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流水BY道德与观察(4)[高质言情]

高山流水BY道德与观察(4)
·     周子峻道:“仙子耳聪目明,难道竟还未发现他已来了吗”突然提高声音叫道,“张先生,你出来罢”·     他这声一出,地上群蛇突然大乱,便似前方来了什么极为可怖的东西一般,竟不顾紫星约束,忙不迭地纷纷朝庙外逃窜。
只听后方脚步声响,一人自后堂缓步走出,紫星冷不丁与他打了个照面,不由“啊”的一声惊叫出来·     这一声中满是惊骇诧异,更有难以言喻的惧意,况中流虽看不到身后情形,然而听得紫星惊呼,眼见群蛇逃窜,不知怎地心中突然生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只觉身后走出这人呼之欲出,一时恨不得立刻掉转头去看清他的面庞,一时却又宁愿自己永远不要见到他的脸、永远不要知道他是谁。
    那人缓缓走到周子峻二人身边,先冲周子峻微微一笑,这才和颜悦色地对况中流道:“久违了,师哥·”·     三十二、·     紫星很干脆地退走了。
她甚至连一个眨眼的时间都没耽搁,几乎可说是以一种落荒而逃的姿态退走的··     她对这个男人畏惧到这般地步,这个发现让周子峻很吃了一惊,以至他有一瞬怀疑自己是不是下错了这步棋,但从另一个角度说这无关紧要,因为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况中流怔怔地看着张守墨,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惆怅还是哀怜,周子峻不敢看他,却能察觉到他按在自己肩上的手变得软弱无力,不由在心里苦笑了一声,只觉背心的伤口牵扯到前胸,痛得他哼了一声。
    况中流如梦初醒般地再度按紧了他的肩··     张守墨却似并未注意到他的变化,目光朝庙外一转,道:“百里追踪、东方寻迹,白家堡的人来得好快。
紫星大意了·”突然转过头冲况中流一笑,道,“时机未至,只得劳烦师哥前去抵挡一番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况中流却似乎并不以为意,只他收手时稍一迟疑,周子峻抬起手来一把拉住他手不放。
况中流知他心意,将他手轻轻反握了一握,示意他不要担心,也不多话,大步朝庙外去了··     张守墨屈肘倚在香案上,周子峻仍坐在地上,直至此时,他二人才真正将目光放到彼此身上。
    虽然分手不过一日,但不管是张守墨还是周子峻,却都觉得眼中的对方与昨日已变得不同··     周子峻轻轻地叹了口气··     张守墨问:“周兄弟好端端地叹什么气”·     周子峻道:“我是在想……我第一次见到张先生的时候,我便在想,这世间怎会有张先生这样神仙似的人物,若谁有福气与张先生长相厮守过一辈子,那日子定不知是怎生的快活。”
    张守墨微笑着叹息·他微笑的时候美,叹息的时候美,烛光烟雾之下加在一起,更是美得让人心碎··     “周兄弟真会说话。”
他道,“这谁要是有福气与周兄弟厮守一生,想来是定不会寂寞无聊的·”·     周子峻有些落寞地笑了一笑,道:“我心中那人若与张先生一般心思便好了。”
    张守墨笑了:“周兄弟这么会哄人,怎么,难道竟还没能哄得我师哥动心吗”·     周子峻苦笑··     张守墨将一根手指轻轻支在下颌上,烛火明灭,将他的影子淡淡地投在地上。
    “其实我也一直在想·”他道,“周兄弟要到何时才会发现我的身份·”·     周子峻叹了口气:“我早该发现的不是吗‘碧云天’既是黄泉谷的独门毒药,那三人并你与双双中毒之时,况先生既在谷内,那必定与他无关,那又会是谁有那黄泉谷的独门毒药呢况先生只有一个师弟,虽然人人都说他十三年前已死在灵山,但无人知道他师弟的尸首是如何处理的,当时灵山之上那般混乱,火场之中要诈死偷生,实在不是什么难事。”
    张守墨笑道:“便算你怀疑顾沉波未死,却又是何时怀疑到我头上”·     周子峻道:“是。
我只是怀疑顾沉波未死,先时却并未想到张先生身上·直到前日我见到了文成德兄弟·”·     张守墨道:“文成德兄弟怎样”·     周子峻苦笑道:“文成武文二侠中了唐门之毒命在顷刻,文成德文大侠星夜兼程带着他由潞州一路赶往黄泉谷求医,这才与我偶遇于黄泉谷中。
文二侠中毒之后能一直坚持到黄泉谷,除他壮士断腕刚毅决然之外,还幸有圣手神医黄善的救治续命·那时我才想到,黄神医当时既在潞州,距黄泉谷百里之外,他又未随文大侠同行赶路,如何能在道旁救你所以,张先生你在说谎。”
他说到最后一句,声音中满满都是苦涩··     张守墨微笑道:“黄善那点子个微末医术,给我黄泉谷提鞋儿都不配偏止他在江湖上还有点名气,若说其他人,只怕更没人信了,却不是我不想诌个其他名字。”
    周子峻道:“众人中毒之时你皆在附近,自然以你嫌疑最大,还有……”说到这他顿了一顿,似是想说什么但终又咽了下去,只目光一转,半是认真半是讥讽地问,“却不知现下我该怎么称呼先生”·     张守墨微笑道:“顾沉波十三年前便已死了,我早已是张守墨,你还是叫我张先生吧。”
    周子峻道:“是·张先生,我只不懂,你煞费苦心引我去见况先生,为的是什么那黄泉谷口冥河阵,多少人受困其中,我却闭着眼睛闯了过去,想来必定是你一路跟着我到了黄泉谷,在头前为我引路的了。
那户人家中毒,自然也是你的手笔·”·【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66)】·     张守墨没有否认··     周子峻微微一叹,道:“过去这段日子发生了许多事,我一直只当是巧合,今日想来,其实并不是。
张先生在涂州与我师父师娘巧遇,那么凑巧赶上我遇袭,之前张先生说要解手,便那么巧有蛇出现,张先生,你一直有意引导这许多事,为的是什么”·     张守墨笑道:“周兄弟聪明机智,你猜”·     周子峻道:“我虽猜不出张先生真正的目的,但我却不难看出,张先生并无害我之心,甚至可说是对我爱护有加,一直在助我护我,不愿我出事。”
他稍稍一顿,缓缓道,“今日之事,无论如何,都要多谢张先生·”·     张守墨笑了·这是·  · 第一回,他的笑容里带上了点难以言喻的讥讽。
    “周兄弟知我不愿你出事,所以今日才敢以命相胁·”·     周子峻淡淡地道:“张先生自然知道我不是做假·”·     张守墨笑了一声:“我只想不到你竟当真肯为我师哥舍命”·     周子峻道:“是吗我只当张先生既也有重逾性命之人,定然是会想得到的,否则那巧匠妙手又怎会那般凑巧出现在现场呢”·     张守墨深深地看着他。
他素来温文尔雅,但这一瞬,周子峻却只觉裸露在外的肌肤上竟不由自主地激起点点暴栗··     周子峻几乎可以感受到杀气划破咽喉的寒意··     然而寒意转瞬即逝,身上一暖,却是况中流已回转到他身后。
他心中一喜,正欲回头,肩膀却给按住了··     况中流的呼吸稍稍有些急促:“我们不能留在这儿·”他沉声道,“你在等什么”·     张守墨不答,却道:“你放那两人走了”·     况中流道:“在其位,谋其政,他俩不过是奉命做事,何况此地本就不是久留之所,杀人放人,并无差别。”
    张守墨笑笑,漫不在乎又似有些无奈:“师哥·”他道,“你一点都没变·”·     这句话让周子峻心里微微一酸,他想伸手去碰况中流压在他肩上的手,手指动了一动,却又突然不敢,最后只轻轻抚在自己胸口上。
    张守墨和况中流显然都没心思去注意他的小动作·张守墨目光流转,道:“百里无与东方有虽败走,但白家堡人才济济,只怕你那毒阵拦不住他们多久。”
    况中流道:“所以我问你你在等什么”·     张守墨微笑:“或许我只是无路可退·”·     况中流摇头:“你不会。”
他的声音骤地一低,“你从不做没退路的事,以前不会,将来也不会·”·     张守墨道:“是吗或许师哥你对我了解还不够。”
    况中流略有些冷诮地笑了一下:“至少在……之前,你绝不会让自己死,不是吗”·     周子峻自认自己的耳朵很灵,但况中流这句话中间有几个字他真的没听清,又或者是况中流原本便没有说出来·     但张守墨显然听懂了。
因为他又笑了,却是打心底欢喜的那种笑·他没有说话,但那笑容的意思周子峻却觉得自己懂了··     郑家小弟有时被自己猜中心思的时候,就是这么笑的。
    他觉得那酸味又浓了一点,像他在那山谷里摘到的第一颗桃子,一口咬下去差点掉了牙齿··     张守墨抬头看天:“我在等一样东西。”
    况中流问:“什么”·     “太阳·”·     周子峻皱起了眉头··     他记得入白家堡的时候天是阴的,云层铅似地压得低低,到况中流带着他离开时为止,那些云似乎也没有散开的意思。
    张守墨要等太阳,这个天气,却要哪里来太阳他又为什么要等太阳·     周子峻不懂··     况中流却似懂了。
他立刻问:“什么时辰”·     张守墨回答:“午时一刻·”·     况中流道:“还有一个时辰。”
    张守墨道:“却不知白家堡的人来得够不够快·”·     况中流道:“你该问天愿不愿给你机会”··     张守墨微笑:“这倒不用师哥担心。”
他轻声道,“上天向来厚待于我,师哥忘了吗”·     况中流骤地沉默下来··     不是不想回应的那种沉默,周子峻想,更像是被狠狠捅了一刀之后痛得无法开口的那种。
    他觉得嘴里酸得有点发苦··     四下里突然安静下来··     张守墨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手指,哒、哒、哒……周子峻觉得那声音单纯又温柔,一下一下,渐渐地变得梦一般遥远。
    况中流的声音也变得梦一样又轻又远··     “你做什么”虽然又轻又远,他仍可感觉得出况中流声音里压抑的怒气。
况先生为什么生气·     “师哥,你放心,他受了伤,我只想让他趁这会儿睡上一觉·你怕什么我不会伤他的,我只是想和师哥说说体己话而已。”
这是张守墨的声音,他似乎在笑,却又似乎在哭,周子峻在心里叹了口气,想自己大概永远也恨不了他··     他感到身上一阵暖意,他失去支撑的躯体倒在况中流怀里,这种感觉实在太过舒服,舒服得让他几乎想就此放任自己睡去。
    幸好只是几乎··     “师哥,你生气了你怕我伤害他吗你明知我不会·”·     况中流似乎有点焦躁:“我自然知道你不会你处心积虑地引他来见我,为的什么我只当你……当你……”说到这住口不说。
【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67)】·     张守墨替他说下去:“师哥当我出了事,是么我就知道,我若有事,师哥是绝计不会不管我的。
