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流水BY道德与观察[高质言情]

高山流水BY道德与观察
 · 简介: · 其实这是一个武侠版法制在线节目·  ·     一、·     周子峻辞别师门扬鞭上路的时节已是九月,秋高云淡,恰是登高放鹰的好时节。
他一路上赶着车悠悠闲闲地走着,就不由想起若还在镖局,这会儿便该是和镖局的兄弟们出城打猎满山追着野兔跑了·去年他们一日猎了五只兔子三只山鸡,可惜让一头鹿子跑了。
    他想到这就忍不住笑,便连最机灵的郑家小弟也没看出他是故意让那头鹿跑的··     那是头还未成年的小鹿,眼睛又大又润,就像两颗闪闪发亮的宝石。
    他想起那双眼睛,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垂落的车帘,想,那双眼睛和张先生还真像··     他所想的张先生,便是此刻坐在他车内的人,亦是他此行的雇主与任务。
    他是川内三江镖局二镖头周冈的徒弟,三江镖局虽不算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大镖局,在西南乃至中原也算小有名气·总镖头谭振声以豪迈闻名,虽做的保镖生意,却从不因财失义或是仗势欺压黑道上的朋友,又因为三江镖局素来不保不义之镖来历不明之物,是以江南江北绿林道上朋友也大多卖他面子,走镖二十余年,倒没出过什么大的乱子。
他年纪大了之后极少出山,走镖的事便多由他的外甥周冈与大弟子谭重代劳·周冈出身蜀山,以快剑闻名江湖,人称“追风剑”,出师后应舅父之邀来到三江镖局,性格也和舅舅一样,生性豪爽爱交朋友,虽已年过四旬,但膝下无子,只有周子峻一个徒弟。
月初的时候镖局接了宗大买卖,要运一批红货去并州,镖局里上上下下正在忙活,突一日却来了个人,要请一位镖师送他回乡··     那是个生的十分美丽的书生。
    虽说用美丽来形容一个男人有点奇怪,但周子峻觉得,只有这个形容才比较恰当··     比如师父生的就叫威武,谭师叔就叫粗犷,代夫子声称自己风度翩翩,谭二哥却说他那叫自命风流。
而这个名叫张守墨的书生呢,从雨里走进来,在廊下收了伞微微一笑,就像代夫子房间里挂的那幅《太真出浴图》中的美人一样·唯一不同的是,美人含笑,他却是含愁。
    不但含愁,还带病,他从踏进镖局开始到离开,似乎一直都在咳嗽··     这也是他为什么要请人送他回乡的原因··     “小生去岁科考不中之后本是到川中来游玩散心的,不想月前竟在山中染上疫病,恐不能持。
念及家严在堂十分不安,恨不能一日千里赶回家中以见老父最后一面·然而川中路险,小生又身体欠安,原本随我前来的书童前日又偷偷跑了,小生不敢孤身一人上路,是以前来求助于贵镖局,不知可否请一位镖师护送小生回到家乡小生倘能于临终之前一见高堂,死而无憾,死后亦感贵局大德。”
    他说得虽不如何凄楚,却自有一股动人之处·周子峻在一旁瞧着,忍不住便想代师父一口应承下来··     怎会有人忍心拒绝这样的人呢他有些惆怅地想:可惜这般风流人物,听他所言竟是染上疾病不久于人世,上天真是何其狠心啊所谓红颜薄命、天妒英才,诚不我欺。
    他从未想过这个任务会落到他身上,他虽是周冈的弟子,这两年也跟着师父走南闯北去过不少地方,但论武功、排资历、讲经验他都不是单独走镖的最佳人选,但阴差阳错、机缘巧合,最后不知怎么的这趟镖便落到了他的身上。
    张守墨坚持提前付清了镖银··     “我信得过贵镖局,我也信得过周兄弟,我若不信,何必找上贵局”·     周子峻很感动。
被人信赖的感觉比想像中更让人心情愉快,这种愉快让他看上去越发神采飞扬,以至一路上遇到的行人十个里倒有十个忍不住在心里称赞:好一个风华正茂的俊俏少年郎··     周子峻生得很俊,但并不是俗称小白脸的那种俊,他生得虽白,五官却颇有英气,特别是两道浓眉,又黑又长,剑一般斜飞入鬓,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顾盼神飞,只下巴的线条过于圆润,导致他整个人看上去仍是和气胜过硬气、稚气多过豪气。
他虽然年轻也爱热闹,但这回独自出门,却谨遵师父的教诲低调克制,倒把平日里十分的放`荡不覊都尽数收敛了起来,让他的雇主大感意外··     “想不到周兄弟年纪轻轻,行事却这般老成,依我看来,二十年的老镖师也不过如此。”
张守墨不但人生得美,话也说得动听,那双水灵灵的眼睛含笑看着你的时候,让你几乎没心思去听他到底说了些什么·他病得似乎确实不清,还未入冬,他已裹上了皮裘,甚至在车上还备了暖炉,周子峻偶尔一揭车帘,三回里倒有两回要被那迎面而来的暖风熏得打两个喷嚏。
    周子峻有时候忍不住想:其实张守墨是个女扮男装的千金大小姐吧·     当然不是··     只是周子峻很乐于这样的胡思乱想,特别是坐在车驾上赶车的时候,这让他时不时地自己笑出声来,惹得车内的张守墨出声询问。
    “并没有什么张先生·我只是在想刚刚跑过去一只兔子似乎只有三条腿~”他往往就这么胡言乱语随口乱答··     幸好他虽然热衷于在脑子里天马行空,行事却绝不引人注目。
这几日顺顺当当,不紧不慢,渐渐地便出了川·眼看着人情风貌渐变,他闲来与车内的张守墨说起沿途所见,兴致倒越发高涨起来··     这也是少年人的天性。
试问这世上有哪个二十岁的少年在·  · 第一回独自离家远行途中不是精神抖擞、兴高采烈呢又哪有二十岁的少年会在这样的旅途中伤春悲秋、怅然慨叹呢就让他们在变为饱经忧患阅尽沧桑的中年人甚至老年人之前肆无忌惮不知节制地高兴一下吧毕竟这样的日子很快就要过去且一去不返了。
    张守墨像每一个早已与那段日子挥手作别的成年人一样既宽容又羡慕地看着他··     “总觉得看着周兄弟连饭也可以多吃一碗似的。”
    张守墨这么说的时候,他俩正坐在路边一家小饭馆里打尖·这条路虽是官道,这路边的小饭馆修缮得却并不大好,若非当道,只怕极少有人会进来歇息用饭——掌柜的显然并不想做大。
·【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     来往的旅人显然并不在意掌柜的想不想做大,但张守墨显然很在意这家饭馆的厨子手艺·因为他虽是这么说,面前碗里的饭却几乎没怎么减少,店家的米很糙,让这位养尊处优的贵公子颇感难以下咽。
    但周子峻却吃得津津有味··     张守墨很有点好奇,但他掩饰得很好,以至周子峻有那么一瞬以为他说的是真心话··     幸好只是一瞬。
    “作一个镖师·”他的师父周冈总是这样教导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随时注意身边环境是必须的,而另一方面,察言观色、揣摩他人的心思也是必修的课业。
不管是雇主还是一路上遇到的人,你都要注意他们的言行,分辨他们的意图,这样才能制敌于先、消灾于前·人心可比天地复杂多啦”·     “那师父,我怎样才能分辨对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呢”·     “其实师父也不知道,所以师父自创了一个笨办法。”
周冈说,“那就是认定一个人,要么把他的话全当成真话,要么把他的话全当成假话·”·     周子峻眨巴了两下眼睛,问:“那师父说的话我是当成真话还是假话”·     “这还用问当然是真话否则你怎么用师父这个办法”·     周子峻笑逐颜开:“太好了师父你昨天说只要我帮你哄师娘说你只喝了二两黄酒就给我二十个铜板我还怕你说的是假话呢师父~哎师父”·     真是遗憾,周子峻想,连师父那样的人都会说谎,何况其它人呢·     但张守墨既然这么说,他也并不揭穿,只冲着张守墨笑笑,问:“张先生怎么不吃不饿”·     张守墨微笑。
他不笑的时候似笑,这一笑,反倒生出一种芒刺来,就似蔷薇上突削的刺·他轻轻咳嗽了两声道:“周兄弟胃口真好·”·     周子峻笑道:“咱们走镖的没那么娇贵。
不瞒张先生说,一趟镖走下来,十停里倒有四五停没得正经客栈住,有时遇到天气不好误了行程得抄小路或是迷了道,两三日遇不到一个馆子也是有的,风餐露宿是家常便饭,自是有得吃的时候就得放开肚皮来吃。
张先生你莫嫌弃这荒山野地饭菜做的不好,真到了穷乡僻壤,连米都没得吃呢·只咱们往下是走官道,倒也不怕·”·     张守墨再度夸他:“周兄弟年轻轻,却是个老江湖。”
    周子峻哈哈一笑道:“什么老江湖不过是跟我师父多走了几回,横竖是些‘遇林莫入’、‘女人小孩僧道莫惹’、‘财不外露遇事要忍’‘装聋作哑闲事莫管’,从小听到大,耳朵都要听出茧子来了不瞒张先生说……”话未说完,突听得旁边有小女孩嚎哭之声,周子峻住了口,转头朝边上望去。
    只见门口桌上坐的是个黑瘦的中年汉子,掉梢眉、三角眼,长得有些凶恶,身边带了个六七岁的小姑娘,生的却十分水灵·他二人显是刚进来不久,桌子上还是空的。
那小姑娘满面泪痕,不住口地只要阿娘,那汉子恼将起来,在那女娃身上一阵乱掐要她收声,那女娃吃痛不过,只得停了叫嚷,只呜呜咽咽哭个不住·一时酒菜来了,那汉子也不理她,自行吃喝起来,那小女娃似也是饿了,眼中噙泪战战兢兢地想去摸个馒头,那汉子觉了,狠狠一巴掌打在她手上,劈头盖脸地又是几下,那小女娃痛得直躲,却终是不敢再叫。
    列位看官,虽说常言虎毒不食子,又说可怜天下父母心,但这天底下父母虐待儿女的亦不在少数,特别是女娃,往往待之比猪狗还不如·有说前世冤孽的,亦有说父母狠心的,但王法不管家事,是以旁人看着纵是不忍也无可奈何。
偏今日遇到这周子峻,因他年轻心热,又有幼年的一段往事,见这女娃可怜,忍不住便道:“这位兄台,孩子还小,何必下手这么狠毒·”·     那汉子似是也没料到会有人多事,直眉直眼地先朝他瞅了一回,呲了一口黄牙骂道:“老子我管教自己闺女,要打要骂,与你何干要你这小兔崽子多嘴便是几巴掌打死了扔出去喂狗,那也是老子高兴干你屁事”说着污言秽语,冲着周子峻家祖宗一顿问候。
    周子峻原本只是随口一劝,不想这位非但不听,姿态又如此蛮横粗鄙,倒不由生起一点教训他的意思,当下双眉一扬,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奇道:“怎么这小妹妹竟是兄台的姑娘吗”说着将那父女二人左看右看仔细打量了一番,不觉连连摇头,道,“不像不像兄台形容猥琐,獐头鼠目,一脸早夭之像,这小妹妹却大眼睛小嘴巴天生的美人胚子。
所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似兄台这副嘴脸,断然是生不出这般可人的闺女来的若非兄台头上生了双角,那便是兄台在信口雌黄,不过依我看来,以兄台这副尊容,头上若要长角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他讽刺那汉子讨不上媳妇想当王八也当不上,旁边人自是听得明白,都一齐哄笑起来·那汉子气红了脸,突然站起身来,抄起倚在桌旁的一根棍子便朝周子峻打来,周子峻将身一让,笑道:“兄台好大的火气小弟可不是你家姑娘,由着你打死了拖出去喂狗,倘有个三长两短,兄台可是要偿命的。”
    那汉子狞笑道:“小兔崽子,你也不打听打听你大爷我是谁你在我天杀帮的地头拿你胡三爷开涮,你是不知道鬼门关几时开别说打死那小丫头容易,便是打死你,也不过是打死一条狗”说话间挥棍毫不留情,记记打向周子峻要害,周子峻一面闪避一面连叫“哎哟”,道:“说来小弟确不知鬼门关几时开,但兄台这真当小弟是狗呀哎哟好险好险”··     周子峻是习武之人,那汉子却不过是寻常地痞,棍棒挥得虽凶,哪里沾得到他衣角一时只追得他气喘吁吁、狼狼不堪。
旁观众人看得热闹,有的鼓掌叫好,有的哈哈大笑,有些更扯开嗓门荒腔走板地唱起小调来·只有掌柜的叫苦不迭,急忙叫了小二哥来劝架·那汉子也是累了,得个台阶气哼哼地停了手,周子峻笑笑,正待归座,突听那小女娃哭着叫道:“大哥哥救我他不是我阿爹,我是被他拐来的”·【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2)】·     小女娃这一声叫得不大,却让周子峻心头一震,脚步不由自主地就停了。
他听得清楚,那汉子自然也听得清楚,他本就一肚子火没处撒,这小女娃这一喊让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抄起棍子便朝那小女娃身上打去,还未落实,手上一紧,棍子已给牢牢抓住了。
他斜眼一看,抓住他棍子的不是别人,正是先前与他追逐那个少年·     只见那少年目光如电,脸上带煞,本是张稚气未脱的面孔,如今却凛然生威显出几分杀气来,他心中有鬼,一时不觉心虚,抖抖索索地喝道:“你……你做什么”·     周子峻沉声道:“拐卖人口是我朝重罪,按律当斩,你知是不知”·     那汉子梗着脖子叫:“小兔崽子少管你家爷爷的闲事”他被抓着棍子挣了几下皆不得脱,心知遇到了练家子,口头立时又软了下来,道:“这位小爷,是我混吃了几杯酒,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你。
我这闺女最爱胡说,你不要信她·”·     周子峻道:“是么却不知令爱小名叫什么今年几岁兄台家住何方,今日又欲往哪里”·     那汉子陪笑道:“乡间小丫头,哪有什么名字。
小的家就住在县上,就是这忠州府人士·这是趁着天气好出来走个亲戚……”话未说完,那小姑娘突然奔过来扑嗵一声跪在周子峻面前抱住他腿哭道:“大哥哥,他骗人我有名字,我叫双双,他这是要带我去卖的你救救我”·     那汉子不待她说完抬起一脚便朝她踹去,口中骂道:“小贱`人还不滚开”周子峻看得分明,先行一脚踢在他腿弯,那汉子哎哟一声,扑地跪了下去。
    周子峻道:“你说你是这忠州人士,这小妹妹说话却是涂州口音,你这父女俩隔的倒远你往日在这地头上横行霸道也就罢了,今日遇到你小爷我,却是你的晦气”说着脸一沉,喝道:“滚吧你别再让小爷看到,否则有你好看”说着抬脚在他屁股上一踢,那汉子大叫一声,张手舞脚地飞出店去,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他摔的虽痛,却也不敢久留,爬起来一溜烟地跑了·旁观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周子峻便拉了那女娃回到自己桌上,拿了手帕替她擦脸,询问之下知道她是涂州人,两个月前被拐来此地,其间已被卖过两次,这回那汉子是准备带她再去转卖的,不想遇到周子峻。
她一行说一行哭,周子峻见她衣衫单薄,拉起袖子看时臂上或破或整,尽是乌青,不由又是心疼又是恼怒,恨恨地道:“真是便宜了那拐子”他见那女娃饿了,要小二添了碗筷让她先吃些东西。
那女娃饿得狠了,这饭菜虽劣,却也狼吞虎咽般吃了下去·周子峻心中微酸,低声道:“慢点·”·     他之前问话之时已有计较,待她吃完,请过掌柜的拿了一百钱麻烦他家娘子带这女娃去清洗一番换件衣裳,掌柜的愁眉苦脸地收了钱让伙计带这女娃往后院去了,一时又对他说:“二位想是外头来的吧可要小心。
那胡三虽然只是个地痞,却和这忠州府上的天杀帮有些瓜葛,这位小公子坏了他的事,他不寻仇便罢,倘要寻来,你们恐有些麻烦·二位还是赶紧走吧·”·     周子峻道:“多谢老丈关心,待那孩子弄好咱们便走,绝不给掌柜的添麻烦。”
    那掌柜唉声叹气地去了,周子峻这才回头对张守墨道:“张先生,实是对不住,让你受惊了·”·     张守墨微微一笑,道:“无妨。
周兄弟侠义心肠,自是好的·只接下来如何,想必周兄弟已有计较的了”·     周子峻道:“是·不瞒张先生,那小妹妹既说她家住涂州,我想着涂州本是咱们的必经之地,我的意思,留她在此定然不妥,不若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将她送回家里去吧。”
顿了一顿,又道:“张先生放心,这是我做的事,自当由我首尾·一应开销,都算在我的帐上,绝不让张先生破费·”·     张守墨道:“周兄弟说哪里话。
想她一个小姑娘,吃穿能用得多少,又是顺路,有什么破不破费的·何况在下时日无多,也确是该趁在世时积些阴德,周兄弟今日所为,倒是成全了我·”·     周子峻见他一面说一面咳,心中又是爱怜又是难过,忍不住道:“张先生,你人这么好,老天爷定不会让你早死的。”
