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流水BY道德与观察(3)[高质言情]

高山流水BY道德与观察(3)
·     管涛道:“想来那毒便是从‘百毒药王’处来的了”·     周冈道:“火不得知,但毒显然来自他处。
当时毒气随风飘散,住在那院中的雁荡、衡山、玄英、九阳四派人士纷纷中毒,功力稍高些的挣扎逃出往旁边院落求救,众人急忙赶往现场·其时院中尸横遍地,这一院的客人几乎尽已中毒身亡眼见几所屋子都已烧了起来,众人救人的救人,救火的救火,不想冲进火海之后,却赫然发现火场中竟还有人”·     周子峻脱口道:“是况先生”·     周冈看他一眼,点头道:“不错,正是你那况先生。”
    确切地说,只有况中流一个活人··     当时况中流跪在地上,怀中抱了一具尸体,正是百毒药王顾元申,而他的师弟顾沉波则横尸一旁。
火光之下,众人看得清楚,况中流的手上,明明白白地戴着那枚历代“百毒药王”标志的沉星指环·     周子峻心头大震,想起分别时况中流戴在他手上之物,下意识地往手上一摸,却是光溜溜的一物也无他这一惊非同小可,不由脸色大变,突听师娘管涛问道:“子峻,怎么了可是哪里不对”周子峻急忙摇头,道:“没什么。
师父,你继续说·”·     周冈便又继续说了下去:“当时众人见此惨状都是大为骇异,纷纷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哪知况中流一字不说,突然拔剑将顾元申的头颅砍了下来”·     管涛“啊”了一声,怒道:“这却是何故”·     周冈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道:“当时在场众人又惊又怒,纷纷大骂问他为何如此,然而况中流仍是一言不发,只将头颅拿起,而那具无头的尸体就在片刻之间腐烂融化,化为了一滩脓血。”
    管涛道:“在场那么多人,难道便眼睁睁地放他走了不成”·     周冈道:“自然不能·雁荡四派虽是死伤惨重,与他们相好的各派门人却多,何况欺师灭祖是武林大罪,岂有见而不问之理,当时便有人与况中流动起手。
而这一动手众人才发现,这以医毒闻名的黄泉谷大弟子,武功剑术竟然那般了得,各派中自然不乏高手,然而车轮围攻竟拿他不下,反倒被他伤了多人·最后况中流虽也受了不轻的伤,但竟然仍是让他只身单剑带着顾元申的人头飘然而去,”·     周子峻遥想当日情形,心中五味陈杂,一时竟不知是喜是忧是感是叹,只听师娘管涛道:“他既伤了各派中人,又毒害了四门的朋友,各派恐怕难以罢休。”
    周冈道:“这个自然·至得次日,各门各派便相约前往黄泉谷找况中流讨回公道,不想黄泉谷口的冥河阵十分厉害,各派前去的高手一时之间竟无法破阵而入,正纠缠间,灵山剑圣到了。”
    管涛道:“一个小小的况中流,竟然惊动了灵山剑圣,也算是看得起他了·”·     周冈道:“事情是在他灵山发生,他自该前去收场,何况从后面的发展看来,只怕他与况中流关系还很是不浅。
当时剑圣请众人稍安勿躁,随后便孤身一人进入黄泉谷·也不知他与况中流那场会面说了些什么,双方是否交手,只知最后剑圣出面作保,向各派抚恤补偿,而况中流则立誓终身不出黄泉谷。
各派虽不满意,奈何剑圣作保,他们又攻不破那冥河阵,此事也只好就此作罢,但武林各派与况中流的梁子却也就此结下了·之后各派都严禁门人提起当日之事,亦不许门人前往黄泉谷求医,而黄泉谷也由冥河阵拦路,从此之后与世隔绝,渐渐地‘百毒药王’这个名号便再也无人提起了。”
    管涛道:“当日灵山之上,大哥你也在吗”·【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44)】·     周冈拍一拍大腿叹道:“时不予我偏生那回前往灵山的是三师叔,我还是从蒋师弟那里听说的这个故事。
你知道三师叔脾气不好,掌门严令不许门人在他面前提起往事,自然大家也都不敢说·谁知道哪天会不会一不小心传到三师叔耳朵里去,还是小心些的好·”··     管涛道:“原来如此。
江湖中最重师道,杀师灭祖是人所共唾的大罪,黑白两道都不容的·怪不得大哥你从未向我们提过这个人·只况中流既然立誓不出黄泉谷,如今破誓重出,只怕……”·     周冈道:“当年灵山剑圣曾作下担保,若是况中流再出江湖,他定会担起全部责任处理此事。
但如今武林中白家堡势头正盛,只怕前日之事,是白家堡要抢这风头·”·     周子峻摇了摇头,心中道不是的,那白家堡的人分明要杀的是我,况先生不过是受我连累。
但他自知这话说出来难以取信于人,便也不提,只听师娘管涛道:“听子峻所言,况中流受那神秘女子陷害,误杀少林武当门人,恐怕这也是白家堡出手的由头之一·”·     周冈想了一想,转头问周子峻:“那和尚道士的尸体你怎么处置的”·     周子峻脸上一红,道:“我……我将他们就地掩埋了。”
他自知此举无益毁尸灭迹,但当时只想着不能让人知道,一时却顾不得许多,如今听师父问起,心中大是愧疚··     周冈却似并不以为意,道:“你做事向来仔细,想来他二人的尸体一时未必便有人发现,这也罢了。
那驱蛇的女子却又是什么人”·     三人说了一回皆不是,周子峻心中有事,假意打个哈欠道:“师父,我累啦·”·     管涛道:“是,他才刚醒,还是让他好好休息。
大哥,我们出去罢·”·     一时管涛扶他躺下替他拉好被子,夫妇二人关门出去了·周子峻侧耳听了一听,顾不得身上伤痛,翻身下床,先将自己搭在床头的衣服翻了个底朝天,又去床铺中摸索,找了半日,却是什么也没找到。
他心中一沉,心道莫不是失在水中了若真失了,我却怎么对况先生交代·     正自心乱,突听身后师娘管涛的声音道:“子峻,你在找什么”他不由一僵,口中道:“没……”只听管涛道:“是不是这个”·     他霍地转身,只见管涛掌心摆了一枚戒指,质式古朴,光色幽微,戒面上嵌着颗深青色的宝石,正是况中流之前戴到他手上的那一枚·     二十二、·     管涛缓缓走到他身边拉了他师徒二人并肩在床沿坐下,这才道:“子峻,有些事,你没说实话。”
    周子峻面上作烧,不由低下头去··     管涛道:“你师娘我虽然未曾闯过江湖,但跟着你师父也算走了些地方,见过些世面,这样东西是件古物,只怕已有百年传承。
子峻,这不是你的·”·     周子峻默默点头··     管涛道:“若我猜得不错,这应该便是你师父适才说的‘沉星指环’,黄泉谷‘百毒药王’的信物。”
她问,“是况中流给你的吗”·     周子峻又点了点头··     管涛道:“他给你这样东西时,还说了些什么”·     周子峻涩声道:“他说,这枚沉星指环能避百毒,要我戴着它,有多远走多远,别再去找他了。”
    他想到今后恐怕二人再难相见,心中难过之极,却又强行忍住,心道可不能让师娘担心··     管涛道:“若如你师父所说,他为着这黄泉谷掌门之位杀师叛祖,那他必是将这东西看得十分重要,今日却肯轻易给你。”
她目光一紧,道,“子峻,你老实说,你和他到底什么关系”·     周子峻苦笑一声道:“师娘,我之前便已说过了,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也算我半个师父,我敬他重他。”
·     管涛道:“那他对你呢”·     周子峻叹道:“师娘,他是前辈高人,我不过是个无名晚辈,他传我剑术之时明言不肯收我为徒做我师父,哪里看得上我他给我这东西,不过是情势危急,没得第二个选择罢了。”
    管涛道:“是吗我看未必·依你形容,以他的性子便是不肯让这东西落入人手,难道不会扔到河里么你本事低微,他肯给你,定有缘故。”
她口中说着,拉过周子峻的手将那指环放到他手里··     周子峻一怔,心道师娘说得也有道理,但他此刻心乱如麻,对况中流的心思欲猜难猜一时又不愿去猜,低头看那枚指环幽光深敛,便如况中流其人,令人捉摸不透,想到先前师父说的故事,忍不住道:“师娘,我不信是他做的。”
    管涛知他说的是当年之事,当下道:“那也未必·人是会变的,他十三年前不过是个二十岁的少年,与你一般年纪,少年冲动,便是做出错事也不奇怪。
经过十三年修身养性,性情大变,也是有的·”·     周子峻摇摇头,道:“不是的·师娘,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个人修身养性只是压抑本性,一旦到了生死关头,生性如何,那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管涛眼睛眨也不眨地看了他半晌,轻轻噫了口气道:“子峻,你这般信他,若有朝一日发现被骗,师娘真担心你受不住打击·”·     周子峻心下感动,道:“师娘,你放心,我已不是小孩子啦。
各人造业各人担,我再不会为着王五哥家大乌龟把我养的小乌龟吃了又哭又闹要和他断义绝交了·”·     管涛听他说起小时的事不觉也笑,轻轻一叹,突然又道:“你说他要你再不去找他,你待怎样”·     周子峻苦笑着摇摇头,道:“师娘,我这会儿心乱得很。
我也不知道……”·     管涛缓缓地道:“你若当真依了他的话从今之后再不找他,也便罢了·若你放他不下,今日`你也听你师父说了,他此番重出江湖,别说灵山剑圣那一关,便是江湖上与他有仇的各门各派也断不肯放他甘休。
若仇家找上门来,他只身一人,便算武功再高,终究也不免有失手的一日·若到了那一天,你待如何你要为了他与天下英雄为敌吗”·【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45)】·     周子峻一呆,一时心中转过千百个念头,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听师娘缓缓又道:“峻儿,如你所说,你如今也已是二十岁的人,不是小孩子了。
无论作出何种决定,记住皆要负起责任·无论对错,都是你自己的选择,再不能以少不更事来推诿耍赖,更不可再指望师父师娘替你决断了·师娘只愿你没有信错人。”
    周子峻虽伤得不重,但周冈夫妇心疼徒弟,强要他卧床休息,周子峻虽是心中记挂况中流,但一来近日确是太过劳累,二来自听过况中流的故事之后心中十分烦恼,也乐得借这个机会清清静静地想一想,再兼张守墨也表示不急在一时,四人便就在这客栈中多住了几日。
其间张守墨闲来无事,有时接替管涛,竟倒过来服侍于他·周子峻之前对他牵肠挂肚,但这回再见之后却只觉淡淡,交谈也多是些客套话,往往说不上几句便没了话头,他心中纳罕,自觉有些对不住对方,有时便也没话找些话来说。
    这日晚饭之后周冈夫妇外出闲游,张守墨过来陪他说话解闷·周子峻见他仍是不时咳嗽,不由道:“张先生,怎么黄神医也治不好你的病吗”·     张守墨轻叹道:“我这病是治不好的。
黄神医说我这是在蜀地积蓄在体内的一股热毒,他也无计可施,除非找到什么《千金方》·”·     周子峻心中一动,道:“《千金方》前朝孙神医写的那本吗”·     张守墨笑道:“自然不是。
黄神医说那是本上古传下来的奇书,分为医毒两部分,记载了许多奇方异药,内中或许有治我这病的方子·周兄弟可曾听过”·     周子峻摇摇头道:“没有。”
    张守墨叹道:“这也是命中注定,半点强求不来的·”突然目光一转,道:“周兄弟,令师伉俪真是恩爱·似周镖头那么敬重夫人的男子,实是天下少有。”
周子峻道:“那是·”他便又道:“周兄弟还未成亲吧”·     周子峻一愕,急忙摇头,正欲说话,却听张守墨道:“却不知周兄弟想找个怎样的绝色”·     他说得虽轻,声调却似大有喻意,其时灯光微微明灭不定,照在他半边白玉般的脸颊上,只漾得他双眸波光滟滟,如晨星,如宝石,脉脉含情,摄魂动心。
周子峻心口一跳,突然手上一凉,已被他轻轻握住··     只听张守墨轻笑道:“我家中倒有一个族妹,年方十六,模样与我十分相似,性情也算温柔和顺,琴棋书画无所不通,依我看来倒与周兄弟堪称良配。
只不知周兄弟可有意我家中倒也薄有资产,若真结了姻亲,到时我与周兄弟也可多多亲近·”说着微微一笑··     他生的虽美,但从前一直不冷不热,竟从未有一刻似此刻这般撩人。
周子峻只觉他浅笑如酒,不饮自醉,一时心跳如捣,口干舌躁,竟不敢与他目光相接,忙不迭地低头,然而目光一垂,却恰恰看到他握住自己的那只手··     张守墨的手生得很秀气,手指又细又长,指尖白得透明一般,指腹上没有武人惯有的硬茧,柔软得就像女人的手一样。
如今这只手正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虎口处轻轻摩挲··     周子峻突然想到了况中流的手··     他眼角受伤的那回,况中流替他上药的时候,指腹便是这么在他脸上轻轻摩挲。
长年握剑磨出的硬茧带来微弱的刺痛,同时带起的,还有生理上无法遏抑的欲`望··     他回想起那一刻的触感,不由自主地一阵颤抖··     张守墨关切地问:“周兄弟,你冷”·     他摇头,却清楚地感觉到额角渗出汗来,热意在身体内部缓缓升腾。
    张守墨的手这回移到他的脸上:“周兄弟,你不舒服”·     周子峻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手。
    真的很奇怪·他想,张先生身上为什么这么香·     但又似乎不是,再闻一下,那香气却又闻不到了,只有极淡的一点药味,并不香,反倒带着点苦。
    这个味道他并不陌生,这种带着点苦味的药香味他有一阵子总是闻到,那是况中流身上的味道··     那夜他躺在况中流身边,屋子里没有风,彼此的气息清晰可辨。
    意识变得有点模糊,灯光昏暗下来,他觉得眼皮有点重,睡意甜美,但同样甜美的还有自身体内部涌起的欲念,就和那夜他在况中流身边时感受到的一样。
他似乎听到张守墨的声音,但再仔细听,却又变成了况中流的声音··     叹息声··     他不止一次听见况中流叹息·那天晚上他在他床边念“生生世世,夜夜朝朝”,他听见他轻轻叹息;他在船上和他说到顾沉波那个名字,他听见他轻轻叹息;就连他俩分手的时候,况中流压在他身上,他和他贴得那样紧,挨得那样近,他对他说别再回去找他了,那句话说到最后,都像又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但这回的叹息声却似乎有点奇怪··     他很快便发现,这叹息声听上去似乎更像是在呻吟··     突然间他竟又回到了那个山洞。
外面的雨兀自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洞内升着火,况中流靠坐在山壁上,双目微闭,轻轻地呻吟··     他是完全赤`裸的·周子峻也是。
    他俩在那洞中,很多时候都是这样裸呈相见··     他记得况中流身体的每一部分·那修长匀称的四肢,那作为男人来说略显苍白的皮肤,紧实却触手柔软的肌肉,彼时的浑不在意,之后却变成一夜又一夜的追忆,便似在同一幅画上反复勾勒、细细描补,层层叠叠,纤毫毕现。
·     山中的雨夜··     即使有火,洞里的温度也并不太高,况中流的皮肤上激起一点一点的爆栗,他在颤抖,却似乎并不仅仅是因为冷。
    他无法控制地跪下去,将他轻轻抱住··     况中流没有挣扎··     他受到鼓励般地抱紧了他··     心跳得越来越厉害。
    欲`望让他头晕目眩,他不知如何驾驭这潮水般涌来的快感,也不知如何抵抗·甚至他并不想抵抗··【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46)】·     他只想拥有他。
    进入他,占有他·他感觉自己已经……·     他霍地睁开眼睛·     风吹得油灯半明不灭,管涛正在关窗。