就算天王老子挡在前面,师哥也定会来找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大概是在笑,语调轻快又笃定,那种语气让周子峻心中升起一股怒火,虽然因着意识的飘忽那股怒火也轻飘飘得像朵鬼火,但那毕竟是团怒火。
    他为况中流感到愤怒,但当他意识到他的愤怒并无立场之后,他又感到深切的悲伤··     况中流的声音再度响起:“不错·”他虽然就在他耳边说话,声音却很低,甚至比张守墨的声音还要听不真切,“我答应过师父照顾你,你若有事,我绝不会不管。”
    师父周子峻想,哦对,是传闻中被况先生杀死的前代百毒药王……叫什么……·     “师哥,你干嘛要说谎我爹根本没说过那样的话,他也没机会说,不是吗”·     况中流似乎有点狼狈:“沉波”·     张守墨轻轻地道:“错了,师哥,不要再这么叫我了。
顾沉波已经死了·你忘了吗和我爹一样,一齐死了·”·     短暂的沉默··     然后况中流的声音轻轻问:“你……这些年可好”·     张守墨回答得很快:“我很好。
只想着师哥受累,很是过意不去·”·     况中流道:“我没什么受累,少了那些世俗打扰,反倒乐得清静·”·     张守墨轻声道:“师哥,我老想,你倒是恨我还好些。”
    况中流叹了口气:“我恨你做什么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样样怨恨,哪里怨恨得完·”·     “但师哥今日对我却是有怨的。”
    况中流没有说话··     张守墨轻声道:“师哥,难道你……”他说到这突又停下,过得好一会儿,才又道,“师哥,我不想解释什么,我欠你的,终是还不完的。
但……”他欲言又止,声音里竟破天荒地带上几分不安,“你难道……我只当他是个小孩子,你……”他突又沉重起来,低声道,“师哥,他不成。”
    况中流仍然没有说话··     只听张守墨又道:“天底下这么多人,师哥,只他不行,不好·”·     周子峻想,他在说谁·     况中流终于开口:“你是担心他,还是担心我”他问,“是对他不好,还是对我不好”·     张守墨明显噎了一下。
    可惜眼皮子重得撑不开,否则周子峻倒真想看看这会儿的张守墨,不知道哑口无言这四个字在他脸上会写成什么模样··     况中流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叹得很轻,周子峻却觉整颗心都痛了一下·他几乎可以想见况中流蹙眉的样子,那日他说完顾沉波三个字之后,便是这么轻轻叹了口气··     但今日他口中的“他”却显然并不是张守墨。
    只听况中流道:“你要我做什么,我自不会拒绝,但你若要为难他,我却也不答应·”·     张守墨显然有些诧异:“我为难他我为什么要为难他”他道,“我护着他还来不及呢”·     况中流淡淡地道:“你护着他与为难他并不矛盾。
你不用辩解,你现在不知道,我却是知道的·”·     张守墨显然有些糊涂,周子峻自然糊涂得比他还厉害·何况他不但糊涂,他还迷糊,笼罩在意识上的那层薄纱似在渐渐地变重,他几乎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不致让自己就此昏睡过去。
    只听张守墨道:“师哥,你不必说这谎话来诓我·我知道,你对他好,为着他屡陷险境,受这许多折磨,自都是看在我的面上,因着我的缘故。
我早说过,我欠你的是还不清的,但你……师哥,你再听我一次,这一次,我绝不会害你·”·     况中流似是冷笑了一声:“这一次”·     即便是意识迟缓如周子峻也能感觉到张守墨这一瞬间的尴尬。
    幸好时间已到了··     周子峻感到眼皮上有光闪了一闪··     不是烛光,那种带着微微暖意的白色亮斑,是自屋顶上投下的·     阳光,竟似当真破云而出·     三十三、·     他听到况中流的声音道:“光经时纬,此间的建造者,确也算得上一代名匠了。”
    张守墨道:“师哥能一眼看穿此地机关,那位前辈若还在,想必与师哥十分投缘·”·     他一边说话一边似是在缓缓走动,也不知他做了什么,周子峻只听得轧轧声响,应是有什么机关开启,然而眼皮始终难以撑开,心中又是好奇又是不安,突然身子一轻,已被况中流背到了背上。
随后二人似往下行,一时鼻中闻得一股淡淡的泥土腥气,突然心中一动,心道我们难道竟在地底·     他下巴抵在况中流肩上,隐隐约约地似是嗅得一点若有若无的冰雪之气,意识上的纱幕似又变薄了一些,他用尽全力才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模模糊糊地看到张守墨拿了蜡烛走在前面,四下里一片昏暗,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们确实是在地下。
    地道内很暗,除了张守墨手中的那只蜡烛之外再无其它光源,周子峻抽了抽鼻子,发觉虽在地下,气味却并不难闻··     张守墨不紧不慢地走着,不紧不慢地说着话:“这处地道已建了好些年头,用得却是不多,所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今日也算物尽其用了。
白未想到利用这地方,也算他胆大包天了·”·     周子峻心道这是白家的家庙,这地道自然也该只有白家人才知道,张守墨却又是如何知道的他心中虽是疑惑,一时却也并不如何放在心上,只觉靠在况中流背上十分舒服,又觉他身上不知什么味道清清凉凉的十分好闻,嗅了又嗅,意识也渐渐地越来越清醒。
【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68)】·     突听况中流道:“地下河”·     张守墨笑道:“师哥的耳朵就是灵。”
    况中流的耳朵确实很灵,周子峻过了好一会儿才隐约听到河水的流动声,而事实上若不是空气渐渐地变得湿润,他甚至不敢确定他们已然走到了河边。
    视线仍然有些模糊,但眼睛已勉强能够睁开,他不敢动作太大惊到张守墨,因此只是轻轻地眯着眼睛往前看,只见黑暗中河水蜿蜒向前,不见源头,亦不见去路。
    一叶轻舟漂在地道尽头··     况中流背着他跃上船,随后将他轻轻地放在船上,他感到船身轻轻摇晃,似是转了半个圈子·他闭着眼睛假作未醒,心中却大是好奇,不知况中流接下来意欲何为。
    张守墨显然也很好奇:“师哥,你要带他去哪”他问··     只听况中流道:“自然是离开这儿。”
    张守墨似是吃了一惊:“师哥,你疯啦”·     况中流没有说话,然而周子峻听到了一声极细的破空声,然后小船轻轻地摇晃了一下。
    况中流的轻功很好,按理说,船不该动的··     然后是张守墨的声音:“师哥,不用剑,你不是我的对手”·     周子峻能感觉到自己的佩剑就放在手边。
    况中流的声音仍很镇静:“是吗原来这十三年,你也不是白过·”·     张守墨似是丝毫没有听出他口气中的讽刺之意,淡淡地只道:“师哥,你知我是为你好。”
    况中流沉默了好一下··     可惜周子峻没有看到,也幸好他没有看到,因为就在这一会儿,况中流的脸上露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神情,似苦笑,似嘲笑,似悲哀,又似痛楚,苦涩混合着无奈,甚至还有那么一点愤怒。
    没有言辞能形容他这一刻复杂的心境,只在他的容颜上烙下一个曾经的印记··     张守墨稍稍失了一下神··     即使是他,这一下也终是忍不住心虚。
也就趁这一下,况中流的手脱离了他的掌控·     白驹过隙·     周子峻感到小船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况中流站在船头,张守墨立在岸上,两个人右手相扣,恋恋不舍,缠绵悱恻··     只有他俩自己知道,就在那一下沉默里,两个人的手已交锋了数回。
    医生的手通常都沉稳又灵敏,况中流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但张守墨的手却比他更快、更稳、更狠,他赫然无法摆脱他的掌握·     然而就那一下,张守墨失了一下神。
    况中流退得不可谓不快,但张守墨追得更紧,指掌交错,况中流闷哼一声,却是他一心脱离张守墨的钳制不管不顾,虽是终于脱身,却也让手腕挣脱了臼。
张守墨身形一晃已跃到他身边,但他身形轻灵便如一片落叶入水波澜不惊,反是况中流向后一退,竟是站立不住向后跌倒,震的小船猛的一摇··     张守墨没有追击。
    不是他不想,而是变生肘腋,冷静如他也不由震了一震··     一柄长剑直直指向他面门,握剑的手坚如磐石,握剑的人目光虽仍有些迷蒙,牙却咬的很紧。
    周子峻··     张守墨的左手仍然端着那支蜡烛,烛火摇曳,有那么一瞬,周子峻认为自己看到了那张美丽脸上前所未见的怒意杀机。
    对他··     然而很可能只是错觉··     因为下一眼看去张守墨分明在微笑,他亲切得就像害得周子峻昏沉了这半日的事完全与他无关似的:“周兄弟,你醒了”··     周子峻实在佩服他的镇定,顺便也佩服了一下自己:“是。”
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也显得平静,“张先生,谢你引路,不过接下来,就不劳先生远送了·”·     张守墨眼珠一转,突然问他:“周兄弟可知这条水路通向何方”·     周子峻摇头。
    张守墨笑了:“那周兄弟准备往哪个方向走”·     周子峻笑笑道:“我虽然不知道,况先生却是知道的。
否则他便不会掉转船头了·”·     张守墨拍了一下手他道:“周兄弟果然是个聪明人不错,这条地下河顺流出去便是平水,直出万宁府,我师哥是要你远走高飞,回转蜀中。”
    周子峻道:“但张先生的意思呢”·     张守墨微笑道:“我的意思么,却与我师哥恰恰相反。
我望你逆流而上,重返白家堡·”·     周子峻怀疑自己听错了,以至他忍不住问了一声:“什么”·     张守墨显然并没有再说一遍的意思,他只是睁大了那双圆润的大眼睛,一脸无辜地问周子峻:“周兄弟似乎不认同我的建议”·     周子峻有些无奈地笑:“张先生。”
他道,“我知道你对我好,我该听你的话,但你这话,却实在让我不好听·”·     张守墨道:“周兄弟一定奇怪,为什么我要你重返白家堡。
你难道便不想知道,为什么白家堡的人要一路追杀于你为什么我要处心积虑地引你去见我师哥为什么我会出现在白家的家庙之内咱们回到白家堡,你自然就知道了。”