    二、·     一时掌柜娘子送了双双出来,又包了几件衣服说是她家孩子家用旧的,执意送给双双不肯收钱·周子峻谢过掌柜娘子,结了饭钱,三人上了马车赶路。
    张守墨有病在身,一路上都是在车厢里歇着·那小女娃双双却不肯窝在车里发闷,周子峻便抱了她坐在车驾上一边赶车一边问她些家里的情况·原来她是涂州思平县上童家村人,家中尚有父母并一个哥哥,她原是随母亲进城买东西的,不想人多走失,被拐子拐到这里,她只当此生再难回乡,不想却遇到了周子峻。
她听周子峻说起她家乡话来有模有样,不觉大是好奇,问道:“子峻哥哥,你怎么会说我家乡的话”周子峻道:“我跟着师父走了两年镖,南方北方也去过不少地方,你们涂州话又不难学,会说有什么稀奇我还会说允州崇州扬州好多地方的话,你信不信”他说得一本正经,双双如何不信顿时对他崇拜有加,大眼睛忽闪忽闪,只差装满红心了。
她想了一想又问他:“子峻哥哥,你会这么多地方的话,但你家乡是哪儿”·     听得她这句话,周子峻却一下子安静下来,他望着前方发了一会儿呆,叹了口气,道:“我不知道。”
    双双奇道:“怎么会不知道”·     周子峻摸摸她的脑袋,叹道:“说来我俩也算同病相怜。
据我师娘说,我也是被拐子拐来的,那拐子打我,我便把那拐子杀了”·     双双“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周子峻哈哈大笑:“骗你的”他揉着双双的脑袋笑道,“我那时只得两岁,连路都走不大稳,哪来的力气杀个大人不过我说的也不尽是哄你,那拐子对我不好,我运气却好,遇到了我师父师娘。”
双双道:“那我遇到子峻哥哥,也是运气好”·【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3)】·     双双聪明伶俐,周子峻又正是精力充沛的年纪,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些各自家中的趣事,倒颇有亲热之感。
行了一阵,突然见得前边路上围了些人似是发生了什么事,周子峻好奇心起,虽明知师父嘱咐少看热闹,却仍是压抑不住好奇心,心想看一眼也无妨·于是往路边停了马车,叮嘱双双坐着别动,自行挤进人群里去看,不想一看之下,不由大吃了一惊。
你道是什么原来是一个男人直挺挺地躺在地上,面色发乌,已然断了气·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先前那个被周子峻打跑的拐子·     这条路是过小盖山通往和益县的官道,这个时间路上人虽不多,却也围了不少,周子峻听得旁边人议论,说是人走到这里突然就踉踉跄跄地摔了下去,旁边人闻得酒气,只当他喝醉了,也没人去管他,直到有人嫌他倒在路中挡人去路要拖他去边上,这一拖之下才发现人早已死得硬了。
    人人都说这人必是喝醉了酒自己把自己摔死的,周子峻却在心里犯起了嘀咕·别人不知道他是知道的,这拐子之前虽喝了两口酒,但绝有没喝醉,一个没喝醉的人,怎会突然醉死在路边呢他心中既有了怀疑,便不理众人目光上前将那人翻过来仔细查看,那人身上却并无外伤,只脸色黑中带青,满嘴都是秽物。
一旁有人道:“这人必是扑下去时吐出来的东西把自己噎死的·”旁观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周子峻满心疑惑,却也并不多言,回到马车上继续前行。
双双问他什么事,他只说那拐子喝醉酒摔死了,小女孩皱了皱眉头,过得一会儿,突然问:“子峻哥哥,你说可有人为他收尸把他埋了”·     周子峻道:“他待你那么坏,你还关心有没有人为他收尸”·     双双就说:“他死了再不能去做恶,我自然高兴。
但他既然死了,总得有人把他埋了才是·我家但凡死了一条狗,又或是遇到死老鼠,阿娘都要让我们挖个坑把它们埋了·阿娘说人也好,畜牲也好,死后都是要回土里去的。
那拐子生前做了那么多坏事,阎王爷必定不会让他好过,但他总还得要回到土里去·何况他要就那么躺在那里,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看着岂不害怕”·     周子峻不觉失笑,心想这孩子说了一堆,原来不过是害怕,当下道:“你说得对。
那里那么些人,少时必有官府的人过来收拾,不要担心·”·     二人又说一会儿话,双双便有些乏了,靠在他胸前直打盹,他停了车将双双抱入车内让她睡在张守墨身边,顺口将适才所见说了。
张守墨一边咳嗽一边道:“是么如此也好,倒少了好些麻烦·”·     周子峻一怔,道:“是·”一时出去打马扬鞭,想起张守墨的话,心中不觉有些不是滋味,心道我之前见那拐子死了,虽是吃惊,却又确是觉得松了口气,莫非真如张先生所说,我是觉得少了些麻烦那老掌柜说他背后有天杀帮,那天杀帮是本地一霸,虽然未曾招惹过咱们镖局,但总归是个麻烦,若他回去说了恐要寻事,如今他死了,自是少了许多麻烦。
周子峻啊周子峻,那人虽死有余辜,你这念头却不大光明··     至得天晚,三人投了店,双双便同他睡一张床·这孩子连日受了许多苦,之前虽已在车上睡过一觉,此时却早早地又困了,虽有张守墨在旁边咳嗽,却仍是一沾枕头便坠入梦乡。
周子峻怜惜地摸摸她的头发,心道若是我师娘看到这小姑娘,可不知得多喜欢··     一时夜深,他听张守墨已不再咳嗽,想是睡着了,正也想睡,哪知此刻安静下来,倒翻来覆去睡不着了。
一时想起临行前师父师娘的嘱咐,一时又想到那拐子死的蹊跷,一时却又想起张守墨初来时那伞下的一抹温柔,突然心跳如捣,不由腾地坐起身来,只觉脸上作烧··     少年人总是有些难以启齿的烦恼,尤其是在夜里。
而要解决它,最好的办法莫若冷一冷把它消耗掉·他悄悄看了一眼身边睡得正香的双双,再听那边张守墨亦是呼吸平顺,当下悄悄地爬起来披了衣服出门,外头更鼓传来,正是三更。
    秋意已浓,夜色更深,他被风一吹,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抬头只见月光如练,照得院中一片雪白··     这客栈院中栽了几棵桃李,枝上结了许多果实,又有一株桂树。
如今已是九月,果实仍青,桂花却已凋残,桂香自也是闻不到的了,反是地上洒了许多落叶,衬得秋意愈发萧瑟·所谓望月思乡,周子峻望着这月光孤寒桂花残蕊,不觉想起“桂花吹断月中香”之句,转又想到秋风催岁流年似水,上月自己尚在镖局与师父师娘叔伯兄弟们分饼赏月好不热闹,如今却只有自己一人远在他乡,师父师娘诸人押镖北上,自己却是南下,只怕要到过年时方能再度相见了,思念之情油然而生,心道我与师父师娘他们分别不过数日便这般想念,双双被拐已有两月,可不知她有多思念父母家乡,这世间如那拐子般害人谋利之徒真真可恶,死不足惜,我想那些有的没的做甚,真是自寻烦恼。
他想通此节,心境稍安,不觉在这院中信步闲逛起来·他先在桃李树下站了一回,又走到墙边,却见墙角蓠芭围了十数枝菊花,翠叶灿灿,十分繁茂,枝上顶着好些骨朵,眼看不日便要开了。
他向来爱花,不觉微微一笑,轻声道:“你也忒着急了,倒是迟些开的好·”一语未了,却听一人道:“周兄弟和谁在说话”·     他回头一看,只见月光下一人卓然若仙,却不是张守墨是谁他不知怎地突然心中一慌,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及至听到张守墨咳嗽,他才猛地省悟过来,急忙奔过去扶住他道:“你怎么出来了外头风大,倘若着了凉可怎么好……”说着又觉自己冒失,讪笑一声将手收了回来。
·     张守墨却似乎并不介意,只道:“我向来一晚睡不了多少时候·只是醒来不见周兄弟,还当出了什么意外,哪知周兄弟却是闲情雅志,来此赏月来了。”
    周子峻笑道:“张先生不要取笑·我本是出来解手,看这月色好,一时停了一阵,哪是什么闲情雅志·张先生是读书人,才该有这闲情雅志。”
    张守墨不答,却问:“我看先前周兄弟对着那墙角说话,但那地方分明空无一人,莫不是周兄弟遇到仙子了”·     他虽是玩笑,周子峻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笑了笑道:“我说了张先生可不要笑我。
我是看那蓠芭内的菊花不日便要开了,便和它说,迟些开也无妨……张先生,你果然笑我”说着大是懊恼··【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4)】·     张守墨笑道:“惜春长怕花开早。
周兄弟心地纯良,原是个惜花之人·只花开花落,朝盛暮衰,本都是命中注定的,既然早晚都是死,倒不如早些了结的好,省去诸多烦恼·”·     周子峻摇头道:“这我却不敢苟同张先生了。
诚然生死有命,盛衰有时,但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自当活出自己的本色,珍惜自己的生命·否则既然人横竖是要死的,怎不生下来就直接死掉还可省了后头几十年的痛苦烦恼可见上天造人本就是要人活这一世体验各自的人生的。
别说人,便连这花,外人瞧着它们皆是一般模样,但仔细看来,朵朵叶叶各不相同,这便是花也有意不同于众·草木尚且有志,怎么人倒悲观起来了张先生,你这病好也罢,不好也罢,你这日子怎么过,却仍是由你不由天,何必哀叹。
这是我的不是,大半夜的让你不得安生,我们还是快些回去好好歇息明早好上路,再说下去,只怕要将旁人吵醒了·”·     张守墨笑笑不语·二人回房,这回周子峻却是倒头便睡,一觉醒来却已有些迟了,他心中暗暗自责,一时唤醒双双,三人收拾了上路不提。
    一时便到了小盖山,这山不高,路却不大好走,山中亦无旅店,但过了这山便是和益县,却是个大县·俗话说山中多险,周子峻虽是不怕却也不敢在此多待,午后只略歇了歇便重又催马前行。
其时秋阳当空,双双与张守墨皆在车中打盹,周子峻暗笑这一幼一病精力不济,突然一定睛,前方路上竟不知何时冒出个人来·     只见那人瘦高个儿,麻衣麻鞋,长脸长目,两条眉毛稀稀疏疏,若不细看几近没有,一双眼睛阴若鬼魅,在这道中一站,分明是艳阳高照,却不由让人打脚底泛起一股寒意来。
    周子峻见他挡道心知不好,但既来之则安之,当下勒停了马车,举手施了一礼道:“这位兄台请了·兄台拦路,不知有何指教”·     那人听他发问却是不答,只一双阴森森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他看,活像周子峻脸上长了朵花出来似的。
周子峻被他看得心头发毛,不知他是何用意,只得又道:“在下周子峻,家师是三江镖局的周冈,这车上并无财物,兄台恐是找错对象了·”那人仍是不答,却突然阴恻恻地一笑,道:“原来竟是这么个小家伙。”
周子峻眉头一皱,正不知他何意,突然眼前一花,那人赫然已在近前随即鼻中闻得一股腥臭之气,却是那人伸手朝他抓来,手指奇长,骨节狰狞,指甲乌黑,足有三寸之长,指风呼啸,劲力十足。
    变故突来,周子峻却并不慌乱,手腕一翻,青锋出鞘,剑锋上撩,竟是以攻代守,剑光闪处,削他五根手指那怪人不防他反应如此迅捷,尖啸一声,变抓为弹,“叮”的一声指甲弹在剑身之上,周子峻只觉虎口一震竟险些拿剑不稳,不觉心中骇异,心道这怪人好深的内力·     他心中惊诧,那怪人却不容他喘息,一爪无功二爪又来,竟是招招致人死命的打法。
周子峻虽不知这怪人什么来路意欲何为,但对方一来便痛下杀手,却也激起他心中一股无名之火,当下打起十二分精神展开师门剑法全力应对··     他年纪虽轻,剑法却已深得周冈真传,所欠者唯经验而已,若非如此,周冈又岂能当真放心让他孤身走这趟镖。
临行之前周夫人又心疼这·  · 第一回孤身出门的徒弟,将自己的佩剑送给他防身,是以他手中这口利刃虽非上古神兵,却也是江湖中罕见的利器·那怪人只当他年轻好欺,不防他剑利招狠,竟全不似初出茅庐的黄毛小子,一个不察,竟被他一剑削去两根指甲他怪叫一声,双爪齐出,将周子峻上中下三路要害都笼于其下,周子峻剑锋一抖,挽出三朵剑花将他双爪引过一旁,脚下一错,左手倏出,那怪人一惊,侧身急闪,哪知他这一引却是虚招,右手剑锋斜刺,那怪人闪避不及,肩上中了一剑,顿时血花四溅,他大叫一声向后跃开,更不说话,几个起落竟落荒逃走了·     这怪人来得快去的也快,周子峻原想问他来意已是不及,只得收剑回鞘,落了个满腹困惑。
哪知这一番打斗却已将张守墨引了出来,一时问他,周子峻却也答不上来,只道:“看他模样,似乎也不像为劫财而来,莫不是……”说到这里突然顿住,看了一眼趴在车门上揉眼睛的双双,不由想起昨日那掌柜的话,心道难道那怪人竟是天杀帮的人但那拐子既已死了,如何还会有人来找我们麻烦哎哟不好之前店中许多人见我救下双双打了那拐子,后头那拐子便死了,莫不是他们把那拐子的死算在我头上了·     三、·     他自幼便听师父师娘说过许多江湖上的故事,知道武林中许多帮派都是偏私护短、不讲道理的,若真是那天杀帮因拐子之死前来寻仇,他虽是不怕,却是大大地对不住张先生。
他心中想着不觉犯愁,心想这才来一人已是这般厉害,若是对方率众杀到,自己孤身一人,可怎生护得了张先生与双双两个然而此刻多想无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只指望翻过这座山到了和益县,大庭广众之下,或许还有些周旋的余地。
    他主意既定便加紧赶路,也不休息,只望能赶在天黑前出山·不想偏生怕什么来什么,他正催马前行,突听前方马蹄声响,两匹快马迎面疾冲而来,他猛的将马一勒,凝神探察敌情,不想双马奔到近前,马背上却是空无一人周子峻一愕,正惊疑间,马鞍下突然翻出二人,四道寒光亮如闪电,照得周子峻面庞一片青白·     说明迟那时快,周子峻看得分明,那自马腹下翻身窜出的乃是两个侏儒,手中各持两把短剑,寒光所指,皆是他身上要害,竟是有意将他立毙于剑下他心下大怒,心想便算那拐子之死与我有关你们也不应如此不分青红皂白便痛下杀手,长剑应声出鞘,剑光如孔雀开屏般倾泄而出,正是蜀山剑术中的绝学“雀翎展”剑光似虚还实,犀利无匹,两名侏儒大叫一声,四把短剑脱手飞出,二人身上见血,一齐向后飞跌到地上。
    周子峻跳下马车喝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与我有何仇怨为何一来便痛下杀手”·     那两名侏儒听得他这话却一齐露出错愕之色,一人道:“你不知咱们是谁”另一人道:“哈哈,当真好笑”·     他口中说着好笑,面上却也当真露出笑容,只他二人头大身小,鼻塌唇暴,这笑容看去便是说不出的嘲讽、说不出的诡异。
·【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5)】·     周子峻拂然道:“有什么好笑你们可是天杀帮的人”那两名侏儒不答,他又问了一遍亦不得回答,正狐疑间突觉不对,急忙上前一看,果然那两名侏儒虽仍睁着眼睛面露笑容,脸上却缓缓泛起青碧之色,嘴角亦慢慢流出血来,血色碧绿,却是已然毒发身亡了。
    他从前也听师父说过有些帮派门人口中藏有毒药,一旦身败便咬破毒药自尽,免受敌人拷问泄露自家秘密,这二人显然也是如此·但他二人却又是怕他问出什么秘密看他二人死后的面色倒与那拐子脸色相似,只那拐子本生得黑,这碧绿之色不若他二人明显,如此看来,难道那拐子亦是服毒自尽的不成·     他正自惊疑不定,突听得小女孩惊呼之声,却是双双从车里出来,见到这两个死人十分惊吓。
他转头对双双道:“别怕·”旋又转过头来对着这两具尸体犯愁,他此刻自不可能有时间为这对侏儒挖坑掩埋,但这二人既是中毒而亡,却也不能就这么扔在这里,突听小女孩的声音道:“子峻哥哥,咱们把他俩埋了吧。”
低头一看,却是双双大胆跑了过来·他道:“这会儿可没这闲功夫·”当下用布裹了手,将这两具尸体拖到路边,双双去捡了些石头堆在尸体旁边,周子峻便问:“你堆这些石头做什么”·     双双道:“子峻哥哥,我知道你这会儿没功夫为这两个人收尸,只好让后面的人为他俩收尸掩埋了。
但他们这么小,我怕后头来的人看不见他俩·”·     周子峻心下一酸,点点头,拉了她重又回到车上·一时马蹄哒哒,车轮声响,却是谁也没有说话。
    过得好一会儿,双双小心翼翼地问:“子峻哥哥,那两个人是你杀死的吗”周子峻摇摇头,却又呆了一呆,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说是我杀的也不过为。”