    他感到全身都被汗湿了,而双腿间却是一片冰凉·他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师娘”,下意识地问:“张先生呢”·     管涛笑道:“你这孩子怎么睡一觉睡傻了张先生身上不好,晚饭后就去歇息了,我和你师父走了一圈回来看你睡得倒好,只灯也不熄,窗户也不关,也不怕夜里着凉。
怎么做噩梦了”·     周子峻缓缓摇头··     这下子,他想,可真是糟糕了··     一晃三日,周子峻的伤已好了许多,依着周冈夫妇的意思先由周冈送张守墨回家,管涛则陪着周子峻在客栈养伤等他回来再一齐回川中。
但周子峻坚称自己无事,定要一同送张守墨回去·周冈知这徒儿为这第一趟独自走镖吃了许多苦头,也乐得见他有始有终,何况此处距离张守墨的家乡已然不远,走水路亦可不受车马颠簸,当下也不强求,四人上了船,一同往万宁府去了。
    船是顺水,一路往下十分顺畅,这日眼看天晚,船家便在码头靠了,四人自往岸上住宿用餐·周子峻喝了三日的清粥小菜今日开荤,狼吞虎咽吃得不亦乐乎,管涛又笑又气,不住叫他慢点。
    如此将要吃完,突听张守墨道:“奇怪,这般时节,怎么这里却有这许多武林中人”周子峻听他这话百忙中目光四下一扫,果见来来往往不少背刀挎剑之人,只听师娘管涛道:“江南繁华,江湖上的朋友乐于到此也不足为奇,张先生不必介怀。
有咱们师徒护你,你还怕遇到什么麻烦吗”张守墨笑着连道不敢··     他不是江湖中人自然不知,周子峻跟着师父出过几回镖走过不少地方,师娘这话却骗他不过。
江南固是繁华之地,但路上行走的这些武林中人却明显不是来游山玩水的,看众人模样装束来自各地,若非有事,是断不会突然大批出现在此的·他心想师娘不欲张先生担心故意哄他倒也罢了,只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别是和况先生有关……他刚想到这里,突然眼前一花,人群中刚刚过去的那一男一女,好似便是宋平川夫妇他心中一动,对周冈道:“师父,我突然肚子疼,我去后面方便一下,等下自己回客栈,你们别等我了。”
说着捧着肚子便往后面跑去,瞅人不备急急自后门溜出,朝着宋平川二人之前所行的方向追了过去·哪知追了一条街却不见人影,心中不觉微感失望,心道莫不是我看错了又或是追岔了道正寻思间,突然有人将他一拉,他回头一看,却不是宋平川是谁他刚一张嘴,宋平川冲他微微摇头,二人走到边上一条暗巷之内,桑垂虹自是早等在里头了。
    一入巷子,他先叫道:“宋大侠桑女侠”语气甚是欢喜·宋平川微微一笑,桑垂虹却哼一声大是不快,周子峻知她犹在记恨自己当日挑了宋平川兵器,当下对她道:“桑女侠,是我不知天高地厚,一时侥幸讨了个便宜,当真动起手来我可万万不是宋大侠的对手,你别生气啦。
何况当日若不是你手下留情,我身上早多了十几个透明窟窿,是我不好,你大人有大量,别和我一般见识·”·     桑垂虹听他油嘴滑舌大不正经,心中虽仍有怒气,却也觉自己和个后生小辈呕气实在不必,脸色稍和,问道:“你鬼鬼崇崇地跟着我夫妻做什么”·     周子峻笑道:“实不相瞒。
晚辈前日和况先生因一点子事失散了,今日见到二位,突然想到二位和况先生是旧识,是以追上来,想问问二位近来可有况先生的消息”·     听他这话,宋平川与桑垂虹脸上都不由露出诧异之色,二人对望一眼,桑垂虹先道:“你找我们打探况中流的消息”·     周子峻听她问得奇,不由道:“怎么有什么不对我虽不知二位与况先生是什么关系,他也不肯和我说,但依我猜测,二位与他并非仇敌,我前些天与他失散,心中十分挂念。
我想二位前辈既是老江湖,又是武林中的名人,想来消息必定灵通·哦是了,想是桑女侠误会在下有什么其它企图没有没有,当真只是关心·”·     桑垂虹啐道:“谁误会你有什么企图,只是……”说着欲言又止。
宋平川突道:“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夫妇二人住在鸿宾客栈天字二号房,你晚些时候来吧·有关况中流的事,我们也恰好有些话要问你,到时再详谈也不迟。”
    周子峻听他说得有理,点一点头,施礼告辞·一路往回走一路在心中暗忖:那宋平川要问我有关况先生的事,想必是我俩相识的经过,说给他听倒也无妨,但况先生杀了那少林武当门人之事,却是万万不可对他提的。
    二十三、·     至得晚间,周子峻好容易等到师父师娘安歇,耳朵贴在墙上听了半天,转头又见张守墨睡的安静,这才悄悄地起身穿衣·提了剑正待出门,突然想起张守墨睡浅,一夜间总要醒个几次,倘他醒来见我不在吵嚷起来,惊动师父师娘那可大大不妙,不如点了他的睡穴吧。
然而行到他身边看他面白气弱的模样,便在睡梦中亦是微微喘息,又不觉大是怜惜,心道张先生本就体弱,点他穴道恐伤他身体,我快去快回便是·当下往自己被子里塞了几件衣服杂物弃作人形,快步出门。
    他之前已向伙计打听过鸿宾客栈的位置,一路行去倒是顺畅,只当真到了天字二号房门外,屈指正欲叩门,却突地心口怦怦直跳,竟有些近乡情怯起来·正暗骂自己胆小如鼠,却听“吱”的一声,房门开处,桑垂虹似嘲非嘲似怒非怒地瞅着他,口中道:“我道你胆大包天,怎么,今日倒在门口站这半日不敢敲门”·     周子峻当真见了她一颗心反倒定了下来,不觉讪讪一笑,却不分辨,只叫“桑女侠”。
只听里头宋平川道:“师妹莫要取笑他了·小兄弟,外头风大,你快些进来吧·”桑垂虹哼了一声侧身让路,周子峻冲她伸伸舌头,笑嘻嘻地进去了。
    室内一灯如豆,并不如何明亮,宋平川坐在桌边显是早已在等他了·周子峻行了礼,宋平川道:“咱们江湖中人不讲那些个虚情客套,你坐下来,咱们说话。”
【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47)】·     周子峻答应了,三人坐好,宋平川先道:“小兄弟,恕宋某冒昧,你和况中流究竟是什么关系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又为何会走到一起当日童家村外,车内之人是否便是他”·     他素来平和淡定,周子峻倒是第一次听他口气如此严峻,心中不觉微微打鼓,但他生性胆大,虽是忐忑,面上却仍不动声色,道:“况先生是武林前辈,晚辈能认识他本是运气。
当日童家村外么,不错,他当时便在车内·只他和晚辈说不想与二位见面,晚辈这才不得已与二位动手·”·     宋平川道:“当日`你在天杀帮总舵提及你那雇主与小妹妹中了‘碧云天’之毒幸得神医救治,那神医便是他了”·     周子峻道:“那位神医曾对晚辈说,离了他那里之后,既不可提及他的名字,亦不可对人说受过他的恩惠,宋大侠这个问题,晚辈还真是没法回答。”
    桑垂虹啐了一口道:“装模作样过了十三年还是这副德性,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周子峻奇道:“桑女侠,你说的谁”·     桑垂虹不答,宋平川道:“你去黄泉谷求医也便罢了,为何他会与你同路你可知他当年曾经立下誓言,终身不出黄泉谷”·     周子峻心中一黯,苦笑道:“当日张先生失踪,他因答应了我救人,便与我同行,我只道去到天杀帮总舵便有分教,不会累他多久,不想……我不知道他曾立下誓言终身不出,更不知道……”说到这里住口不言,心中却道不是,我那时一心记挂着张先生,便是知道他有誓在先出谷有难,只怕也会忍不住求他同行。
无论怎样,都注定是我要连累他的··     宋平川道:“那你现下是知道他昔日的事了”·     周子峻点头。
    宋平川道:“那你为何还与他同行你就不怕引火烧身”·     周子峻苦笑一声道:“宋大侠,不怕你不信,哪里是他连累我,分明是我连累他这一路上我遭人追杀,数度遇险,若非况先生舍命相救,我早已和阎罗王下棋喝茶去了,哪还有功夫坐在这里与你老人家说话呢”·     他这个回答大出宋平川夫妇意料之外,二人脸上都不由露出诧异之色,桑垂虹嘴快先道:“你说追杀你俩的人是冲着你来的白家堡的人大举出动是为了你这小子我可不信”·     周子峻道:“原来桑女侠也知道了。
说来我也不信,但事实如此,却不是我信口雌黄·”·     宋平川道:“你之前说你俩日前因一点子事失散了,那是什么时候,因着什么事”·     周子峻听他口气不对,道:“宋大侠,你问我的话我已答了,我问你的问题你却还未答我。
况先生与我失散,你们可有他的消息”·     宋平川直直地看着他,道:“你知道了他的消息,意欲如何”·     周子峻道:“他若平安,自是最好,他若有难,我自当立刻赶往相助。”
    宋平川道:“他若死了呢”·     周子峻脸色大变,“咔嚓”的一声,椅子一晃,一条腿陡地迸裂开来,却是他心中激荡,力发难收,致使木料断裂。
他看着宋平川,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最后只道:“宋大侠说笑·”·     宋平川淡淡地道:“我为什么要说笑他破誓重出,杀害正道人士,白家堡早已对他下了绝杀令。
他便本事再大又怎么对付得了白家堡一派之势你不肯回答我的问题,答案我却已知道了·五日前你俩在榆县遇袭,你是逃出了生天,但他,嘿嘿,你当今日这些个武林人士因何而来”·     桑垂虹接口道:“便是为着他他与白家堡中人激战失手被擒,白家堡日前已传下英雄贴,定于五日之后在堡内召开公审大会,要将他当众处刑”·     这话便如凭空打下一个霹雳,只把周子峻震得呆了,他椅子已歪重心不稳,此刻眼前阵阵发黑,只能下意识地撑在桌上勉力维持平衡,心道原来那日我被师父师娘所救,况先生竟没能脱困,唉我真是糊涂他连那百毒药王的信物都给了我,显是当时局势危急,他已存了失手的觉悟,我却还懵懂无知只当自己一走便可解他之危如今想来,他那日必定已经料到对方是冲他去的了但我……我……我怎会那么蠢竟然离他而去我不该走的,我不该走的如今他有难,我却要如何救他突然想起前夜师娘问他的话,不觉心中一凛,心道师娘为什么那般问我莫非她当时已经知道况先生出事了·     他一想到此节,只觉一盆凉水从头浇下来,全身上下冷到骨头,然而神智反倒清醒过来。
定一定神,眼见宋平川夫妇都面无表情地望着自己,不觉苦笑一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抱拳道:“宋大侠,桑女侠,多谢你们知会我这个消息·请恕晚辈先告辞了。”
    正欲转身,却听宋平川道:“且慢·”··     周子峻此刻心乱如麻,勉强打起精神问:“宋大侠还有什么吩咐”·     宋平川道:“你既知他有难,你欲如何”·     周子峻道:“自当竭力相救。”
    宋平川道:“若救不了呢”·     周子峻淡淡一笑,道:“便算救不了,我也要再见他一面,与他死在一起。”
    宋平川双眉一扬,道:“好那你便先下去黄泉路上等他罢”·     寒光一闪,剑锋已在眉睫·     剑若急浪,呼啸而至,周子峻虽在心乱之即,身体却是本能反应,一挫一扭已避开锋芒,同时拔剑出鞘,一着“腾龙式”反攻了过去。
    原来况中流传他的七式“冥龙剑歌”之中,这“腾龙”一式,取御风汲水盘旋之势,本是借力打力的绝招,照况中流的说法本是沧浪剑招的克星,然而这回对上宋平川,沧浪剑式绵密汹涌,龙行不畅,竟有反被水流席卷难以腾身之势。
周子峻之前曾两度与宋平川交手,知他剑势平稳,不露杀机,然而这一遭大海翻波巨浪滔天,一时四下便如乌云密布光亮顿失,浪头接连扑来,一浪猛过一浪,周子峻先还挡得几剑,然而肩上伤痛,气力不继,最后一下却是再也提不起手来,向后一退,“碰”的一声撞到墙壁。
此刻退无可退,避无可避,招架无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剑尖刺到,寒气渗肤,堪堪凝在他咽喉·【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48)】·     直至此刻,他的眼睛仍是睁的大大的。
    宋平川的手很稳,他三岁学剑,若论稳字,灵山剑派这一代中舍他再无二人·但这一回,他却很希望自己的手能稍微不稳那么一下··     桑垂虹叫:“师兄”·     宋平川一动不动。
    周子峻也不动·他到这时候才知道,他之前沾沾自喜的挑飞宋平川兵器的经历是多么可笑·     只听桑垂虹道:“你连我师兄五招都接不住,还敢大言不惭说什么要去救他便算救不了,也要再见他一面与他死在一起你当白家堡是什么地方你当况中流是什么人”·     周子峻低声道:“我不知白家堡是什么地方,我只知况先生是我的救命恩人,他受我连累遭难,我不可袖手旁观。
我这条命是他救的,便算还给他,又有什么打紧·”·     宋平川森然道:“你这条命既是他救的,便比你之前那条宝贵十倍,便算要还,也轮不到你想还就还”·     周子峻听他说得奇怪,不觉诧异,心道他这话什么意思看他模样并不想取自己的性命,但剑上传来的却又分明是刻骨杀意,他心中疑惑写在脸上,宋平川看到,道:“你不懂吗”顿了一顿,又道,“你自然不懂。”
突然手腕一抖收剑回鞘·周子峻摸摸脖子,触手尽是一粒粒的突起,然而比起惊骇疑惑更深,不由道:“宋大侠……”·     宋平川道:“当年他誓言不出黄泉谷,我灵山一派乃是保人,如今他破誓重出,白家堡这一趟我派不得不往。
他既肯传你冥龙剑歌,想来你定有过人之处,你既称要救他,好,我夫妇二人便在白家堡等你你走吧·”说着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周子峻还待再问,却见桑垂虹冲他微微摇头,当下不再多说,抱拳说了声“告辞”,大步出门而去。
    一时回到房中,他心头虽乱,行动仍轻,只他虽是蹑手蹑脚,同房之人却是早已醒了·他堪堪关上门,便听张守墨轻声道:“周兄弟,这么晚了,你往哪里去了”·     周子峻心中唉哟一声,心道糟糕,张先生果然醒了,但房内寂静再无外人,显然并未惊动师父师娘。
他想到此节心中稍宽,回过头冲张守墨一笑,黑暗中只见对方双目闪烁,不由心中一动,心道张先生看人的模样怎么这般眼熟口中却道:“张先生,你怎么起来了”说着往张守墨床沿坐了。
    其时张守墨坐在被中,身上披了外袍,窗纸透光,照着他双颊微微泛红·周子峻被他看的略不自在,不觉伸手去握他摆在被上的手,一触之下冰冷渗骨,不觉吓一大跳,急忙道:“张先生,你也不怕冻着”·     张守墨轻声道:“周兄弟若怕我冻着,便替我暖一暖罢。”
说着将另一只手也握上来,周子峻怕他当真受凉,当下运功为他驱寒,一时心中愧疚,道:“张先生,我有一点子事出去了,想着转眼就回,却不是故意要你担心。”
    张守墨轻轻一叹,道:“我知道周兄弟有事,我倒不是怕你一去不回,我只担心你伤势未愈,若是遇到什么意外,岂不让令师夫妇伤心周兄弟深夜出门,想来那事是不欲人知道的,是以在下虽发现周兄弟不在,却也未曾惊扰令师。
周兄弟如今平安回来,在下这颗心也就放下了·否则只怕直到天明,在下都要坐卧难安、心绪难宁了·”·     周子峻听他说得真挚,心中感动,一时无语,只默默替他驱寒,只听张守墨轻叹道:“这天气一日冷似一日,只怕转眼便要下雪,周兄弟是习武之人不惧寒冷,我这久病之躯却是难耐。
这还是在屋舍之中,倘是荒效野外又或是什么艰难的所在,还不知怎生的煎熬呢”·     他言者无心,周子峻却是听者有意,立时想到况中流此刻身陷敌手,那白家堡因他折了许多人手,自然不会善待于他,他脾气又大,性子又左,只怕免不了吃许多苦头,此刻天寒地冻,不知他正遭着何种折磨。
一时心中忧急,忽地松开张守墨的手,腾地站起身来·     正欲举步,却又顿住,心道那白家堡既是武林正道之首,堡中定有许多高手,当日袭击我那刀客与使铁桨的我都不是对手,如何入堡救人唉,我在宋平川夫妇面前夸下海口,现在细想起来,却实在是有许多难处。
凭我一己之力断难成事,但若寻帮手,却绝计不可拖累师父师娘嗯,无论如何,我先到白家堡一探虚实再说·     他主意既定,当下对张守墨道:“张先生,我有点子事要去处置,恐怕不能亲自送你回家了。