    周子峻眉头一皱,道:“若我不去呢”·     张守墨微微一笑,悠悠地道:“你若不去自也没什么,只你便不去,我师哥却是非去不可。
到了此刻,那同心蛊想必也该是发作的时候了吧”·     周子峻这一惊非同小可·他之前只顾应对张守墨不曾分心去看况中流,此刻回头一看,果见况中流跌坐在那里,脸色惨白,牙关紧咬,冷汗涔涔而下,听得张守墨这话,举目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半日才自牙缝里逼出一个字来:“滚”·     张守墨却并不生气,只对周子峻道:“你当白苍梧就那么放心只拿一条锁链来困住我师哥哼,这同心蛊是天下奇蛊,平日里毫不碍事,但一旦离了母蛊,至多两个时辰便要生事。
周兄弟,你只怕没尝过奇经八脉被蛊虫撕咬之痛吧”·【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69)】·     周子峻怒极,咬牙道:“解药”·     张守墨道:“我师哥医术何等高明,但离开白家堡后却为何不寻思着为自己驱蛊这自是因为这同心蛊是无药可解的。
你唯一的选择便是带他重回白家堡,否则便等着看他痛足七日,经脉尽碎而亡吧·”·     周子峻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好似直到此刻才认识他这个人一般。
    若是目光能杀人,张守墨只怕已被他杀了不知多少次了··     张守墨却连眼睛也没多眨一下,直至此刻,他脸上仍挂着微笑·他泰然自若地举了举手中的蜡烛,和颜悦色地道:“看样子周兄弟已经有决定了是吧”他笑了一笑,“所以之前不早就说过了吗你原就该听我的话的。”
    船在柔滑的水中行走··     甬道内很安静,只有船桨拨动水流的声音··     周子峻可以感觉到每一次摇桨时水的阻力,虽然在他内心深处恨不得将所有的怨忿都发泄在摇桨上,但他克制住了自己,将那股情绪沉稳地、均衡地分布在了每一个动作上。
    况中流就靠在他膝上··     他没有出声,但身体却一直在颤抖·黑暗中他俩都看不清对方的脸,但彼此却都不约而同地庆幸这一点。
    张守墨坐在船头饶有兴趣地看着周子峻··     他似乎有点惊讶于这个少年的冷静,毕竟有那么一刻,愤怒曾那样鲜明与热烈地写满了那张年轻的脸庞。
·     这个少年易动情,却又似理智得可怕··     他稍微反省了一下自己是否低估了对方,毕竟他俩相处的时间太短,而少年人的性格又是那样丰富深刻而多变。
    “张先生说,只要我重回白家堡,那许多的疑问便自然会有解答·”·     他眨了两下眼睛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和自己说话。
    那个少年竟然还能这么镇定地对他说话·     他看着他,用平静得近乎平淡的口吻对他说:“但此刻旅途寂寞,我却想和张先生聊聊另一些事情。”
    张守墨有些诧异地笑:“另一些事情周兄弟指的是”·     “十三年前的灵山事件。”
    张守墨有些困惑又似有些困扰地笑了一下··     “灵山事件”他重复了一遍,周子峻便接着道:“便是江湖中盛传的况先生杀师夺位一案。”
    张守墨长长地“哦”了一声··     他看了一眼况中流,黑暗中看不清后者的脸色,但显然不管况中流此刻是否清醒他都是再无余暇来管他俩的事情了。
    “却不知周兄弟想问什么”·     “真相·”·     张守墨笑了··     周子峻一动不动地道:“我听到了。”
    张守墨不懂··     他便又道:“你和况先生先前说的话,我听到了·”·     张守墨皱起了眉头。
    周子峻道:“你说况先生受累,说他该恨你,他受谁所累为什么该恨你你说你对不起况先生,为什么对他不起你说……你说你爹不会说那样的话,这又是什么意思”他问得虽轻,语气却十分坚定。
    张守墨没有立刻回答,过得一阵才道:“是了·你带着那枚沉星指环·是我忘了·原来你都听到了么”他突又一笑,目光定定地看着周子峻道,“你挑这时候问我,自然也是趁着我师哥不能反对。
你倒不怕惹他生气·”·     周子峻没有否认,只道:“却不知张先生是否愿意解我疑问”·     张守墨只是微笑,笑得一阵,突然道:“我的父亲顾元申,也就是上一任的百毒药王,收我师哥为徒的时候已过五旬。
他自度命中无子,方才收了我师哥以传衣钵·不想我师哥入门不到一年,我娘却生下了我·我爹娘晚年得子,对我自是十分宠溺,待我渐渐长大,我爹便因传承之事起了烦恼,不肯将黄泉谷的掌门之位传给我师哥,而欲在灵山之上传位于我,因而引发了一场弑师夺位的血案。
这个想必就是周兄弟所说的江湖上盛传的版本了”·     周子峻点头··     “但周兄弟显然不信·”·     周子峻挑了挑嘴角,却并不是笑。
    张守墨悠悠地道:“周兄弟不信,自是因为信得过我师哥的为人了·但你既信我师哥,何必又来问我真相我若说这个版本是真,难道你便信了我的话吗我若不肯告诉你,你又奈我如何”·     周子峻苦笑。
    他突然道:“张先生,你是不是觉得,你此刻已然胜券在握,无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得乖乖听话”·     张守墨没有说话,但他的神色却显然是默认。
    周子峻道:“可惜,你错了·”·     张守墨突然发现,船停了··     周子峻不知何时已停止了摇桨,小船轻轻摇晃,就停在河水中央。
    他只见那少年冲他微微一笑,突然翻身跃入了水中他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咔啦啦”一声响,这条小船船底骤然裂开一道长长的裂缝,河水汹涌灌入,刹那间淹过了他的鞋底·     他怔住。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少年竟会做出这样的事·     他忍不住道:“你疯了”·     周子峻自水面露出头来冲他咧嘴一笑,突然抓住船沿,张守墨刚刚想到他想做什么,然而他又怎么也不相信他会做,就在这一犹豫间,周子峻用力将船一掀,张守墨一个不察,整条船已被他掀得剧烈地摇晃起来。
他只顾稳住身形,不防旁边“扑通”一声,却是况中流自船边滚了出去,沉沉地坠入水中··     周子峻早已料到这一着,不待况中流沉下已将他捞到手中,一手将他负起一面冲船上的张守墨高声笑道:“张先生,你既不肯为我解惑,我便也不陪你坐船啦~咱们白家堡见吧”说着再不理他,将身在水中一窜,箭一般地朝前头游去。
【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70)】·     他游得一阵,估摸着张守墨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这才转着脑袋四面去看·然而黑暗之中哪里辨得清方向,只能循着水流继续往前。
此时本已入冬,这地下河更是阴冷渗骨,周子峻冻得不住哆嗦,正自懊悔不该使气弄沉那船,突然听得况中流在他耳边轻声道:“往右边游·”·     他声音中虽仍有痛楚之意,但终是已能出声,不似先前那般痛得无法开口了。
周子峻心中一喜,不及回头,低声道:“况先生你好些了吗”·     况中流哼了一声却不答话··     周子峻大是欢喜,一时精神大振,便似连胸口也不疼四肢也不冻了,一边游一边道:“况先生,你来过这里”·     况中流冷冷地道:“这地下河既连地道,自然是水陆并行的法门,我便没来过,也知道这山势走向只得这般来建,你少说话。”
    周子峻喜孜孜地道:“是我早知道况先生你是什么都知道的,我可不成·”·     他口中说话,突觉水流有异,还未想明白其中含意,突然身子一轻,已被况中流拎着衣领飞身而起,随后脚下一沉,两个人已稳稳地踩在了地面之上。
    周子峻笑道:“唉哟况先生果……然……厉……”话未说完,已是冷得牙齿打战,不但马屁再也拍不下去,竟连站也站立不住,身子一晃已跌坐在地,突然嘴身上一紧,却是已被况中流抱在了怀里。
·     肌肤透过湿衣紧紧相贴,周子峻心中又惊又喜又是荡漾,几乎情不自禁便想转过身去回抱,然而骤觉脉门处暖意缓缓流入,立刻省悟过来,不觉大感惭愧。
他此刻早已是冷得全身有若筛糠,不敢怠慢,依着况中流当日传授的心法默运玄功,内息流转,几个周天下来,身上虽然未干,身体却终于渐渐止住了颤抖··     况中流缓缓松手,黑暗中,两个人好一阵没有说话。
    终究还是周子峻忍耐不住,轻声道:“况先生,你好些了吗”·     况中流“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道:“此处应该距离白家堡已近,蛊虫平和了不少。”
    周子峻道:“听张先生的意思,这蛊毒是不能离开的意思吗”·     况中流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母子同心,子不离母,这同心蛊原本是苗疆女子约束情郎的法子。”
    周子峻道:“这离了便是死,哪里是对付情郎,分明是圈养奴隶吧”·     况中流淡淡地道:“情之一字困人,可不便如奴隶。”
    周子峻道:“谁说的况先生,我可不想拿你当奴隶我也不会做你的奴隶·”··     况中流一怔,只听他又道:“况先生,我和你说,你信也好,不信也好。
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是那样的人,我是这样的人,我不会希望你因为喜欢我而变成另外的样子,也不希望我因为喜欢你而变成另外的样子·你不是个会为别人改变自己的人,我也不是。”
    况中流听他说得认真,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末了只道:“是吗很好·”稍稍一顿,突然问,“我适才刺了白未一剑,你是不是很意外”·     周子峻“嗯”了一声,他便又道:“你那般喜欢他,倒是不生气的。”
    周子峻叹一口气道:“况先生,他对我,我知道的·我拿他当哥哥一般,也不用瞒你·你刺他一剑,必定是有缘故的·”·     况中流冷冷地道:“他已向我致歉,我却仍不肯原谅他,你不觉得我心胸狭窄吗”·     周子峻咬一咬牙,低声道:“况先生,你不是个心胸狭窄之人,你定要刺他一剑才肯与他两清,必不是因为江上那晚他助了白家堡,必是因为……因为……”突然扑上去将况中流压倒紧紧抱住,心中那个念头模模糊糊,却是难以启齿。
    况中流不防他这突然一扑,一时竟躲闪不及,只得任由他抱了,听他呼吸急促手臂颤抖,显是胸中激荡,想到他先前寻求白未相助,但自己刺了白未一剑之后便不肯再受他恩惠,显是当时已猜到内中必有缘由了,心想这孩子倒是知我脾性,心中柔情微荡,想着横竖黑暗中他看不清楚,也就由着自己微笑,口中道:“你猜得不错,他确是曾对我无礼。