    双双问:“什么叫‘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那两个人叫伯仁吗”·     周子峻一笑,揉揉她的脑袋将这话的意思说予她听,双双想了一想,道:“子峻哥哥,他们要杀你,你也是没办法。”
    周子峻点一点头,心中却殊无轻松之意·他之前虽随师父走过两年镖,但一来周冈名声在外,二来真遇到事时也轮不到他出手,这死人死在眼前却还是头一回。
原以为这一路至多遇到些小毛贼吓唬打发了就是,不想如今看来自己竟似不知不觉间惹上了大麻烦·他看一眼双双,再想一想车中之人,不觉暗暗烦恼·但事已至此,却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他不欲双双担心,强作笑脸又与她说笑了一回··     山路崎岖,车行自缓,眼见日薄西山金乌将坠,周子峻心里很是着急,但那马行了一日却是早倦了,任他如何催促仍是慢慢吞吞,他催了几鞭又觉不忍,只得叹一口气心道既来之则安之吧。
一念未了,突听后面马蹄声响,他心头一跳回头望去,只见后方烟尘滚滚,又有两骑飞奔而来··     那马来的好快,他方回头,转眼便已奔到近前,那骑士见得他突然将马一勒,马嘶蹄扬,恰在他车前停下。
周子峻只道又是寻事,一手揪住缰绳,另一手却已按在了剑柄之上·却见这两骑原是一对中年男女,男的白面微须生的十分儒雅,虽是腰悬长剑,望之却不似武林中人,倒像哪家的员外贵介。
女的却是长眉俊目满面英气,瞧着十分干练·周子峻见他二人年纪与师父师娘相仿,不觉在心中比了一比,心道这男的不及师父英武,女的也不如师娘漂亮,看他二人不似来寻衅的,却不知是什么来路。
    那男子勒了马冲周子峻略一抱拳算是打过招呼,道:“这位小兄弟请了·敢问小兄弟可曾看见一位与在下夫妇年纪相仿的俊秀男子过去”·     周子峻见他态度和蔼,不像前来寻事的,便松了按在剑柄上的手,摇头道:“在下并不曾见有人赶在前头。
实不相瞒,二位是今日头一拨从在下后头过来的·先生问的那人恐怕还在更前头吧·”他想先前那二人是由前路过来,并不是从后头赶上,因此算不得说谎。
    那男子“哦”了一声,脸上的神色却甚为复杂,似是有些失望又似松了口气·那女子道:“照那两具尸体的模样来看,他走的必定不久,咱们再往前追就是了。”
    那男子略一沉吟,突然问:“不知小兄弟车内还有些什么人”·     周子峻尚未答话,车帘一掀,双双爬将出来叫:“子峻哥哥我饿……”突然见得那对男女,忙又缩了回去。
    周子峻歉然道:“这是我家小妹妹……”·     那男子笑着一摆手道:“是在下多虑了·还望小兄弟勿要见怪。”
转头对那女子道:“师妹,我们走吧·”二人二骑再度启程,隐隐听得那女子对那男子道:“可是你多心·那少年目光坦然,不似女干邪之徒,何况若真是那人,怎会和个小姑娘窝在车内……”往下便再听不见了。
·     周子峻心想这对男女不知是何方神圣,他们要追的那人却又是不知是谁,那女子说到两具尸体,是不是之前服毒身亡的那两个侏儒正胡思乱想间,突看到残霞满天,猛然省起,暗骂自己还有心在此乱想,此刻赶路方是正事,当下举起鞭来又抽了两记,那马勉强又跑起来。
如此赶得一阵,前方突然一宽,淡淡天光之下只见地势渐平道路渐阔,却是终于翻过这座山了··     周子峻大喜,眼见前方有炊烟袅袅而起,循烟而去,果不多时便望见一户人家,他喜不自胜,转身冲车内叫道:“双双,出来吧咱们有饭吃了”·     这户人家恰在出山官道附近,想来平日也不乏往来借宿的客人,周子峻车未行拢,便已有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子跑过来问他,周子峻说了借宿之意他满口答应,熟练地替他牵马引路。
周子峻问了他名字,原来他家姓洪,他小名唤作大毛,家中尚有父母与一双弟妹,一时到家,大毛进去唤出阿爹,是个矮壮的庄稼汉子,一双大手蒲扇一般,迎了三人进去叫娘子赶紧再加煮些饭,又叫大毛去拿草喂马。
周子峻这一日也是累了,便也不客气,一时吃过饭,周子峻与张守墨自去安歇,双双便同大毛的阿娘妹妹睡在一处·之前周子峻略讲了讲双双的遭遇,那妇人听得不住叹息,抱着她三个孩子感叹这要是自家阿囡被人拐走,她可不知得伤心成什么样子,因此对双双格外怜爱。
·【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6)】·     周子峻原是累了,这头一挨枕便坠入梦乡,不知过得多久,却突然被一阵呻吟声惊醒·他翻身坐起看时,只见身边张守墨蜷成一团,口中不住呻吟,似是十分痛苦。
他吃了一惊,急忙问他怎么回事·张守墨吃力地道:“不知为何全身发冷,四肢僵直,头晕目眩·”周子峻急忙起来点亮油灯,定睛一看,不由大吃一惊只见张守墨面上笼了淡淡一层碧色,瞧去说不出的骇人,竟和之前那拐子与侏儒死时脸色十分相似·     难道竟是那拐子与侏儒前来索命不成·     他心中正自惊疑,突听另一边房中亦是大乱,随即那村妇忙慌慌地抱了双双过来,只见她亦如张守墨一般面上泛青全身发颤,只她看去比张守墨还要危急,双目紧闭气若游丝,已是人事不省。
    周子峻心下一盘,突然省起,之前自己掩埋那两名侏儒之时双双过来帮着捡了些石头,莫不是竟在那时沾染到了那二人身上的毒素之后双双回到车上,便又传染给了张守墨但为何自己却又没事他稍一思索心道是了,我身强体壮,又有内力护身,那毒素不易侵入我体内,但双双年幼,张先生体弱,却是一丁点也沾染不得,是我大意了·     他一想通此节不觉大悔,然而此刻懊悔无用,看他二人直至此刻方才毒发,想必中毒还不太深,若救治及时当可脱险,当下便问那村妇附近可有大夫。
那村妇说小哥你可是糊涂了,这荒山野地的哪里会有大夫便有大夫那也在县里,但此处距离县上尚有大半日路程,却不知赶得及赶不及·周子峻一听顿时凉了半截,突听大毛道:“阿娘,隔壁山谷中不有位神医吗怎么不找他去”·     周子峻一听,急忙问那孩子:“你说的隔壁山谷是在哪里离这里远吗那神医是怎么回事”·     大毛朝东一指道:“就在那边,离此只有三里地,不远。
我听人说那里有位神医医术可厉害啦,连死人都能救活但神医可不是那么容易见的,这些年我常见有些人过去又灰溜溜地回来了,想是没见着神医·听他们说,神医家门口有一段路是鬼打墙,寻常人根本进不去。
狗蛋他爹也曾经跟着过去看过,差点就没回得来,之后再也不提神医的事了·但那都是因为他们不是好人,神医不肯救他们,我阿爹前年在山上摔断了腿,还多亏了神医相救呢。”
    这时候大毛的爹也赶过来了,听他这话连忙喝止,对周子峻道:“小孩子乱讲,小兄弟听听就算了·”·     周子峻急道:“那谷中到底有大夫没有”·     大毛爹挠挠头,脸上露出些为难之色,说:“有是有……只是……只是那神医脾气十分古怪,凭你什么人,他心情好时便为你治病,若是心情不好,任你在谷口求上几天几夜也没用。
我前年摔断了腿,家中没钱去县里求医,还是我这儿子跑到谷口求那神医,也是我的运气,得到神医上门相助·但他之后千叮万嘱切不可说是他救的……”·     周子峻截口道:“但凡神医,脾气自是都有些古怪的。
这会儿却也没得他法,免不得病急乱投医了·”·     当下他向大毛仔细询问了一番那山谷的情况,如大毛所言,那山谷离此不远,但入谷之路十分狭窄崎岖,马车是进不去的,但若不驱车,自己如何带得两个人他看看张守墨再看看双双,前者意识尚还清醒,看他神色已知他心意,当下道:“周兄弟,我吃了半辈子药,这身子倒还撑得住,双双年小体弱,恐怕难以久持。
那山谷既离此不远,不如你带了双双先去求医,再回来看我如何”·     周子峻心中原有此意,但听他自己说出来仍是不免难过,目中含泪,道:“张先生,是我不好,带累了你。”
    张守墨微微一笑,轻声道:“周兄弟言重了·能得周兄弟相伴,是我的福气·周兄弟快些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周子峻听得最后一句,心里十分感动,但他也知此刻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当下简单收拾了背起双双便走。
他临行前又嘱咐那家人不可让孩子靠近张守墨以免沾了毒性,务要等他回来·那男主人又问倘他不回来又或是张守墨等不得了可怎么办周子峻稍一犹豫,咬牙道:“你们便将他尸体烧了罢切不可再让他人受害”他说这话心中痛极,然而很快又振作起来,冲里头喊:“张先生,你一定要等我”再不回头,抱了双双上马去了。
    四、·     他赶到那山谷时天已渐亮,只见四面俱山,河水自西面山上流淌而下,至此势缓,谷深幽僻,狭窄难行,四下环顾不闻人声·此时正是晨间,水雾缭绕,朦胧难视,他依着大毛所言循水而行,行不多时,突见前方路边系了数匹骏马,几个人守在一旁,看神情装束似是武林中人,却并非同路,彼此间也不言语,见得他来,人人面上都露出诧异之色。
    周子峻停了脚步抱拳道:“各位请了·敢问各位可也是前来求医的么”·     那几人互相看了几眼,其中一个道:“好笑来这黄泉谷,还有不是来求医的吗”·     周子峻一怔,心道神医所在,怎么叫作黄泉谷那几人似是看出他意外之色,都不由笑起来。
一人指指前方示意他看,他举目望去,果见前方一块山壁上以利器凿了两个大字,正是“黄泉”·又一人道:“怪不得他有胆前来,原来根本连黄泉谷都不知道。”
另一人道:“管他作甚,黄泉谷冥河阵,有进无出莫怨恨·他既来了,可不由得他去”·     周子峻心道这些人看来确是求医而来,但他们却又为何徘徊谷外双双危在旦夕,我可没这功夫在这里与他们打哑谜。
当下也不再和这些人多话,将马在一旁系了,背起双双往那山壁下狭路走去··     这谷中草木繁茂,虽已入秋,枝叶却仍尚青,周子峻一路随意看了看,赫然发现许多植物不但见所未见,且有不少本该生于北地或是极南的植物都在此生长,这小小一处山谷,竟似包容了天南地北的植株一般。
他心中暗暗称奇,却也并不流连,只沿着脚下小路疾行,如此走得好一阵,眼前仍是白雾缭绕,水声忽远忽近,他走来走去,竟似一直在原地转圈一般·他心中一动,心道莫不是碰上奇门阵法了·【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7)】·     他曾听师父说过这奇门遁甲之术,自伏羲创八卦以来,八八六十四变玄妙无匹,乃是一门奇诡之学,不想今日竟在这节骨眼上遇到了他想起先前谷口那些人说过的话,心道难道这便是他们说的什么“冥河阵”嗯,黄泉谷冥河阵,有进无出莫怨恨。
大毛也说这谷中有一段路鬼打墙,看来说的便是这个了·这神医也当真奇怪,他既是大夫,怎么却在家门口弄这鬼花样,这哪里是要人上门求医,分明是不许人进去呀·     他想通此节,对这神医不觉大是不满,心道所谓医者父母心,治病救人有如救火,这神医弄这花样阻人入内,算得什么大夫他心中一怒,几欲掉头走人,然而眼角一瞥见得双双,却又无可奈何,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前行。
    却说他转来转去始终不得其路,心中不觉大为焦躁,正烦恼间,突然灵机一动,心道听说那些奇门阵法多是施了障眼法,以幻像虚形来迷惑入阵之人,让他辩不清方向走上歧路,既然此刻我眼前所见未必是实,倒不如闭上眼睛不去看它,只听着那水声前行,说不定倒有机会走出这迷魂阵但旋又想到目不视物在这地方殊为凶险,稍有不慎,只怕自己要先葬身在这里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伏在背上的双双,见她面上青气愈浓,呼吸细细,似是随时可断,又想到仍在那户人家中等他的张守墨,心道师父素日教我男子汉仰不愧于天,俯不愧于地,又说义字为先,行侠需有始终,若见易而行遇难而退,算不得真英雄。
我既已答应了护送张先生回乡,如何能半道弃他不顾,我又答应了双双要送她回家,她小小年纪便遭遇不幸,我又怎能言而无信若不能救得他二人,我又有何面目活在这世上再险再难,终得一试·     他主意既定,当下便闭上眼睛以剑为杖在前探路,凝神听着水声前行。
    这山谷中既然有水,地面便十分湿滑,他目不能视,行动自不似平日平稳,好几次脚下打滑险些摔倒,幸得他身手敏捷下盘稳当,虽是有惊倒是无险,眼前虽是一片昏暗,冥冥中前方却似有人引导,他循着水声而行,不知不觉间水声越来越大,突然吹过来的风味道一变,他心中一喜,急急又赶了几步,剑下土地突然变硬,他睁眼一看,只见前方林木森森,一条溪水哗哗作响,回头一看,白雾迷路已在后方。
    他心知迷阵已过,不觉大喜,更不怠慢,沿着水流往前疾行,突见前方立了一块大石,石上刻了两个大字,却是“解剑”,边上又有一行小字,写着“佩剑入此谷者自断双臂”。
    周子峻大奇,心道这神医当真古怪,他在门口设下奇门阵法阻人入内也便罢了,为何还不许人佩剑入内他曾听师父说过武当派有解剑岩,天下剑客不论你是何派宗师到了武当皆得解剑,但此间既非武当,此地主人亦非剑客,怎么倒管得人佩不佩剑了他自幼学剑,每日里便连吃饭睡觉亦不曾让剑离身,如今要他解剑入内如何便肯,然而这神医既在这里立此一碑,必定有些缘故,一时倒不由踌躇起来,突然灵机一动,心道他只说不许佩剑入内,我拿着剑进去,可算不得违背他的话·     各位请看,这便是小孩子的心性,你不要他做什么,即便白纸黑字写得明白,他也总要在里头挑些字眼寻些漏洞来做文章。
幸好周子峻自己也知道这是强辞夺理,但此刻也顾不得这许多,只好先耍一回赖了··     越往前走,水流便渐渐地缓了,水色亦不再清澈,再行了一段,水面上泛起丝丝白气,周子峻往水中一探,触手微温,原来这溪水的源头竟是一处温泉他恍然大悟,心道怪不得这山谷中气候如此与众不同。
再看四周,说也奇怪,之前这山谷予人的感觉便如沉沉水流般厚重中带着阴郁,然而此刻眼前这树木草色却不知何时变得清新轻盈了起来,便连笼罩在这四周的水雾也由先前墙一般的冷重变得烟一般轻柔透明,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他眼见这群山幽静,花草笼葱,阵阵异香扑鼻,心中不觉微微荡漾,心想若能与张先生在这谷中一游倒是桩美事,一转念间又觉孟浪,不由轻轻摇头,暗暗失笑·便在此时,突听得前方一个声音道:“行云却在行舟下。
空水澄鲜,俯仰留连,疑是湖中别有天·况先生果真雅士,居于这神仙府地,真真羡慕不来的·”·     好容易听得人声,周子峻精神一振,急忙又赶了几步,突然眼前一亮,只见前方一方平湖,湖水碧蓝、静如琉璃,湖边翠竹成林,奇树成盖,竹边三间木屋,似连非连。
屋前站了一个锦衣公子并一个褐衣大汉,二人各据一方,脚边各自躺着一人,想来都是来求医的,只不见大夫何在·只见那锦衣公子修眉俊目,手中摇着一柄白玉折扇,意态十分风流,那大汉却生的十分高大,虬须四张,根根有若铁铸。
看他二人形态,想来之前说话的应是那锦衣公子,果听那大汉冷哼一声道:“踏月公子酸不可耐,张口便是掉文,知道的当你是来求医,不知道的还当你是来求偶的·”··     他说得粗俗,那踏月公子却并不以为意,只摇扇笑道:“文大侠尽可放心,便是你那把追风刀架在本公子的脖子上,要本公子与你结亲,那也是宁死不肯的。”
    这踏月公子的名号周子峻不曾听闻,“追风刀”文成德的名头却是听过的·周冈外号“追风剑”,二人一刀一剑,齐名并称,周子峻虽未见过文成德,却不止一次听师父夸过他的刀法为人,说他不但刀法好,更是最讲义气,是中原武林道上赫赫有名的“赛孟尝”。
他想到这不由多看了那汉子几眼,只觉他鼻子高高,双目在天光下微微泛蓝,心想难道这人竟有胡人血统·     只听“追风刀”文成德道:“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
我今日不是来找你的·”说着冲那木屋一抱拳,朗声道:“况先生,舍弟前夜为唐门毒蒺藜所伤,性命垂危,还请况先生出手相救,我文家上下感激不尽”·     其时周子峻已背了双双走到近前,凝目看时,果见文成德脚边躺着一人,全身紫黑浮肿,连五官俱已看不清楚,瞧去十分可怖,二人虽隔了一段距离,但那人身上传来的有若烂泥般的腐臭气味却是清晰可闻。
周子峻曾听师父说过唐门之毒,如今见那人那般模样,心中大是骇异··     见他走近,文成德与踏月公子却似毫不在意,只听踏月公子道:“唐门毒蒺藜见血封喉,令弟前夜受伤,竟能捱到今日,也是奇事。”
·【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8)】·     文成德道:“舍弟一中暗嚣,立刻便将左臂砍下,又因机缘巧合,圣手神医恰在附近,经他救治续命,方能拖延至今。