但有我师父师娘在,你大可放心·”·     张守墨诧道:“怎么你要走”周子峻点头,他便又道,“这么急竟不能等到天明与二位师长知会一声”·     周子峻苦笑道:“实不相瞒,张先生,若待到天明,我便走不了啦。”
    张守墨道:“为何走不了莫非周兄弟这事有违道义,生怕令师夫妇阻拦”·     周子峻苦笑。
    张守墨道:“既非违义之事,又有何不能与师长相商,竟致周兄弟要不告而别、趁夜出走”·     周子峻稍一迟疑,终是道:“张先生,我今日得到消息,我有一位朋友身陷险境,我须得立刻赶去救他。”
    张守墨道:“但你身上有伤,只怕此行危险,何不请二位师长同往”·     周子峻摇摇头,道:“张先生不是武林中人,不知这内中关连,这事与我师父师娘无关,乃是我的私事,自然只得我自己去做。”
    张守墨在黑暗中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轻轻咳嗽两声,道:“看来这个朋友对周兄弟很重要·”·     周子峻苦笑,突然反问:“那张先生呢张先生可也有重视的朋友”·     张守墨微笑道:“自然。
岂止重视,可说是重逾性命·”·     周子峻道:“那若他有难,张先生会如何”·     张守墨道:“自是不惜一切代价,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49)】·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周子峻却听得心中一凛,只听他轻声又道:“若为着我重要的人,便是要我受尽万人唾骂身入无间炼狱又有何难”·     周子峻心中震动,冲张守墨一抱拳,道:“张先生保重。”
回身简单地收了包袱,开门走了出去··     月正高,风寒,夜深·他关上门一回头,便看见师父周冈倒挂在屋檐下冲他招手··     二十四、·     温度降得很快,距离他从宋平川夫妇处回来不过一会儿,气温却似又低了几分。
周子峻跟着师父在屋顶坐下来,总觉得距离上回师徒二人并肩这么坐在屋顶上看星星还在不久之前··     周冈摸了摸冻红的鼻子递过来一个葫芦,周子峻接过喝了一口,呛得咳了一声,但烈酒入腹,暖意油然而生,不由又多喝了一口,道:“师父,你不怕回去师娘骂”·     周冈嗤之以鼻:“蠢材这是你师娘特意为我师徒准备的,就是怕这屋子上头冷,话没说完咱爷俩先把牙碰掉了,你没摸着这酒还是温的吗要不怎么说你师娘善解人意温柔体贴打着灯笼天底下也找不到第二个呢”·     周子峻哑然,然而心却反倒更乱了,默默地又喝了一口,这才将葫芦递回给师父,道:“师父。”
周冈“嗯”了一声,他便接着道:“我之前出去你怎么不拦我”·     周冈道:“你之前又没收东西背包袱,定然是要回来的,拦你做什么”·     周子峻心道原来自己一举一动师父师娘都知道的,突然心下一酸,低声道:“师父,你们已知道况先生的事啦。”
    周冈叹了口气,道:“咱们救了你的第二天白家堡便已发出了英雄帖,只那时候我与你师娘并不知道你和况中流的关系,也就没有在意·白家堡指控他的罪状,一是破誓重出,二是杀害正道中人,嘿嘿,这些个罪状嘛,追究起来自是死罪,不追究么,也就那么回事。”
    周子峻道:“破誓重出起因在弟子,杀害正道中人亦是因为弟子,如今他因此遭难,弟子实在无法袖手旁观·”·     周冈斜眼看他,冷不丁地道:“你无法袖手旁观,是因为他对你有恩,还是因为你对他有情”·     周子峻这一惊非同小可,身下一滑,竟在瓦上定坐不住,若非周冈眼明手快抓得及时,只怕他就此摔下去了。
周冈不防徒弟吓成这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怎样你当你师父是瞎子吗每回说到你那况先生,你那神色口气,可笑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突然声音一沉,缓缓道,“但也正因如此,我才断定你没有说谎。”
    周子峻坐在那里面红耳赤,正自心头打鼓,听得师父这句,不觉心下一凛,道:“师父”·     周冈手一摆,道:“我听你适才和张先生说的话,你是打定主意要去救他了却不知周少侠有何良策自武林盟主府上救人”·     周子峻苦笑,不由又叫了一声“师父”,这声却大是无奈。
    周冈道:“白叫师父也是无用·你要救人,自然需得从长计议,师父师娘虽没什么本事,咱们三个臭皮匠合计合计,或也可抵得个诸葛亮·但你若只是想前去送死殉情,师父这会儿便可送你上路。”
·     周子峻心下感动,低声道:“师父,弟子连累师父师娘为弟子奔波涉险,弟子实在不孝·”·     周冈道:“什么不孝你若真娶了百毒药王过门,你师父我脸上大大有光,这可是大孝你这是什么表情难道竟不是你娶他而是他娶你先说好,为师可只为你准备了聘礼,嫁妆可没置办……”周子峻不待他说完,扑上去用葫芦塞住他嘴,师徒二人嘻闹了一阵。
周冈突然脸色一肃,道:“子峻,师父问你句话,你老实回答·且不说你二人都是男子,恐难为天下所容,便是你喜欢他,他却对你无意,你还要去救他吗”·     周子峻一呆,道:“师父,况先生于我有恩,便算我没喜欢上他,我也是非去救他不可的。
至于他对我有没有意,徒儿我却不敢强求,我只要他平安罢了·”说着突然反问周冈,“师父,譬如你当年追求师娘,若她另有所爱,你便不爱她了吗”··     周冈一怔,摸摸胡子道:“这个……为师一时可也说不上来。
若娶不到你师娘,师父我终身不娶吧似乎有点亏待自己,但若另娶他人,似乎又对不起人家姑娘,只好拼了老命追求你师娘啦~”突然目光一转,对周子峻道,“依你的德性,那况中流定是长得好看了”·     周子峻不妨师父这么单刀直入,饶是脸皮够厚一时竟也不好意思起来,含含糊糊哼了两声。
知徒莫若师,周冈自然会意,哈哈一笑,道:“比下头那个如何”·     周子峻这回是真的险些被自己唾沫呛到,有些气急败坏地叫:“师父”·     周冈极少看到徒弟失态,一时只觉好笑,有心再取笑他两句,话还未出口,突听周子峻道:“师父,我见色起意,是不是很下流”·     周冈先是一怔,随即失笑,道:“这便要看你起的是什么意了。
若是些龌龊不堪的念头,自然下流·但想与做之间隔了十万八千里,若只是私下里想想,那也没什么·少年怀春,总不能连想一想也不行吧何况见美而生倾慕之心本就是人之天性,便是菩萨佛祖幻化形体引人向善亦多美态,你见哪位菩萨生得奇形怪状丑陋不堪的人心爱美,非要假惺惺地说我不受美色`诱惑那才是下流,违了本意。
你师娘为什么要教你们读诗自是因为那三个字:思无邪·喜欢便是喜欢,因人品而喜欢一个人便比因美色而喜欢一个人高尚吗谁第一眼就能看出人品高下啊子峻,我和你说,没有人会因为对方是个好人就爱上他,男人不会,女人也不会。
你喜欢一个人是因为他好,但你爱上一个人,却往往不是因为他好·你师娘温柔贤淑,外人瞧着她什么都好,但我真正爱上她是什么时候你肯定猜不到是她在厨房里瞪着锅碗半天最后告诉我,她不会做饭”·     周子峻并不是·【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50)】·  · 第一回听师父唠叨与师娘的往事,他也不想提醒师父这事他从小到大至少说过五十遍,他只是笑着听着,眼前月色皎然,看得久了,就好似又回到了与况中流在一起的夜晚。
他想:况先生几次三番救我性命,我自是感激,他医术高明剑术高超,我自也是十分钦佩的,他取下面具我看到他的脸,我只想他真好看,比画上的人,比庙里的菩萨还好看,但我真正喜欢上他,唉,我真正喜欢上他,却是那夜我病了,他坐我身边,我听他念“谁望欢欢喜喜,偷素粉,写写描描”我突然就觉得,况先生心里有许多的苦,他不肯说,也无人可说,好生可怜,我突然就难过得不得了,心疼得不得了。
唉,那阙词最后几句说“谁还管,生生世世,夜夜朝朝”,我不要夜夜朝朝这般相思,我定要救他出来·     他主意既定,突然愁意全消,跳起身来,这才发现师父不知什么时候早已走了。
    那白家堡所在恰是张守墨的家乡,张守墨虽离家数载,却也听过一些有关它的传闻·听他说来,那白家堡便在万宁府县城外的望云山,府内高手如云,便连那白家堡本身便是一座机关精巧、戒备森严的堡垒,若要进白家堡救人,恐怕十分困难。
    周子峻自也知道不易,但一时之间,却又哪里去找帮手只他不欲众人担心,仍是一如平日般说说笑笑·这日船行中途,张守墨突然肚痛,周冈便请船家往近处岸边靠了,周子峻便陪了张守墨往苇草中去解手。
张守墨面子薄,不免便走得远了些,周子峻暗暗发笑,才笑得两下,突听张守墨“啊”了一声,低呼道:“有蛇”他心中一惊,急忙赶到他身边,果见几条水蛇朝前方游去,他将张守墨一拉,后者道:“没事。”
他正松了口气,突然耳中听得一阵异响,竟似熟悉的嗡嗡之声他只当自己产生幻听,急忙凝神又听了一阵,那声音却似正在渐渐往前,他心中一动,对张守墨道:“张先生,你完事后回船上等我,请师父师娘不要担心,我去去便回。”
不待他回答,循着异响去了··     如此往前走便是一处缓坡,此刻虽是草木凋零,但坡上林木森然,野草齐腰,却也不难掩形,只地上并无道路,显是人迹罕至。
周子峻小心翼翼悄悄靠近,果不多久,那嗡嗡异响已变得十分清晰,而那异响之中夹杂蛇群嗞嗞吐信之声,听来越添诡异。·     周子峻自树后悄悄探出头去,果见前方蜂云凝结,眠花夫人面色冷然,前方群蛇扭动,却不见他猜想的那人。
他心中正自疑惑,只听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道:“哟,姐姐,咱们无仇无怨,你一路紧追不放,却是什么意思”·     这个声音既娇且媚,带着点子说不清是哪里的口音,听得人神思荡漾,可不正是那日设计况中流杀掉少林武当门人的紫衣女子听她声音显然便在近处,但四下环顾却不见人影,周子峻心中疑惑,心道这两个用毒的女子遇到一处,却不知是为了什么,那紫衣女口口声声说眠花夫人追她而来,她俩却是认识不认识·     正猜测间,只听眠花夫人冷冷地道:“我一路追你,不过是有些事情想问你,你不问青红皂白对我放出蛇儿,倒要怪我无礼了”·     那紫衣女咯咯笑道:“我与姐姐素不相识,却也素闻姐姐大名,眠花卧柳,临水得蜂,怎么卧柳先生不在,姐姐竟是香闺寂寞,想找妹妹我春`宵共度了”·     眠花夫人冷冷地道:“他懦弱无能,连女儿的仇也报不了,要他何益有这些蜂儿陪我,我却是不愁寂寞,不劳费心。
我只问你,你既入过白家堡,堡内机关怎样道路如何通行”·     她这一问,别说那紫衣女大感意外,便是周子峻亦不觉大奇,心道怎么这眠花夫人也要入白家堡她却怎知这女子入过白家堡·     只听那紫衣女笑道:“原来姐姐是见我入堡出堡,要找我当个向导。
江湖人说那白家堡是龙潭虎穴,据我看来也不过如此,只白家堡与姐姐素无瓜葛,姐姐却是因何要入白家堡”·     眠花夫人道:“此事与你无关。
我只需你为我绘制一张堡内地图,至于我入堡之后如何,却是不劳你费心·”·     那紫衣女笑道:“话可不能这么说·姐姐如此美貌,我见犹怜,岂能眼看佳人涉险这娇滴滴的一个美人变成死尸一具,可不暴殄天物姐姐,那白家堡内也没什么好玩,若不是那白苍梧对你始乱终弃,凭你有什么仇什么怨,我看都不如算了罢白白搭上自己,还有这么些小可爱,真真不值。”
    眠花夫人听她说得不堪,双眉一扬怒形于色,厉声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去地牢杀一个人,与白苍梧什么相干你只需告诉我地牢所在如何前往便可,少说废话”·     那紫衣女奇道:“咦姐姐,原来你是要去杀人的杀什么人”眠花夫人不答,她便继续又道,“那人既在地牢之中,想必不是白家堡中人。
嗯,姐姐这时节要去,唉哟,妹妹我猜上一猜,姐姐的仇人可是况中流”·     眠花夫人冷冷地道:“是又如何”·     那紫衣女笑道:“看姐姐的年纪,莫非是曾受过那况中流的欺骗,如今要去学那桂英缚王魁……”·     眠花夫人怒道:“住口”·     那紫衣女笑道:“原来不是那是姐姐与他有争宠之仇夺爱之恨还是……”·     眠花夫人不待她说完,尖声道:“他枉称当世神医,却救不活我女儿性命,留他在世上何用”她情绪激荡,衣袖微翻,群蜂受激顿时大声鼓噪起来,蛇群见状亦是抖动,一时蜂鸣蛇呲,听来让人毛骨悚然。
    周子峻之前已猜过眠花夫人与况中流的恩怨或是为此,今日听她印证心中所想,倒也并不意外,只他感叹眠花夫人恨意之炽竟容不得况中流死于白家堡内而要犯险入堡亲自报仇,不觉心道人说爱易忘恨难消,看来确是如此。
    他心中思忖,却也不敢靠近二人,只听眠花夫人道:“你休要磨磨蹭蹭,我追了你一日,可不是来听你装疯卖傻的便是你此刻逃脱,有我的蜂儿在,任你逃到天涯海角,也是摆脱不了我的”·     那紫衣女笑道:“你追了我一日,那是因为我让你追,你还真当是你本事追得上我吗眠花卧柳,皆不过是些风月小技,况中流不与你一般见识,我却没他那般好脾气,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来与我耍横斗狠你可知你早已是一脚踏在鬼门关的人了吗”·【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51)】·     眠花夫人冷笑。
    她显然不信··     那紫衣女笑道:“你自命有眠蜂为伴他人不敢碰你,却不知小小蜂儿,不过是造物之末,却敢妄想与星辰争辉。
眠花夫人,你夫君走了,女儿死了,你一人活在世上孤孤单单,不如相随你女儿于地下到地府享那天伦之乐去吧”·     二十五、·     话音未落,只听眠花夫人厉声呼啸,群蜂突然冲向右侧一棵大树,紫影一翻,那紫衣女终是现了形。
但她身影方现,紫雾也如纱般随她而起,群蜂一触到那雾,便如被浸蚀了一般在半空中化为脓水蜂尸所化脓水一落地面,嗤嗤有声,竟凭空又升起紫烟,余蜂一见狂噪不已一齐飞散。
眠花夫人识得厉害,惊呼一声,全力后撤,然而只退了两步,整个人已软了下去·眼见紫雾朝她蔓延,周子峻不及细想,叫道:“且慢”冲出去抓住她向后一跃,那紫衣女一声娇笑,长袖一挽,紫雾转眼散得干干净净。
四下里清风朗朗,若非地上坑坑洼洼竟是白沫,几乎让人以为适才只是幻觉··     周子峻惊魂未定,暗叫好险,若是自己慢那么一星半点,只怕这眠花夫人便是这地上一块大大的坑洼了,这是什么毒,竟然这般厉害·     那紫衣女隔着面纱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后目光落在他腰间佩剑上,笑道:“原来是你。
若不是记得你的声音认得你的剑,我倒一时认不出你了·那牛鼻子道士水云眼光倒毒,竟一眼看穿你的本来面目,若你当时便是这副模样,只怕我也要怀疑你和况中流的关系了。
怎么你与这蜂后也有什么渊源,竟甘冒紫烟之险相救”·     周子峻笑笑,将业已失去知觉的眠花夫人放倒,这才冲那女子一抱拳,道:“承蒙姑娘还记得在下。
眠花夫人虽对姑娘不敬,但罪不至死,她的蜂儿也被姑娘毁啦,姑娘怜她孤苦伶仃,放过她罢·”稍稍一顿,又道,“我在岸边见到蛇儿,料想姑娘必在附近,果然不错。”
    那紫衣女知他转移话题,但她原本便对眠花夫人无甚兴趣,只是不欲与她纠缠才痛下杀手,如今既有这少年说项,也乐得卖个人情,当下笑道:“你找我何事莫不是失了况中流那个靠山,想改投本仙子门下了”说着目光在他身上一转,娇声道,“似你这般俊秀少年,本仙子还真是有些喜欢的。”
    周子峻道:“仙子说笑了·听仙子的意思,想来仙子已是知道况先生的事了·”·     那紫衣女笑道:“不错,白家堡大发英雄贴,要审他立威,我虽不是英雄,却也是知道的了。”
    周子峻道:“既如此,我也不拐弯抹角·我寻仙子不为别的,只望仙子助我一臂之力,救出况先生·”·     那紫衣女先是一愣,随即掩口而笑,笑得一阵方道:“我道你想说什么,哈哈,助你救出况中流我的好弟弟,你莫不是在和我说笑”说着又是一阵狂笑。
    周子峻道:“自然不是·我想仙子武功既高,又擅驱蛇,更是用毒的高手,只怕连况先生也未必及你,难道还怕一个区区白家堡”·     那紫衣女笑道:“你不必激我。