但我既已和他两清,那便都是过去的事了,你也犯不着生气·”·     周子峻听他口气轻松毫无勉强之意,心中不觉微感惭愧,心道况先生真是拿得起放得下,却是我胡思乱想放不开。
却不知况中流拿得起放得下,乃是因为他对白未本就无意,自是放得轻松,他对况中流与白未皆有情意,自然便不若况中流撇得自在了·只况中流提到白未,却不觉触动他另一番心思,手臂下意识地紧了一紧,低声道:“况先生……我……”·     其时虽在黑暗之中,但二人肢体交缠,呼吸萦绕,周子峻心绪不定,自是瞒不过况中流,他只道他担忧接下来未知的变动,待要安慰两句,却突又省起自己眼下自身难保,只怕反倒要成这少年的拖累,听他欲言又止,不觉微微苦笑,轻声道:“你怎样我要你走,你总是不听。”
    周子峻不答,却道:“况先生,你为什么不肯对自己好”·     况中流不妨他突然问出这么一句,不由一怔,下意识地反问:“什么”·     周子峻道:“况先生,你和张先生的话我都听到了。
你对我好,之前固是因为张先生,但到了后来,我却知道不是·张先生不知道,我却是知道的·”·     况中流哼了一声待要反驳,周子峻却不容他说话自顾自又说了下去:“况先生,你不用在我面前逞强。
你对旁人好,便是白未那般一面之缘的陌生人身上不好你也要提点,但为什么偏偏不肯对自己好你在榆县舍命救我,我自是感激,你在白家堡宠辱不惊,不为权威折腰,旁人也自是佩服。
但不是的,况先生,你不惜性命救我,并不是因为你勘破生死凛然无惧,而是因为你对自己的性命全不放在心上”·【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71)】·     况中流怔住。
    只听周子峻继续道:“况先生,你作什么不肯爱惜自己你连自己都不爱惜,却要怎样去爱惜别人你连自己的命都不想要了,却要如何去救他人的性命我一直在想,究竟是什么逼得你这般模样。
直到之前我听你和张先生说话,是不是因为你师父张先生说你受他所累,十三年前灵山之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等了半晌不得况中流回答,不由叹了口气,低声道:“况先生,你终是什么也不肯和我说。”
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中满满都是苦涩··     他身上原本有伤,又在河中游了一阵,寒气浸骨,先前虽运功驱了体内的寒意,但这一阵话说下来,神伤心累,内息一岔,竟又打起了寒噤。
只他此刻满腹委屈,竟不肯再抱着况中流取暖,颤抖着松开手要往边上爬开,才动得一动,臂上一紧,却是况中流回转手臂反过来将他抱住··     他心知机不可失,一边挣扎一边道:“况先生,我不要你拿我当病人的好”他虽是有心夸大,但心中也确是憋屈,是以虽是作戏,口气却全然不似作伪,音带哽咽似要哭出声来,真到连自己都吓了一跳,不由小小地吐了下舌头。
    幸好黑暗之中况中流看不见··     况中流长长地叹了口气··     黑暗中看不到他的神情,只听他低声道:“你说的是,是我不好,你不要生气。”
他似是在苦笑,又似在踌躇,过得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又道,“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时过境迁,大错已铸,既然无可挽回,再提何益·你不要耿耿于怀,当年的事,除却我与沉波之外,本就无人知晓。”
他顿了一顿,似是有些难以启齿,终于还是道:“你说我不爱惜自己,或许确实如此,但……但有一点你错了·我虽然确实已不将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但我也不是把自己的命看得那般轻贱任谁都值得去舍的。”
·     周子峻花了两个呼吸的时间来消化他这句话,一时只觉似有一颗金蛋自空中砸下来,砸的他眼前金星直冒,然而心花怒放之下,却是连声音都变了:“况先生,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况中流说出那话之后已是自悔失言,哪里还肯再说,松开手便想推开他坐起来。
周子峻好容易得他说漏嘴哪肯就此罢休,一时身上也不冷了,力气也回来了,手脚并用八爪鱼般地将他死死缠住,口中只道:“况先生,你刚刚说什么我之前说喜欢你,你还没回答我你说不是任谁都值得你舍命的,你这话什么意思”·     况中流被他缠不过,抬手便想点他穴道,周子峻急了,竟不知哪来的力气,不管不顾,黑暗中也不知道位置,抱着他低头便吻了下去。
    三十四、·     “周兄弟,你的嘴怎么了”·     张守墨来得虽比想像中慢,但终究还是来了。
甚至当灯光自河道边上亮起的时候,周子峻在肚皮里翻了好大一个白眼,不知是该怪他来得晚还是到的太早··     张守墨已然换过了衣服,但头发仍是湿的,显然船沉的地方很不凑巧,便是他也免不了在水里洗了一回澡。
但他居然还是在笑,看着周子峻的神情便似根本没有那么一个插曲吃过那么一回亏似的··     周子峻也想笑,但他的嘴唇肿得活像叼了两根肉肠,嘴里火辣辣有如泡了满口辣油,便连舌头也肿了至少一倍撑得硬邦邦转不过弯来,只得仰首望天,做出一副心如死灰如丧考妣的模样来。
    张守墨笑得很是欢畅··     大概他以为周子峻受这惩罚是因为他·     周子峻委委屈屈地低头,含泪。
    况中流觉得自己一个头两个大··     幸好马车已在近前··     从地道上来,竟然入眼便是平坦山道,再眺望出去,他们赫然竟似已到了望云山脚下·     即便没有嘴里的毛病,周子峻相信自己也被震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坐进马车的时候周子峻愣了一下,车内的陈设有如旧日重现,不但座位上的裘皮陈设如昔,便连铺在脚踏处的毡毯也一模一样··     但这些东西分明当日已被他弃在林中洞内了·     他略一思索便即明白,白家堡既然对他穷追不舍,这些东西自然便是白家堡的人捡回来的了,再一细想,那和尚道士的尸体自然也是白家堡挖出来的,自己这一路上的行踪,恐怕自始至终便没逃过白家堡的眼线·     他一想通此节不觉心惊,心道这白家堡一路对我欲杀之而后快,张先生却又一路对我爱护有加,但他既能在白家堡的地道中来去自如,自然与白家堡关系匪浅,这却又是什么意思我自是不怕白家堡拿我做什么文章,但他若如先前一般拿况先生相胁……想到这里不觉朝况中流看了一眼,只见他神色凝重,目光望着窗外,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突听张守墨道:“从这儿到内堡还得走上一阵,周兄弟这会儿又不能说话,怪无聊的·不如我来给周兄弟讲个故事吧·”·     周子峻一愕,正不解他何意,却见他微微一笑,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黄泉谷自创派至今,已有百余年历史,历代百毒药王皆是年轻时游历天下悬壶济世,至得晚年便回归黄泉谷教徒授业、传承衣钵,至得我爹这一代亦不例外。
他老人家早年行走江湖,也算积了许多阴德,至得五十岁上方回到黄泉谷收了我师哥为徒,一年之后,我便出生了·”他看了一眼况中流,后者虽没阻止他说话,脸色却已变得很难看。
他笑了一笑,道,“师哥大我五岁,算是看着我长大的,据我娘说,偶尔尿布还是师哥帮我换的呢·”·     周子峻想像了一下当时的情景,不觉心中好笑,只他嘴上仍是又麻又痛,却是不敢笑出声来,只拿眼觑了一眼况中流,后者似是有些受不了他俩目光,别过脸只看窗外。
    只听张守墨继续道:“外人只道我爹晚年得子,对我必定偏心·但实情却并非如此·我自幼体弱,爹娘自是难免宠溺,但也正因如此,我爹对我师哥更是倚重信爱。
我师哥天份极高,远在我之上,我还在炼丹房玩泥巴的时候他已试过配置不知多少种药方了·至得他十八岁出谷游历之时,无论医术武功,皆已堪称一时之选,我爹爹一心想将百毒药王之位传给我师哥,可是一丝一毫也没想过要传给我这个不争气的儿子。”
【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72)】·     况中流拂然道:“你也并非不会,只是不肯学罢了”·     张守墨微微一笑,道:“师哥说得是。
周兄弟,你别看我现在这个样子,说来只怕你不信,我从小娇生惯养,好逸恶劳,学医学武皆走过场,每日里只是贪玩,本就对那劳什子黄泉谷主之位不感兴趣,便是我爹要传位给我,我也是不干的。
如此一晃,我师哥已到了出师的年纪·我黄泉谷的弟子,出师之后皆要到江湖上游历行医,一是增长见闻,须知行医重在积累,疑难杂症往往见于人间而非书本,便是我黄泉谷历史悠久纪录甚多,这世上的奇症异物又哪里记录得尽;二来行医济世,也是考验自身能力能否在江湖上立足的课题之一。
我师哥一面醉心医道,一面又痴迷于剑术,他以黄泉谷传人的身份行医,暗地里又以冥龙剑客的名字拜访各大剑派,不到两年,已是江湖上津津乐道的神秘传说·也就在这两年间,我娘亲去世了。”
    周子峻轻轻“啊”了一声,声音虽轻,却也让他发现口舌已没先前痛麻得那般厉害了··     张守墨道:“我爹回谷之后专心著书解疑,长年闭关修炼,我母亲一走,我立刻便失了管束。
师哥不在,其它门徒自也管不住我,也是我年纪小不知天高地厚,也不和人说便离开家学着我师哥一般闯荡江湖去了·不怕周兄弟你笑话,我那时候比你年轻许多,胆子却也比你大得许多,再兼我被我爹娘宠坏啦,行事不免放`荡荒唐。
嘿嘿,我只当以我的武功医术当能在武林中逍遥自在,不想却接二连三闯下大祸,栽了许多跟斗,也吃了不少苦头,也就在那时候,我遇到了一个人·”·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眼睛里露出种奇怪的神色,似有些恍惚,又似有些痛苦。
·     周子峻忍不住问:“森么愣”他舌头虽还有些不灵便,发声却已渐渐地恢复了··     张守墨轻声道:“一个改变了我一生的人。”
他突然问周子峻,“周兄弟可还记得你曾问过我,是否与你一般有重逾性命之人你可还记得我是怎么说的”·     周子峻道:“脏先森所,诺为作偶纵要的伦,便是要偶受尽万人唾骂身入无间炼狱又有何难”他说到后面,渐渐地已说得圆了。
·     张守墨微微一笑,道:“你倒记得清楚·不错,我遇见他之后,我才知道我前头十五年都是白活了·同他在一起的日子,我才真正有了活着的感觉”他说这两句话时眼中发亮,第一次在脸上露出神采奕奕的表情。
