好吗”··司曜犹豫着晃了晃脑袋,道:“但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因为你们现在还不明白尊卑有别啊·也不知这一起长大究竟是对是错了·燕赵歌在心里感叹着,正巧店小二端着面和酱羊肉上来了,燕赵歌便住了话头,道:“先吃东西。”
司曜看着那盘色香味俱全的酱羊肉,不由得打了个嗝··燕赵歌顿时笑出了声··两人吃完了东西,外头天空已是红日西行,路上的人也少了··燕赵歌牵着司曜的手,散步一般地慢慢走回去。
“玩得开心吗”·“开心·”司曜用力地点头··“那回宫了之后也要开开心心的,就算有想不明白的事情,也不要让它影响你自己。
因为那件暂时没有答案的事情,并不是你生活的全部·”·司曜懵懵懂懂地听着,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我年幼的时候也和我两个弟弟关系不好,我是嫡出,而他们是庶出。
你看我们的名字就能看出来·但是现在我们相处得很融洽·”·这就是姑丈把寿安姐姐的夫婿打了一顿的原因吗司曜想着,但他不敢问。
“无论你们关系是好还是不好,你们都是亲兄弟,你们是亲手足,先帝不在了,彼此就是唯一能依靠的人,所以绝不能凭空猜测,明白吗”·司曜点了头。
陈太后知道司曜被燕赵歌带出去玩了之后大发雷霆,从中午一直生气到司曜回宫,有心想训斥几句,但看着司曜脸上的笑容不似作伪,全然不复前几天那- yin -郁的模样,她又有些不忍心。
罢了罢了,就放纵这一回罢··司曜这番出去玩之后,虽然不至于完全放下这个问题,心绪却轻松了很多,他用更多的时间去读书习武,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玩自己想玩的,而非像之前那般一定要和两个弟弟在一起玩。
司鉴庠和司鉴廉两个人排斥他,他干脆就去找别人一起玩了··在宫里能和他一起玩的可不止有两个弟弟,一起在尚书房读书的孩童们都住在宫里,哪怕司曜是个讨人厌的家伙,凭着自己的身份也能和别人玩到一起去。
更何况并不讨人厌,他的- xing -子反而算是很好的··渐渐地,被冷落的就成了司鉴庠和司鉴廉两个··司曜每天起来只是随便问一两句弟弟的事,就跑到尚书房去寻人了。
姑丈说的对,再怎么样他们都是我弟弟,血脉是扯不断的,母后和皇祖母也很重视两个弟弟,只是凭着隐隐约约的排斥是没办法说什么的··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是兄长,我是皇帝,我是嫡子。
我们天生就不一样··就好像,姑丈和寿安姐姐的夫婿,与他的几个弟弟也不一样·嫡子与庶子,正妻与继室··先帝去得早,司曜记忆里没有先帝的影子,自然也就没有父亲的概念,他身边的年长男- xing -只有舅父陆成侯,但是陆成侯如今太苍老了,又远在北地,司曜对他的印象模糊得很,实在无法将父亲这个词汇套在陆成侯身上。
燕赵歌是他的启蒙老师,又在别的方面给予他谆谆教诲,一个年轻有为、不缺手段却又平易近人的男子,自然而然就获得了司曜的崇敬之情·尤其是燕赵歌和长公主之间还没有孩子,他独自占有了这二人全部的关爱,就更加地亲近燕赵歌,几乎要将燕赵歌当成父亲来看待了。
他不知不觉地踩着燕赵歌的步子往前走··早晨起来练拳,学枪,读书,沐浴,用饭,午后稍作休息,再读书,去御书房看长公主批阅奏疏,晚上骑马拉弓,最后沐浴睡觉。
这全然照搬燕赵歌年少时的规划,只不过多了一项去御书房罢了··时间久了,司曜就将司鉴庠和司鉴廉甩在后头,他身上带着远超这个年龄段孩子的沉稳,一举一动都带着燕家子弟的影子,他的字是燕赵歌教的,枪学的也是燕家枪法,和燕赵歌站在一起,更像是父子一般。
若不是司曜的生辰年月都一一记录在案,是中宫嫡子,又是赵太后亲眼看着从陈太后产房里抱出来的,尤其是那张面容十分肖像先帝,怕是就要有人怀疑燕家行了狸猫换太子之术了。
但饶是这样,还是有少许流言蜚语传了出来··司曜听闻嗤笑一声··看来还是粮食吃得多了··等到司曜八岁,他已经可以坐在御书房里看着长公主批过的奏疏提出一些疑问了。
他坐在御书房里,目光落在了案上的玉玺上··“姑姑,我可以玩这个吗”·正在批阅奏疏的长公主抬头看了一眼,道:“那个东西不是玩的,你可以拿起来看看,但不要随便乱印。”
司曜将传国玉玺抱起来,感受着手里沉甸甸的分量,忽地就对皇帝这个身份有了一些理解··皇帝是沉重的··就像这块传国玉玺··所以,他和弟弟们不一样·也是因为这个·他呆呆地坐了许久,扭头看向长公主,道:“姑姑,我可以跟着你上朝看看吗”·长公主刚掌权的时候还需要将司曜抱在怀里来威慑朝臣,但时间久了就不需要了,那时候司曜年纪尚小,总是天不亮就被折腾起来上朝也对身体不好,便没有再抱他上朝过。
“怎么突然想上朝”·“因为我是皇帝,这是我应该做的事情……吧”·长公主凝神看着他,忽地笑了,捏了捏他的脸颊,道:“那明日随我去上朝,但你年纪还小,在朝堂上多听少说,有什么不明白的记下来,等下朝了问我,问你姑丈,或者别的老师也行,但千万不能在朝堂上和朝臣吵起来。
你年纪尚小,他们现在对你还没有多少敬畏之心,万万不能第一次落了下风,让朝臣轻视于你·”·司曜乖乖应了下来··翌日早朝,司曜被长公主牵着走向宣室殿,他一眼就看见了在一旁立着的燕赵歌,一身朝服,微微靠在柱子上,抬眼对着他一笑。
·爹……不,姑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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