白家堡我自是不惧,但我却也没那么大本事从里头弄出个活人来·何况我为何要帮你”·     周子峻道:“因为仙子与在下一样,不愿况先生死。”
    紫衣女道:“哦”·     周子峻道:“仙子要的是历代百毒药王心得的那本《千金方》,况先生若死了,仙子却又找谁去要”·     那紫衣女道:“他便不死,难道便会将那《千金方》送我不成”··     周子峻道:“自然不会。
但这回仙子若救了他,情况便会大不一样·”·     那紫衣女失笑道:“难道你要和我说况中流会为报我救命之恩将那《千金方》送我你若不是太不了解况中流,便是拿我当三岁小孩了”·     周子峻道:“仙子误会了。
况先生自不会因救命之恩将本门秘宝相赠,我的意思是,仙子若肯助我救出况先生,我便给仙子一样东西,有了它,仙子便可理直气壮名正言顺地找况先生要那《千金方》,而况先生却是不能不给。”
    那紫衣女心中一动,道:“什么东西”·     周子峻缓缓伸出右手,掌心躺着的,正是那枚沉星指环。
    那紫衣女脸上虽覆了一层面纱,但仍能让人清楚地察觉到她的脸色变了··     过得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吐了口气,道:“想不到他竟连这东西也给了你。
他待你可着实不错”·     周子峻心中一痛,却并不接腔,只道:“这样东西仙子想是认得的了·”·     那紫衣女淡淡地道:“这是黄泉谷主的信物,历代百毒药王的标记。”
    周子峻道:“着啊·仙子若得了此物,自是名正言顺的百毒药王,那《千金方》自然便该给仙子·便是况先生不认仙子身份,这东西是他师门上百年传承,难道他便肯舍得他舍得命只怕也舍不得它仙子拿此物与他交换《千金方》,便算他不肯赠予,难道借阅便也不肯以仙子的聪慧,过目不忘难道还能难得住你”·     那紫衣女听他说得有理,不觉心动,心想况中流性子骄傲,软硬不吃,但对师门却极为重视,我对这百毒药王之位毫无兴趣,他却绝不敢让黄泉谷的门户失在他手上。
这小子说得没错,少时我只说借阅,他未必便坚决不肯,只要他肯让我看上一遍,难道我竟会记不住吗心中主意既定,说声“好”,上前便要拿那戒指。
不想周子峻将手一缩,她立时醒悟,笑道:“怎么你还怕本仙子欺你”·     周子峻道:“我自是信得过仙子。
只是适才仙子将白家堡说得好生厉害,我却不免有些担心……”说到这里住口不说·他虽不说,那紫衣女却如何不知他意思,当下道:“你是怕救不出况中流吗这倒确是个难题。
白家堡守卫森严,机关重重,要从堡中地牢救人,几是绝无可能·”·【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52)】·     周子峻道:“适才听仙子与眠花夫人对谈,原来仙子是已进去过的了。”
    那紫衣女淡淡地道:“不错·况中流被擒,这女人想杀他报仇,我却是想看看他的死活,顺带问问《千金方》的下落·是以前日我已进去过了。”
    周子峻稍一迟疑,终是忍不住问:“那仙子可有……可有见到况先生”说到最后三个字,声音竟是忍不住微微颤抖,显是紧张之极。
    那紫衣女神色古怪地看他一眼,道:“自是看到了·”·     周子峻急道:“那他……他……”·     虽是紫纱掩面,但那紫衣女脸上却分明有那么一下掠过一丝尴尬之色,咳嗽一声,道:“你放心,白家堡自命正道中人,滥用私刑的事是不会干的。
只是……”·     周子峻急道:“只是什么”·     那紫衣女稍稍一缓又神色如常,道:“但他那脾气么,你是知道的,眼睛长在头顶上看谁都矮三寸,受些小小的折辱自不可免。
你该庆幸白苍梧好面子,要在天下群雄面前装仁义,否则挑了他的手筋脚筋,将他弄成残废,到时你要救人,那才真是难上加难”·     周子峻听得心如刀割,勉强抑定心神,道:“如此听仙子的意思,仙子已有良策了”·     那紫衣女道:“良策说不上,但既然监牢救人行不通,我们倒不如另寻一条路子。
只要离了监牢,那不可能也就变成可能了·”·     周子峻心中一动,道:“你是说……”·     那紫衣女缓缓地道:“不错,我说的便是三日后的公审大会”·     “白家堡内机关重重,关押况中流那间更是重中之重,外力绝不可救。
但公审大会之上龙蛇混杂,却是救人的好机会·况中流在江湖上并没什么朋友,黄泉谷亦无其他门徒,白家堡绝计想不到会有人前来救他·这便是我们目前最大的优势。
但当前我们的劣势却是人手实在太少,你机灵古怪,这么会说话,便去多游说几个帮手来吧·否则到时候不济事,却不是我不肯帮你·”·     说话的人已经走了,但回想她说的话,周子峻却只有苦笑。
    对方没有说错,如今他最需要却又最缺乏的,便是助力··     师父师娘虽在江湖上也可位列一流高手,但毕竟势单力孤,况中流在江湖上也确实没什么朋友,那宋平川夫妇虽是他的旧识,但听宋平川那夜的口气未必便肯出手相助,如今却让他到哪里再去找寻帮手·     正自思忖,突然听得一个声音道:“你要从白家堡救出况中流”·     声音冰冷清脆,周子峻一转头,这才发现眠花夫人已经醒了。
    她的气力看来已然恢复,正自缓缓坐起身来,周子峻下意识地想去扶她,触及她冰冷的目光,讪讪收手,道:“你醒啦·可有什么不妥”·     眠花夫人不答,目光直直地望着他,又问了一遍:“你要救况中流”·     周子峻稍一迟疑,缓缓点头。
·     眠花夫人冷冷地笑了··     周子峻轻轻叹了口气,不知和她说些什么,却听她突道:“好好得很”·     周子峻一愕,随即醒悟,却不由苦笑,想了一想,终是忍不住道:“夫人,况先生虽是医生,却不是神仙,生死有命,你实在不该迁怒。”
    眠花夫人脸色一变,喝道:“住口小子,莫以为你救了我便可对我指手划脚我爱迁怒谁便迁怒谁,与你何干白家堡要与他算帐我不管,我只要他死在我手上”说着站起身来,目光往地上一扫,眼中闪过哀痛之色,突道,“你认识那妖女”·     周子峻摇头,道:“她与况先生是旧识,但她究竟是什么来路,况先生却不肯对我透露。”
    眠花夫人自言自语似地道:“紫烟幻雾,滴水成烟·难道竟是传说中的紫烟朱霞但烟霞起天宫,她却又是何来路”想了一阵,突然将身一纵倏然而去,竟一句也不与周子峻招呼。
周子峻一愣之下也便作罢,心想她既知我要去救况先生,想来届时定会在白家堡出现,我要救人,她要杀人,倒可借她之力搅一搅浑水,只她的蜂儿被那紫衣女子伤了许多,不知还有多少,那蜂儿虽是可怖,届时却是多多益善,最好闹得天翻地覆最好。
    他想到此处不觉微笑,不想这趟竟意外得了两个帮手,一颗心稍稍宽了一些,想到自己过来久了师父师娘恐要担心,不再多想,急急返回··     一时回到船上,周冈夫妇正已等不及要过来找他,见他平安回来这才放了心。
他向师父师娘简单提了几句眠花夫人之事,却隐去与那紫衣女子的交易不提·周冈沉吟道:“眠花夫人虽与我们目的相异,彼时却未必不可成一助力·咱们见机行事吧。”
    之后一路顺畅,两日之后便到了万宁府,张守墨一力邀约三人到自己家中暂住,三人想到后日便是白家堡之会,若真出了什么事倒不好牵扯张守墨,当下婉言谢了。
周冈夫妇先去客栈,周子峻便送张守墨回家··     这万宁府是中州州府所在,十分繁华·张守墨一路走一路和周子峻说些城中地名古迹,指他看些景物,周子峻一路走着,突然心中一动,觉得似是依稀来过这地方一般。
突听张守墨道:“到了·”抬头看时,却是一条巷子通进去,独门独院的一所房子·只听张守墨轻轻叹道:“好些年没回来啦,也不知……”欲言又止,眼圈竟似有些红了。
    周子峻知他情动,心中也自感触,微笑道:“张先生,游子归家,乃是喜事,快些进去吧·”话音刚落,突听得东面街上一声马嘶,他心中一动,心道这声音好熟隐隐又听得一阵盈盈笑声,环珮叮当,似是有一队女子悠然而过,他心中咯噔一声,急忙对张守墨道:“张先生我突然有事,改日再来回拜告辞”不待张守墨答话,忙忙奔回街上,往东边跑了一段四下一望,拉住个路人问询,果然才有一队车马经过往城西去了。
他道了谢急急追去,见得几辆香车在前,边上数骑相随,那头前一人牵的一匹枣红马,可不正是踏月公子赠他那匹他又惊又喜,不及细想,冲那车队叫道:“可是踏月公子吗”听他呼唤,车队一停,随即一人自一辆车中探出头来,笑容满面地道:“哟,小兄弟,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53)】·     二十六、·     江湖上人人都知道踏月公子是个风流的公子哥,但江湖上的人也都知道,踏月公子并不是个只会风流的公子哥,否则他就不会是武林中的名人,而只会是京城里的名人。
    虽然对周子峻来说他只知道这位公子抱着宠姬逃跑的身手堪称一流,而事实上,他叫住踏月公子之后就已经开始后悔··     他并不了解这个人,而交浅言深,显然是大忌·     踏月公子很热情地接待了他。
周子峻甚至还来不及拒绝,转眼间他已身在踏月公子的住所,华饰美姬,笑语晏晏,杯斛交错,柔夷相缠·在他莫名其妙被灌下好几杯酒后,踏月公子终于放过了他,却又热情洋溢地向他介绍起了自己的姬妾,最后指着其中一人道:“这是莹若,便是小兄弟你上次在黄泉谷见到的那个。
说来莹若你还该谢谢小兄弟,否则便是你终究没事,却不免要多受些折磨,亦要让本公子十分为难了”说着哈哈大笑··     那少女果然笑吟吟地站起来递过一杯酒,周子峻连道不敢,却也只得接过来喝了。
他之前只见过她中毒后的模样,今日见她桃腮胜雪,美目流辉,心中啧啧称赞,心道怪不得踏月公子为她甘冒大险,连况先生的玩笑都分不出了·见她望着踏月公子眼中尽是痴恋,其余姬妾亦是同样深情款款,心头突然一软,心道这些女子对踏月公子这般情深,倘若他有什么三长两短,可不让她们伤心死我与踏月公子不过点头之交,他说来其实也未曾受过我与况先生什么恩惠,何必让他蹚这浑水让他涉险。
当下打定主意喝完这杯酒后便即告辞,却听踏月公子笑道:“小兄弟突然叫住我,却不知有什么事”·     周子峻心中既有了决断便不多话,只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在下偶然听到马嘶,觉得十分熟悉,赶过来一看果然是公子,一时冲动,叫了一声。”
稍稍一顿,又道,“说来承蒙公子好意赠马,在下还未道谢·只是后来因为一点子意外将它放行,不想它竟又回到了公子身边,人说老马识途,又说宝马认主,果然不虚。
否则失了它,我还真不知该如何向公子交待·”·     踏月公子笑道:“交待什么既送了你,本已是你的,只数日前它突然自行跑回我家庄上,我还道是小兄弟嫌弃,原来是出了点事。
对了,小兄弟,你那小妹妹已好了吧”·     周子峻道:“她已回到家中,谢公子关心了·”·     踏月公子道:“那你护送的那位先生呢”·     周子峻道:“他也好,适才也到家了。”
    踏月公子笑道:“如此恭喜小兄弟诸事顺利称心如意了却不知小兄弟今日是有什么事要在下帮忙”·     周子峻一怔,心道他不问我有何事却直接问我要他帮什么忙,莫非他已知我意欲何为不对,我要救况先生的事只有我和张先生、师父师娘与那紫衣女子并眠花夫人知道,他几人都与踏月公子不识,他不可能会知道我要救人,那便是他随口一说,当我也与那寻常无名小卒一般要沾他这武林名人的光··     他心下思忖面上却仍是笑嘻嘻的,只道:“公子多虑了,在下只是听得马叫,一时兴奋赶来偶叫了一声,并无什么事要公子相助。”
    踏月公子微微一笑,突然使个眼色,围侍在他二人周围的姬妾突然一齐起身,悄然退去··     周子峻正不知何意,只听他突然问:“小兄弟,你出谷时看到那匹马,难道便不曾奇怪为何我那般笃定你会毫发无伤地出来,竟似毫不担心你走不出黄泉谷”·     周子峻一愕,他之前还当真未曾想过这个问题,想了一想,道:“或许是因为公子看穿了文大侠的个性,知他定不会为了弟弟做出欺凌弱小之事”·     踏月公子笑道:“小兄弟涉世不深,自不知江湖上侠名之下,大有名不符实之辈,更惶论生死关头肯舍己为人之人了。
文成德兄弟算是难得的在这江湖厮混仍保有赤子之心之人,小兄弟你的运气实在不错·”这么冷的天气里,他竟然还是摇了摇折扇,这才又道,“当日我算准文成德定会相让于你,是以赠马以示感谢。
我这人虽不是什么好人,顺水人情却还是会做的·但让我奇怪的是,你固是好端端地走出了黄泉谷,文成武却也活了下来·”他看了一眼周子峻,意味深长地道,“那时我便知道,况中流那所谓条件,只怕有些古怪。”
    周子峻苦笑··     踏月公子道:“文成武此刻活蹦乱跳,江湖上都赞他临危不乱壮士断腕,虽失了一条手臂却也自唐门暗器下逃得生天,也算出尽了风头。
只无人知他去过黄泉谷,亦无人知他是被况中流所救,你可知为何”·     周子峻苦笑道:“百毒药王声名狼籍,受黑白两道唾弃,文大侠兄弟素有侠名,自是不便让人知道自己受过他恩惠。”
    踏月公子笑了一声,不以为然的那种笑:“我之前说过了·文成德兄弟算是江湖上难得的侠义之辈,骨子里都有股傻气,况中流既救了文成武性命,他二人便不主动提起,别人问起时也断不会为了颜面当面扯谎的。”
    周子峻默然,心中想的却是当日况中流对他说的话:“你出去之后既不可说你来过黄泉谷,亦不可提起我的名字,更不可对人说起受过我的恩惠。”
    踏月公子看他神色微微一笑,道:“小兄弟不说,我也是知道的了·况中流不许人提他的名字,是也不是我虽不知原因,恐是他不愿招惹病人的仇家,又或是他不愿黄泉谷人满为患人人都去烦他,总之我暗中一查,原来这十三年间从黄泉谷出来的人还当真不少。
众人虽都不说,但粗略估计大胆推算,几百个总是有的罢·”·     周子峻心下难过,低声道:“他不是怕招惹麻烦,只是……只是……”只是什么,一时却又说不上来,转念间又觉没必要与踏月公子说到这些,缓缓住口。
    踏月公子道:“听小兄弟的口气,竟似对他十分了解了”·     周子峻苦笑··     踏月公子道:“两月前小兄弟才与他相识,今日说起来却似已有了十数年交情,白家堡指控况中流破誓重出,算算时日,似乎恰是在小兄弟入谷之后。
莫非这两月来他竟是与你在一起”·【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54)】·     周子峻不答,只道:“公子与我说这些,却是何意”·     踏月公子微微一笑,道:“小兄弟聪明机警,这个在下当日便已在黄泉谷领教过了。
但小兄弟阅历不足城府不深,有些事便是写在了脸上,白家堡既为正道之首,绝非浪得虚名之辈,后日场中高手如云,小兄弟这胆识在下实是佩服的·”·     他一口说破,周子峻一惊之后反倒大大地松了口气,失笑一声,道:“原来公子一早已猜到在下的意图了”·     踏月公子微笑道:“此时此地,恕我想不出小兄弟来此还会有其他什么事情。”
    周子峻笑道:“我之前叫住公子,确是一时起意,有意请公子相助·但转念一想,我与公子不过一面之缘点头之交,公子实在犯不着为我涉险,因此本已不打算提及的了。
不想公子竟早已看穿了在下的心思·”·     踏月公子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缓缓地道:“你不打算对我提及,却不是因为一面之缘点头之交,你是看到我那些姬妾对我十分眷恋,怜惜她们,怕连累我害她们失去依靠。
小兄弟,我早说了,你虽聪明,城府却不深·你在想些什么,有心人一眼便看出来了·”·     周子峻讪讪一笑,道:“公子家大业大,又有这许多挂念之人,本就不该涉足险境。
何况严格说来,公子并未受过况先生的恩惠,那位莹若姑娘便无况先生救治,两日之后也自会好转,这个人情便是有,公子赠马也算报过了·后日之事,就不劳公子费心了。
多谢公子款待,在下先告辞了·”说着站起身来··     踏月公子道:“且慢·”他看着周子峻,脸上露出一种很奇怪的神色,道,“你不怕我将你的意图告知白家堡”·     周子峻笑笑,道:“无论公子说与不说,后日之事我都势在必行。