但唐门之毒非同小可,黄神医言道,当今之世,能解唐门之毒者除唐门之外,便只有百毒药王况中流况先生了·是以在下才日夜兼程赶来求先生援手”·     周子峻这才知道这神医的名号,却不免心中泛起了嘀咕,原来周冈在江湖上虽算不得一流高手,交游却极广阔,江湖中的大小逸闻成名人物少有他不知道的,闲暇时也常讲些名人故事与徒弟做茶余饭后的消遣,这“圣手神医”黄善的名字他是听师父说过的,但“百毒药王”的名字却是闻所未闻。
但听文成德的意思,这“百毒药王”的医术竟似还在“圣手神医”之上,但为何他却从未听师父提过这么个人物·     不提他心中疑惑,却听踏月公子道:“唐门暗器冠绝天下,令弟惹谁不好偏要巴巴地去惹他们。”
    文成德道:“那唐门唐鸣本是唐门弃徒,他贪- yín -好色四处采花,为黑白两道所不齿·前夜他意图迷女干城中孙大善人家的大小姐,不意被舍弟撞见,舍弟义愤填膺,与那贼子大打出手,不意却着了他的暗算。”
    踏月公子道:“行侠仗义本是好的,但也该掂掂自己的斤量·有些事,管不了,便少管·这管来管去,管丢了自己性命岂不可怜。
横竖他已是个残废,便活过来也是个废人了,倒是赶紧先救我这爱妾为妙·我这爱妾为毒蛇伤了脚踝,一旦治愈,又是千娇百媚的美人儿一个,岂不胜你那残废兄弟百倍。”
    文成德怒道:“我兄弟大好男儿,你那姬妾却不过是个寻常女子,凭什么抢在我兄弟前头”·     踏月公子哈哈笑道:“你兄弟的命是命,我这美人的命也是命,我在你前头到来,自是该先治我家。
你自命侠义,却连先来后到的道理也不懂吗何况你口口声声自命侠义,自称大好男儿,我倒想问你,你这大侠为何竟来这黄泉谷求医你莫忘了,这‘百毒药王’可是你正道口中人人不齿的邪魔外道哩”·     文成德一滞,竟是答不上来。
只听踏月公子又道:“你们这些正道中人,自命清高,说什么与邪魔外道势不两立,但真遇到了事,却又哪里还管得了这许多·你明知唐门最是护短,那唐鸣敢在江湖上肆无忌惮横行无端,一方面固是他暗器了得,另一方面亦是他仗着唐门之势有恃无恐。
他虽已被逐出师门,但唐门权威不容侵犯,他要被罚,那也得唐门出手,外人却是管不得的·唐门对自家暗器素来自负,你要况先生救你弟弟,岂不是要他与唐门为敌你为一己之私陷他人于危,这便是你正道中人的侠义吗”·     文成德听得呆住,过得好一会儿才喃喃道:“是……是我考虑不周……我只顾着小武……”说着朝脚下那人望去。
那人虽已垂危,却似感应到他目光般微微睁开眼睛,兄弟二人对望一眼,虽未言语,却已尽在不言之中··     文成德眼中滚滚落下泪来,弯腰去抱他兄弟。
    他竟然已准备要走·     周子峻再也忍耐不住,大声道:“且慢”·     五、·     他这一声“且慢”出人意表,文成德直起腰转头看他,踏月公子亦是面露诧异之色。
他二人虽早已看到这少年到来,但彼此只顾对方,对这少年并不在意,如今听他叫“且慢”,都是不觉一怔·文成德抱拳先道:“这位小兄弟请了。
不知小兄弟有何指教”·     周子峻道:“指教不敢当·只是我看文二侠之毒未解,怎么文大侠倒似要走”·     文成德苦笑道:“适才踏月公子所言小兄弟也听到了,我……”·     周子峻截口道:“适才这位公子所言,不过是他的一面之辞,我却不这么看。
文大侠兄弟情深,眼见骨肉遭难,岂有不尽力相救之理何况求医问药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之举,若这神医要你做恶方才肯救治令弟也就罢了,如今医生尚未发话,怎么你倒被旁人三言两语说得要走这位公子说神医若是救了令弟便是惹上唐门,唐门固是可怖,但却也不是人人都怕它。
惹与不惹,也该由神医说了算·你如此自以为是,是小觑了神医当他是怕事之徒吗”·     他之前听文成德转述其弟受伤的经过暗生钦佩,又见文成德兄弟心地仁厚,竟给那踏月公子几句话挤兑得要走,是以有心助他一臂之力,最后一句明斥文成德,暗中却是激那百毒药王。
他这用心在场诸人哪个听不出来,文成德面露感激之色,那踏月公子却脸色一变,斥道:“哪来的小猴崽子在此大放厥词还不与我滚了出去”折扇一并朝周子峻点来·     周子峻将身一闪,呛啷一声拔剑出鞘,剑身一横还了一招。
剑势未收,突听耳畔风响,一颗石子不知自何处呼啸而来正撞在他剑上,虽只是一颗小小的石子,然而力若千钧,他只觉虎口巨震拿剑不住,手一抖,剑锋竟被撞得倒斩自己手腕他情急之下手一松,剑往下落,随即膝盖一屈,右膝在剑身上一弹,右手转又将剑柄握住。
眼前一花,却是文成德闪身挡在他身前,大声道:“况先生,这小兄弟无意冒犯,还请你念他年幼不懂事,不要怪罪·”·     周子峻这才知道适才那石子是茅屋中那百毒药王所射,他心道这百毒药王一来便有意斩断自己手腕,下手好不歹毒,难道真是因自己适才出言冒犯了他那他也未免太小心眼了。
一念未了,只听对面踏月公子道:“年幼不懂事无意冒犯谷口大字写的清楚明白,‘佩剑入此谷者自断双臂。
’这小子明知故犯,堂而皇之地在黄泉谷内拔剑行凶·文成德,你这般护着他,莫非他竟是你约来的帮手还是他与你早有勾结,之前他那番说辞,乃是你安排他说的”·     他一面说一面不停地甩手,似是手上沾了什么秽物一般。
周子峻和文成德固不明白,却只有他自己心下清楚·适才自茅屋中弹出两颗石子,一袭周子峻一袭他,周子峻自是险遭了断手之祸,他却也是被震的手臂好不酸麻··     文成德道:“我与这小兄弟素昧平生,踏月公子你不要以己度人。”
·【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9)】·     踏月公子冷笑道:“素昧平生那他替你讲话……”突然目光一瞥瞥到周子峻背上背着的小姑娘,“咦”了一声,道:“小子,你是来求医的”言下大是诧异。
    周子峻道:“不错,我这位小妹妹中了无名之毒,性命垂危,我是来请神医诊治的·”·     踏月公子失笑道:“你要求神医救她性命那你还替文成德说项你不知百毒药王一日只救一人的规矩吗”·     听得这话,周子峻不由大吃一惊,失声道:“什么”·     见他吃惊踏月公子哼了一声却不说话,倒是文成德长叹一声道:“不错。
在你到来之前况先生已向我二人说明,他素来不喜救人,黄泉谷亦非医馆诊所,是以定下规矩,每日里只救一人·”·     周子峻瞠目道:“那……那若一日间来了许多人怎么办难道要他们一个个排到明日、后日、猴年马月去吗”·     文成德叹道:“这倒不会。
只因黄泉谷虽是医冠天下,但江湖上也都知道入谷不易,若非当真遇到不可解决的难题又或是病人危在旦夕,也没多少人敢闯那冥河阵,更勿论入到谷中了,是以平日并不曾发生过什么冲突。
不想今日恰逢我与踏月公子都有求而来……”说到这里突然顿住,转头看了踏月公子一眼,后者却也恰在看他,二人目光一接随即转开,心中却都是一般心思:瞧这少年平平无奇,怎生竟有本事闯过这黄泉谷口的冥河阵·     要知这冥河阵是黄泉谷的看家护卫,乍看平平无奇,内中却藏有上万种变化,若攻若守,欲杀欲放,皆看谷主一心。
当年因那件事江湖各派围攻黄泉谷未建其功,便是被拦在了这阵上·其实想也知道,若非冥河阵难过,这黄泉谷的大门只怕早给前来求医的江湖中人踏破了·他二人皆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过那阵势却也颇费了一番功夫,看这少年年纪轻轻,适才与踏月公子那一招过手看来身手亦不过尔尔,再兼身负幼女,却是如何闯过那冥河阵的莫非这小子竟是深藏不露,又或是背后另有高人指点·     他二人心中起疑,周子峻亦是思潮起伏。
他之前只当医者父母心,这神医便是脾气再怪,救人总还是要救的,哪知这神医竟并不以大夫自居,竟定下这般不近人情的规定却也终于明白先前踏月公子为何要激文成德离开,不觉将对他的嫌恶之心略去了两分,心道我倒要怎生想个法子让他把人都救了才是。
正自思索,突听一个声音道:“文成德·”这声音突如其来,让场中三人都是一惊··     周子峻只觉那声音低沉暗哑,扭曲怪异,便如墙壁裂缝中吹进的一道风般阴森冷凝,飘摇不定,十分难听。
他先是一愣,随即省悟,说话这人正是此间的主人“百毒药王”,但随即心想听大毛说那神医是位十分慈祥的老者,听这声音怎么全然不似··     文成德听得他叫急忙答应,只听那声音道:“那小子虽然无礼,却也说得没错。
区区唐门我还不放在眼里你要我救你兄弟却也不难,你将那小子的双手砍下来,我便替你兄弟驱毒·”·     此言一出,大出众人意料之外,文成德第一个道:“什么”·     那百毒药王道:“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他佩剑入我黄泉谷,石碑上写得明明白白,须得自断双臂。
我看他无意于此,你便代他办了吧·”·     文成德听了这话不由大是踌躇,他自负乃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欺负对方一个少年,虽说迫于外力,传出去终要惹人耻笑,何况这少年与他无怨无仇,适才更曾替他开口说话,如今要他恩将仇报以大欺小,却教他如何伸得出那个手·     见他为难,踏月公子目光闪动,道:“况先生,这小子坏你规矩,在下愿替你教训他。”
    百毒药王冷冷地道:“踏月公子,你别着慌·我既答应救文成武,之前说过只救一人的话便就此作废·你的宠姬为五步银赤蛇咬伤,你要我救她,我却也有个提议,你将你那命根子切了,我便还你个活色生香。”
    若说之前踏月公子尚有余暇嘲笑文成德,这下便是有如当头捱了一记闷棍张大了嘴呆在当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要知他本是江湖上有名的花花公子,家大业大,房中姬妾无数,今日伤的这个实是他心中所爱,委实难舍,这才肯甘冒风险前来求医,不想这药王开口竟是这么个惊天动地的要求,只将他震得如被雷劈霜打了一般,一时目瞪口呆,连扇子也摇不动了。
·     周子峻看他那副呆样,虽是烦恼中却仍忍不住想笑,嘴角方弯,只听那百毒药王道:“最后来的那小子你也莫要笑得太早·我怜你年纪轻轻竟有胆识与运气走到这里,我也给你开个条件。
你要我救何人”·     周子峻连忙放下双双道:“这位小妹妹身中奇毒,还望神医垂怜那边山脚还有一位先生亦中了此毒,也望神医拨冗前往救他一救。”
    那百毒药王“嘿”了一声道:“之前还说我百毒药王一日只救一人,今日破例要救两人不说,你还巴巴地又添上两个·”·     周子峻道:“一剂药是救,两剂药也是救。
一人是生,两个人也是生·别人做来困难,于药王却不过是举手之劳,何乐而不为呢”·     那百毒药王“哈”了一声,道:“大吹法螺、溜须拍马你无须多话,你去把文成德的兄弟或是踏月公子的宠姬任杀一个,我便还你两条人命,如何”·     他这要求自是无理,不论文成德还是踏月公子,周子峻显然都不是对手,他二人如何肯让他杀害自己一心要救之人文成德与踏月公子一个皱眉一个冷笑,都在心中暗骂那百毒药王欺负孩子好不要脸,倒是周子峻点点头,露出十分理解的神色,道:“人家一人换一人,我这一人换两人,实是神医大给在下面子。”
    他这话一出,倒是大出众人意外,那百毒药王似也没料到他这般反应,那声音停了一停,随后冷然道:“既知我给你面子,你还不快些去做这小女孩气薄体弱,只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     周子峻长叹一声道:“若她竟在神医面前死去,这也是她的命,只传出去却不免砸了黄泉谷的招牌·人家只道原来这世上也有百毒药王解不了的毒,却不知这原本也是极正常的事。”
【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10)】·     那百毒药王冷笑道:“我解不了的毒小子,你少跟我玩激将法这一套,我若被你这三言两语便激得出手救人,我这黄泉谷岂不早变成黄善那破医堂了我劝你还是赶紧想想怎么对付文成德与踏月公子吧。
文成德,你又为何站着不动,难道你不想救你弟弟了吗”·     文成德尚未回答,周子峻已抢着道:“文大侠的武功要斩在下双手自不是什么难事,但此事大违侠义之道,传出去却不免坏了文大侠的名声,为保名誉,恐怕文大侠不但要对付在下,还得杀了踏月公子灭口才是。”
    踏月公子一愕,转念一想,不觉脸色微变,朝文成德看了一眼,却见他面色阴沉,显是正在天人交战·他心道这少年说得确有道理,文成德素来自命侠义,他文家又是武林名门,于那名声看得极重,若他当真为救弟弟干出欺凌弱小之举,只怕未必便干不出杀人灭口之事,自己与他虽未曾交过手,但彼此武功恐怕只在伯仲之间,真要打起来,倒不是好耍的。
但这少年说这话与我听却是什么意思·     一念未了,只听那少年又道:“我虽不知文大侠与踏月公子谁更厉害,但想来二位既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又都有能耐闯过那冥河阵到得此间,想必都是高手了。
高手过招,生死只在刹那·若二位当真打起来,却又是谁讨得了好呢嗯……踏月公子,我看你大大不妙·”·     踏月公子眼皮一翻道:“哦”·     周子峻道:“公子想必奇怪,我与二位素不相识,为什么我会说你大大不妙这便得回到药王对二位提的救人条件上来了。
药王说我坏了他谷中规矩,因此要文大侠斩我双臂作为医治文二侠的交换·对此文大侠固是犹豫,公子却显是不为难的·可药王偏不让公子做这不为难的事,反而提了个让公子十分为难的要求。
那是什么呢是要公子自宫·公子既是风流之人,自是不肯轻易断了这风流根本的,但若公子当真狠下心来舍身为爱……啧啧,公子,我看你恐怕掉的便不止下边那个脑袋了。”
    踏月公子拂然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周子峻道:“公子还不明白吗文大侠要砍在下手臂那是易如反掌,公子要切自己亦是毫不费力,但这之后的情形却是大不一样了文大侠对付完在下之后毫发未伤,公子切了自己之后却不免实力大损,此刻双方若发生冲突,嘿嘿,谁胜谁负,结果自是可想而知。
药王,我看你其实是对那五步银赤蛇没什么把握吧否则如何专给踏月公子下套”·     他说得头头是道,踏月公子听得将信将疑,不觉朝那木屋多看了两眼。
那百毒药王似也觉了他心中生疑,出声道:“好个伶牙利齿的小子踏月公子,你可是心中也有怀疑”·     踏月公子迟疑着道:“况先生的盛名我是知道的,只这五步银赤蛇乃天下奇毒,实非常人所能解……”他话未说完,那百毒药王已截口道:“天下奇毒在我黄泉谷中,哪有什么天下奇毒你若不信,我现下便解给你看”只听嗤的一声轻响,踏月公子急忙低头去看躺在地上的他那宠姬,只见她颈上赫然已多了一根金针。
只听那百毒药王道:“天下毒物相生相克,五步银赤蛇虽毒,药效一对,要解却也不难·我这一针足以解她一半毒患,剩下一半,却要看你踏月公子的诚意了。”
踏月公子顾不得与他说话,凝神只看那女子,过不多时,果见她眉心紫黑之气渐褪,他又惊又喜,正待出声,却突见那少年背向木屋冲自己不住眨眼,他不觉一怔,心道他这是什么意思正疑惑间,却听那少年突然“哎约”一声,叫道:“不好不好这姑娘要死了”他立刻省悟,失声悲叫道:“莹若”·     听他二人大叫,那百毒药王不由一愕,道:“什么”·     周子峻大声道:“你这一针下去,这姑娘死的更快了说你没本事你还不认,踏月公子,幸好你没当真切了自己小兄弟,若真信了他的话,可是吃了大亏了”·     那百毒药王听他说得笃定,又见踏月公子趴在地上神情慌乱不住哀叫,心中也不由疑惑起来,心道莫不是那女子中毒太深我用少了药量当下道:“不可能。
待我再施一针·”说着果又是一针刺到··     一时四下无声,过得一阵,那百毒药王道:“现下如何……”一语未了,只听踏月公子大笑一声,叫道:“多谢况先生赐药”说着抱起他那名姬妾展开轻功,朝着谷外飞一般地跑了。
    六、·     踏月公子一溜烟地跑掉,百毒药王先是一愕,随即省悟,骂道:“好狡诈的小子”踏月公子跑的已远,他自是只能找周子峻撒气,只听嗤嗤数声响,又是几枚石子射到,周子峻早有防备,一柄长剑使得密不透风挡下暗器,然而石子力大,他挡得几下已是累得气喘吁吁,不待对方再射,大声道:“你原本便是故意戏弄于他,我不过是帮你早些完结这出闹剧罢了,你又何必大光其火迁怒于人”·     听他这话那百毒药王不觉一怔,道:“我原本便是有意戏弄于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子峻笑嘻嘻地道:“药王,你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我。