周子峻心中有感,不由想到我却是离开况先生后才知道原来同是活着,身边有他没他差别竟是那般大·突听况中流哼了一声,听去大是不满·他心想张先生遇到了命定之人,况先生却不高兴,这点上他却是大大不如我师父了。
    只听张守墨道:“可惜好景不长,快活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三个月后,师哥突然找到了我·原来我爹出关,发现我娘去世,我偷跑出谷,十分震怒,命人通知我师哥要他寻访我的下落带我回去。
我自是不肯·但我师哥武功远在我之上,我不是他的对手,但我知道师哥最疼我,我便同他说,我喜欢那个人,不愿同他分开·师哥先是很生气,但很快他就没法了。
他想了一想,对我说:‘你先跟我回去,横竖还有三年你便十八岁了,到了那时,师父自会放你出谷四海游历·那时你愿找谁便找谁,何必非要这会儿惹师父生气何况于情于理,师娘方才去世,你都该在家待上一阵。
’”·     周子峻道:“况先生说得很有道理啊·”·     张守墨道:“不错·我师哥说得合情合理,我想想也确是如此,当下便同他告别,定下三年再会之约后便跟我师哥回了黄泉谷。
我爹见了我自是十分生气,但我娘才死,再加上我师哥替我求情,他倒也没把我怎么样,只狠狠地骂了我一顿,罚我闭门思过·说来惭愧,我早前贪玩好耍,武功医术都是个半调子,但我遇到那人之后,知道了他的雄心壮志,对他十分钦慕。
他要实现宏愿,自然需我相助,他只当我是百毒药王之子必定医术精湛,却不知我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我既对他有情,自然不肯在他面前示弱,因此那番回谷之后,我便突地勤奋起来,日夜研习医术,白日黑夜向师哥请教。
我爹不知究底,只当我出谷一趟受了些刺激成熟了,高兴得了不得·但师哥却是知道的,只他不说罢了·但学医艰难,非是一朝一夕能成,我从前贪玩好耍荒废学业,如今再捡,却哪里那么容易。
如此学了一年,竟只觉越学越深,越学越难,谷中的医书典籍堆积如山,要将它们一一看完研透,可不知得费多少功夫只怕等到我十八岁出师之时也未必能看得完。
我心中一急,突然想到,这些书典都不过是些基础,我何必为它们浪费时间,我黄泉谷最高深的医术毒术都记载在《千金方》中,我直接看它岂不是事半功倍”·     周子峻挠挠头道:“张先生,我虽不学医,但你这论调,我听着却总觉不对。”
    张守墨淡淡一笑道:“我当时年轻,贪功求快,自是不对的,只如今后悔却已晚了·那《千金方》是我黄泉谷镇派之宝,只传给历代百毒药王,我爹不知将它藏在何处,我费尽心思四处搜索几乎将黄泉谷翻了个底朝天却仍是找它不到。
我也曾旁敲侧击,想让爹爹将它拿出来让我看看·但爹爹只说那是历代百毒药王方能研习的东西,说什么也不肯让我看一眼·我急了,脱口便说那你把百毒药王之位传给我不就得了我知道师哥是绝不会和我争的。
哪知我这么一说,我爹却突然动了疑心,问我可是当真我素来贪玩好懒,出去一趟突然转性,也怪不得他起疑·我不敢多说,只假装开玩笑糊弄了过去。
但后头想来,我爹应该便是那时候对我有了戒心·我见让爹传位于我恐怕难行,便转而劝他早日传位给师哥·我心想爹冥顽不灵说不通的,但师哥对我向来百依百顺,到时候我找他也是一样。”
    周子峻听到“百依百顺”四字心中大不是滋味,不觉看了况中流一眼,却见他脸色铁青,显是恨不得对张守墨的话充耳不闻,但马车内空间既小,却又哪里躲避得开。
他虽不愿让张守墨说起往事,但又觉自己并无立场阻止张守墨说话,一时心中纠结,大是不悦,突然瞥见周子峻看他,目光甚是哀怨,不由一怔,心道这孩子又怎么了·     他心中嘀咕,却突听张守墨问他:“师哥,你还记不记得就在那年冬天,突然灵山剑圣派人来请,原来他在灵山做寿,遍邀江湖朋友前去捧场。
我黄泉谷素与灵山剑派没什么交情,但我爹却不知怎么地突然心血来潮,定要带着我和你去拜寿·上山后我才知道,原来他是有意要当着天下群雄的面将衣钵传给你。”
【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73)】·     况中流略一迟疑,缓缓点头,道:“那天晚上,你确是这么同我说的……”·     张守墨道:“我爹和我透露了这个意思,我自是替你高兴。
当然,其中也有我一点私心·我当时便对你说,待你拿到那《千金方》之后,可得拿给我看上一看·”·     周子峻暗暗摇头,心道只怕况先生未必答应。
    果听张守墨道:“哪知师哥你却一下子露出为难的神色来,踌躇了半日才和我说,黄泉谷门规严令只有历代百毒药王方能研习《千金方》,他不敢有违。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必定是爹对你说过什么了”·     况中流没有说话,却也没有否认··     张守墨道:“你既然这么说,我自然也不便强求,当下便道:‘我已学尽了谷中医籍,不过是好奇那里头有些什么我还不知道的罢了。
师哥你不肯给我看便也罢了·’”·     周子峻忍不住道:“张先生,我看你只怕不会就此罢了·”·     张守墨淡淡一笑道:“那是自然。
我素来胆大妄为,有什么是我看不得不能看的,我偏偏要看那天晚上爹和我很亲热,我知道他是因为没传位给我对我有些愧疚·果然他摸着我的头说:‘沉波,不是爹不愿将这百毒药王的位置传给你,实是因为你还小,性情又偏激,那《千金方》在你手上对你百害无利,你以后就明白啦。
’我当时便想,师哥不过大我五岁,如何他就不小了我性情偏激,嘿嘿,我师哥当年的脾气,你自是想像不到的·但我也知道爹爹心意已决,多说无益,但他既提到了《千金方》,我便假装顺口问他:‘爹,那《千金方》是本门秘笈,是要与沉星指环一同传给下任掌门的。
你明日要传位给师哥,难道竟把它带来了不成可不安全·’我爹呵呵笑道:‘你放心,爹随身带着·何况除了你,谁知道我带着那东西’”·     周子峻“啊”的一声叫出来,脱口道:“难道……”他只觉往下的话甚是骇人,说了这两个字却是再也说不下去,不由自主去看况中流,况中流却别过脸去不肯看他,他心中一沉,只觉满口都是苦涩。
    张守墨却并不动声色,淡淡地道:“你猜的虽不中亦不远矣·”他顿了一顿,继续道:“我既知那《千金方》此刻是在我爹身上,怎肯让它明日再转到我师哥手上,为免夜长梦多,我决意半夜盗书,拿了就走。
虽然我与那人三年之期未到,但若能提早见他,自是再好不过·我爹虽然向来谨慎,但怎么也想不到亲生儿子会对他下药,很快就失去了知觉·我在他身上翻找,他藏的虽隐秘,却终是被我找到了。
我拿到那东西正待要走,一只手突然伸过来,一把将我的手抓住了”·     周子峻听他口气虽淡,声音却控制不住地有些颤抖,心知他当时定是惊骇之极,突然灵光一闪,叫道:“是令尊”·     张守墨道:“不错,抓住我的,正是我爹。”
    周子峻道:“他没有被你药倒”·     张守墨缓缓摇头··     周子峻道:“那……”·     张守墨叹道:“醉和春的药效绝非浪得虚名,但我一看到我爹手上那枚‘沉星指环’就明白啦。
我用的虽是最厉害的迷药,但我爹数十年- yín -浸药道,体质早殊,何况又戴了能辟百毒的‘沉星指环’,我那迷药自然只能迷他一小会儿·我一见他睁眼便知不妙,我爹对这东西看得极重,断然不肯容我拿走的。
也是我做贼心虚,情急之下不及思索,随手一摸,竟将‘金兰泪’朝我爹弹了过去·”·     周子峻听他语气转为沉重,心道不知那“金兰泪”是怎样的东西。
只听张守墨道:“你自然不知道‘金兰泪’是什么东西,但你必定听过‘鹤顶红’与‘断肠草’之名·但与‘金兰泪’相比,它们也算不得什么。
我当时打定了主意一经得手便远走高飞,因此身上药物带的不多,却尽是极罕见的剧毒·其中有些更是无解之毒,其中便有‘金兰泪’·我黄泉谷的规矩,不对人施无解之毒,因此我爹怎么也想不到我会对他施出‘金兰泪’,促不及防之下竟不及闪躲,药粉被他尽数吸入,他一下子就向后跌去。
但几乎也是立刻,他也冲我施出数种剧毒·我边躲边逃,慌乱之下撞翻了室内陈设,蜡烛点燃了布幕·那会儿已是初冬,空气干燥,火一下子就烧了起来·风助火势、烟送剧毒,一时间我和我爹互施的十数种毒药便朝整个院中散了开去。”
    三十五、·     周子峻想到火场中父子二人互相施毒的场景,只觉毛骨悚然·张守墨似也在回忆那夜的情景,一时车内安静。
过得好一会儿,张守墨才缓缓地又道:“我爹被‘金兰泪’伤了眼睛,当时便已瞎了,但他虽是瞎了,施出的毒却越发没了控制·我自以为防卫得了,却不知我爹的毒无色无味无声无息,铺天盖地毫无缝隙。
我连怎么中毒的都不知道便已半身麻痹不能动弹倒在了地上·当时闹得那么大,师哥住在隔壁,自然是第一个赶过来的·他一见当时的情景惊得呆了·我动弹不得,眼见我爹又要出手,情急之下脱口叫‘师哥救我’我爹听到我的声音似乎犹豫了一下,然而出手容易收手难,他那把碎飞红仍然直冲我而来,师哥冲过来将我推开一旁,自己却不免受了牵连。”
他说到这突然一叹,对况中流道,“师哥,当日`你中毒之后未有余暇及时驱毒,以致毒入内肺,想必这些年来每到秋冬之季,总要辛苦些日子吧·”况中流别过脸不语。
    周子峻想起初见时曾听歧公言道况中流当时旧疾复发少于出门,原来原因在此··     况中流不语,张守墨也不以为意,缓缓地又道:“我师哥救了我之后去扶我爹。
嘿嘿,嘿嘿,‘金兰泪’之毒何等厉害,转眼间我爹身上已开始腐烂渗血,师哥要救他,哪里还有得救何况我爹也不要他救·他对师哥说,你去那孽畜手里把《千金方》拿回来,那是你的东西他知道自己是活不成啦。
哼,师哥虽到得晚了些不曾见到事发时的样子,但我爹这么一说便什么都知道啦·我自然不愿让师哥把书拿走,但一来我当时半身难以动弹,二来我爹那样子,呵,周兄弟,你没看过……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活人中了‘金兰泪’是什么样子。
我当时也是真的被吓到了,师哥过来从我手上拿书,我想求他不要,但我说不出口·从小到大,他都不曾拒绝过我任何请求,但那一回,我却实在不敢和他说哪怕一个字。
他当时看我的眼神,我这一辈子也忘不了”·【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74)】·     况中流再也忍耐不住,沉声道:“够了”周子峻与他坐的极近,见他眼中又是伤心又是愤怒,更多的却是痛楚,心中十分难过,忍不住想伸手去握住他手,但瞥到张守墨,便又硬生生忍住,静待下文。
    张守墨似是被他这一声惊醒,脸上恍惚之色褪去,但他神智虽清,话却没停,继续道:“我爹知道师哥把《千金方》拿回去了,他摸摸那东西,转过来将师哥手握住,将自己手上那枚沉星指环摘下来戴在他手上,要他发誓绝不违背黄泉谷门规。
他吩咐完师哥之后突然转向我,我知道他已经看不见啦,但他那双眼睛望着我,眼珠子已经掉了出来,黄黑色的血从他眼窝里流出来,呵·‘金兰泪,金兰泪,泪未断,魂先绝。