何况我虽与公子并无深交,但我知道公子是个骄傲的人,行侠仗义舍身救人的事未必会做,但那通风报信落井下石的事却也是干不出来的·”·     踏月公子笑了。
他似是在想什么,又似在犹豫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地道:“小兄弟说得对·我这个人么,爱风流,也爱和人争个风头什么的·我不是什么大侠,损己利人的事我可从来不干,但我前头也说过了,顺水人情这种事我倒是从来都乐意为之的。
后日白家堡内龙蛇混杂,人一多,自然便容易出乱子,大家你踩我我挤你,指不定有仇家暗中争斗,一时哄闹起来,恐怕白家堡也未必弹压得住·到时候乱七八糟你追我赶,犯人么,恐怕也没那么大精神看管了吧”·     他轻轻合上折扇,似笑非笑地望着周子峻,意味深长地道:“我相信后日场中除我之外,定然还有许多的顺水人情,只这些个人情送不送得出去,却是要看小兄弟你的本事了。”
    他突又一笑,道:“最后我再附赠小兄弟一个消息,你等下不妨去城中福隆客栈走一遭,只怕一不小心,还能见到两位老朋友呢”·     “原来文成德兄弟也来了”周冈一拍大腿道,“说来我俩八年前还有过一面之缘他不知你是我徒弟吧”周子峻点头。
管涛道:“你见着他兄弟两个了他们怎么说”·     周子峻看上去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听得她问,过得好一会儿才道:“我并不知道踏月公子说的是他们兄弟。
我才在那福隆客栈门口站了站,突然有人拉我,我回头一看,那人正是文大侠·”·     文成德见得是他,笑得嘴角都合不拢,不容他说话直直把他拽进房内,满口只叫:“弟弟弟弟快看谁来了”房中一人转过身来,一般的高鼻深目,眉眼与文成德十分相似,只年轻俊朗许多,自是文成德的胞弟“失魂刀”文成武了。
周子峻上回见他时全身乌黑浮肿面目难辨,此回见他虽是一只衣袖空空荡荡,却是神采奕奕,双目有神,不由喜道:“文二侠,你好啦”·     文成武自也十分欢喜,伸手与他相握,又急急地拉他入座,周子峻也不客气,三人团团坐下,说起当日之事,都不由哈哈大笑。
原来文成武中毒虽深,况中流的解药却恰恰对症,在黄泉谷内休养半月之后毒患已清,因不知况中流何时回转,留言相谢之后便告辞离开·二人问了双双的情形,几句话后,便避无可避地提到后日之事。
    据文成德所说,鉴于白家堡的面子,各大门派皆有代表前来,虽说是正道之会,但这几天来三教九流黑道上的朋友却也来得不少,竟将这万宁府内的大小客栈都住满了。
当然这其中也有似踏月公子那般一人包下整座客栈的豪客的功劳··     周子峻道:“弟子虽然相信文大侠兄弟是可靠之人,但他毕竟是正道中坚,只怕未必愿意公开和白家堡撕破面皮,我也不欲令他二人为难,只暗示了他俩几句恐怕后日会有变故,其余不敢多说,便起身告辞了。”
    周冈点头道:“你做得很对·正道中人受些人情名声牵连,做事远不如许多黑道中的朋友痛快,这也怪不得他们·夫人你看,还是你夫君我挑的这个行当轻松便利,不受那些个虚名牵累。”
管涛只是微笑,突又问周子峻:“除了文家兄弟之外,你还见到些什么人”周子峻摇头道:“也没什么人·只那客栈内住了许多武林同道,文大侠也不及一一向我介绍,只说人多。”
管涛道:“是吗如此看来,后日之会堪称一时之盛了·”周冈笑道:“正在人多才好大闹,夫人,后日且看你夫君我大展神威,声震武林。”
管涛扑哧一笑,道:“大吹法螺”·     他二人眼见徒弟神情抑郁心事重重,只当他担忧后日之事,故意开起玩笑·周子峻自是知道师父师娘用意,心中一酸,不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是徒儿不孝,师尊座前未曾一日尽孝,倒教师父师娘……徒儿实在是……”他心中激荡,一时竟说不下去。
周冈与管涛对望一眼,管涛上前将他轻轻扶起,道:“子峻,你是怕白家堡高手如云,你师父师娘不但不能助你救出况中流,还有可能反送了性命,是也不是”周子峻不语。
这本是再明白不过之事,只是三人谁也不说罢了··     管涛缓缓道:“峻儿,你可还记得师娘教你读刺客列传,讲到荆轲刺秦·其时秦国势强,一统之势已成定局,嬴政死与不死,七国之亡,都已是定数。
荆轲之举,无论成败都于事无差·但为何后世仍盛赞之”·【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55)】·     周子峻道:“是·师娘说过,荆轲刺秦之意义,乃在要让世人知道,秦国虽强,但仍有人敢于抗之,越是强权,便越应有人勇于相抗。
后人盛赞荆轲之举,不在其行是否有益于世,而在其敢于抗强之气魄·我辈学武,不在争强斗胜,而在自修自进·武者之气度,不在趋吉避凶、审时度势,而在知难而上、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若只知量力而行,屈于强权而非公义,则失了习武之人的骨气,更失了做人的基准·师娘,弟子知道了”·     二十七、·     冬季天寒,太阳多是时隐时现,这日更是天幕阴沉,竟似要下雨一般。
出了城往西四五里便是望云山,白家堡便建在半山腰上··     第一次见到白家堡的人往往会惊讶于它外部的简洁朴实,以为有失正道之首的身份,但只要一入内中,便似步入两个全然不同的世界,几乎无不人不为它富丽堂皇、雄伟奇峻的内部所震撼。
周冈带了夫人徒弟随着人群一路走一路感叹:“夫人,你看看这金玉其中、败絮其外,这白家堡倒真是深谙财不外露、大巧若拙的真谛,十分地会享受啊”·     管涛轻声道:“外托仁厚之相,内蕴豪强之意,这白家堡能执武林之牛耳,确也有些门道。”
    话音方落,突听门那边吵嚷起来,却是有人拿不出英雄帖强要入内,与白家堡的门卫发生了冲突·正争吵间,一人大步走近,猿臂轻舒只轻轻一挑,那争辩之人便被高高抛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砰”的一声摔飞出去。
人群先是一静,随又喧哗起来··     周子峻看时,那人正是前日与他交手那使铁桨的大汉,心中微微一凛,轻声问:“师父,你哪来的英雄帖”·     周冈道:“你师父有位好友,专程送了一张给我。”
管涛在旁接道:“那位好友的名字么,叫作空空儿·”说着二人一齐笑了··     周子峻这才明白,不由也是一笑,心道师父一把年纪了仍是这般放`浪形骸不拘小节,不知我以后会不会和他一样,哎,况先生总嫌我话多,到时……突又想到即将与他重逢,心中激荡,不由下意识地紧了紧拳头。
    这回来的武林人士众多,周冈趁此机会悄声向徒弟介绍那是嵩山派那是长鲸帮,那是崆峒派的,那是雁荡派的,周子峻一一看去,不一时便看到了踏月公子与文成德兄弟,便连那天杀帮主胡大通也来了,只不见眠花夫人与那紫衣女子。
他知道这两个女子都定有入内之法,只她二人会何时出现却是个变数,而另一方面,他还有另外一件没有告诉师父师娘的事,而那才是今日这场救援能否成功的关键··     一时行到一个宽阔的演武场,这演武场乃是山腹中挖出的一块空地,四面尽是峭壁,又有一处石砌的高台,台上铺着毡毯,右边摆了六张交椅,左边却是空空荡荡。
周子峻观察四周地势,心想这里只有来时一个出口,四面俱山,到时只得原路而出·他来时已小心留意四下人手,发现一路上守卫虽不多,但看身手却皆非平庸之辈,少时要走,恐怕当真得看那人的信用了,只不知况中流此刻身在何处,这公审大会要怎么折腾。
·     一念未了,突听一通鼓响,四下骤然一静,只见几个人由人群中走出缓缓上台,却有两个是周子峻认识的··     只听身边人道:“那不是‘沧海剑’宋平川和他老婆‘柔云剑’桑垂虹吗怎么不见他俩的师父灵山剑圣”另一人道:“灵山剑圣当日为况中流作保,如今他破誓重出,又和白家堡结下梁子,灵山剑圣只怕不好意思出面,只好交由他这两个徒弟来处理了。”
    又一人道:“那和尚自是少林来人了,道士却不像武当派的·”·     最早说话那人道:“怎么不是你老眼昏花连武当的剑穗都不认识了那牛鼻子老道是武当一清,和武当现任掌门一涵乃是一辈。”
另一人道:“那老叫化子却又是什么人”前者道:“看他模样应是丐帮中的长老,脏不拉叽,却看不清面貌·”一人笑道:“亏得你老肖向来自负百晓生认识许多名人,却连他也不认识他虽是邋里邋遢,却一没打狗棒二没背布袋,哪里是丐帮中的人。
别说他是丐帮中的人,他与丐帮还有极深的梁子呢”前一人道:“哎哟莫非他便是那‘神行万里’陶万声陶大先生听说他出身大富之家,却因变致贫,然而虽贫不乞,最恨有人将他视为乞丐。
他是天凤门上一代的门人,连关东大侠都得叫他一声师叔,在武林中辈份极高,一向独来独往不与人攀交情的·怎么他也来了”·     周子峻只听得“少林武当”四字心中已自打鼓,凝目望去,果见那交椅右首坐了一僧一道,都是五十多岁年纪,和尚垂目安坐,面色平和,那道士却是面露不平之色不住拿手摸他那小胡子。
宋平川夫妇坐在左首,末座却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蓬头垢面,衣服又脏又破,手肘与膝盖都露在外头,盘膝坐在椅子上只抠脚掌·看他那副模样不知多少日子没洗过澡了,前头的人群中有人不住皱眉,倒是那僧道与宋平川夫妇都镇定自若,丝毫不为所动。
他想起那日宋平川的话,看他神色淡漠,倒比平日看去添了些不近人情的意味,一时倒猜不透他今日的立场了··     只听身边那自负“百晓生”的老肖道:“如今少林武当灵山剑派的人都来了,那白苍梧却仍不现面,真是好大的架子”一语未了,只听一人朗声道:“盟主到”·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人在人群中穿梭而来,分明走的并不十分快,但不知怎地,众人再看时,那人却已走到了高台之上,冲着那僧道化子及宋平川夫妇一拱手,复又转向场中,道:“白某来迟一步,还望众位英雄海涵。”
    他声音也不如何之大,但人人听来都觉如在耳边,字字清晰,柔和温婉,这场中原本人声鼎沸,此刻竟突地安静下来,众人不约而同地心想这白苍梧被尊为江南武林之首,果然有些本事。
周冈夫妇对望一眼,眼中都不由露出忧色,倒是周子峻凝神只看那僧道,心中打鼓,不知此二派到来可与那无梦水云之死有关··     只听白苍梧道:“今日白某广发英雄帖请各位英雄拨冗前来,不为别的,只为昔年及今日的两桩公案,想请诸位英雄作个见证。”
说着转头对那僧道道,“苦心大师,一清道长,事关贵派,是以白某才不得不打扰师父们修行,让佛门道家清静地蒙尘·”·【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56)】·     那苦心大师合什宣了声佛号,道:“白堡主客气。
无梦师侄无故遇害,全赖白堡主遣人送还遗体告知此事,又劳白家堡损兵折将捉拿凶手归案,我少林实是不胜感激·”那道士一清大声道:“我那水云师侄,向与无梦师父交好,二人携手游戏人间,不意竟为女干人所害白堡主,今日我定要为我武当讨一个公道”·     他二人这话一出,场中诸人都是一惊,之前白家堡只言况中流与白家堡结怨,却未曾提起少林武当与他之仇,那无梦和尚与水云道士常年游戏人间,场中倒有不少人是与他们相识的,一时议论纷纷,却是惊讶多于激愤。
周子峻一听那和尚说话便已知不好,待得那道士言明,心中更是连连叫苦,心道那和尚道士的尸体我分明是亲手埋好了的,怎地却被白家堡的人找到,他二人虽中毒在先,却终究是死在况先生剑下,但这事一时半刻说不清楚,说来也无人肯信,却要如何是好·     只听白苍梧道:“诸位英雄还请稍安勿躁。
听白某一言·少林武当乃是苦主,我白家堡亦是受害者,苦心大师与一清道长的心情白某很明白,却不知陶大先生与宋大侠、桑女侠有何看法”·     那一直专心低头抠脚的大汉头也不抬,只哑声说了两个字:“该杀”·     桑垂虹看看丈夫,宋平川神色不变,淡淡地道:“白堡主说当年与今日两桩公案,当年旧案自不必提,今日这桩,白堡主既然早有论断,又何必再来问我夫妇呢”·     白苍梧道:“听宋大侠的意思,难道是认为白某对此事评断不公那数具尸体你都是看过的,死者要么死于剧毒,要么死于剑下,宋大侠若是认为白某有失偏颇,好,便请宋大侠亲自问上一问。”
稍稍一顿,道,“把人带上来”·     他这一声不大,却震得周子峻一颗心几欲跳出胸腔,只见东边人群让出一条道来,四个黄衣男子带着一个白衣人缓步而来,却不是况中流是谁·     数日不见,他看上去却并没什么变化,只面色似更苍白了些。
白家堡看上去确实没有亏待他,只见他衣容整洁,身姿挺拔,神情淡漠,若非行动间手铐脚镣叮当有声,哪里像个前来受审的犯人,分明更似个眼高于顶轻易请不来的贵客。
    黄泉谷百毒药王之名此会之前自是早已又在武林中传开了,但见了真人,众人仍不免大感意外·有些年长认识况中流的暗中讶异他与当年相比似乎并没多大变化,只闻其名不曾见过的年轻一辈则是惊讶于这传说中的名人竟不若想像中苍老,有些便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周子峻身边一人便道:“怎么这‘百毒药王’这般年轻,瞧着年纪倒和我那邻家嫂嫂差不多·”那老肖道:“听说但凡神医都养生有道,懂得驻颜之术,这‘百毒药王’自然也是。”
旁边诸人纷纷点头称是·而有些受过他恩惠的如文成德兄弟倒也罢了,踏月公子却是忍不住朝周子峻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心想怪不得那少年甘冒大险也要救他,原来……嘿换作是我,怕也是舍不得的但要以命相挣……其时他身边带着四名姬妾,感念之时左右一望却又不禁犹豫,心道到时再想也不迟。
·     况中流显是身上有伤,行动间并不若往日利索,但他掩饰得极好,旁人只道他行动不稳是受制于镣铐,却是瞒不过周子峻的眼睛·他心知况中流性情高傲,这般跛行于大庭广众之下于他已是极大的羞辱,心中又是痛惜又是恼怒,心道有朝一日定要这白家堡为今日之事付出代价·     突听师父周冈叹了口气,低声对妻子道:“夫人,我觉得咱们子峻没戏。”
他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师父所言何意,只听师娘也跟着幽幽叹了口气,低声道:“峻儿,我之前只当你说不介意他是否对你有意是哄你师娘莫操心的,如今看来,原是你有自知之明。”
周子峻这才醒悟过来,虽是心中忧愤,却也不禁被师父师娘逗的一笑,心下稍定,凝神看事态发展··     其时况中流已走到台上在左首站住,他神色冷淡,见得宋平川夫妇亦不动容,宋平川亦是同样,倒是桑垂虹脸上闪过些愤愤之色。
    只听白苍梧道:“况中流,当日`你在灵山之上杀师灭弟,滥杀各派门人,亏得灵山剑圣为你作保,恳请各派不要追究,你又立誓终身不出黄泉谷,各派方才放了你一条生路。
为何十三年后你要破誓重出,杀害少林武当弟子并我白家堡门人今日天下英雄在此,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免得人家说我白家堡姿意妄为、滥用强权以势压人,冤枉了你”最后几句,自是说给宋平川听的。
    况中流冷笑一声,傲然道:“我破誓重出,那又如何你白家堡的人是我杀的,那和尚道士也是我杀的,那又如何杀便杀了,难道你还指望我救活他们不成说这些废话作甚”·     他这话一出,白家堡诸人自是怒形于色,那武当派一清更是怒不可遏,自座上一跃而起,叫道:“好你既坦承无误,我便杀了你为我师侄报仇”“呛啷”一声拔出长剑,一剑朝他当胸刺去宋平川站起身来叫道:“且慢”那一清似是早料到他会阻止,“嘿”了一声,手腕凝住不动,剑尖却仍指在况中流胸口。
白苍梧咳嗽一声道:“宋大侠有何指教”·     宋平川却不理他,只向况中流道:“你既已在十三年不曾出谷,突然违誓离开,是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     况中流脸色一沉,却并不回答。