我师父身为镖师去过许多地方,听过见过不少各地的蛇虫毒物·听他说长州地界有一种蛇名叫双环蛇,长的与五步银赤蛇十分相似,只五步银赤蛇毒性猛烈,片刻间便可致人于死,而双环蛇咬人之后,毒性却只会令伤者全身紫胀陷入昏迷,有若中了银赤蛇之毒一般,但只消过得三日,这紫胀便会渐渐退去,人亦可自行清醒。
二者中毒症状虽极为相似,但有一点小小的区别,那便是伤者眉心涌出的气色,若呈青黑,则是银赤蛇,若呈蓝紫,便是双环蛇·我适才仔细看了踏月公子那宠姬的面色,她眉间紫气清晰,可见只是被双环蛇咬伤。
踏月公子不知究底,又关心则乱,一心只往坏处想,这才带了她赶来求医,却不想其实根本不用药王动手,他那姬妾三日之后也自会醒的·”他说到这里稍稍一顿,又道,“说来若不是药王提了那么个匪夷所思的要求,我还真想不到要去看那伤者。
我当时只想他那姬妾不知是个何等样的美人竟能令踏月公子那般风流人物纠结于自残之请,这才看出那伤者眉间气色有异·我也当真佩服药王,我是听师父说过这段故事又凑近观察方才发现异样,药王却是远在屋内便已察知了,否则适才那两针下去,她不会恢复得那么快。”
·【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11)】·     百毒药王冷冷地道:“蛇毒味道全不相同,她呼吸中自有气味,被风送来我一闻便知,不用你拍这马屁。”
    文成德之前一直在旁呆呆出神,此时黯然道:“原来踏月公子的姬妾中的只是不济事之毒,但我弟弟……”·     百毒药王道:“你弟弟便没那么好运气了。
他中的是唐门之毒,若非黄善那赤脚大夫多事,早已死的骨头都烂了·你倒尽可再拖延一阵,看他还能拖上多久·”·     文成德低头看向地上那人,那人面庞肿胀五官早已不辨,只一堆黑肉中眼睛强撑开一条缝,冲着文成德缓缓眨了两下眼睛。
文成德一呆,扑在他面前,放声大哭起来··     周子峻见得这般情状心中亦是十分难过,道:“文大侠,你不要哭了,不是我舍不得这双手,救人一命,舍身亦可,何惜双手。
只我这小妹妹身世十分可怜,她小小年纪便被拐卖到此,我答应送她回家,不想却将她害成这副模样·”他咬一咬牙,道,“文大侠,真是对不住……”话未说完,却被文成德打断了。
只听他道:“况先生,你适才说只要这位小兄弟杀了舍弟或是踏月公子姬妾中任一人,你便会还他两条人命,是也不是”·     周子峻一愣,心道他提这个做甚,那百毒药王似也有些意外,顿了一顿,道:“不错。”
文成德突然拔刀··     他人生的高大,这刀也长大,不但长大还十分厚重,江湖上未曾亲眼见到过追风刀出手的人只怕都不敢相信这口重刃会是江湖上最有名的几把快刀之一。
    周子峻不由自主地在心下忖度,以自己的身手能在对方刀下走上几个回合·     他不知道,他暂时也不会知道,因为文成德突然掉转刀锋,将刀柄递了过来。
    “舍弟希望能死在我的刀下,就烦请小兄弟以此刀送他一程吧·”·     周子峻怔住··     文成德凄然一笑道:“我兄弟二人一生光明磊落,不欺暗室,若以一个少年为代价换取残生,别说舍弟无地自容,便是我也难以再立身于世。
舍弟已是废人,倘能以残废之身换取两条人命,舍弟十分欣慰·你快些动手吧,让大家都少受些痛苦·”·     周子峻知他所言非虚,然而接过刀来却是仍不免红了眼眶,只觉掌中长刀重逾千斤,压得胸口沉沉发痛。
他咬一咬牙,对地上那人道:“文二侠,谢谢”话音一落,一刀斩落·     刀快,石子更快,只听“当”的一声,周子峻长刀脱手而出,文成德眼明手快,长臂一展,已将那柄刀又取回手中。
二人正自惊疑,只听那百毒药王道:“假仁假义,看的人好不恶心·文成德,将你兄弟抱到右边屋里去吧·”·     文成德又惊又喜,一时反动不开步,转头只看周子峻。
那百毒药王便又道:“还站着做什么小子,你抱着那小女孩进左边屋子来给我瞧瞧·”·     周子峻再料不到会有这般发展,与文成德二人对望一眼,都是惊喜交加,二人再不迟疑,各自抱了人往那木屋中去了。
    周子峻进得那屋内四下张望,只见屋内陈设殊为简陋,只一榻一几,一个黑衣人坐在榻上,黄皮寡瘦,双眉斜斜下吊,只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闪闪发亮,见得周子峻入内,指一指身侧,周子峻急忙抱了双双过去。
那黑衣人看她几眼,眼中露出种奇怪的神色,在她颈上一按,突然问:“她是怎么中的毒”周子峻见他嘴唇不动声音自起,心道怪不得他声音古怪,原来他是用的腹语说话。
当下将昨日的事说了,连带自己的猜想也一并说了·他说话间那百毒药王已伸手解开了双双的上衣,金针运行如飞,转眼已施针完毕,又取出一颗丸药剖了一半给双双服下,听他说完也不置评,只命他将双双抱住勿要仰躺。
周子峻依言在榻边坐下抱住双双,突听脚步声响,走进来一个老者,须发皆白,面色却十分红润,冲那黑衣人道:“依先生吩咐,已将他浸入药池了·”周子峻见他年纪样貌与大毛形容十分相似,心道原来救治大毛爹的并非百毒药王,而是他的学生,但看他这把年纪,这百毒药王年纪只怕更大了。
只听咔“的一声,却是那黑衣人拿起依在榻边的一根乌沉沉的手杖以杖拄地,也不说话,径自出门去了···     周子峻正狐疑间,只听那老者道:“我家先生近日旧疾复发,行动不大方便,因此连日不曾出门,却非有意傲慢不知礼数。”
    周子峻脸上一红,正待说话,那老者又道:“唐门之毒非同小可,非简单施针可救·文大侠说话间,先生已命老朽烧水制药急做准备。
文二侠中毒已深,须经药水浸泡多次方能逐步去除毒性·制药需得一段时间,却非是先生有意拖延·”·     周子峻道:“但我……”那老者知他意思笑道:“先生性子古怪,救人之前总爱刁难捉弄于人,小兄弟还请不要见怪。”
    话说到这份上,周子峻也不好再说,只点点头,心道横竖只要他救了双双和张先生,让他再刁难一会儿却也无妨·突觉怀中有了动静,低头一看,果见双双慢慢睁开眼睛,看着他一脸茫然,叫了一声“子峻哥哥”,突然小脸一红,道:“我肚子好痛。”
    周子峻一怔,随即省悟,忙向那老者问了地方,将她抱到净室让她方便,只闻里头唏哩哗啦一阵乱响,鼻中闻得腥臭,心中却是大乐·一时双双泻完,他进去将她抱出来,见她精神虽委顿面上那股青气却已消了,心知好了,抱了她重又回到屋内。
    一时那黑衣人亦回来了,他面色不动,目光中却似心事重重,周子峻忙叫双双向他道谢,他挥挥手显得颇不耐烦,突道:“你说还有一个中了此毒的人”·     周子峻道:“是我这就去接他过来”他之前本有意请医生过去诊治,但如今看他不良于行,心中不忍,自是说不出请他走一趟的话。
哪知那百毒药王听他这话却并不领情,淡淡地道:“你带路,走罢·”·     周子峻稍一迟疑,道:“但文二侠……”·     那百毒药王道:“第一趟毒素已然拔出,后头的事我已吩咐歧公了,不需我亲自动手。
只唐门之毒根除不易,只怕他要在这里多待些时日了·”·【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12)】·     周子峻这才放了心,笑道:“况先生果然名不虚传。”
他此刻心情愉快,听那百毒药王语气和缓,立刻打蛇随棍上,不再叫他药王,跟着文成德与踏月公子叫起“况先生”来·那百毒药王况中流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一时出谷,只见先前等在谷口的人已尽散,这倒也罢了,但往另一边一看,却不由周子峻一阵错愕·只见他先前系马之处那匹灰马已然不见,如今系在当地的却是匹高大健壮的枣红马,毛色鲜亮,威风凛凛,十分漂亮。
周子峻正不解,只听况中流道:“那踏月公子倒是想得周全·”他一怔,这才省悟原来这是踏月公子谢他之前相助所赠,不由一笑,心道看不出那花花公子倒是个知恩愿报之人,只如今只这一匹马,他三人却要如何分配正犹豫间,突然身子一轻,身不由己,已与双双一齐落在了马背之上,随后缰绳解开,他急忙抓住。
只听那马长嘶一声,放开四蹄便奔·周子峻一手抱紧双双一手抓紧缰绳,百忙中仍不忘大叫“况先生”回头一望,只见况中流身形便在后方不远,他虽是拄了一拐,然而身形迅捷,竟是不输这神驹多少。
    周子峻心中又惊又佩,心想原来这百毒药王不但医术高超,武功竟也这般厉害,但不知为何却从未听师父提起过,踏月公子说他是邪魔外道,但便是如此,师父也该说起才是。
如此胡思乱想了一阵,不觉已到了那户人家门外·他抱着双双跳下马,叫道:“洪大哥洪大婶张先生我回来啦”·     然而四下寂寂,竟是无人应答。
周子峻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放下双双抢先奔了进去,刚到院中便见洪家五口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竟似早没了气息·他急忙去看,却见他五人皆是面色发青与双双之前一模一样,鼻息却尚有呼吸,他知况中流稍后即到倒不担心,但洪家五口倒卧于此,张守墨却又怎样了他不敢多想,几步抢到张守墨之前所在的房间,推门一看,只叫得一声苦也,但见床上空空,哪里还有张守墨的影子·     他站在那里一时呆住,心中又是焦虑又是自责,心道都是我不好,不该将他独自留在这里,他中了毒,却是往哪里去了莫不是那天杀帮的人竟追到了这里将他掳了去我答应送他回家,如今却失了他的行踪,我……我如何向师父交待倘若他有个三长两短,我……我……但“我”待怎样,一时却是接不下去。
    茫茫然间,突听一个声音道:“你要我救的那人已不在这里了”·     他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况中流不知何时已走了进来,似是与他一般也望了那张空床好一会儿了。
    周子峻点了点头,涩声道:“他本就生着病,又中了毒,却是会去哪里……”况中流淡淡地道:“这家人业已醒了,你怎不去问问他们”·     周子峻又惊又喜,“啊”了一声,急忙奔回院中,果见洪家夫妇并三个孩子都已醒了,双双在旁看着。
他急忙问那男主人究竟发生了何事,那男主人却是一脸茫然,只说他去后不久,他夫妻二人与孩子们便突然相继倒地昏厥过去,及至刚刚才清醒过来,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堪堪说完,五人都是腹中大痛,急忙相携去屋外地里解决·周子峻听他口气对张守墨的去向全不知情,不由微感失望,心道想不到那毒传染性如此厉害,但此间并无被人扰乱的痕迹,不像是有人来此闹事,但张先生又怎会突然不见·     此时况中流亦已回到了院中,见他出神,开口道:“你之前说你们被人追杀,可知对方是谁”·     周子峻道:“说来我也不太清楚。
这一路上我们都不曾与人结怨,唯一可疑的便是那拐卖双双的拐子,听掌柜的说他与那什么天杀帮有些瓜葛·”·     况中流道:“天杀帮久在忠州府,总舵便设在过去不远的和益县,上门一问不就知道了么”·     周子峻听他口气竟似有意陪同自己前往寻人,不禁大喜,连连道谢,况中流将身一侧,道:“我是因为答应了你救人,不想失信于小辈,找到你那张先生之后我即刻走人,你莫要打错了算盘。”
稍稍一顿,又道,“有件事你却先得答应我·”·     周子峻笑道:“别说一件,十件百件我也答应·”·     况中流冷笑一声道:“凭你这不入流的身手能答应做得成什么事我又何需要你这小辈做些什么我要你答应的也不是什么难事,你且记住,离了这里之后,既不可说你去过黄泉谷,亦不可提起我的名字,更不可对人说起受过我的恩惠。”
周子峻奇道:“这是为何”·     况中流道:“你哪这么多废话·记住就成·否则我既能救人,自然也能杀人。”
    周子峻听他口气严厉,不觉伸伸舌头不敢多言·转身叫了双双去屋里收拾行李,一时洪家大小也回来了,听说他们要走,洪大婶又忙忙地入内去给双双包了几样东西,周子峻给了些钱以作答谢,将踏月公子所赠那匹骏马套上车,三人一径朝和益县去了。
    七、·     这踏月公子所赠的座骑确是匹良驹,周子峻并不如何催促便奔得既速且稳·周子峻坐在车驾上想了一会儿张守墨,突见前方有个茶铺,停下车去买了两碗凉茶送到车内,双双接过一口气喝了,况中流却只浅浅啜了一口。
周子峻道:“不合先生口味我再去买一碗,先生是要梨汤还是甘草茶”况中流淡淡地道:“不用·这个就好。”
    周子骏马屁拍不成,笑了一笑,却听双双道:“况先生,你说话声音好怪,你都不动嘴巴·”·     周子峻道:“别胡说。
况先生练的这是腹语术·”双双奇道:“什么叫腹语术是用肚子说话吗”说着伸手去摸况中流的肚子。
况中流一僵,却又不便闪躲,只得任她在自己身上摸索·双双摸了几下,道:“况先生,你说句话”况中流无奈,只得道:“说些什么”双双大乐,转头对周子峻道:“子峻哥哥,况先生的肚子在动,他果然是用肚子在说话呢”回头又问况中流:“况先生,你为什么要用腹语术不用嘴说话你喉咙坏了吗”况中流被她缠不过,只得道:“不是。”
双双追问道:“那你为什么不用嘴说”况中流道:“我声音古怪,别人听了难受·”双双道:“你现在这声音才叫古怪呢。”
突又立起身去摸他脸,道:“况先生,你张嘴说句话我听听”况中流向后一让,她向前一扑,“哎哟”一声·周子峻笑道:“好啦,别闹了,况先生要生气了。”
说着捡了碗放下车帘自去结帐··【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13)】·     及至再度上路,他想到双双适才问的问题却也不禁好奇,心道不知况先生真声是怎样。
他想到况中流那师侄已是满头白发,况中流鬓角倒还是青的,不由心道况先生倒是驻颜有术,看他喜怒不形于色,倒是应了道家不喜不怒,不哀不伤的修行法门·他旋又想到双双适才摸况中流肚子的情形,不觉失笑,心想不知双双可有赖得况中流说话。
隐约听得车内似有笑声,再仔细听却又听不到了·他心中微感惆怅,又记挂着张守墨,不再去想其它只加紧赶路·至得天晚,周子峻见得客栈便投了·他与张守墨之前都是同住一间,这回却不好让况中流与他二人挤,当下便要了两间房,况中流也并不多话,自去房里把门关了,也不和他俩吃饭。
周子峻知他脾气古怪也不以为意,自带了双双去前头用饭·一时说起日间马车上的事,周子峻便问:“说来你最后搞定况先生没有他可有说话给你听”·     双双冲他做个鬼脸,道:“不和你说。”
    周子峻伸手在她鼻子刮了一下,笑道:“这才两天就学会耍赖了况先生长得那副模样,也亏你喜欢·”·     双双道:“你喜欢长得好看的张先生,我喜欢长得难看的况先生,大家各取所需。”
    周子峻听得“各取所需”四字险些笑死,筷子在她头上敲了一记,道:“少说废话,快吃吧·”·     一时吃毕二人回房歇息。
双双毕竟才中了毒身体仍很虚弱,不一时又已困了·周子峻替她掖好被子,一时却无睡意,想了一想,提剑出门·可喜后院中并无他人,他拔出佩剑,便在这院中练起剑来。
    他先使了趟入门剑法,这才依着学剑的次序将蜀山七十二路剑法都使了一遍,练到最后一招“龙兮归来”,剑势喷薄而出,有若滔滔大江一泻而下,然而此招既名归来,于那至盛之时便需肃然而收,由矫然肆意转为渊停岳峙,方见大家之风。
    周子峻素来率性,于这“龙兮归来”并不得意,往往乐发懒收,今日使到得意处,却突然想起张守墨生死未卜下落不明,心中一沉,剑势顿时黯淡下来。
他略一叹气,收剑回身,却冷不丁地与况中流打了个照面,其时月光敞亮,照在他死人般干瘪枯黄的脸上,胆小些的只怕当场便要吓得鬼哭狼嚎了··     周子峻并并没有吓得叫出声来,倒不是他胆子大,而是他突然想到之前双双说的“各取所需”,心中一乐,笑了出来。
    他是笑了出来,况中流却不高兴了,哼了一声,显然大是不乐··     周子峻道:“可是我吵到先生了”·     况中流不答,却突然问他:“你师父是蒋进还是乐息”·     他一语道破周子峻师门,倒教周子峻吃了一惊,不敢怠慢,道:“蒋进是我师叔,乐息掌门我可高攀不上。
家师周冈,江湖人称‘追风剑’·”·     况中流“哦”了一声道:“怪不得你那最后一式使得垂头丧气要死不活,原来是师父不好。”
    周子峻拂然道:“况先生,便算你是前辈高人瞧不上家师,当徒骂师,却是你的不是·”·     况中流冷笑道:“我说他学艺不精,误人子弟,本是实话,有什么不是‘追风剑’人虽豪爽,但也未免太过粗枝大叶不求精细,教起徒弟来也是颠三倒四道三不着两。