’他望着我,就那么咽了气·”·     一时间谁也没说话,过得好一会儿,周子峻才道:“这时候,各大门派的人便来了·”·     张守墨道:“不错。
他们来了·我爹的尸体在我师哥怀里,我又中毒倒在一旁,那些人自是认为他杀师杀弟欲夺百毒药王之位了·我爹既是中毒而亡,尸体腐烂极快,我师哥知道是没法带他尸体回黄泉谷了,但好歹要将他的首级带回安葬。”
·     周子峻低声道:“因此他割了令尊的头·”·     张守墨道:“是·他割下我爹的头颅,一句话也没解释,当时我便知道,他是决意要替我背这个罪名了。”
·     周子峻冷冷地道:“他背下这个罪名是真,却未必是为了你·”·     张守墨道:“你愿信不信。
我假装中毒身亡,各门派急着追我师哥,自然没人来管我·何况当时院中火大毒厉,不少尸首已开始腐烂,我用还能动的那只手为自己解毒之后,找了一具尸体放在我先前倒下的位置。
如此一来,除了我师哥之外,是再也没有人知道我还活着的了·”·     周子峻心中酸楚,想到这十三年况中流在黄泉谷中蒙冤受屈自是忿然,然而旋即又想,他告诉我这往事却又为的什么他虽易动情,却是个遇事极有自制力分得清轻重的人,既知张守墨必有用意,硬生生将自己波动的情绪又稳定下来,点了点头,道:“是。
之后况先生隐居黄泉谷,你则借机改头易面成了张守墨,江湖上本也没几个人认识你,倒也算因祸得福了·”·     他如此镇定,倒让张守墨有些意外,他挑起眉毛瞅了他几眼,似笑非笑地道:“周兄弟倒真沉得住气。
我只当你那么心疼我师哥,听完我这故事之后要跳起来指着我鼻子骂呢·”·     周子峻淡淡一笑,道:“过去之事骂有何用难道我痛骂张先生一顿、张先生便肯将这段往事公之于众坦承自己的身份还况先生一个清白吗何况此刻前路莫测,张先生突然转了心思说起往事,这般恩赐,倒教我受宠若惊,一颗心七上八下,不知你前头挖了多少坑要给我跳呢。
倒是省些气力等下应付吧·”·     张守墨微微地笑了··     他望望窗外,突然在车壁上一叩,马车应声停了下来··     只听他道:“过了这里我便不陪你们了。
师哥,我之前说的话,为的是你·我欠你良多,实是不愿你再……”他说到这里欲言又止,稍一踌躇,对周子峻道,“周兄弟,你若真为我师哥好,便放过他罢”说完不待周子峻回答,打起车帘下车而去。
    马车再度启程··     周子峻好一阵错愕··     张守墨这话有头没尾,饶是他机智聪敏,这一时半会儿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道他说之前的话为的是况先生,他说的什么话他要我放过况先生,这却又是从哪里说起唉哟,难道之前他和况先生说的那个“他”,说的是我吗一时又是吃惊又是迷惑,却又隐隐有些欢喜,正寻思间,突听况中流道:“你什么时候知道是他”·     周子峻先是一愕,随即醒悟,道:“是。
其实我也是昨日方才猜到的·”当下将之前与张守墨说的话对他又说了一遍,末了道:“但我最后确定是他,还是因为况先生你对我说了一句话·”·     那日二人在江上遇险,况中流将沉星指环套在他手上将他推入江中,其时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其中一句便是要他去找张守墨。
    周子峻道:“况先生,我自然知道你不会像我这般小心眼,你要我去找他,必有用意·”他轻轻叹了口气,轻声道,“你是想借我的手,将这件东西交给张先生,是也不是”·     况中流默然不语。
    周子峻道:“况先生,便是张先生不说,我也知道你师父定然不是你害死的·你总是这样不肯和人解释·唉,你放心·”·     况中流一怔,心道我放什么心只听他又道:“你不愿人知晓当年之事,我便也不和人说,你愿在黄泉谷中坐牢,我便陪你在黄泉谷待一辈子。
你要赶我走,只怕也没那么容易·”·     况中流听他说这孩子话不禁苦笑,心道这孩子尚有闲暇想着将来之事,眼下过得去过不去都还未可知,沉波对他百般维护,必定是有什么为难之事有求于他,这孩子对我钟情,若对方以我要挟,却不免大是不妙。
唉,我半生自命不凡,如今竟变成一个孩子的拖累,倘有什么事,我自行了断了吧·想到此处不觉微感凄然,不由举目看了一眼周子峻,后者却也正自看他··     他想到此节,周子峻之前却也想到了。
张守墨对他虽无恶意,但这白家堡若对况中流不利,他却怎生是好他想来想去别无他法,心道也罢,真到了无计可施之时,我只好以命相挟了,横竖不过一死,却不是我哄骗况先生。
他想到此处抬眼去看况中流,二人四目相对,突然心意相通,同时察觉对方心意,不由得一齐失笑·况中流略略一叹,低声道:“好,便同生共死罢·”·     周子峻再料不到竟能得到这么一句允诺,一时只觉喜从天降,砸得他几要晕倒,忽地弹身而起便要舞蹈,却忘了身在车内,一头撞上车顶好大一记声响,倒把况中流吓了一跳。
但他兴高采烈,也顾不得头痛脚痛,扑上来一把将况中流紧紧抱住死不松手·况中流挣了一下不得脱身,也只得由了他去·二人虽不是·【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75)】·  · 第一回这般亲密,但今时不同往日,倒让况中流略有些尴尬起来。
幸好周子峻得这意外之喜一时倒不敢再有非份之想,双臂将他抱得虽紧却并无进一步的动作,他心中稍宽,然而转念一想又不由哑然,心道此时此刻,自己倒还有闲心想那些个有的没的,也是心大了·     他自上马车开始便一直留意观察窗外情形,之前马车已过了之前的演武场,这道路蜿蜒盘旋,张守墨下车之处乃是一处闸门,如今却已进了第二道门了。
他深谙机关建筑之术,由这一路所见,这白家堡一门接一门,一闸接一闸,两旁壁垒森严,沿途尽是险要,这座城堡竟似一座层层递进、步步为营的要塞一般·     他十三年不曾出过黄泉谷,于这十二年前崛起江湖的白家堡自是没什么了解,眼见堡内气势森然,不觉暗暗心惊,心道看那白苍梧不过尔尔,不想这白家堡却经营得颇有门道,沉波却又与这里有什么关系·     一念未了,突听周子峻在他耳边轻声道:“况先生,我求你件事。”
    他俩一路同行近两月,这却是他·  · 第一回开口说这“求”字,况中流心中一凛,不由自主地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目光闪烁,神色却已变得十分严肃。
    马车终于又停了下来··     周子峻与况中流在车内坐了半晌,却是既无人前来相请,亦无有人出声指示,二人对望一眼,点了点头,周子峻当先打起车帘钻了出去。
·     虽然他之前早已在脑海中幻想过各种可能出现的场景,及至当真见到,却仍是忍不住吃了一惊·只见两侧山势险峻,苍松林立,四面云海翻滚,白雾迷蒙,显然他们此刻已在望云山后山。
但山色虽奇,让周子峻大感意外的却并非如此,而是眼前这苍山云海,竟让他不由自主地生起一股熟悉的感觉,倒似旧地重游旧景重谙一般,不觉心道奇怪,我是什么时候来过这地方吗·     只见脚下一条碎石铺就的小路一径往前,周子峻心中迷迷糊糊,一时竟忘了况中流在后,也不和他招呼,沿着小路便朝前走。
走得一阵,突然抬头一望,只见两棵参天古树立在道旁,枝叶繁茂,将半幅天空都遮了个严实·他下意识地抬手掩头,突然心中一动,心道此地并无鸟鸣,我却为何要掩头怕上头掉下鸟粪来然而再看得一看,大树却又突然不见,不止大树,就在这一瞬间,便连山峦、云海、苍松、长空都一并消失了,再一回头,更连来路也没了踪影·     除了脚下这条蜿蜒向前的小路,他竟似身在了一片虚无之中·     况中流从前也向他提起过一些奇门阵法,但一来时短,二来周子峻于这奇门遁甲远不如在剑术上有天赋,况中流又性子急躁,往往说不上几句见他一脸茫然便闭口不言,因此他虽大约知道这是个什么玩意儿,一时却也找不到破解之法,站在那里想了一想,决定以不变应万变,老老实实地沿着那条小路走了下去。
    路的尽头是什么·     这个疑问很快便有了答案··     小路的尽头是一所小小的院落,青砖白瓦,一个男人正坐在轮椅上撒着谷子喂鸟。
    他只觉此情此景似曾相识,不觉慢慢地朝那人走去,那人听得声响回过头来,赫然却是白苍梧·     他吃了一惊,急忙抱拳道:“白堡主……”话音方落,突又觉得不对,原来白苍梧虽已头发花白,但先前看去容貌气质却十分年轻,眼前这人却是面色苍白容颜憔悴,竟似比之前那人老了十岁不止,何况他虽与白苍梧面貌相似,但目光锐利,却又比之前那人多了几分慑人之气。
    这人究竟是不是白苍梧若他不是,他又与白苍梧什么关系·     周子峻心中狐疑,却也不便多言,只道:“打扰前辈雅兴了。”
    那人微微一笑,道:“你没打扰我,我本就是在等你·”他不但与白苍梧长得像,连声音也一模一样,只音量低沉,似是有些气力不加。
    周子峻奇道:“前辈在等我”·     那人微微颌首,温言道:“我已等了你十八年,你若再不来,只怕我便等不到了。
幸好老天垂怜,你总算是来了·”·     周子峻心中疑惑,道:“不知前辈因何等我晚辈和况……”说到这里突然省起,急忙回头,却见来路上空空荡荡,哪里有况中流的身影·     他正自吃惊,却听那人道:“你不要担心,况中流现下很好。
我只是希望与你单独说会儿话,不要他们来打扰,因此才叫守墨设了这个阵·”·     周子峻下意识地道:“你认识张先生”随即省悟,心道我真是笨到家了,张先生既连那白家堡下的地道都知道,自然是与白家堡有关系的,听他口气二人关系只怕还不浅,突然心中一动,心道白家堡崛起于十二年前,张先生说他遇到个人胸怀大志,需他助力施展抱负,难道说的便是他此人既与白苍梧神似,必是白家堡中的重要人物,看他相貌出众气度非凡,十三年前必定是个翩翩美男子,张守墨倘若对他倾心,倒是一点也不奇怪。
    他想到张守墨,那人也正说到张守墨·只听他道:“守墨吗你这趟能安然回来,真是多亏了他·若不是他巧施妙计,替你寻到百毒药王这么位高手护送,只怕你早已死在路上骨头都能打鼓了。”
    周子峻心道果然,张先生引我去找况先生,原是为了让他保护我,但追杀我的人却又是白家堡的人,这又是什么缘故·     那人似是看透了他的疑惑,道:“你可是奇怪,为什么白家堡的人要杀你,白家堡的人又要救你其实答案很简单,因为这本是一道考验。”
    周子峻道:“考验”·     那人道:“不错·考验你是否有资格成为下一任白家堡主的继承人”·     周子峻大吃一惊。
    他当然要大吃一惊,他指指自己的鼻子,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我”他问,“白家堡主的继承人前辈,你说些什么我可是全不明白白苍梧白堡主正当壮年,说什么继承人何况便有继承人,却又与我何干”·【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76)】·     那人笑笑,道:“你当之前你见到的那人是白苍梧”·     周子峻反问:“他不是”·     那人道:“当然不是。