宋平川便又道:“你与白家堡无怨无仇,与那少林武当更是向无瓜葛,以你的性格也不屑主动惹人,这其中必定有什么缘故·”·     况中流仍是冷着脸一言不发。
那一清道长却是听不下去,冷笑道:“他不会主动惹人,宋大侠这意思,是我武当主动去招惹他了是了,还有少林与白家堡弟子·”·     宋平川淡淡地道:“无梦大师与水云道长已殁,这其中缘由我们自不可知。
但白家堡因何与况中流起了冲突,想来白堡主是清楚的·况中流前脚离开黄泉谷,白家堡后脚便知,消息倒真是灵通”·     他既点到明处,白苍梧自也不能不说话。
他微微一笑,道:“宋大侠这是怀疑我白家堡故意惹事了好教宋大侠得知,非是我白家堡恶意生事,只因天杀帮的胡帮主来向本堡求助,声称其帮众中毒而亡,而其所中的毒药恰是黄泉谷的独门剧毒,‘碧云天’”他突然提高声音对场中道,“这‘碧云天’,想必经历过十三年前灵山之役的各派英雄都不陌生吧”·【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57)】·     当即便有人道:“不错当日灵山之上,我玄英派三位师兄便是死在那‘碧云天’之下”又有人道:“那是黄泉谷的独门剧毒,‘碧云天’既现,怪不得白堡主知道‘百毒药王’重出了”·     宋平川道:“不错,出川道上,确有三人死于‘碧云天’下。
但那三人之死与况中流却无关系·只因那三人死时,况中流尚在黄泉谷中,并未重出·”·     一清道:“哦却不知宋大侠是从哪里得知那三人之死与况中流无关的又怎生知道其时况中流尚在黄泉谷中”·     宋平川道:“是一位少年告诉在下的。”
    一清道:“那少年姓甚名谁如今又在何处”·     宋平川眉头一皱,犹豫不语。
长清冷笑一声,手上轻轻一送,周子峻见得白衣上一点鲜血透出,心中大骇,情急之下不及思索,叫道:“住手”飞身朝台上跃去··     二十八、·     宋平川夫妇早知他要来倒也罢了,况中流却是不由变了脸色,周子峻假作不见,心中却不免得意,心道你终究还是关心我的。
他心中一松,面上露出微笑,冲宋平川拱手道:“宋大侠,咱们又见面啦·”·     他这突然现身,场中众人除少数知情者外皆是大感意外,见他年纪轻轻听口气却似与宋平川大有交情,都不由心想不知这少年是何方神圣,敢对武当一清喊“住手”·     宋平川略一点头,白苍梧道:“宋大侠,你认识这位小兄弟”·     宋平川淡淡地道:“他便是在下适才提到的那位少年。”
·     白苍梧“哦”了一声,举目将周子峻上下打量一番,道:“不知小兄弟高姓大名尊师又是哪一位”·     周子峻之前不曾仔细看他,如今与他一照面,不由大吃一惊,心道奇怪,这人怎地这般眼熟,竟似在哪里见过一般又见他看上去虽已年过半百,两鬓皆已花白,但面容却仍十分年轻,修眉长目,神态和蔼,然于那和蔼中又自带威严,观之可亲,望之可敬,与他想像中竟大不相同。
他心中大是不定,一面强抑心神答道:“劳动白堡主垂询·晚辈周子峻·”说到这里稍一迟疑,只听周冈的声音道:“师父嘛,正是周冈区区在下。”
    他心中一热,转头一看,果见师父携了师娘,施施然越众而出,走上台来··     “追风剑”的名头在江湖上虽不及白苍梧、宋平川等人响亮,但周冈身为镖师走南闯北到过许多地方,交过许多朋友,这场中倒有不少他的旧识。
先前他有意避人耳目夫妻俩皆戴了风帽,如今脱了风帽露出本来面目,便有些人远远地和他打起招呼来·另有些老成的虽不作声,却都在心中道原来那少年是他的徒弟,等下倘有变故,少不得要装装糊涂。
·     又有一众人见得管涛貌美,都不免悄声议论,说传说“追风剑”有个十分美貌的老婆,果是真的··     宋平川与周冈曾有一面之缘,彼此抱拳行礼,周冈笑道:“宋兄弟,我这徒弟不懂事,冲撞过你,我代他赔个不是,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他吧。”
桑垂虹抢着道:“袁大哥,你教得好徒弟机灵古怪,倒比你年轻时更有本事”周冈哈哈大笑··     他四人见礼寒喧,却听周子峻道:“一清道长,我们这话一时半刻说不完的,你要一直举着剑站那里吗白堡主与天下英雄在此,你还怕人跑了不成”·     那少林苦心大师一直默不作声,此刻开口道:“道兄,先回来吧。”
一清哼了一声,收剑入鞘,衣袖一振几步退了回来,冲周子峻道:“宋平川说你称况中流与那三个死在‘碧云天’下的人无关,你倒说说,怎么个无关法”·     周子峻只要他撤手便已放了一半的心,他口气严厉态度蛮横也不以为意,笑了一笑,由护送张守墨归家说起,一路说到双双与张守墨中毒,他带了双双赶赴黄泉谷求医。
    “由盘龙山脉出来前往和益县只得一条路,双双与张先生毒发是在半夜,据宋大侠所说,那‘碧云天’之毒既不会传染,那双双与张先先中毒便与那对侏儒无关。
虽不知他为何要对他二人下毒,但那下毒之人必定便是杀害胡三三人的凶手·我带双双前往黄泉谷时天色将明,这其间绝无第二人赶在我头前,而我入谷之时,况先生尚在谷中。”
    一清大声道:“况中流轻功卓绝,便是对你那小妹妹与张什么先生下毒后再赶在你前头回到黄泉谷,也不是不可能的·”·     周子峻道:“道长所言极是。
但况先生与我等无怨无仇,为什么要巴巴地从黄泉谷赶到山中将那三人毒死又对个不会武功的书生与小女孩下毒他武功既高,一剑杀了他们岂不干净,何必偏要用到自家独门毒药,倒似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他出手似的。”
    一清冷笑道:“我怎么知道他怎么想的或许他原本就是故意下毒向江湖群雄示威以示他即将重出江湖之意”·     白苍梧也道:“小兄弟,你这话只能证明那三人之死与你有些关系,却不能证明与况中流无关。
何况你说你带了你那小妹妹前去求医,你那小妹妹何在谁能证明你不是为了给况中流开脱随口胡诌”·     周子峻一时不禁语塞,便在此时,人群中突然有人道:“他没有说谎。
他确实曾带了一个小姑娘前往黄泉谷求医,我能证明·”·     这个声音浑厚宏亮,只口音略有些怪异,话音一落,两个大汉一齐跳上台来,一般的装束,只一人年轻许多,左边袖管空荡荡地扎在腰间,正是文成德兄弟。
    “追风刀”文成德是中原武林有名的赛孟尝,场中诸人大多是认得他的,不妨他竟突然跳出来为况中流说话,都是大感意外·那一清性子最急,当下便问:“文大侠,你怎么证明难道你在现场”·     文成德道:“是。
实不相瞒,这位小兄弟带人前往黄泉谷求治那日,在下也恰在黄泉谷中·”·【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58)】·     一清道:“文大侠也在黄泉谷中不知文大侠为何会在那里”·     文成德苦笑一声道:“那是因为舍弟中了唐门暗器,命在倾刻,在下是带舍弟前去求医的。”
    他这话一出,场中竟是突地一静,那一清亦是一愕,转头将文成武上下打量一番,目光在他左袖上一扫,道:“文二侠中了唐门暗器之事,贫道也略有耳闻,江湖都说是文二侠临危不乱,壮士断腕……”·     文成武截口道:“临危不乱是真,壮士断腕也是真,但唐门之毒何等可怖,若非亲历不可体会。
我虽逢‘圣手神医’黄神医续命,但毒已- yín -浸全身,黄神医亦无能为力,家兄这才带着在下星夜兼程赶往黄泉谷求医·”他说得简单,众人却都领会得到,唐门之毒可怖,连圣手神医都束手无策,那自然便只有百药之宗的黄泉谷可救了。
    一清跌足道:“文大侠你既是正道中人,岂不闻廉者不饮盗泉之水的道理怎能……怎能……你怎能去求助于那弑师杀弟之徒如此贪生怕死,岂非有愧于你文家三代刚烈之名”他说得激昂,场中有些年轻的亦是忿然附和,纷纷指责文成德不该。
年纪大些的却大多默然不语,心道若是我家中有人遭逢不测,情急之下只求有人救命,哪里还顾得那许多,这牛鼻子老道未免站着说话不腰疼·但看文成武如今好端端地站在这里,显是况中流出手相救的了。
    只听白苍梧长叹一声,缓缓道:“文大侠兄弟情深,一清道长也不要苛责于他了·文大侠既在黄泉谷,想来这小兄弟是没有说谎了·”·     文成德道:“是。
我是半夜到的黄泉谷,破晓方入,在我之后只得这位小兄弟一人入谷,再无他人·”·     白苍梧沉吟道:“文大侠半夜到的黄泉谷,破晓方入,那必定是在闯那冥河阵了。
那冥河阵势十分厉害,当年各派都曾在其中吃过大亏,想必文大侠闯阵时定是心无旁骛,又兼负着令弟,况中流却是熟悉其中机窍,不是白某小覤文大侠,彼时只怕他自你身边经过你也未必能够察觉吧”·     文成德道:“白堡主说得没错。
况先生武功在我之上,他要瞒过文某的耳目,确有可能·但在文某带着舍弟入谷之前,却早有另一个人在内中等候了”·     白苍梧道:“是谁”·     文成德将目光往人群中一扫,朗声道:“踏月公子,你还不出来吗”·     踏月公子早在文成武走出之时便已知等下必定脱不了干系,如今对方指名点姓找上门来,只得叹了口气,摇摇摆摆地走了出来。
    踏月公子在江湖上素有风流之名,众人皆知他所到之处必有美姬环侍,今日一见,果见他身边四个姬妾虽作男装,却无一不是人间绝色,其中又有一人,袅袅婷婷格外动人,都不由在心中暗道今日到会的这些个女子竟是一个比一个漂亮,倒是不枉此行了。
·     只听一清道:“踏月公子,文大侠说你早在他前头入了黄泉谷,可有此事”·     踏月公子慢吞吞地展开折扇,慢吞吞地摇了两下,慢吞吞地道:“不瞒道长,在下当时确在黄泉谷。”
    一清道:“你去那里做什么”言下大是不悦··     踏月公子笑道:“去黄泉谷还能做什么道长这话问的,你去青楼还能做什么哦是了,道长清修之人是不去青楼的,黄泉谷自然也不是妓馆。
何况况先生虽然生的好看,奈何在下却无分桃断袖之癖·在下的爱姬中了蛇毒,他人莫之能解,只得前往黄泉谷求医·道长莫要责怪,小可只是个无名小卒,比不得文大侠是正道栋梁,在下家人生了病,只求名医问诊救命,一时也顾不得他是颜良还是盗跖了。
当然当然,我知武当弟子是断不会如我这般贪生怕死不要脸面的·”·     他这话明是自贬实含讥讽,一清如何听不出来,待要发作,转念一想,何必与这登徒浪子一般见识,当下强抑怒气道:“文成德说他去时,公子已在谷中,是也不是”·     踏月公子道:“我的爱姬中毒,生死一线,在下是个门外汉,自是急得了不得,因此也顾不得天黑天亮,闷着头就闯了进去。”
    一清道:“当时是什么时辰”·     踏月公子道:“我二更入谷,过阵入内恰是丑时·”·     一清道:“那况中流在谷内”·     踏月公子摇一摇扇,眼珠一转,道:“我并未见到他人。”
稍稍一顿,又道,“但木屋之内有人发声,要我等到天明·至于那人是不是况中流,本公子便不知道了·”·     他这话却是一下子撇了个两清,文成德忍不住道:“但天明之后,你那宠姬岂非是况先生治好的”·     踏月公子笑道:“那是天明之后,此刻说的乃是半夜。”
    周子峻突道:“公子,若是有人走过你门前,你可能看见”·     踏月公子道:“自然看得见。”
    周子峻道:“那你丑时入谷之后,直到卯时文大侠到来,你一直守在况先生屋外,若有人自谷外进来,要入那小屋,以你之能,必定不会毫无察觉。
文大侠还可说是全心破阵,你可是一门心思都在那屋内之人身上·”·     踏月公子哼了两声,含含糊糊地道:“说来也是·”·     周子峻道:“那三人死于日间山道之上,双双与张先生毒发于三更,而三更时分踏月公子已入黄泉谷,况先生不可能同时身处两地,因此‘碧云天’之毒,实在另有蹊跷。”
    白苍梧沉吟不决·那一直一言不发只低头抠脚的陶大先生突道:“你口口声声说你那小妹妹与张先生中的亦是‘碧云天’之毒,有何为证”·     周子峻一怔,道:“他二人脸色泛青,形状与那死去的三人一般……”·     那陶大先生冷冷地道:“症状相似之毒天下何其众多,焉知不是你与况中流故意串通借你那小妹妹与张先生来迷惑众人的”·【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59)】·     周子峻道:“我与况先生当时尚未相识,如何与他串通……”·     话未说完,突听一人大声道:“那小贼满口谎言,盟主与各位英雄切不可上了他的当”只见人群中挤出一人,周子峻看时,却是那天杀帮帮主胡大通,只听他继续大声道:“这小贼与况中流关系非浅,他的话绝不可信”·     二十九、·     周子峻不妨他这时候突然出现,倒是大感意外,只见他脸泛红光,显得十分紧张。
他武功低微,自人群中挤出已是不易,如今站在台前,胸口起伏,倒有些喘不上气的模样··     白苍梧道:“原来是胡帮主·不知胡帮主怎知这位小兄弟与况中流关系非浅”·     胡大通道:“我自然知道这小贼往我天杀帮总舵闹事,我与他交手,他……他使的乃是‘冥龙剑歌’”·     “冥龙剑歌”这四字一说出来,年轻些的自不知道,年长些的却都不觉变了脸色,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朝周子峻与况中流望去,周子峻心头咯噔一声,暗叫不好。
·     周冈慢吞吞地问道:“胡帮主并不习剑,如何认得‘冥龙剑歌’”·     胡大通道:“我自不认得。
但宋大侠与桑女侠却是认得的若非宋大侠出手相救,在下早已死在这小贼手中,也不能站在这里揭穿他的谎言了”·     一时众人又看宋平川,宋平川铁青着脸,缓缓点头。
    胡大通得意洋洋地又道:“宋大侠报出这名字之后,胡某便私下查探了一番,原来这‘冥龙剑歌’是十五年前‘冥龙剑客’的成名剑法,诸位可知那‘冥龙剑客’是谁正是当年黄泉谷的大弟子况中流当年他虽师出医毒门下,却是以剑成名,游走江湖之时,亦用的是‘冥龙剑客’这个化名。
他与灵山剑派的渊源,亦是因此而起”·     早在十三年前各派与况中流战于灵山之时便已有人自他的剑法认出他便是那神秘的冥龙剑客,是以胡大通这番话倒也算不得轰动,只他说到况中流与灵山剑派的关系,倒有不少人心想怪不得当年灵山剑圣要一力维护于他,显然剑圣爱才,不忍见这剑术奇才英年早夭。
    胡大通指着周子峻道:“这小贼到我帮中寻事那日,与他所言小妹妹中毒前后不过相差一日,若依他所说与况中流素不相识,难道他竟能在一日之内便学会‘冥龙剑歌’我看他原本便是况中流的徒弟那什么小妹妹张先生,都不过是他们设出来欺瞒众位英雄的幌子”·     周子峻心道我哪里是在一日内学会的“冥龙剑歌”,那不过是借了况先生的剑意,但一时之间却也知道解释不清,只得苦笑。
只听白苍梧对周冈道:“周镖头,你可知贵徒向况中流学剑一事”·     周冈摸摸下巴上的胡子,大大咧咧地道:“剑嘛,天下剑法,各门各派,说得天花乱坠,最后还不都是刺死敌人了断。
只要人家肯教,我一向鼓励徒弟们逮啥学啥·圣人云‘学而不厌’,又云‘三人行必有我师’,昔年鸡鸣狗盗之技亦有大用,难道他拜了我为师便不能再向其他人拜师学艺了吗能得‘冥龙剑客’授艺,真是他几世修来的福气喂,徒弟,等回去不如也将你学来的剑术教几招给师父。”
    他说得轻松,场中认识他的都知他素来如此,有些便笑出声来;不认识他的倒有好些皱起眉头心道这追风剑怎么这般教导徒弟,全不将尊师重道的风气放在眼里;又有些觉得周冈胸襟开阔毫无门户之见,不以名门弟子自居,怪不得黑白两道都卖他面子,肯和他交朋友。
只他此刻在白家堡面前说这些话,却是全然不给主事人面子了··     一清怒道:“好哇你徒弟既拜了况中流为师,那他的话还有什么可信……”话未说完,只听周子峻道:“他不是我师父。”
一清一怔,他便又说了一遍:“他不是我师父·”说着望向况中流,后者却也正看他,二人目光相接,竟不约而同地想起那日况中流传他剑术时说的话,虽在沉重之中亦是忍不住相视一笑。
周子峻只觉心中坦然,转过头来正听一清冷笑道:“谁知你是不是说谎……”管涛不待他说完截道:“道长,我这徒儿虽然顽劣,但从不说谎”她说得斩钉截铁,一清倒不由得一滞,一时吞了口口水,闭口不言。