照你先前那种练法,便是练上三五十年练到七老八十,也不过是在剑道皮毛上打转·我是看你长得还不太蠢,多一句嘴罢了,你爱听不听,横竖行走江湖,有的是你死的时候。”
·     周子峻奇道:“况先生认识我师父”·     况中流不答··     周子峻又追问道:“况先生也习剑”·     况中流这下直接转身要走。
    周子峻一把将他拦住,放软了声音道:“况先生,你既也用剑,指点指点我罢·”·     况中流道:“你是蜀山弟子,却来求我指教,不怕你师门不悦吗”·     周子峻笑道:“况先生既然知道我师父,便该知道我师父是最不爱那些个门派规矩的。
他在镖局做事,收了我这个不成器的徒弟,什么乱七八糟的都让我学·镖局里各位叔伯的功夫,我什么都学,师父从不管的·他说世上武术千家万派各有所长各有所短,哪有什么一家独尊的,便是名满天下的少林武当,也没听说和尚灭了道士或是道士灭了和尚。
太上老君尚和孔夫子讲道呢我师父早和我说过了,说你行走江蝴,倘若遇到能人异士得他们传授一招半式,那便是你的造化·咱们走镖的不像山上那些牛鼻子道士自命清高,嘿嘿,我师父是俗家弟子,自然说的是蜀山上头那些师兄师伯们啦。
他说咱们不要学着人小气,什么都藏着掖着,生怕被人学了去,你便再是个宝,关起门来抱个三五十年,那明珠也成鱼眼珠啦~所以咱们镖局里的兄弟都是走到哪学到哪,什么都学我有回在巷子里见到个花子打狗,他那一棍子下去,哇噻那是又快又狠又准,直击狗头绝无差池,那潇洒劲”他说得高兴以剑作棍挥了一挥,兴致勃勃地又道,“我立刻便追着那花子求他教我这打狗的棍法。
那花子先是不肯,后来经不住我软磨硬泡,终究还是答应了教我,只要我买酒给他喝·可怜我攒了半年的银子,一古脑都贡给他了但那花子也不食言,果然教了我三招打狗棍法,我回去拿兄弟们练手,哈哈,那可真不是盖的打屁股是一打一个准可惜后来我教会了他们,他们便联合起来倒打我了,想想真不划算”说着摸摸后臀,不胜唏嘘。
    况中流听得啼笑皆非,一时不知是该夸他师门见识不流于俗还是该怒他竟拿自己与花子相提并论,然而看他神采飞扬说起师门趣事,不觉触动心事,不待他继续往下说,突然夺过他手中长剑,道:“看好了”剑光一起,赫然正是那招“龙兮归来”·     周子峻确实是看到了,但他不敢担保自己看清了。
他只看到漫天剑光矫若游龙,然而群光归一龙,龙腾又潜,欲飞还敛,于那潜敛之中生出无数变化,同样一招,在况中流手中使来,竟似全然不同的一招·若说此刻剑势为龙,那他适才的剑招哪里是龙,只怕连泥鳅都算不上一时看得如痴如醉呆在当地,连况中流几时走的都不知道了。
·【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14)】·     周子峻这一夜没有睡好,双双起来的时候看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发呆,伸手在他眼前挥了两下,道:“子峻哥哥,你傻了”·     周子峻自见过况中流那一招“龙兮归来”之后,眼前晃动的尽是飞龙,方从梦中醒来,一睁眼只觉天花板上仍是剑气纵横,双双这一搅才终于让他回过神来,急忙起床梳洗收拾了上路。
一路上用心擩摩剑意,双双和他说话也不搭理,双双大不高兴,钻到车里与况中流玩去了··     至得午后便到了和益县·这是忠州府下的一个大县,地处交通要道,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周子峻向人打听那天杀帮总舵所在,前头两人都是一听他说天杀帮便变色而逃,最后一个周子峻学了乖,问话之前先紧紧抓住那人不放,那人无法,只得指了方位·周子峻松手道了谢,心想这里人谈天杀帮色变,那天杀帮果是此地一霸,也亏他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祸色,给自己起这名字。
一时到了地方,果见屋舍威严,一个小小的乡下霸王,总舵却俨然有官衙的派头,两只石头狮子威风凛凛地立在门前,冲着外人张牙舞爪··     周子峻下了车,立刻便有两个灰衣大汉靠了过来。
一人道:“小子,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另一人道:“有屁快放,没事快滚”周子峻微微一笑,也不作色,道:“敢问两位大哥,此地可是天杀帮总舵”那二人见他年纪虽轻,然而气度从容,不卑不亢,再看他拉车的那匹马神骏非凡,显非寻常人家所有,一时倒拿不准他来路,都在心里嘀咕莫非人不可貌相这少年竟是哪家名门之后二人对望一眼,左边那人便道:“是又如何你有什么事吗”他怕这少年有什么后台,说话时的口气已客气了不少。
    周子峻道:“也没什么要事,只是我与贵帮前日有些误会,有一位朋友恐被贵帮请来做客,不知二位可否通报一声,让在下进去找一找·”他说得客气,找一找云云,那自然便是要搜了。
那两名汉子如何不懂,当下一齐变了脸色,一人喝道:“好啊找人找到我天杀帮来了”另一个接道:“敢来此地撒野,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一人大手一张,便朝周子峻抓来周子峻还未动手,只听嗤嗤两声,两枚石子飞到,二人哼也没哼一声应声而倒,却是况中流不耐烦他这般罗嗦直接出手。
    那二人一倒,四下顿时闹嚷嚷地冲出数人,只听嗤嗤之声不断,片刻间来人尽皆倒地·况中流携了双双下车,道:“走罢·”周子峻先是骇异,随后失笑,心道这位前辈性子好急。
    三人一径入内,稍有人来,况中流看也不看弹指便是一人倒地·周子峻见他这凌空点穴的手法炉火纯青,心中大为佩服,心想不知何时自己也能练成这般功夫便好了。
    穿过前院前方便是大堂,还未近前,只听一个声音道:“那人确是我帮中之人不假,但他因何会惹上黄泉谷,胡某却实在不知·另两名死者与我帮更是全无瓜葛,宋大侠再怎么问我,我也是不知道的。”
    周子峻听得“黄泉谷”三字不由一怔,转头去看况中流,然而眼前空空如也,他与双双不知何时皆已不见了人影,正诧异间,只听另一个声音道:“黄泉谷十三年未涉江湖,今日却有三个人身中‘碧云天’而死,恰又是死在同一条道上,其中一人恰又是贵帮子弟,是以在下夫妇才来向胡帮主请教一声,还请胡帮主不要见怪。”
    周子峻心中一动,心道这声音好熟,一念未了,大堂已在近前·只见厅中坐了四人,正中是个高大的锦衣汉子,目光如鹰,生的十分精悍。
左下一人五官与他相似,只左颊上有道刀疤,想有血缘之亲·右首椅子上却坐了一男一女,男的儒雅,女的英气,正是前日在小盘山中曾向他问话的那对夫妻·     八、·     那四人见他走近都是一怔,那面有刀疤的汉子先跳了起来,指着周子峻喝道:“好小子你是怎么进来的”他心想这少年来到此地竟无一人前来通报,大是不对,心下惊疑不定,声音虽大,却已有些色厉内荏。
    况中流虽没了踪影,周子峻却也胆大不怕,当下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冲正中坐着那汉子一抱拳,道:“这位大爷生得穷凶极恶仪表非凡,一看便非好人,看来便是这天杀帮的帮主了”·     那大汉正是天杀帮帮主胡大通,那面有刀疤的汉子是他弟弟胡大能,周子峻这形容又褒又贬半酸不甜,右首坐着的那对男女都是不禁莞尔。
那胡大能是个莽汉,听他这话说得不对便要动手,胡大通却有几分城府,见这少年来的蹊跷,冲弟弟使个眼色,假作没听出他话中讽刺之意,道:“在下正是胡大通·不知这位少侠如何称呼”·     周子峻道:“少侠不敢当。
在下无名小卒,贱名不足挂齿·今日来到贵帮,不为别的,只为有个不情之请,还望胡帮主通融·”·     胡大通道:“不敢·不知少侠有何事要胡某帮忙”·     周子峻道:“也不是大不了的事。
只因在下前日无意中得罪了贵帮一名帮众,本已是过去的事了,不想贵帮不肯罢休,竟将与我同行的一位同伴劫去了·我那位同伴本就有病,又被贵帮帮众传染了剧毒,眼见性命垂危,在下好容易求来名医为他诊治,还请胡帮主高抬贵手,将我那位同伴放了罢。”
    胡大通听得他这番话却是一脸茫然,道:“这位少侠说的什么在下怎么全然不懂什么同伴什么被我帮劫了,在下可是完全糊涂了。”
    周子峻诧道:“怎么胡帮主不知道那胡帮主可知道胡三这人”·     听到胡三的名字,胡大通与胡大能都是脸现惊讶之色,胡大能先叫道:“怎么今儿一个个地都来找胡三一个死人,倒是人人都来问”·     胡大通将手一摆要他住口,这才对周子峻道:“这位少侠,胡三确是我帮中之人,但他已被人害死,寻他何事”·     周子峻之前虽觉那拐子死的蹊跷,但从未想过会有人有意对他下毒,如今听胡大通这话大出意料之外,不由诧道:“怎么他是被毒死的”·     胡大通道:“不错。
据这位‘沧海剑’宋平川宋大侠所言,那胡三乃是死于一种罕见的剧毒名叫‘碧云天’·”·【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15)】·     同子峻又是一惊,不想那儒雅男子竟是江湖上有名的剑客“沧海剑”宋平川,那他身边那女子自是他的妻子“柔云剑”桑垂虹了。
他二人皆出自灵山剑派,本是同门,自出道始便是出双入对·周冈从前也和弟子们提过这对夫妻,对他二人的剑术大加称赞·周子峻心道我弄丢了张先生这事可不能让师父知道,这二人或与师父认识,却是不得不装一回傻了。
当下面上装得不动声色,只道:“是么那‘碧云天’又是什么毒药”·     宋平川微微一笑,开口道:“那‘碧云天’是江湖中一个门派的独门毒药,中毒之人面上泛碧,形容含笑,之前小兄弟提起的那胡三便是死在该毒之下。”
    坐在他旁边那女子桑垂虹道:“小兄弟可还记得我师兄曾在路上唤住你相询实不相瞒,就在那日山道前方,除胡三外,还有二人亦死于该毒之下。”
    周子峻一怔,道:“桑女侠说的可是两个侏儒”·     桑垂虹脸色一变,道:“你如何知道”她虽是女流,说起话来爽利干脆,倒比斯斯文文的宋平川还利落些。
周子峻道:“不瞒各位,那两个侏儒便是死在在下面前的·”当下将从胡三手上救下双双并被一个怪人两个侏儒追杀的事说了,又指着胡大通道:“我只当是天杀帮因胡三之事迁怒于我……”胡大通截口道:“别说胡三是个小人物不值得我天杀帮兴师动众,便是之前宋大侠亦曾问过我那二人的身份,但他二人实非我帮中之人,为何要追杀小兄弟,胡某实在不知。”
    宋平川突道:“适才小兄弟说有位伙伴被人劫走,却不知当时我与小兄弟相逢时他也在吗”·     周子峻道:“是。
他与我那小妹妹都在车内,他身体不好,染上重病,我本是要送他回家乡的,但现在……唉,我当时只顾着处理那两具尸体,竟没留神让我那小妹妹受了传染,她又传染给了我那同伴……”·     桑垂虹双眉一扬,道:“你说什么你说那女娃娃受了什么传染”周子峻道:“她自那两具侏儒的尸体上沾染了毒素……”·     桑垂虹疾道:“‘碧云天’之毒非同小可,她如今却在何处”·     周子峻道:“桑女侠放心。
我那小妹妹吉人天相,我已为她寻得神医诊治,不妨事的·但我因先抱了她去求医,只能将我那位同伴留在住所,不想待我回去,他便不见了·”说到这里不由又看了胡大通一眼,眼中仍有怀疑。
    桑垂虹目光闪动,道:“‘碧云天’之毒非寻常人能解,不知小兄弟找的是哪位神医”·     周子峻想到况中流之前说过不许提他名字的话,又想到况中流突然不见只怕便是不想见到他二人,如何还肯吐露他的姓名,只得道:“那位神医性情古怪,嘱咐在下不可提及他的名字,还望桑女侠不要追问。”
·     桑垂虹冷笑·她虽是女子,然而性烈如火,是最忍不得一粒沙子的,当下寒声道:“小兄弟口口声声不知为何遭人追杀,仇人却无一例外死于剧毒之下,而小兄弟又自称同行二人皆被传染剧毒,只一人失踪一人在神医处疗伤,问起神医名姓却又不肯说,这种种端端,竟全是小兄弟一面之辞了”·     周子峻道:“那又如何我若说谎,于我有什么好处我又有什么必要说谎”·     宋平川突然道:“小兄弟,你可是奇怪我师妹为何怀疑你”·     周子峻道:“桑女侠看在下年轻,又是个无名小卒,不信在下的话自不奇怪。”
    宋平川道:“我师妹虽然性子急躁,却非以貌取人之人,她对你心生疑虑,非是因你年轻,而是因为你的话中有个极大的破绽·那便是‘碧云天’之毒是不会传染于人的。”
    周子峻皱了一下眉头,宋平川的意思他当然懂··     桑垂虹道:“你说你那小妹妹中了‘碧云天’之毒,如今正在神医处医治,你带我们去见她。”
    周子峻叹一口气道:“既是神医么,自有许多怪癖,不肯轻易见人的,恐见多了自损身价·各位既不信我的话,胡帮主又说我那朋友不在这里,在下只好先告辞了。”
    话音未落,那胡大能已跳了出来·他早已按捺多时,只被兄长压着不敢妄动,如今听这少年要走,再也忍耐不住,叫道:“站住你这小子满口谎言来我天杀帮撒野,当我天杀帮是好欺负的吗不要走吃我一刀”“呼”的一声,不容分说一刀便朝周子峻头上砍来。
    周子峻将身一闪让开他这一刀,口中道:“哎哟没砍中”·     胡大能着急起来,呼呼呼又是三刀,但周子峻身法轻盈,他这三刀却是连对方衣角也没碰到。
他恐被宋平川夫妇瞧出师门,是以只退不攻·但周遭都是明眼人,早已看出他武功远在胡大能之上·只听胡大通叫道:“大能,退下”胡大能听得兄长呼唤,虽是不忿,却也不敢有违,停手退了几步。
周子峻笑道:“是了,本就没什么深仇大恨,罢手了吧·”话未说完,突然刀光一闪,却是胡大通拔刀劈了过来··     周子峻一见刀光便知不好,也亏得他反应迅捷,手腕一翻已拔出长剑,剑锋使个“粘”字诀,胡大通那把朴刀被他一带斜斜偏出,但饶是如此,刀气划过鬓角,仍是刺得他好不生痛,当下不敢大意,全神应战。
    桑垂虹知道胡大通人称“斩虎刀”,虽不是什么一流人物,但在江湖中也算小有名气,如今见他对一个后生晚辈竟不打招呼便痛下杀手,不觉大摇其头,心道怪不得这天杀帮建帮数年终不过是个地方小派,盖因帮主委实上不得台面,但看他步伐沉稳,出刀刚猛,却也非浪得虚名之辈。
她眼角一瞥,只见丈夫盯着那少年若有所思,她心中一动,跟着朝周子峻看去··     这胡大通虽然名声不佳,刀法却着实了得,一柄朴刀使得虎虎生风,周子峻剑走孤峭,一招一招险中带奇,自有一股卓傲不群之意。
桑垂虹看得一阵,突对丈夫道:“他似乎是……”宋平川微微点了点头··【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16)】·     胡大通久战不下渐感焦躁,心道我也算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如今若对付不了一个毛头小伙子,传出去岂不惹人耻笑,那宋平川夫妇在旁边看着,只怕早已是笑掉大牙了。
他心中一动,突然卖个破绽,周子峻不防他突然招式用老,剑势若是不停,势必将他当胸刺个透明窟窿·他虽不忿这天杀帮主纵容手下做恶,但与这胡大通毕竟并无深仇大恨无意伤他性命,剑势一收,道:“胡帮主……”话未说完,只听桑垂虹叫道:“小心”耳畔刀风呼啸,胡大通那一招却是诱敌之计,朴刀趁他收势之机有如猛虎下山般咆哮而来,将周子峻全身要害尽皆笼罩在内。
周子峻促不及防,正危急间突听耳边有个极细的声音道:“龙兮归来”·     这招“龙兮归来”自他昨夜见况中流使过之后一夜一日间脑子里尽是这一招剑意,冥想间早不知施展过多少回了,一听指名不假思索招式应手而出,只觉剑随神意,说不出的酣畅爽快,剑若游龙,转眼已将猛虎吞吃干净,朴刀“当”的一声断过两截,然而龙行未停,奔腾呼啸,直朝胡大通冲去·     便在此时,突然一剑横来阻断游龙。
只见剑浪翻卷,硬生生将腾龙围住,周子峻只觉一股柔劲将剑锋一绞,长剑拿捏不住,“呼”的一声飞上半空紧接着一股大力将他向后一推,他踉踉跄跄连退数步方才站稳,定睛一看,来人不是别个,正是宋平川。
只见他将手一招已将他飞上半空的那柄佩剑接到手中,与此同时,桑垂虹大声道:“冥龙剑歌他使的是冥龙剑歌”·     周子峻一怔,只听宋平川道:“小兄弟,你与冥龙剑客是什么关系”·     周子峻道:“什么冥龙剑客我听都没听说过”他稍稍一顿,又道:“宋大侠,你是要代胡帮主来指点在下吗”·     他本是小辈,宋平川这下突然插手虽为救人,但已算是失了身份,听他语带讥诮,宋平川也只得苦笑。
    桑垂虹突道:“师兄,他既会‘冥龙剑歌’,想来不是什么女干恶之徒,让他去罢·”·     宋平川略一点头,掉转长剑上前一步递了过来,周子峻接过再不多话,转身大步去了。