他不过是戴了一张与我一模一样的人皮面具在人前做戏罢了”他傲然道,“我才是真正的白苍梧,白家堡真正的主人”·     这个答案并不太让人意外,周子峻点了点头,心中想到的却是那夜白未对他说过的话。
    白苍梧道:“你看起来并不怎么吃惊,想必我生病的事你已从白未那里听说的·不错,我练功走火入魔,变成现在这副模样,自然不便再在外人跟前露面。
白家堡需要一个出得厅堂的堡主,武林也需要一个撑得起台面的盟主,要一个西贝货演戏,实也是没法子的事·”··     周子峻不想他单刀直入毫无顾忌,一时倒不觉有些尴尬,只得道:“白堡主,你吉人天相,会好起来的。”
    白苍梧不答,转动轮椅换了个方向,突然问他:“你进来的时候可有看到两棵大树”·     周子峻点头。
    他道:“树上有许多鸟巢,一到春天,满地都是鸟粪·”·     周子峻连连点头,补充道:“靠里头那棵特别招乌鸦,那鸟还特别凶”·     白苍梧道:“这会儿天冷了,很快梅花便要开了。”
    周子峻不假思索地道:“是,后头山上有许多红梅,开了的时节十分好看·”·     白苍梧看着他,缓缓地道:“你怎知后头山上有许多红梅”·     周子峻一怔,想了一想,却是自己也不明白,只得笑道:“我……我也不知道……我不过是依着常理随口胡诌……原来后头山上确实有红梅吗”·     话未说完,只听白苍梧缓缓道:“你知道那树上有鸦,山后有花,不是依着常理推断,亦不是随口胡诌,乃是因为你曾亲眼见过。
你为什么会对这地方感到熟悉不是错觉,而是因为你两岁之前一直都住在这里,这里原是你的家·我便你的父亲·”·     法制在线进入尾声,真的没什么复杂剧情精妙设定,如果觉得被作者欺骗了感情请尽管踩吧咳。
    说个题外话,本来白苍梧应该是有个弟弟而不是妹妹,白小羊原本也不是白小羊,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种设定呢那是因为起名的时候发生了这种对话:·     作者:等下,白苍梧的弟弟怎么感觉好像可以叫白岩松·     基友:孩子,是时候告诉你了,其实你的娘姓水,叫水……·     X45%$%#$#@45DH够了·     那么,明天晚上最后一集见,如果对这坑爹的结局还有兴趣的话^^·     三十六、·     周子峻注定是要在这一天里吃许多惊的。
    这个突如其来的父亲与先前况中流的允诺一样杀伤力巨大,区别只在后者是惊喜,现在就完全是惊吓了··     白苍梧有些伤感地看着他,缓缓道:“你不信吗你生于庚子年二月十六壬子时,翻年便满二十岁了,你属鼠,又生在子时,是以长命锁上刻的是只瑞鼠。
你左后腰上有块胎记,形同乌龟,人人都说你将来必成大事·你右边鬓角上有块疤,是你两岁的时候抢你表哥的糖人,一头撞在椅子角上留下的·唉,你表哥打小便是家中一霸,也止你有胆子和他抢东西。
偏生你表哥天不怕地不怕,就只拿你当个宝贝,后来你丢了,他哭了三天三夜不肯吃饭,最后你姑姑只得带他离了这伤心地方才了事·”·     他思及往事甚为伤感,停了一停方才又道:“那年正月,城里闹花灯,当时你娘正病着,只得命乳娘抱了你去看灯会,不想人多手杂,一时不察,便将你丢了。
乳娘怕事,当天晚上也不敢回来便投河自尽了·因此到得第二日家里人得了消息再去找时,已是晚了·你娘本就病得厉害,如何禁得起这个打击,在你失踪的第三天夜里便一病去了。”
    周子峻听到这里不由轻轻“啊”了一声,然而心中五味杂陈,却又不知是什么滋味,只听白苍梧又道,“适时我恰不在家中,待我自江北赶回之时,已是妻亡子散。
我到处派人打听你的下落,皇天不负苦心人,到得第二年,终于被我查到三江镖局的镖师追风剑周冈一年前在潞州路上救下了一个被拐的两岁男孩·我赶去一看,果然是你。”
    周子峻听到这里不由一呆,脱口道:“你找到我了那你为何不同我师父说……”·     白苍梧叹道:“当时你娘既已去世,白家堡事业未起,我忙于正事,无暇分心来照看你。
我暗中观察了周冈夫妇好些天,发现他们人品端方,对你又极好,我便想,与其让你回到我这个不能尽责的父亲身边无人管教,倒不如让你留在周冈夫妇身旁,于你于我,都是有利无害。”
    周子峻沉默了一下,道:“你倒想的周全·”·     白苍梧似是没听出他语气中的讥讽之意,又道:“果然不出我所料,你跟着追风剑,学的很好,我很高兴。”
    周子峻淡淡地道:“那是我师父师娘教导有方,你高不高兴,却不算什么·”·     白苍梧微微一笑,道:“你对我有怨,我理会得到。
我原本想待你十八岁时便去接你的,不想两年前我练功走火入魔,险些一命归天,多亏守墨费尽心思才将我从鬼门关上救回来,这一耽搁,接你的计划便又延误了下来·只我虽死里逃生,却也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也正因如此,我知道是非得接你回来不可了。”
    他突又叹了口气,道:“我白家堡早年虽有气象,数代而微,我答应过你爷爷要让白家堡重振声威,所幸不负他老人家家所望,白家堡这些年来也算重现辉煌。
只这辉煌却也非我一人之力,白家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功不可没·你失踪之后,我也没向旁人提起已寻得你下落之事,因此众人几乎都已忘了有你这个存在·而今我突然传出已寻访到儿子的消息,你自当想见,白家堡内众人是何种心态。”
【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77)】·     周子峻自然懂·原本以为无后的首领突然宣布自己有个儿子眼下便要召回坐上继承人的宝座,这个消息,无论放到哪个门派身上都是会引发不满的。
    “所以,”白苍梧叹道,“我一面望你早日归来,另一方面,我自也知道更多人不希望你回来,所以注定你这条归家之路艰辛凶险·”·     周子峻道:“所以你才让张先生来保护我。”
    白苍梧微笑道:“守墨是我最信任的人,他去接你,我自然放心·你看,现下你不就好生生地站在我面前了吗”·     周子峻不答,过得一会儿问:“若我死在路上了呢”·     白苍梧道:“你既是我的儿子,我自然对你有信心。
你若死在路上,便是没资格继承这白家堡,众人也不可能服你,这也是你我父子没这缘分·但今日`你既已成功来到这里,足以证明你不是平庸无能之辈,堡内的人便有不满,也不会再如一开始那么抵触了。”
    周子峻苦笑道:“今日这场闹剧,也是在你计划之内”·     白苍梧道:“今日这场闹剧,守墨只告诉我说你要闹事,却不知你究竟有何安排。
嘿嘿,你这孩子,虽是闹得乌烟瘴气,却也有些意思,哈哈,有意思你今日在台上那番话,虽是孩子气了些,但拿来笼络人心倒是极好的·今后你再学些权术谋略,不难在江湖上立足。”
他突然话锋一转,又道,“我本担心你年纪轻身边无人帮扶,你表哥你也见到了,虽说小时候你俩感情极好,但你失踪后他便回了关外,多年不曾见面,如今过了这么多年,我还真拿不准他如今对你是个什么心思。
守墨对我自是忠心不二,对你却未必能一心一意·我让他去接你,亦是希望他能与你结下情谊,得他辅佐,对你自是百利·不想你比爹爹我还能干,居然得到了百毒药王的垂青,嘿嘿,守墨说他师哥向来眼高于顶谁都瞧不上的,你若有他相助,日后我更是不用担心了。”
    周子峻道:“但况先生身上的蛊毒……”·     白苍梧笑道:“同心蛊异体同心,你接任白家堡之后,母蛊在你手中,如何处置,自可由你定夺。”
他突然意味深长地看了周子峻一眼,意有所指地道,“我看今日情景,你对他自是有情,那位百毒药王对你却未必有意,有了这同心蛊,你还怕他离了你吗”·     周子峻沉默了一下,突然道:“若我不愿继承这白家堡,又待如何”·     白苍梧吃惊地看着他,吃惊地道:“你不愿继承白家堡”他不敢置信地又重复了一遍,“你不愿做白家堡的主人你可知道,白家堡是武林之首,白家堡主更是万人之上的武林盟主,你适才进来也看到了,白家堡当前的实力地位,便连少林、武当只怕也得屈居下风。
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权力地位,你不想要”·     周子峻淡淡一笑,道:“多少人求之不得,你便将它让贤于求之不得之人不是皆大欢喜”·     白苍梧深深地看着他,问:“为什么”·     周子峻笑了一下:“或许只是因为我怕麻烦。”
    白苍梧皱眉:“你是对我心中有怨认为我不该将你扔在周冈夫妇身边”·     周子峻道:“不。
我非但不怨你,我还很感激你·”他知道白苍梧不懂,所以他立刻紧接着解释,“你说得没错,若我在白家堡内长大,一个没有父母管教的名门子弟会成长成什么样子,我完全可以想像得到。
而我何其有幸,竟能在我师父师娘身边长大,这都是多亏你当年的英明·”·     周子峻说得很诚恳,白苍梧看上去却仍然有点狼狈,他道:“你知道,当年这是最好的选择。”
    周子峻道:“我知道,所以我说了,我对你并无怨恨·”·     白苍梧大声道:“那你为何不愿回家继承家业你可知道,你是我唯一的孩子,难道你能忍心看白家堡成为他人的产业”他说得激动,气息便有些急促起伏,双手抓着轮椅椅背,手背上已凸起根根青筋。
    周子峻道:“便是没有我,白未岂不也是姓白何况便不是姓白的继承那又有什么关系连皇帝都有改朝换代轮流坐庄,白家堡难道便能千秋万载永存不灭吗这个天下,连乡野村夫都知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白苍梧沉默了一下,他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显示他正处于深深的矛盾与思考之中。
显然,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久违的儿子会拒绝他的身份·他想了好一会,然后谨慎地开口:“听你的意思,你是当真不肯继承这白家堡堡主之位”·     周子峻回答得很利落:“不肯。”
    白苍梧道:“我还是要问,为什么”·     周子峻这回迟疑了一下·他斟酌了一下词句,最后道:“我得承认,这白家堡堡主之位,是个莫大的诱惑。
但也正因它的诱惑是这么大,我只能选择拒绝·”·     他说得前后矛盾,白苍梧却突然懂了:“你并不认同白家堡的存在”他道,“你并不认为白家堡堡主的身份是种荣耀”·     周子峻没有说话。
沉默有很多种意思,其中之一便是默认··     白苍梧道:“你对白家堡的行为并不认同,你今日在会场上说的话,是你的真心话·”·     周子峻仍然没有否认。