    那陶大先生抠完左脚如此又抠右脚,一边抠一边道:“好便算‘碧云天’之毒与他无关,白家堡的人与少林武当门人之死,你又作何解释”·     周子峻道:“白家堡追杀晚辈一行,原因晚辈不知,但人欲杀我,难道我便不能反击吗无梦大师与水云道长虽为名门弟子,但趁人之危,不问青红皂白痛下杀手,毫无正派之风,技不如人,便被杀了又有何怨”·     他言中大有指责之意,那苦心大师倒也罢了,一清却是忍耐不住,双眉一竖便要发作,却听那陶大先生头也不抬地缓缓又道:“你说无梦水云趁人之危,不问青红皂白痛下杀手,亦即是说,当日`你也在现场了”·     周子峻心中一凛,这才惊觉说漏了嘴,然而话已出口,只得道:“是。”
    白苍梧疾道:“小兄弟既在现场,却不知当时情形究竟如何何不说出来让大家评评理”·     他说得在理,然而当日情形涉及那神秘的紫衣女子,又兼水云说话难听,周子峻一时竟不知该说多少留多少,正踌躇间,只听那陶大先生阴阳怪气地又道:“他说无梦水云趁人之危,又说二人毫无正派之风,恐怕有些话,碍着少林武当颜面不好讲吧”·     一清大怒,道:“这小贼既与况中流有师徒之实,自然帮他说话他的话如何信得小贼,我只问你,我师侄与无梦大师可是况中流所杀”·     周子峻咬一咬牙,道:“是。
不过……”·     一清截口道:“不过怎样他二人已然惨死,个中缘由是非黑白,岂容你一面之辞信口雌黄白堡主,当年况中流在灵山行凶,灵山剑圣非但不严惩凶手以息众怒,反而为他作保纵虎归山,这才有了今日之祸如今我师侄尸骨未寒,凶手却仍逍遥法外。
如今凶手既已认罪,还请白堡主主持公道,严惩凶手,以慰死者在天之灵”·【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60)】·     白苍梧还未说话,周子峻已先急了,不及细想脱口道:“十三年前的事暂且不说,便算当年况先生杀了人做了错事,但这十三年来他在黄泉谷坐牢,多少人赴黄泉谷求医,多少人因况先生活命,难道他救过的那么些人,便抵不上少林武当与白家堡几条人命吗”·     一清大怒,喝道:“你”只听那陶大先生阴恻恻地道:“黄泉谷声名狼籍,况中流人品卑下,我正道中人皆是重名重誉之徒,岂会前去求他似文成德那般贪生畏死之人自是少之又少。
只怕去的多是些女干恶之徒·他便救了再多邪道中人,于我武林又有何益处只怕更多有害·难道还是他的善业不成你若不信,不妨问问你那况先生,看他救人可有标准,是不是什么狐朋狗党、阿猫阿狗都救”·     周子峻还未答话,只听况中流冷冷地道:“这还倒真叫你说对了。
有些人家中猪狗生病也来找我,在我看来,你们这些人与那些畜牲也没什么区别·”·     他这话骂尽天下人,在场中人有的苦笑有的喃喃,有些便忿忿不平起来。
突听那苦心大师宣声佛号,问道:“况施主,五年前,那千面修罗被我师侄无为打成重伤已无生路,但一年之后他却再度出现为祸武林,如今想来,他可是逃往了黄泉谷求医”·     千面修罗欧阳诺是江湖上一个有名的大魔头,盖因他擅于易容又下手狠毒,但凡惹到他的人莫不被他杀得满门尽灭鸡犬不留,江湖上谈之变色。
他曾被少林僧人追剿,负伤而逃,一年之后又重出江湖的事,却是连周子峻也知道的·一时场中众人都不觉心想,难道那魔头当真是被况中流所救·     只听况中流道:“我早说过了,入得谷的,凭你是什么人,在我看来都和猪狗牛羊差不多。
你治一条狗时难道还要去管它是否咬过人、今后还会不会咬人吗”·     他这话自是承认人是他救的了·那千面修罗欧阳诺在江湖上仇家众多,场中诸人倒有不少与他有怨,听他这话都不由议论纷纷,有些人咒骂出声,有些则微微摇头,颇感难以评判。
    周子峻道:“况先生是大夫,所谓救人如救火,病人来了,自当尽力救治,难道大夫还要先去清查病人的十八代祖宗做过些什么不成各位扪心自问,难道各位在重伤垂危之即还能忍受大夫先将你这几十年人生先评估一番还是你先自我表白一通以此来判定你这人是好是坏是否值得一救难道各位不会觉得医生并没有资格判定病人是否该救是否不该救吗”·     众人听他这话都不觉哑然,一时场中竟静了一静。
终究还是一清按捺不住,大声道:“救一人而害百人,那便是不该救的”·     周子峻道:“那敢问道长,救一人而害一人,一命抵一命,是该救还是不该救”·     一清一滞,道:“那……那自然得看救的是什么人,害的又是什么人……”·     周子峻道:“照道长的意思,文二侠那样的人是该救的,千面修罗那样的人是不该救的,敢问道长是凭什么来判定凭他们的所做所为吗那这位胡帮主纵容帮众欺压良善,拐卖幼童,渔肉乡里,倘若此刻命在旦夕,敢问他自觉该不该被救诸位有难时都觉得大夫该救自己,难道各位都不曾做过一件错事都如生下来的婴孩一般无辜吗凭什么你该被救,他人就不该你又不是观音如来玉皇大帝,难道这天下谁值得救谁不值得救,谁该死,谁不该死,竟是由你做主的吗”·     须知武林中弱肉强食,自来拳头便是道理,权势便是曲直,今日这少年竟在这强权为尊的武林中问出这天真之语,众人既觉好笑,又觉这少年不可直视,或尴尬或不忍或不愿,一时四下寂静,竟是无人应答。
    突听那陶大先生道:“哪里来的这惹人厌的蜂子你看我是乞丐也来欺负我告诉你,老子可不是乞儿,你莫要蜇错了人”说着凌空一抓,“啪”的一声,竟似将什么东西扣在了掌内随后手一摊,一只胡蜂坠落地面,却已是被他捏得扁了。
    周子峻心中一动,只听一个冰冷的声音道:“他爱救谁我不管,救过谁我也不管,但他救不活人,便是欺世盗名之徒,留他何用”话音未落,只听有人叫道:“胡蜂胡蜂哪里来的这许多蜂子”只听四下嗡嗡之声不绝,一团乌云便似从天而降一般,转眼便向石台扑来。
随后长袖翻飞,一道窈窕的身影随蜂而至,周子峻失声道:“眠花夫人”只听那陶大先生哈哈大笑道:“妹妹,你果然来了我便知你放不过这害死外甥女的凶手”·     众人皆知眠花夫人蜂后之名,但却鲜有人知道她与陶大先生乃是兄妹,如今见她虽是徐娘半老却风姿宛然,再看陶大先生疯疯颠颠形容邋遢,倒有大半人心道这兄妹二人怎么全然不像·     周子峻一见她现身便知不好,不待她走近急急叫道:“眠花夫人,你好不讲道理你带女儿到黄泉谷求医,况先生只是大夫又不是神仙,怎有可能一定治她得好若天下人都似你这般但凡医生没治好病人便斥之为庸医欲杀之而后快,这普天之下还有谁愿做大夫”·     眠花夫人冷笑道:“天下有没有人愿做大夫与我何干我女儿已死,便是这天下尽是大夫于我又有什么好处我今日不是前来听你讲经论道的,你的道理留着给那些自命侠义的人听罢况中流,今日我定要你血债血偿”也不见她如何动作,只闻忽的一声,群蜂已朝着况中流直扑而去·     况中流此刻手脚都有镣铐,自是难以抵挡,周子峻情急之下不及细想,冲过去拔剑便挡。
周冈夫妇大惊之下急忙来救,那一清长剑一振,恰恰挡住他二人去路·原来这道士心中也怕众人受了周子峻所言影响,心道不若借着这妖妇之手将况中流除去,倒省了许多麻烦。
    周子峻挥剑挡蜂,但他只身单剑,哪里抵挡得住,突听耳畔呼呼生风,却是文成德赶到,追风刀长刀一展,划出一个圆弧,硬生生将群蜂挡在刀圈之外·     然而毒蜂不比刀剑好挡,周子峻心知文成德与自己挡得一时挡不了一世,关键终究还是在眠花夫人身上。
只听那边眠花夫人尖声呼啸,又见刀光闪烁,却是文成武心思比兄长动得要快,文成德这边救人,那边他已直扑眠花夫人··【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61)】·     眠花夫人双袖舞动对上失魂刀,只听陶大先生叫道:“你作什么欺负我妹妹”身形“扑”地自椅上弹起,长臂一舒朝文成武抓去眼看这一抓便要抓个正着,斜地里突地刺过一剑,一个女声叫道:“欺负晚生后辈,算什么英雄”陶大先生怪叫一声,似只猿猴般向后一窜避开这一剑,右足一蹬,朝来人踢去那人身形一晃,反手又是一剑刺来,剑意绵绵,似柔还刚。
陶大先生识得厉害,高声赞道:“好个‘柔云剑’”··     桑垂虹已然出手,宋平川却是站着一动不动·他不动,白苍梧也不动。
白家堡主看看乱成一团的一边,再看看静若处子的沧海剑,摊摊手,转向那一直稳坐不动的苦心大师求助:“大师,你看……”话未说完,突听场中有人叫道:“蛇有蛇”“好多蛇”“这时节怎会有蛇”“大家小心这蛇有毒……”随即有人厉声惨叫,咕碌扑通,一连数人倒地。
有人叫道:“不好有人放毒空气里有毒”突然又有人厉声呼喝动起手来,一人叫道:“赵鹏你这龟孙子之前害我不浅今日还敢暗施偷袭我杀了你”又有人叫“陈魁,还我师弟命来”却是仇家见面分外眼红,竟趁着这乱局自行杀将起来。
    白苍梧叫道:“诸位不要乱……”话音未落,只听有人大叫道:“死了有人死了是白家堡一定是白家堡下毒他们邀请天下英雄来此,原来是想借机毒杀群雄”白苍梧大怒,喝道:“何人在此胡言乱语”他有心追那传谣之人,然而此刻地上游蛇乱窜,空中群蜂乱舞,仇人们杀作一团,不愿趟这浑水的四处躲闪,白家堡守卫虽多,却并没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仓促间竟反被卷入混战之中。
一时你捅我一刀我刺你一剑,忽地又有人中毒倒地,人人哀嚎叫骂,呼喝之声四起,一时竟不知那说话之人身在何处··     那边文成德刀风舞得水泄不通阻挡群蜂,周子峻抢到况中流身边举剑去削他手脚上的镣铐,哪知一剑下去,那镣铐却连白印子也没一个。
    况中流低声道:“这是北极玄铁所铸,你弄不断的·”·     周子峻不理,运足内力不住研砍,然而火花四溅,却是无功。
他呆了一呆,看着况中流,突然展臂将况中流紧紧抱住,长剑倒提,口中道:“况先生,我……我……”他心中激荡,脱口便要说出自己心意,耳中却听况中流叹道:“你怎样傻孩子,我不是叫你走了吗你怎么还回来平白连累你师父师娘。
还不快走·”周子峻道:“不,况先生,我不走,我与你死在一起·”他声音虽轻,最后几个字却说得斩钉截铁,毫无回转余地·况中流一怔,只觉他手臂将自己抱的好紧,随后颈上一凉,却是周子峻倒转长剑剑锋架在自己与他颈间,他心中一动,心道这孩子是当真要与我同生共死他为什么要与我死在一起突然间心头一颤,顿时变了脸色手上微动,扯的镣铐一阵乱响。
他此时心头大乱,喃喃只道:“你胡说什么……”然而心中却又知道他不是胡说·饶是他早已勘破生死,此刻也不觉乱了方寸,一时心动神驰,竟不知说些什么话来劝。
·     周子峻低声道:“况先生,我不是胡说,我救不了你,自然也不能让你受那些人的折磨·咱们一剑同入黄泉,阴曹地府里也不寂寞……”·     三十、·     便在此时,斜地里突然飞来一人,“砰”的一声摔在他二人脚边。
周子峻一怔之下手上一顿,只听那人一叠声地叫:“少侠饶命少侠饶命小的立刻便为况先生开锁少侠饶命啊~~~”一面说着一面在况中流脚下窸窸窣窣地动作起来。
周子峻大愕,只听那人手上不停口中仍是不住口地讨饶,猛地省悟过来,慌忙放下长剑松开况中流,心中又惊又喜,正自看着况中流出神,突然脑后风响,心中一凛,回身一剑,恰恰挡下那飞来一刀但见来人短刀雪亮有如狼齿,正是先前曾在江面上交过手的灵刀客·     二人二度交手,环境却已生变,如今脚下踩着实地,又无那巨灵神在旁夹攻,周子峻一柄长剑使得得心应手,剑剑皆走游龙之势,那灵刀客刀刀如入绞盘,心中大骇,正惊疑间,周子峻手腕一抖,喝声“撤手”那灵刀客短刀拿捏不住,“呼”的一声飞出,周子峻一掌将他推开,回首一看,况中流手脚上的镣铐却已将解完。
他心中一喜,叫道:“况先生……”一语未了,突见况中流脸色大变,叫道:“小心”他不及回身,反手一剑刺出,来人哼了一声被他一剑削在掌沿,虽是鲜血淋漓,却也一掌拍在他背心。
周子峻收势不住向前扑出,其时况中流手脚俱已脱困,周子峻这一扑恰扑进他怀里,“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况中流一手将他抱住,一手已接过他手中长剑,剑芒一闪,剑作龙吟,剑光如匹练般朝来人劈去来人不敢硬接慌忙闪避,只听轰的一声巨响,这座石砌的高台竟被这一剑劈出一道裂缝,碎石飞溅,弹得到处都是。
    混乱方起,踏月公子便已带了四名姬妾避过一旁,此刻看得分明,这偷袭了周子峻一掌的不是别人,正是白家堡主白苍梧原来眠花夫人的蜂儿因受空气中毒气影响纷纷不支坠地,文成德大敌一去,方松口气,一柄巨大铁桨呼啸而至,将他再度卷入战团。
那边文成武与眠花夫人一个刀快一个剑厉,斗了个旗鼓相当·陶大先生与桑垂虹亦是棋逢对手·武当一清独斗周冈夫妇,虽落于下风,周冈夫妇却也一时拿他不下。
台上唯一一直未动的便只有白苍梧、苦心大师与宋平川了·宋平川原本已牵制住了白苍梧,但那苦心大师突然起身,宋平川心神一分,白苍梧已脱身而去·只是谁也料不到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不攻别处,竟是攻向周子峻然而周子峻受他一掌,却也引出了况中流这雷霆一击·     这一剑之威直至于厮,场中混战竟蓦地一滞,异样沉寂之中,突听骏马嘶鸣,一人叫道:“唉呀马儿我的马儿怎么跑进来了”·     周子峻听得分明,可不正是踏月公子的声音,不觉一笑,低声道:“况先生,咱们先走。”
况中流也不多问,揽了他将身一纵,二人稳稳落在马上·那匹马早已是与他二人相熟的,不待况中流指示,长嘶一声放开四蹄,旋风般朝白家堡外冲了出去。
【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62)】·     周子峻靠在况中流怀里,肩上背上虽是剧痛,心中却甜丝丝的大是得意·他之前并非未曾与况中流这般亲近过,但那时心中未有非份之想,过了也就过了,此刻存了思慕之心,肌肤相接,顿觉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
    说也奇怪,他二人一骑疾冲而出,一路上虽站了白家堡守卫,却是无人出手拦阻,连那大门亦是大大敞开,竟是任由他二人一路冲了出去·一时下山,那马识途一般径直向西奔去,况中流心中已知有异,却也并不管它,如此奔出二三里地,前方却是一间小庙,那马到得庙前便即止步,况中流低头看看周子峻,后者略一点头,况中流也不追问,抱着他跳下马来,在马身上轻轻抚摸了一下以示感谢,随后轻轻一拍,那马知他意思,哒哒地往原路返回自寻主人去了。
    况中流抬头看时,庙上却无匾额,里头悄无声息,竟是空无一人·他此时也顾不得许多,扶了周子峻进庙,抬头一看,二人却都不由吃了一惊·只见殿内并无神佛,供在正中的却是数十张灵牌,周子峻略略一看,道:“况先生,这是白家的家庙”况中流点一点头,却并不以为意,目光四下一扫,找了块干净地方让他坐下先看他的伤。
幸喜对方掌到之时先已中剑,是以这一掌先泄了几分力道,再兼周子峻反应奇快顺势前扑又卸去几分,是以这一掌虽是击实,却并未伤到要害·只他肩上本就有伤,这伤上加伤,再兼内腑受创,想来应是十分疼痛,但况中流看他模样却似浑不知觉,咧着嘴只是傻笑,不觉眉头一皱,心道这孩子又没伤到头颅,怎么倒像被打傻了似的随口想讽刺他两句,随即想到对方因他受伤,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周子峻见他胸前白衣上血迹斑斑,泰半都是自己吐出来的鲜血,不由道:“况先生,我是不是要死啦”话虽如此,语气中却并无多少担忧之意。
    况中流看他一眼,见他唇角血迹殷然,眼中却尽是笑意,整个人看上去喜气洋洋,哪里像是身负重伤担心自己性命垂危的样子,不觉翻一翻眼皮,道:“你放心,死不了。”
    周子峻喜孜孜地道:“是况先生在,我自是死不了~”突又想起来问况中流,“况先生,先前那为你开锁之人偷偷摸摸和你说些什么”·     况中流稍一迟疑,终是道:“他自称昔年曾来谷中求医蒙我救过性命,但实话说,我却是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周子峻笑道:“况先生你救过那么多人,哪有可能人人都记得住·但你记不住别人,别人却是记得住你的好的,可见感你恩德的人除文大侠兄弟与踏月公子外,还是大有人在。”
    况中流深深地看着他,道:“今日之事,是你一手策划的吗”·     周子峻嘻嘻一笑道:“什么一手策划,我可没那么大能耐。”