胡家兄弟站在一旁,却是再不敢出手相拦了··     九、·     一时出门上了马车,况中流与双双却都已在车上了,便似从未出去过一般·他摇摇头道:“张先生不在这里,咱们走罢。”
况中流道:“去哪儿”周子峻一呆,道:“先离了这里再说·”当下赶了车便走·他不欲引人注目,先往一条僻静街道上行了,至得无人方停下车来,坐在车驾上发了会儿呆,一时茫然若失,心道张先生既不在这里,却又会是在哪里他中了那“碧云天”之毒,不知是否还活在世上。
他若出了什么意外,却教我如何自处旋又想到那天杀帮声名素坏,焉知那胡帮主不是在骗我·嗯,不会,他在宋平川面前不敢撒谎·但若与他无关,那山路上追杀我们的三人却又是谁·     他想了一回只觉头痛,突然一回头,只见两双眼睛一上一下盯着自己,却是况中流与双双掀了车帘趴在门口,一大一小都不说话,只瞪着眼睛看他,乍一见不觉好笑。
只听况中流道:“可想好了往哪里去”·     周子峻之前尚还混乱,一见双双,却立时清醒过来,道:“不管张先生是生是死,我都要到他家中走上一趟。
他若活着,必会不顾一切回家,若是死了,我也要将他的消息传给他家人知晓·”况中流道:“你便不怕他家人责怪”周子峻苦笑道:“是我失职,他家人要打要骂皆是该的。”
稍稍一顿又道:“何况我还得先送双双回家不是”说着伸手在双双脑袋上一揉,双双小嘴一扁,转身爬入车中·他知她触动心事不觉一叹,只听况中流道:“你既已决定那便快些走吧。
这地方有些可厌之人,味道实在难闻·”说着放下车帘··     周子峻一怔,心道他说的是谁一面却也不再耽搁,打马往城外去了。
    他明知此刻出城已是晚了,定然赶不上宿头,但况中流不愿留在城中,他心中也是不愿,心想这和益县是天杀帮的地头,自己打败了那胡帮主,虽不怕他但还是不要多待为妙,是以一径出城,至得天黑,果然只得露宿。
    他找了处空旷之地将马放了任它自去吃草,四下去寻了些枯枝败叶过来生火,又将干粮分给双双与况中流·况中流看他忙东忙西,道:“你倒熟练得很。”
    周子峻笑道:“我跟着师父走过几趟镖,什么事没做过,这算什么只这会儿天黑了,否则我还可打两只兔子咱们烤了来吃。
我做菜的手艺可不是吹的,况先生你吃过便知道了·”·     况中流嘿然不语·他向不多话,周子峻也不以为意,只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双双玩笑,双双之前因回家之语思念家人颇有些难过,但终是小孩儿心性,跟他逗得一阵,渐渐地也便笑了。
一时吃完东西闲扯了会儿,周子峻见她困了,便将她抱到车上让她安睡,这才又下得车来,却见况中流仍是看他,不觉诧异,摸摸自己脸道:“况先生莫是不认识在下了”况中流似是没听出他的俏皮话,只道:“你待她倒好。”
    周子峻这才明白,不觉微微苦笑·他在火边坐下,过得一会儿方道:“我也是被拐子从家乡拐出来的·曹五叔说,我师父见那拐子打我极是可怜,掏钱将我买下来的。”
况中流这才明白他是同病相怜,却又忍不住问:“那时多大可还记得家乡是哪里家里有些什么人”周子峻摇头道:“都不记得了。”
稍稍一顿又道,“只听那拐子说我有个长命锁,上头刻了只瑞鼠,因此师娘推测我是属鼠的,方才替我取了这个名字·那锁却早已被他卖了·”他说着突然话锋一转问况中流:“况先生呢况先生家中又还有些什么人”·     况中流不料他会倒过来问自己,呆了一呆,半晌方道:“我原有个师弟。”
说了这一句却又不说··     周子峻道:“那他现在在哪里”·     况中流道:“死了·”言下大是冷淡。
·【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17)】·     周子峻心想你那学生都老成那样,师弟自是更老,死了也是正常·他不欲气氛太过沉闷,笑道:“况先生,你可真不够意思,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跑了,让我白白被那沧海剑欺负。
你认识宋平川,不愿见他,是也不是”·     况中流哼了一声道:“你那招‘龙兮归来’使得不伦不类,若真到了随心所欲之境,剑势收发自如能柔能刚,岂会被宋平川的沧浪剑招挡住,连兵器都失了,当真丢脸”·     周子峻“啊”的一声叫出来,指着他道:“原来是你”之前他一时大意险被胡大通所伤,其时一个声音在他耳边指点,他方才使出那招“龙兮归来”,他只当自己一时情急出现幻听,如今听况中流所言,显然他一直留在现场,那出声指点自己之人定是他了。
他心中一动,突然省起自己之前未何未曾想到,乃是因为那声音与况中流平日说话的声调全不相同,难道适才便是他本来的声音么他一想到此节,立刻向况中流道:“况先生,你不用腹语术和我说句话,可好”·     况中流转过脸去不理,他突然腾身扑上,况中流一时不曾防备,大惊之下急忙一闪,却仍是被他擦到衣角,若非周子峻这会儿力乏,只怕要被他拦腰抱个满怀。
周子峻见他眼中带怒,面上肌肉却仍如僵尸一般木然不动,突然省悟,道:“况先生,你戴着人皮面具”况中流拂然不答,他便又道:“况先生,你这可大不够意思了既不肯以真声说话,又不肯以真面目示人,我可是什么都跟你说了”况中流冷冷地道:“这世间面目可憎之人十之八九,谁不是戴着面具过活只有些人的面具是戴在脸上,有些人的面具却是戴在心上,更多人还戴了不知多少张面具,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周子峻嘻嘻一笑,突道:“况先生,这招‘龙兮归来’明明是我蜀山的剑招,为什么那宋平川却说我使的是什么‘冥龙剑歌’他说的那冥龙剑客又是什么来头与你什么关系”·     况中流淡淡地道:“你使的虽是你蜀山剑招,剑意却全然是我的路数,宋平川看出来也不足为奇。
我是没料到他会在那里……哼,倒是好巧·”他不提那冥龙剑歌与冥龙剑客,周子峻心中却隐隐猜着了几分,也不再追问,只笑了一笑,突又问道:“况先生,那宋平川说双双他们所中之毒名叫‘碧云天’,是黄泉谷的毒药,你知是不知”况中流不答,他便又追问道:“况先生,你是不是知道是谁对他们下毒”况中流背过身去硬梆梆地道:“不知道”他似是再不想和周子峻说话,身形一纵,已掠到不远处一棵大树上,将身隐入黑暗之中。
周子峻嘻嘻一笑,自行在车驾上躺下,一时仍是想着那“龙兮归来”一招,渐渐地也坠入梦乡···     这一觉醒来天已亮了·周子峻起来唤醒双双,用水囊中的水简单洗漱了,又吃些干粮。
况中流亦从树上回来·周子峻突道:“况先生,你头上有片叶子·”况中流伸手去摸,却是一无所获,周子峻嘻嘻一笑道:“骗你的·”况中流一怔,待要发怒,又觉未免小气,只得转过头去假作不理。
周子峻却又叫道:“唉哟况先生,你背上有鸟屎”他才上了当自是不理,却突觉周子峻凑拢过来,不觉将身一侧怒道:“滚开”只听双双道:“真的有哎。”
他一怔,只见周子峻笑嘻嘻地拿着帕子站在那里不说话,不知怎地心中一软,又似当真闻到了那鸟屎臭味,终究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转过背去让周子峻用帕子沾了水将他背上污渍擦了。
周子峻眼尖瞅到他衣领下半截雪白的脖子,心想况先生果然保养得好,看来当大夫的就是会养生··     当下三人收拾了再度上路·这一路南下,秋意渐盛,一路所见莫不是黄叶翻飞红衰翠减,周子峻见了大起感慨之心,漫声吟道:“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
    况中流听他感慨,不由轻哼一声道:“想不到贵镖局还习文弄墨,教养出秀才来了·”周子峻笑道:“我师娘虽是峨嵋学的剑,家中却是书香门第,腹内藏书万卷,只怕多少秀才都比她不上。
我打小就跟师娘读书识字,我师父讨好师娘,折腾的我们背书比练功还勤·别说我,便是局中半大不小的兄弟,都多多少少受过我师娘的教诲·我师父老说我师娘若是个男子,恐怕早开书馆教习去了。”
    况中流道:“这教书娘子不教四书五经,倒教弟子背诗词歌赋,也是奇了·”·     周子峻道:“况先生不知道,我师娘是最瞧不上四书里那些个规章教条的,否则也不会嫁给我师父这么个做镖师的啦。
听师父说,当年追求我师娘的人从金顶得一直排到山脚下,偏我师娘就喜欢了我师父·我师娘说,诗词可以娱情,更可养性,连夫子也说,诗三百,思无邪·大文豪做文章偶尔也不免虚情假意,但诗词上却是丝毫藏不住格调高低的,乃是求真的最佳途径。
倒是我见了况先生,却又想起两句来·”当下吟道:“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况中流知他吹捧自己,哼了一声并不接腔。
倒是双双听了问他什么意思,周子峻笑着答了,末了道:“你还小,这其中感慨一时体会不到,等你长大了就知道啦·”双双道:“谁说我不知道你是怜惜花谢啦草枯啦人老啦。
我邻家有位姐姐,春来的时候看着花欢喜,花落了就对着落花流泪,我问她为什么哭,她说的话便和你说的也差不多·”·     周子峻道:“室女伤春,原也难怪。
你那位姐姐倒是个多情人·”·     双双道:“可不是·她和我说过之后,我再看花谢啦也就觉得花好可怜·她常常在树叶上写写描描,我问她写的什么,她便念给我听,和你刚才念的那些句子也差不多。
我有时候听得懂有时候听不懂,她说我长大后就懂啦·不过我虽然不懂,但她念着好听,我也喜欢听她念·有时候我俩坐在一起哭哭笑笑,我阿哥就说我被她带傻啦,他才傻,什么都不懂。”
说到这里想到哥哥,眼眶便有些发红··     周子峻急忙岔开话题道:“你说你那位姐姐也会写先前那种句子,你可还记得她写过什么念给我们听听”·【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18)】·     双双道:“她写过的可多啦,我也记不得许多。
有这么一首我还记得·”想了想,念道:“人不见,相见是还非·拜月有香空惹袖,惜花无泪可沾衣·山远夕阳低·”(注)·     她念得稚嫩,本无什么感染之力,但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周子峻感于词中伤春自伤之情不禁恻然,心想民间竟有这般才情的女子,可惜沦落农家,也算薄命了。
耳中突听得一声轻叹,一个全然陌生的声音低声道:“相见是还非·可不是相见似还非·”这声音低沉悦耳,只是蕴着浓浓愁苦·他怔得一怔,突然省悟说话的乃是况中流,不由心想况先生的声音倒是年轻,但听他口气,竟是到了这般年纪仍有解不开的心事吗·     他心中感叹,抬头只见日薄西山,恰恰正是山远夕阳低,又见路边有个老婆婆,发已花白,背也佝偻,声音也已嘶哑,却仍为着生计在这路边摆了一篮菊花殷勤叫卖,突然间心中一阵柔软,停下马车走到那老婆婆面前,柔声问她买几枝菊花。
那老婆婆欢喜非常,颤微微地从花篮里捡了几枝极盛的递过去,周子峻一手递钱一手便去接花·黄色的菊花绚丽鲜研,灿若明霞,花瓣柔嫩,便如少女的肌肤般吹弹可破。
    这是他最后感受到的东西··     注:此处节选自明朝女词人贺双卿《望江南》,全文如下:·     春不见,寻过野桥西。
染梦淡红欺粉蝶,锁愁浓绿骗黄鹂,幽恨莫重提··     人不见,相见是还非拜月有香空惹袖,惜花无泪可沾衣,山远夕阳低··     本文中乡间姐姐这一角色原型即为贺双卿,后文引用亦出自同一作者,不复赘述。
    十、·     他醒来的时候是在车内,双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见他睁眼,高高兴兴地打起车帘冲外喊:“况先生,他醒啦”旋又放下帘子,笑嘻嘻地爬过来看他。
周子峻眨了两下眼睛,想动,却发现自己全身僵硬,连手指尖也动不了·他转动了一下眼珠,看到一朵黄菊摆在自己头边··     “发生了什么事”他问双双,隐约却已猜到了几分,双双的回答证实了他的猜测。
    “那个老婆婆一拿花给你,你立刻就倒下去啦·况先生说那花中有毒,但不怕,有他在,他是神医嘛·”她又指了指他枕边那朵菊花,“有毒的花都扔啦,这朵是没毒的。
子峻哥哥,你好些了吗”·     周子峻“嗯”了一声,他本有心问那老婆婆怎样了,忍了一下,终是没问,只望着枕边那朵菊花出了会儿神,心想这么美的花,却有人忍心借着它来害人。
    中途况中流进来看过他一次,说是过了今夜就好·一时便该投栈,素日皆是周子峻接洽,今日无奈,只得况中流自去·他面容可怖,目光阴冷,掌柜的并小二看着胆战心惊,侍奉得倒比之前几家客栈更为殷勤。
周子峻看着不免又大大感慨了一番欺软怕硬恶人当道的社会习气··     他身上不便,况中流便让他靠坐在床头,双双端了粥来喂他,他虽觉丢脸,却也老老实实地一口一口都吃了。
况中流在旁看着,虽有人皮面具掩饰看不到他面上神情,但周子峻敢赌咒发誓,他一定是在面具下头笑破了肚皮··     对话直到双双睡后才开启··     “那种荒郊野外,怎么会有老婆婆孤身出现,你当时便该想到其中必有古怪。”
    况中流说得很有道理,所以周子峻只能垂下目光表示反省·最后他终是忍不住问那老婆婆怎样了,况中流不答,过得一会儿方道:“你是听了双双念的那首词,触景生情失了警惕,似你这般个性,怎么走得了江湖。”
突又自嘲似地笑了一声,道,“但别说你,当时我又何尝不是被那歌辞触动了心事,否则便算你没发现对方身份,我也不该直到她出手才警觉·”他似是直到这时才想起周子峻提的问题,道:“这是你的晦气,却是她的运气。
我没杀她·”·     他说到这望向桌上插着的那枝菊花出了会儿神——那是双双拿进来的,找小二要了个粗陶瓶子装了水养着,黄花娇艳,在灯光下明亮动人。
    周子峻忍不住想,莫不是况先生看到那老婆婆想到了从前的恋人他说他也被那词触动了心事,唉,他年纪大了,又老窝在那山谷之中不肯出门,如今虽然脾气古怪,但年轻时恐怕并不是这样。
听他口气当年恐怕有过一段伤心事,所谓黄花堆积、怎生一个愁字了得,双双那孩子忒不懂事,实不该把这花拿进来··     正自胡思乱想,突听况中流道:“如今你已与你那张先生分开,但仍有人暗算于你,看来打一开始,对方的目标便是在你。”
    周子峻道:“但我实在想不到除天杀帮外我还得罪过什么人·便是人家认错了,人家要杀我,我又有什么办法”说到这突又一笑,道:“说来张先生不与我一路倒也好,否则我岂不是连累了他。”
    况中流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冷不丁道:“看来你很喜欢他·”·     周子峻脸上一红,急忙道:“也不是……”又解释道,“张先生是我的雇主,我自是不愿让他身陷危险……”说到后来自己也觉言不由衷,有些尴尬地笑了一笑,发了一下呆,突又叹了口气,道:“况先生你说得没错。
我是很喜欢他·”·     况中流道:“那他可知道”·     周子峻道:“不知道·”他怕况中流误解,急忙又加了一句,“是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却不是他知不知道。”
    况中流哼了一声,嘲笑道:“平日里看你伶牙利齿,怎么真遇到喜欢的人反倒笨嘴拙舌起来了”·     周子峻微笑道:“这便是况先生你不懂了。
这恰是遇到喜欢的人才不知道说话呢·”他突又笑着问况中流,“况先生可有过喜欢的人”·     况中流不答,他便又追问道:“她如今怎样她可知道况先生喜欢她你俩最后可有在一起”·     况中流怔了好一会儿,突然冷笑一声,道:“怎样雨落不上天,覆水难再收。
君情与妾意,各自东西流·你既无心我便休睡罢”嗤的一声,却是他弹灭了油灯,室内归于黑暗··【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19)】·     况中流既是神医,诊断自然少有出错。
周子峻第二日醒来果已恢复如初·他见况中流已不在房内,知他先到车中去了,当下唤起双双收拾·正待要走,却见桌上那枝菊花一夜间竟残了大半,落得满桌都是菊瓣,不由大起怜惜之意,摸张帕子将那一桌的残瓣包了,出得门去,在院中找了个角落挖了个洞将那枝残菊并花瓣都放进去,双双帮着他捧土埋了,二人方出门去。
    这一日无事,至得夜间投了店,况中流突道:“我那日看你练剑,起首那套剑法却是不错,你练的还算有模有样·”·     周子峻道:“那是我蜀山的入门剑法,我打从练剑便学它,自是练的熟的。”