    白苍梧轻轻摇头:“你还小·”他道,“你还不懂这世间的生存法则·”·     周子峻道:“我确实还年轻,但并不代表我不知道现实有多残酷。
而这残酷恰恰来源于强者的野心与欲`望,来源于强者对弱者的征服欲与控制欲·我不赞同强权便是真理、拳头便是正义的理念,但我知道,只要我坐上那个白家堡堡主的位置,我便非信奉它不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有时候人受困于自己的家庭与出身,在这点上,我真的很感谢你。
或许在我身上白家的权力之血未经教养已变得淡薄,比起做一个号令天下主宰他人命运的领导者,我更愿意做一个自食其力、能帮助保护他人的普通人·我自认没那个本事决断他人的命运,我也不愿意违背自己的本心,更不能勉强自己变成一个自己不齿的人,所以只能说抱歉了。”
【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78)】·     白苍梧看着他,目光却已冷了下来:“你不愿勉强自己,难道也不顾况中流的死活吗”他道,“同心蛊是白家堡的秘药,母蛊向来只由堡主掌管。
你既不肯继承堡主之位,那母蛊自也不可能给你,没了母蛊,他便终身不能离开白家堡,你要他在这里坐一辈子牢呢还是要他死”··     周子峻心中一酸,心道况先生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只他恐怕做梦也想不到,对方以他为质要挟自己的,竟会是这么一回事·     他心中酸楚,面上却只微露苦笑,道:“这件事,我和况先生却是早已说好了。
他不会留在白家堡坐牢,我也不会因他受胁,他死了,我也不会独活,你不必拿他来唬我·”·     白苍梧冷冷地道:“死是最易之事,怕的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是我的儿子,我自是不会碰你,但对外人,恐怕便没那么好心肠了·”·     周子峻微微一笑,道:“你若要折磨况先生,自是容易,但我要折磨自己,却也是易如反掌。”
    白苍梧失笑:“你以为在我面前,你还有自残的机会”·     周子峻道:“我自然知道在你面前无有可能,但在你之前却不是什么难事。
我早料到恐怕会有此刻局面,早已让况先生在我身上下了‘连心咒’,你若不知这是什么东西,不妨去问问张先生”·     白苍梧怔住。
    他突然叫:“守墨·”·     张守墨便似早就站在一旁般的突然自虚空中闪身而出·     周子峻注意到他的头发已干了,显然他在这里的时间已然不短。
他也不知是否听到了他二人的对话,美丽的脸上平平淡淡,瞧不出丝毫情绪变化··     白苍梧道:“什么是‘连心咒’”·     张守墨回答得很快:“那是一种咒毒,以血为引,将中毒者与宿主连在一起,二人异体同命,宿主身受皆会逐一转投到中毒者身上,本是苗疆女子报复情郎的手段之一。”
    白苍梧道:“可有解”·     张守墨略一沉默,低声道:“无解·”·     白苍梧的脸色变了。
他之前一直温文优雅,此刻却陡地目露凶光,两手抓紧扶手,尖声道:“那要你何用”话音未落,突然一掌朝张守墨击去张守墨轻轻一闪避开他这一击,白苍梧一击不中,更是愤怒,突然自轮椅上一跃而起,双掌交错,掌力排山倒海般击出,竟是有意立毙张守墨于掌下·     周子峻这一惊非同小可,不假思索拔剑朝白苍梧刺去,白苍梧回身一掌拍在他剑上,他只觉一股大力自剑身传来,长剑拿捏不住脱手飞出,紧跟着白苍梧二掌劈到,竟似杀红了眼失了理智,早已认不出他是谁了·     千钧一发,突然传来一道箫声,白苍梧先是一愕,行动立顿,只闻那箫声轻柔缠绵,如泣如诉,白苍梧听得一阵,目光渐渐地迷蒙起来,突然身子一软向后摔倒,周子峻离他最近,下意识地一伸手,已将他接在怀里。
    只他双目紧闭呼吸平顺,就这短短一瞬的功夫,竟已睡了过去··     周子峻心中又惊又疑又是担忧,不由抬头看向张守墨,道:“张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只闻脚步声响,两条身影自迷雾中缓缓走出。
一人身材高大剑眉虎目,正是白未;另一个却是个身形婀娜姿容绝美的中年妇人,五官与白苍梧十分相似,手中握了一管玉箫,显然适才吹箫之人便是她了··     周子峻既已听白苍梧讲过往事,白未又在,这妇人的身份呼之欲出,他见白未脸色虽仍有些难看精神却尚好,显然已无大碍,心中稍宽,然而他之前既不肯认祖归宗,此刻自也不好同他二人说话,只看着张守墨不动。
    张守墨轻轻一叹,道:“两年前他练功走火入魔,这之后便一直如此,时好时坏,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便会失了理智·”·     白未接口道:“这也是为何英雄大会那般重要的场合也只得派替身出场,只因他一旦病发,便神智紊乱谁也认不出了。”
    周子峻怔住··     白未叹道:“舅舅为着白家堡殚精竭志,也正因如此,方才有白家堡今日之声名,却也因此误了自己。
你便对他再有怨恨,见他这副模样,难道竟不生怜悯之心,仍不肯认他吗弟弟,你小时候连只蚂蚁都不忍踩死,怎么如今却对自己的亲生父亲这般狠心”·     周子峻苦笑。
    他能说什么他到最后也能只说两个字:“抱歉·”·     白未还待再说,那妇人却突然开口:“未儿。”
她道,“不要再说了·你走吧·”最后一句,却是对周子峻说的··     周子峻怔住,白未也怔住,唯一不意外的,大概只有张守墨了。
    只听那妇人道:“我兄长纵横半生,从来不曾低声下气求人,哪里轮得到你这后生小辈来怜悯若是让他知道,只怕宁可立刻死了也不肯受这羞辱你既不肯回到白家,我白家又何必强人所难,难道少了你,我白家便后继无人不成况中流的蛊毒我已替他驱除,他在外面等你。
未儿,去将你舅舅接过来·张先生,烦你送他出去罢·”·     白未与他接手的时候二人无声地对望了一眼,纵是孩童时的记忆已变得十分模糊,周子峻仍是从那张脸上感受到了熟悉的温暖。
白未接过白苍梧的时候顺势轻轻抱了他一下,周子峻突然便有些想哭··     张守墨带他重又走进虚空中··     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道:“张先生,谢谢你。”
    张守墨道:“谢我什么”·     周子峻道:“谢你没有拆穿我·”·     张守墨淡淡地道:“他只问我什么是‘连心咒’,是否有解,可没问我你是否中毒,可不是我故意不拆穿你。”
他稍稍一顿,低声道,“那不过是他不了解我师哥·我师哥那种人,哼死到临头也不会像我那样对人用无解之毒的·”·【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79)】·     周子峻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你是这样的人,一辈子也不会变·一个真正的大夫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绝不会害人的,张先生,你不是个医生,况先生才是·令尊早就看出了这一点,所以当年才不肯将那《千金方》传给你。
其实你也实在够傻,贵派既为当世医毒大家,便算没有那《千金方》,有令尊为师,凭张先生你的聪明才智也不难学有所成,便算不能超越况先生,也必定不失为一代圣手,难道便不能辅佐心上人图谋大业吗何况令尊时已年迈,时日本已无多,你便多忍片刻待他西去之后再问况先生,照你所说,他既对你百依百顺,那时无有师命作梗,只怕他未必便会拒绝。
之前江边遇袭,他将那沉星指环给我,便是有意让我将它交还予你,他既将这黄泉谷的掌门信物都给你了,那《千金方》只怕也早为你备在谷中了·”·     张守墨怔住。
·     其时二人已然出阵,苍山翠柏重现眼前,白云舒卷,却已不是所有人都能如它一般从容·周子峻走过张守墨身边时悠悠地又说了一句:“张先生若能早些想到这些,或许就能与老父另走他途、不至酿成失手弑父的惨剧了”·     “沉波当年并非有意,你又何必拿话刺他。”
    “他虽非有意,但他害得况先生你被世人冤枉,受了这么多委屈,我可没法不介意·”周子峻说着突然扑上去将况中流一把抱住,道,“况先生,我知道张先生是为了你才放了我一马,但你再这么偏心张先生,我可要吃醋了”·     况中流哭笑不得,心道这孩子武功未臻一流,这抱人的功夫却不知哪里学来的,又快又狠又准。
却全不知这纯是他对周子峻有了宽容之心,外人看来,几乎便可算是宠溺了·他不好驳他一片真心,只得叹了口气,轻轻挣开他的手转过话头道:“白苍梧那病我之前也看了,实是无解,你不肯认他,真不后悔”·     周子峻稍一沉默,道:“况先生,我看着他发病,确也觉得他十分可怜。
他当年不曾追回我,我也真心不怪他·但他为考验我做的这一切,我却实在没法不生气,也委实无法接受·如今你虽然没事,但我若认他,我却是对不起你,更对不起我师父师娘。
这世间一饮一啄皆是因果,焉能事事求全·何况之前我和他说的话也不是诓他,强担我承担不来的责任,便是一时能哄得人高兴,焉知将来不会害人害己倒不如早些断了的好。”
    况中流不语,心道这孩子看起来温良随和,不想感情上却这般说一不二,想到他对自己说过的话,突然之间竟是大为烦恼,然而于那烦恼中似又另蕴他意,隐隐约约,竟有些害怕起来。
    只听周子峻道:“况先生,我这趟出来,让师父师娘担了许多心,所以我要先陪我师父师娘回蜀中过年,不能陪你回黄泉谷了·你在黄泉谷等我,过了年,我一定去找你。”
说着微微一笑,低声又道:“况先生,我是高山,你是流水·你走得再远,我终在那里等你·”·     他看着况中流,轻轻地又说了一遍:“况先生,我喜欢你。”
    他声音虽低,语气却极坚决·其时夕阳西坠,残霞胜血,远山如黛,江水如练,况中流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一时竟是痴了··     (完)·     后话:·     按理,这篇应该更长一些,在英雄大会(打出这四个字真耻)之后理应还有一段剧情,但作者实在是太懒了(惭愧地说,真的是太懒了)……就……就草草收场了呃……T  T·     作者原本真的只是想写一个拐卖儿童回家的时事热点故事咳。
    总之,谢谢收看,谢谢播放过程中各位观众的点击回复送花与意见,谢谢大家不嫌弃,也希望有稍微娱乐到了大家··     PS:因为作者本身的能力局限与个人认知水平问题,如果有些观点让读者不适,也请多多包涵^^·  ·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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