    况中流道:“文成德兄弟与踏月公子不是你事先串通的么便算眠花夫人是个意外,蛇群与毒药却不会那么凑巧·你倒是不管你师父师娘。”
·     周子峻笑道:“咱们一走,师父师娘自会赶紧落跑·我师父别的本事不大,逃跑的本事却是一流·何况我师父师娘不过是护短要救我这个不孝的徒弟,真被留在了白家堡,那白苍梧自命侠义之士也不会把他们怎么样。
我师父早和我说了,倘有意外,他便将我逐出师门,断绝师徒关系·如此一来,那些个正道中人更没道理追着我师父师娘不放了·”·     况中流听他说得轻松,一时倒不禁哑然,过得一会儿方道:“你倒看得开。”
    周子峻一伸舌头,笑道:“可不是我看得开,是我师父看得开·从不把那些个虚名规矩放在心上·要不我师父师娘自是疼我,难道我便当真拿他俩性命犯险吗况先生,那文成德兄弟还真不是我串通的,只我知他二人性情定会出手相助,至于踏月公子,他早与我说得明白,他只会做顺水人情。
顺水人情嘛,自是碍不到他的,便是先前那场中一片混乱,难道其中便没什么顺水人情吗”·     况中流缓缓道:“你倒计划的周全。”
    周子峻低声道:“也不是计划得周全,我便料不到竟斩不断你的镣铐·”想到先前的情景,竟是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     他想到了,况中流自也想到了,周子峻抱着他时手臂用力,那横在二人颈间的长剑虽堪堪划破层皮,但其中决心却清楚明白,若无那妙手解锁之人从天而降,这少年是当真决意要一剑将自己与他一齐送入黄泉,一时心中五味陈杂,竟不知对他说些什么。
    周子峻低头不敢看他,低声又道:“况先生,我之前不是骗你,若真救不了你,我便同你死在一起·你几次三番救过我,我不能救你,只得把这条命还你。
但并不是这样,我……我并不是感念你的恩情,我……我……”他素来伶牙利齿,但不知为何,到了此时此刻要说出那几个字来却百般艰难,“我”了半日,就是“我”不出来。
    况中流轻轻一叹,道:“你还小……”·     周子峻霍地抬起头,大声道:“况先生,我已不小了”他一时激动嗓门一大,牵动伤口,又是一口血吐出来。
况中流将他身子一正,道:“收声”周子峻却不肯听,翻手抓住他手,急道:“我不是一时冲动,况先生,和你分开后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在想……”说到此处气力不济,声音便又低了下去,“我日思夜想,睡里梦里都忘不了你,那时我才知道,我便知道……”他咬了咬牙,强迫自己直视况中流的眼睛,颤抖着道,“况先生,我……”·     况中流不待他说完,低声喝道:“住口”·     周子峻却不理他,强撑着继续道:“我喜欢你。”
不待况中流说话,他一口气紧接着说了下去,“我喜欢你·不是拿你当师父,也不是拿你当朋友,当哥哥,但也不是当女人·”他突又怔了一怔,道,“不是女人。
但我想抱你,就像男人抱女人那样·况先生,我先前说睡里梦里都忘不了你不是说谎,我……我在梦里抱过你好多回了”他说出这句话似是连自己也觉难受,脸上露出痛苦之色,缓缓松开况中流的手,微微苦笑。
【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63)】··     “况先生·”他轻声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恶心我自己也觉得自己恶心。
但我控制不住……那天晚上我不是贪凉去冲冷水,你睡在我旁边,我……我控制不住……师娘说,思无邪,正心守诚,不作非份之想。
但我……我喜欢你是真的,想要你也是真的,我不知道这爱欲对是不对,总归我对你说了·你喜欢我也罢,不喜欢我也罢,讨厌我也罢,从今往后再不肯见我也罢,我终归还是跟你说了。”
    他盯着地面发了会儿呆,突然又道:“我小时候,镖局附近有许多野猫·有一只时常来我们后院蹭饭·它是只黑猫,只有眼睛是绿的,像玻璃珠子一样,每回来尾巴都翘得高高的。
我很喜欢它,总省着师娘给的铜板攒起来给它弄小鱼干拌饭·师父说你这么喂它,它知道你喜欢它,再看不上你啦·我说那有什么办法师父,我就是喜欢它呀。
果然那只猫后来每回来都不拿正眼看我,有时还叼只死老鼠啥的扔我枕头边吓唬我,吓得来玩的陈家弟弟哇哇叫唤·”·     况中流道:“后来呢”·     周子峻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过了好几年,它突然不来了·有时我想起它,便弄碗鱼干拌饭放到它从前经过的地方,但来吃饭的换了其它的野猫,它再也不来了·”·     况中流不语,过得一会儿,突然问他:“你与何人约在此间”·     听他这话,周子峻“啊”了一声,如梦初醒般道:“糟糕我只顾和况先生你说话,竟忘了这事了况先生,你看那供桌上是否有个香炉你将它放到东边窗台上去吧。”
    况中流道:“那是什么意思”·     周子峻道:“那是通知此间的主人我们已到,接下来的退路,便得请他来安排了”·     况中流眉头一皱,道:“此间的主人是谁”·     周子峻微微一笑,道:“况先生你猜”他自知况中流猜不到,笑着又道,“你当为何我俩一路下山无人拦阻那自都是他的功劳你当他是谁他便是……”话音未落,只听一人哈哈大笑道:“周兄弟,况先生,可是白某来晚了”·     笑声宏亮,气色更是亮堂,只见貂裘翻飞,露出滚边衣角,来人人高马大威风凛凛,可不正是白未。
    三十一、·     在自己房间乍见白未的时候,周子峻是真的大吃了一惊··     他与师父师娘又闲话了几句便回房休息,哪知门一开,白未便那么大马金刀地坐在桌边,似是已等了他许久了。
·     见得周子峻,他打个手势示意他快些进来,又指指隔壁要他勿要惊动他人·周子峻虽是心中惊疑,但不知为何,对这男子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感,当下转身关上门,门板一掩,房间内便顿时又暗了下来。
    白未说得很快,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让人不敢想像是他那样豪爽的汉子该发出的声音:“不用点灯,我很快就走·”不待周子峻说话,他紧接着又道,“周兄弟,我知道你对我有些误会。”
    周子峻叹了口气,也压低声音道:“你是白家堡的人”·     白未道:“是,也不是·我随母姓,我娘的闺名唤作雪樱。”
    周子峻立刻就懂了··     白苍梧,白雪樱··     “原来你是白堡主的外甥·”·     白未叹道:“我已有十年未回白家堡,此番是陪母亲回来省亲的,这却不是骗你。
江上偶遇,亦是巧合,当时我还未与母亲碰面,我舅舅要对付况先生,也是到了榆县我才知道的·当日我与你二人不过初识,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况先生将他手下的人杀尽吧。”
    周子峻低声道:“那夜你来船上找我们,便已是心怀不轨了”·     白未苦笑道:“舅舅的人马早已埋伏在了江边,便是我不来找你们,该发生的照样会发生,不过只是免了我这些日子许多烦恼罢了。”
    周子峻道:“况先生被擒,已是趁了令舅的意了,你又哪里来的烦恼哦,是了,况先生虽已落在白家堡手上,我却还好端端活着,令舅还尚不能满意,你作外甥的自要替他烦恼了。
却不知你此番前来,是要替令舅了结小弟这个烦恼吗”他心中恼恨,出言便不免讥讽,白未如何听不出来,不觉长叹一声,低声道:“周兄弟,你对我有怨,我是省得的。
但我今日不是来与你吵架的,况先生明日有难,我看你的意思,是有意在英雄大会上劫法场了”·     他单刀直入,周子峻不觉一惊,心道他怎么知道了他是白家堡的人,他知道了,白家堡必定也是知道了,如此一来,明日定然戒备森严,我要救人,恐怕更加艰难了一念至此,不觉脸色微变。
    黑暗之中,白未自是看不清他脸色,但其中变化却不难猜到,叹一口气又道:“周兄弟放心,这不过是我的猜测,我舅舅却是不知道的·”·     周子峻一怔,脱口道:“什么”·     只听白未道:“我舅舅对况先生有些误会,一时间也劝解不开,但我知况先生定不是那传闻中的女干邪之徒,倘若白白屈死,可不让人痛心。
周兄弟,我今日来此便是要告诉你,我虽不能放况先生出堡,但明日大会之上,我却可伺机助你一臂之力·”·     他身为白苍梧的外甥不助亲舅反倒欲在天下英雄之前拆舅舅的台助敌人逃跑,周子峻一时竟不由得怔住,心道他说这话究竟是真是假莫非他只是前来试探于我但此时此地,他又似乎并无必要特意前来对我说谎。
    白未自也知他怀疑,轻轻一叹,又道:“周兄弟可是奇怪为何我要帮你难道我还信不过自己舅舅吗唉,实不相瞒,你当我母亲为何要巴巴地自关外千里迢迢回乡省亲只因两年前舅舅练功走火入魔,险些一命归天,之后虽侥幸得生,性情却不觉大变,十分地乖戾暴躁不近人情。
这一年多来堡中众人对他颇有微词,消息传到我母亲耳中,令她十分不安,这才赶回家中想一探究竟·”·【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64)】·     周子峻奇道:“竟有这种事我还是·  · 第一回知道。
那如今你已见到你舅舅了,他到底怎样”·     白未轻叹道:“白家堡毕竟还是武林正道之首,我舅舅的病自是不能让人知道的。
我这回再见他,只觉他确是有了变化,只那变化时好时坏,我一时也不好论断·但我既知舅舅有病,他的行事决断,我自然便不能再似从前那般坚信不疑了·唉,你不知我见到他发病时的样子……”突然住口不说。
    他虽不说,周子峻却也领会得到,想到他先前提起白苍梧时何等激赏,如今却见偶像跌下神坛,心中悲苦可想而知,不觉心中一软,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拍。
    白未得他安慰似是精神一振,抬起头来道:“对了,周兄弟定然很记挂况先生吧·你放心,他那日虽受了点伤,但并无大碍,你明日见了他便知。”
    周子峻之前虽已听紫星说过类似之语,但紫星那日神色古怪,似有什么难言之隐,是以他心中始终还是有些忐忑,如今听白未也这么说,倒是不觉松了口气,道:“是吗多谢白大哥告知。”
言下却已大是宽慰··     白未笑道:“你总算肯再叫我大哥了·好弟弟,你放心,我明日定会助你救人,只碍着我舅舅脸面,我却不便露面。
你救了况先生之后下山只往西走,路上有座家庙,你只进去将那牌位前的香炉放到东窗之上,我便知道你们到了·少时我自有安排·”·     ——————————·     乍见是他,况中流不觉脸色微变,周子峻知他心意,急忙道:“况先生,当日之事白大哥也是迫于形势,如今他将功补过,你别再怪他了吧。”
    况中流不答,白未苦笑一声道:“周兄弟,是我不好,也难怪况先生怪罪·”说着上前一步,突然躬身下拜,道,“况先生,前夜是我不好,你要杀要罚,白某绝无怨言。”
况中流道:“是么”话音一落,突然拾起地上周子峻的长剑,寒光一闪,一剑朝白未当胸刺去哪知白未竟是如他所言一般不闪不避,这一剑直直刺入,周子峻惊骇之极,失声叫了出来。
    这一剑穿胸,白未脸上却无多少痛苦之色,只看着况中流微微苦笑·况中流冷笑一声,突然收剑,白未踉踉跄跄后退几步,抚住胸口缓缓坐倒·周子峻茫然失措,一时间庙内无人说话,静得可怕。
    终于还是白未咳嗽着打破沉寂,只听他哑声道:“况先生不愧是当世华陀、剑中奇才,寻常人这一剑必死无疑,况先生这一剑却只是惩戒·况先生,你这算原谅我了吗”·     周子峻听他口气并无性命之忧,一颗心稍稍一落,然而转念一想,另一个念头浮将上来,却不由他背上冒出一阵冷汗。
只听况中流冷冷地道:“这一剑只是你我两清,你没有对不住我,自也扯不上原不原谅·”·     白未苦笑一声道:“是·是我自作多情,周兄弟,还请你俩稍待片刻,我……”·     周子峻截口道:“白大哥,你此刻不宜妄动,就不劳烦你了。
况先生,咱们自己走吧·”说着挣扎着要站起身来··     况中流看他一眼,似是大感意外,还未说话,突听白未低呼一声,手往身边一抓,举起看时,却是一条花蛇,他张了张嘴还未说话,手一软,整个人便倒了下去。
只听四下悉悉索索,群蛇不住自门窗游入,片刻间地上已遍布长虫·况中流向后一退退回周子峻身边手掌搭在他肩上,群蛇对他颇为忌惮并不上前,只周子峻对白未终是不免关心,见他倒地心中焦虑,正欲爬过去一探究竟,却听况中流道:“你放心,他没事。”
稍稍一顿,又道,“今日场中那蛇自是紫星的手笔了,你答应了她什么”·     周子峻对他向来信任,听他这般说顿时放心,听他提到那紫衣女子,不觉道:“原来那位仙子名叫紫星吗”话音未落,只听一声娇笑,一个娇媚的声音自庙外传来,正是那紫衣女子的声音:“小兄弟,你们跑得可真够快的,竟让我险些没追上。”
    况中流眉头一皱,却仍是站着不动,低声又问了一遍:“你许了她什么”·     周子咳嗽一声,心虚不答。
却听那紫星仙子笑道:“怎么你还未告诉他么”周子峻道:“告不告诉他有什么关系,他既给了我,那便自是我的东西,我爱给谁,他可管不着。”
    紫星仙子此时已走到门口,紫纱无风自动,却是笑得花枝乱颤,笑道:“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子况中流,这可是你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少年人,闲话少说,东西呢”·     周子峻却并不回答,只慢条斯理地道:“适才白家堡内多得仙子相助,在下十分感激。
答应仙子的东西,原本是该给仙子的·但此一时,彼一时,此时此刻,恐怕仙子是拿不到那东西的了·”·     紫星仙子脸色一变,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突又冷笑一声道,“你莫以为况中流已经救出,你便可过河拆桥翻脸不认人了若是平日也便罢了,此时此刻,你还当况中流护得住你吗”·     周子峻道:“仙子误会了。
并不是我不想给仙子,是另有人不肯·”·     紫星仙子目光朝况中流一扫,却见他脸色铁青瞧不出心思,不由道:“况中流不肯吗嘿嘿”·     周子峻道:“仙子又误会了。
我说的并不是况先生·”他微微一笑,突然话锋一转道,“白家堡内高手如云,多一个帮手便多一份助力,这是仙子说的·我谨记仙子所言,尽我所能寻求助力,果然多多益善。”
·     紫星仙子眉头一皱,道:“怎么除了文成德兄弟与踏月公子之外,你尚有强援”·     周子峻道:“仙子以为呢”·     紫星仙子道:“那人是谁”·     周子峻神秘地一笑,道:“仙子不妨一猜”·     紫星仙子冷笑道:“我何必去猜凭他是谁,今日也不能阻我行事你若不肯将那东西交给我,我便杀了你你为况中流不惜性命,我倒要看看他是否有将你放在心上”说着衣袖微扬,群蛇蠢蠢欲动,作势欲扑。
【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65)】·     周子峻笑道:“仙子要替我一试况先生的心意在下原本是乐见其成的,但只恐便是况先生将在下视若蝼蚁,我这位强援却是不肯让我受到丁点闪失的。”
    他说得有模有样,倒让那紫星仙子心中疑惑起来,她之前已看到室内倒卧一人,但听声辩形,那人分明已是中毒昏迷构不成威胁,而照蛇群回馈的信息,此间也再无他人,但看周子峻如此有恃无恐,却又不似玩笑,转念一想,心道这小子十分女干滑,说起谎来眼睛都不多眨一下,焉知他不是有意诓骗虚张声势,我若上了他的当白白错过良机,只怕日后悔得肠子都要青了当下冷笑一声,道:“是吗却不知他现在何处如何保你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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