    况中流道:“是吗横竖无事,你便每日晨晚将它各自练个一百遍吧·”·     周子峻一愣,失声道:“什么”·     况中流却不理他,自顾自地继续道:“自今夜起,除却这路剑法之外不可再练其它,你要多练也由得你,但一百遍之数却不可少。
此刻时间不早,你快去练吧,练完好睡觉·”·     周子峻坐在那里哭笑不得,心道况先生这是什么意思,说他是指点自己剑术吧又不像,说他是故意捉弄自己吧自问这两日自己也没得罪过他,罢了,横竖每日里总要练剑,况且对方救过双双又救过自己,便算再提荒谬十倍的要求自己也该去做,何况我偷偷练练其它的,他又如何知道当下也不多话,提了剑自往后院去了。
    这路入门剑法他七岁时便已使得滚瓜烂熟,如今再练,练到第五十遍时便不免有些焦躁,剑势收之不住,顺势便要转到下一路剑法去,不想突然一颗石子飞来打在他额上,痛得他一个激灵,伸出去的手立刻又缩了回来。
他吓一大跳,四下张望却鬼影子也不见一个,然而心知瞒混不得,只得老老实实地将这一百遍练了·至得第二日清晨,天不亮便爬起来练剑,待得天明人来人往,他晨间的功课也收工了。
    双双这日不得他唤醒,醒来只见他满头大汗地仰脖喝水,不觉好笑,对他道:“子峻哥哥,你好像一条狗哦·我家大黄夏天去水塘里打了滚出来,就像这样一身湿漉漉地张大嘴哼哼。”
    周子峻板起脸在她头上敲了一记,自己先掌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如今既有了况中流布置的功课,周子峻每日里早晚便都不得闲。
蒙混的念头自第一夜后倒再也没生过,只每每演练到后头总是忍不住满腔剑意欲往下走,压抑得他好不辛苦·他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只练这一路入门剑法甚不满足,况中流要他早晚各练百遍,他精神好起来,总要多练几十遍不止,许是渐渐习惯了,到得后来,剑意亦可随心所欲不再似初时那般欲放难收了。
    这一路上周子峻逢人便打听张守墨的行踪,但人人都说未曾见过那么个人,他心中着急,路上便不免赶了些,今日不免又算差了时间错过宿头,眼看天空乌云翻滚恐要下雨,正叫苦间前方突然露出一角屋檐。
周子峻大喜,急忙驱车过去,原来却是一座破庙·入内一看,神像鼎炉都已残缺不堪,门窗也尽被人拆了干净,想是做柴去了,地上许多狗屎瓦砾,幸好屋顶尚存,倒也还能遮风避雨。
周子峻先行入内打扫了一块干净地方,这才让况中流和双双进去·他方寻了些柴草生起火来,只听外头嘀嘀哒哒,果然便下起雨来·况中流只当今夜又止干粮充饥,不想他却拿出锅来架在火上倒水烧将起来。
原来他之前找柴的时候见到后院中生了许多野菜,叶肥色鲜,便和双双采了许多·一时在外头就着雨水将菜洗了扔进锅里,顿时清香扑鼻,令人食指大动·况中流见他和双双两个围着锅子垂涎欲滴的模样大是好笑,却忍不住道:“你知这是什么便敢胡乱扯来吃”周子峻头也不抬地道:“况先生放心,我虽不认得这菜,但你看这叶子上有许多咬痕,显是有动物吃的,若是有毒,哪里还会有动物去吃它何况有况先生在,我怕什么。”
况中流嘿嘿一笑,道:“是么你倒想得周全·”周子峻直觉他语中带笑,然而此刻饥肠辘辘,些许疑心也顾不得了·一时汤滚开了,等不及抢着盛了一碗,先给双双,再盛了一碗转头呈给况中流,这才又给自己舀了一碗,吹了两口气,先喝了一口,赞道:“好鲜”又喝了两口这才抬头对况中流笑道:“况先生,不怕你笑话,我和师弟们出去,碰着这些个看着好吃的,就只关心它能不能吃,好不好吃,怎么吃。
要不我三师弟总说我是属猪的呢·”一时说着喝了个底朝天··     况中流道:“是吗猪吃肉,我看你不像属猪的,倒像属羊的。
否则怎么就爱吃草,还咩咩叫呢·”·     周子峻奇道:“我咩咩叫我什么时候……唔……呃……哞……”说到后来,自己也云里雾里,眼前况中流头上突然长出两根角来,不由自主地呵呵呵傻笑起来,大着舌头道:“嘿……况……你才是羊……嘿嘿哈哈~~你长羊角哈哈哈~好好笑嘻嘻哈哈~”说到后来自己也知不对,然而脸上肌肉控制不住,只是想笑。
    只听况中流道:“嘿嘿,有些东西嘛,动物吃了没事,人吃了却会长角,确实好笑·”·     周子峻此刻已知吃错了东西,但喉咙肌肉不听使唤,叽叽咯咯笑个不住,眼前白云乌云乱飞,一时又变成张守墨的脸,不由自主地叫道:“张先生我……我找得你好苦……哈哈你别走嘻……咯咯~”·     只听双双的声音道:“况先生,子峻哥哥为什么学鸡叫”况中流道:“他吃了菜,心里高兴,你家的鸡吃饱了不也咯咯叫吗”双双摇头道:“不对不对。
我家那只老母鸡吃饱了不这么叫,它生了蛋之后才这么叫,子峻哥哥又不会下蛋·”况中流道:“你子峻哥哥本事大,生个蛋算什么,他还能孵小鸡呢·”说到后来,声音扭曲,显是自己也支撑不住想笑,腹语术几要破功。
    他心中一愕,心道怎么双双没事果见双双趴在况中流身边全不见异样,显是况中流区别对待,心中更是大呕,骂道你才是老母鸡,你才下蛋,你才孵小鸡然而此刻除了在心中大骂况中流这个没人性的王八蛋之外,却也无计可施。
耳听得况中流和双双小声说话,这回却是一个字也听不清了·如此晕晕乎乎嘻嘻哈哈了不知多久,倒头睡了过去··【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20)】·     十一、·     周子峻是被一阵狗吠惊醒的。
    他睁开眼睛一跃而起,及至站定,摸摸脸再摸摸喉咙,却已不再发笑,四下一扫,眼前也再无异像·眼见天已大亮,雨也停了,但破庙内空空荡荡,况中流与双双却不知哪里去了。
耳中听得狗叫声急,却似就在庙外,其间又夹杂着呼喝之声,他心中一动,急忙出门去看·刚到庙门,不觉吃了一惊·只见一群野狗正疯了般地围着一个乞丐吠叫,那乞丐一条腿上鲜血淋漓,拿着打狗棍只是呼喝乱舞,声音固是疲惫不堪,动作也乱七八糟,众狗似也窥出他力衰,突然一条灰狗扑上,那乞丐一棍打向狗头,但他气力不济,这一棍下去倒被那狗一口将棍子咬住,用力一拽,他棍子脱手,同时向前扑倒,旁边一条花狗扑上去便咬。
周子峻见得情急,大吼一声,众狗被他这一声唬得一愣,周子峻抢上几步一脚将离那乞丐最近一条花狗一脚踢开,顺势捡起那乞丐被狗咬落的棍子,“呼”的一声一棍击在扑上来的一条黄狗头上,只听清脆骨响,那狗被他击中脑门,哀呜一声向后绊了两步,一瘫泥似地软了下去。
    他这一下干脆利落,然而剩余野狗却并不退缩,周子峻此时也瞧出这些狗模样有异,不敢大意,一棍一记打得众狗哀哀直叫,最后四条野狗都被他打死,只余最后一条落荒而逃,倒应了一句老话,急急如丧家之犬。
周子峻眼见野狗之危已解,急忙来看那乞丐,只见他仰面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竟是已晕了过去·再看他腿上鲜血淋漓,之前还以为是被野狗咬伤,如今看时却不是,乃是大腿上被利刃割开了一道口子,瞧那伤口形状不像被外敌所伤,却是自己拿刀割出来的。
再看他身边果然落着一把小刀,周子峻不觉大奇,心道这乞丐为什么要自己割伤自己眼见他伤口流血不止,正欲先替他伤口止血,却听一个声音道:“别动。”
    这个声音周子峻认得,正是况中流的声音,他心中一喜,回头看时,果见况中流牵着双双走了过来·他侧身让开,道:“况先生,这位化子老兄伤了腿。”
况中流却不理他,盯着那乞丐的伤口看了一看,突道:“你要他死还是要他活”周子峻一愕,道:“这话奇了·况先生,我为何要他死”·     况中流道:“我答应过你要还你两条人命,一条是双双,另一条却还欠着。
你是要我救他,还是留着这条命救你那张先生”·     周子峻不防他突然问出这么一句来,脱口道:“什么”他与况中流同行数日,自认已摸清了他几分脾性,是个外冷内热之人,哪知他此刻竟问出这么个不近人情的问题来,一时竟不由呆了,然而心念疾转,跳起来叫道:“况先生,你耍我”·     况中流不答,放下手杖在那花子身边坐下,伸手抓住他受伤那条腿的脚踝屈起,撕开裤管,一刀刺在他脚踝上,顿时乌血伴着腥臭喷溅而出,双双吓一大跳,叫了一声,躲到周子峻身后闭目不敢看。
    周子峻见那伤口流出的血黑如浓墨,心中骇然,心道看他大腿上的伤口流出的分明是红血,怎么下头的血却是这般颜色难道这乞丐竟不是自残,而是中了毒想放血疗毒吗他见那乌血流得一阵渐渐缓了,正待开口,况中流却自怀中摸出银针自伤口处刺入。
银针中空,他拇指一放,血液自针尾流出,却仍是黑的·如此又放得一阵,针尾处流出的血也渐渐红了,周子峻心下一宽,道:“好了·”话音未落,况中流却抬起那乞丐的脚踝低下头去在那伤口处吮‘吸起来,随即移开嘴扑的一口吐在地上,赫然又是一口黑血。
原来这毒血渗入已深,只靠银针竟也难以根除·周子峻见那乞丐腿上生着脓疮,又脏又臭,况中流却似丝毫不以为意,不由心中大是感动,突然省起,急忙奔到一旁车上拿了水囊进来,其时况中流又吐了一口血出来,这回却已是红色,但那红血中却夹杂着一个小小的黑乎乎的东西。
周子峻仔细看去,却似一只虫子,如今一动不动,似是已经死了·他还待再看,却听况中流道:“好了,你替他止血包扎吧·”说着站起身来··     周子峻答应了,随后将水囊递给他,况中流看他一眼,眼神很有些诡异。
周子峻微微一笑,道:“况先生,那血里有毒,你便不嫌弃血腥味,也该漱漱口·”况中流哼了一声,道:“你倒想的周全·”却也不再客气,接过水囊转过身漱了口。
    周子峻一边替那乞丐清理伤口一边道:“况先生,这位化子老兄醒后必定会感激你的·”·     况中流冷笑一声,道:“是么”不待周子峻回答,他紧接着道,“他被眠蜂蛰伤,毒入血脉,本是不能活的。
我替他吸出毒血蜂尸,救回他一条命,却救不回他这条腿·他这条腿从此便是废了·你当他醒后会感激我救了他一命吗嘿嘿·你等下倒不妨问问他,看他是宁愿死还是活着当个废人”说完转身入庙。
    周子峻早已听得呆了,这才明白先前况中流问他要死还是要活的意思,一时心中纠结,不觉低头看那乞丐,见他面色虽仍苍白,但之前的灰败之色已去,眼皮颤动,喉咙里咕噜两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睁眼看到周子峻,先是茫然,旋又省悟过来,颤抖着声音道:“我……我还活着”周子峻心情虽沉重,却也不由一笑,道:“化子老兄,我不是鬼,你自也还活着。”
说着上前将他扶起让他背靠着门槛而坐,问道:“你现在感觉怎样”那乞丐看看地上的狗尸,再低头看看自己的腿,转头问周子峻:“小兄弟,是你救了我”周子峻道:“这些狗确是在下打死的,但化子老兄这条命嘛,却也算不得是在下救的。”
那乞丐道:“是,是……我被蜂子蛰伤,那蜂子好生厉害竟钻进了我腿里,我想把它弄出来……”突然发现左腿无法动弹,不由惊叫出声,掐着自己左腿叫道:“怎……怎么我的腿……我的腿动不了……”说着用力掐打自己左腿。
周子峻心下难过,将他手一拦,道:“化子老兄,你莫打它了·你这条腿被那什么眠蜂所蛰,毒入经脉,已是废了·”说到最后几个字,甚为酸涩。
    那乞丐先是一呆,随即醒悟过来,张大了嘴,欲哭不哭,要叫不叫,过得半晌突然抓着周子峻叫道:“我的腿废了我的腿废了那你为什么要救我我成了残废,往后可怎么过活你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说着嚎啕大哭起来。
·【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21)】·     周子峻心下难过,要劝他几句,却又觉无话可说,只得岔开话题问他:“化子老兄,事已至此,哭也无用。
但不知你哪里惹到这么毒的蜂子,这般天气,怎么会有蜂子……”话未说完,那乞丐已哭叫道:“你问我我却问谁是叫化子命苦,先被个恶婆娘放蜂子咬,又遇到个不知哪里来的庸医治坏了腿老天爷,你还不如让我干脆死了算了”周子峻听他说得乱七八糟,一时也摸不着头脑,正寻思着怎么安顿他,突听双双叫道:“蜜蜂蜜蜂”他霍地抬头,只闻轰轰声响,一团乌云缓缓飞近,赫然正是一群胡蜂他心下大惊,急忙将双双拉到自己身后护住,心道哪里来的这些个东西一念未了,只听一个冰冷的声音道:“臭叫化子,我来给你收尸,你死了吗”·     这个声音突如其来,倒让周子峻心中一凛,四下团团一望,只见一那团乌云凝在空中,小路上突然出现了一个曼妙的身影,却是个身着黄衫的中年美妇,容长脸蛋,容颜甚美,但眉梢含煞、杏眼带毒,显出一股子狠辣的气质来。
她盈盈走近,目光朝地上那乞丐一扫,那乞丐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地往后缩,大叫道:“你你你你~~~恶婆娘你到底想怎样”·     那黄衫美妇冷冷道:“我不过是来看看你死了没有,顺带为我的蜂儿哀悼。
想不到你居然没死,也是奇事·小伙子,可是你坏了我的好事”最后一句话却是冲周子峻说的··     周子峻见那团蜂云虽是凝在她右首不动,然而嗡嗡之声不绝,想到先前况中流的口气这蜂子显是甚为恶毒,心中十分畏惧,然而他面上仍是一副漫不在乎的模样,道:“夫人所谓的好事,晚辈却不大明白,莫非指的是这位化子老兄吗”··     那黄衫美妇看了他一眼,目光便如两根尖针般直刺过来,冷然问道:“小伙子,你能解我眠蜂之毒,想来必非泛泛之辈。
你师父是谁”·     周子峻笑道:“晚辈的师父是练剑的,恐怕和夫人没什么交情·夫人,这位化子老兄被你的蜂儿蛰了,命虽保住腿却瘸了,也算受了教训了。
便算他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你也该饶过他了罢·”·     那黄衫美妇冷冷一笑,道:“你知他有什么得罪我的地方”·     周子峻道:“却是不知。”
转头对那乞丐道:“化子老兄,你是怎么得罪了这位夫人,便赔个礼道个歉,大家握手言和岂不是好”·     那乞丐涕泪交流,一边哭一边道:“什么得罪……我……我……我根本不认识她我好好地往前头村子去讨饭,遇到她,她突然就叫她的蜂儿蛰我我……我哪里知道是什么地方得罪了她”·     周子峻怔住,不由转过目光去看那黄衫美妇,后者冷冷地道:“不错,他与我素眜平生,也没什么地方得罪了我。
只是谁教他偏生今日遇到了我,偏又碰着我心情不佳·”·     周子峻愕然道:“夫人让毒蜂蛰人只是因为夫人心情不佳”·     那黄衫美妇淡淡地道:“我心情一差,便想杀人。”
    周子峻道:“如你所说,谁若撞上你心情不好,你便要杀谁”·     那黄衫美妇不语,却显然并没有否认的意思。
    周子峻道:“那若是遇到功夫比夫人高的人,夫人杀不了对方反被对方所杀,那又如何”·     那黄衫美妇道:“武功比我高的人,未必便杀得了我。”
    周子峻道:“那又为何哦,是了·夫人并非孤身一人,身边有这许多畜生助阵,怪不得夫人如此肆意妄为有恃无恐”·     那黄衫美妇冷冷地道:“你不用拿话讽刺于我。
江湖上人人皆知,我眠花夫人的蜂儿向来与我不离左右,便算你年轻,难道竟未听你家长辈提过本夫人的名号吗”·     周子峻听得“眠花夫人”四字不觉心中一惊,饶是他素来胆大,也不由得神色微变。
原来周冈曾与徒弟们说起江湖中的能人异士,其中便提到过这眠花夫人·相传她性情怪异,喜怒无常,出入总有毒蜂随行,她那蜂儿乃是西域异种,奇毒无比,中者轻则发狂重则丧命,便是武功高于她之人亦不敢轻易招惹于她。
只想不到会在这种地方与她狭路相逢·     他神情有异,眠花夫人自是看得清楚,不觉冷冷一笑,道:“你既然听过我的名号,便当知道我不是什么名门正派,扯不上道义声名。
你嘲我不够光明正大也好,刺我邪门歪道也罢,敢管我的闲事,今日便是你自寻死路”右手轻轻一扬,群蜂鼓噪,嗡声骤烈·     双双第一个惊呼出声,听得她这一声,眠花夫人不由一顿,“咦”了一声,道:“怎么原来有个小姑娘哎,小姑娘,你莫怕,站出来让我瞧瞧”说到最后一句,声音竟已变得十分温柔。
    双双虽是害怕毒蜂,但听她语声温柔,犹豫了一下,终是小心翼翼地从周子峻腰后探出半个头来·眠花夫人瞧着她乌溜溜的一双大眼睛,面上不由露出欢喜之色,柔声道:“小姑娘,你别怕,你过来,让夫人好好看看你。”
双双不动,她便又道:“我也有个和你一般大小的小女儿·呀,你和她长得可真像你若见了她一定很是喜欢,你愿不愿去和她玩一玩”周子峻见她突然转性,虽是貌甚温柔,但心中却仍是感到寒意,下意识地将双双又往自己身边紧了一紧。
只听双双怯生生地道:“那……那她现在在哪儿”眠花夫人柔声道:“你过来我这里,我带你去见她·”
(本页完)

--免责声明-- 【高山流水BY道德与观察[高质言情]】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