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流水BY道德与观察(2)[高质言情]

高山流水BY道德与观察(2)
·     双双尚未回答,周子峻只觉眼前一花,一条缎带毒蛇般朝双双卷来,他手腕一翻长剑出鞘,借力使力,嗤的一声将那条缎带荡开,朗声道:“真是抱歉。
我这位小妹妹急着回家,恐怕只能辜负夫人厚爱了”·     眠花夫人脸色一寒,尖声道:“哪个问你”左手一挥,数点寒星朝周子峻打来周子峻挥剑打落暗器,然而再一眨眼,眠花夫人赫然已在身前他大惊之下剑身一横,仓促间竟变剑为刀,改刺为斩,截向眠花夫人冲双双伸出的手。
眠花夫人冷哼一声,右手缎带弹出,在他剑身上一撞,周子峻只觉虎口巨震,长剑拿捏不住,但他变招奇快,右手一松,剑交左手,顺势疾刺眠花夫人肋下眠花夫人正伸手去抓双双,倘不收手,便是硬生生将肋下往他剑上送去。
眠花夫人向后一退,对双双道:“小姑娘,我是怜惜你·你若不过来,等下我的蜂儿可不会似我一般认得你你要死要活”·【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22)】·     周子峻知她所言非虚,然而明知她性情乖戾,哪里肯把双双给她,正怕双双害怕松手,双双却反手将他抓的更紧,大声道:“你心情不好便要杀人,你不是好人我不跟你走我也不跟你女儿玩”·     眠花夫人脸色一沉,厉声道:“找死”右手一动,群蜂旋风般地朝周子峻二人扑了过来·     周子峻:棉花夫人弹棉花的还是卖棉花的还是种棉花的多少钱一斤·     眠花夫人手一挥,群蜂呼呼,主角,卒。
    十二、·     周子峻情急之下不及细想,左手掩住双双头颈,右手挥剑舞出一个剑圈,耳边只闻得如雷轰响,却是连眼前什么模样也看不清,剑圈是否舞的密不透风也是顾不上的了。
正叫苦间,突听眠花夫人一声尖叫,随即耳边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蜂鸣之声突然停歇,他心中一动,手上却仍不敢停,只听眠花夫人厉声叫道:“是你”声音中满是怨毒,闻之令人心惊。
    周子峻手上一顿,果听况中流的声音道:“你既见得有人中了眠蜂之毒未死,便早该想到是我·”·     眠花夫人厉声狂笑道:“你破誓出谷哈哈你竟然破誓出谷况中流,我只当你要一辈子在黄泉谷当缩头乌龟不想你竟自寻死路还我女儿命来”·     周子峻听到这里已知蜂群没了威胁,急忙睁眼,果见身遭地上毒蜂密密麻麻坠了一地,望之令人作呕。
再看前方眠花夫人双剑齐出,疯了般地攻向况中流,招招尽是不要命的打法·然而况中流身法却轻灵之极,眠花夫人狂风暴雨般的攻势连他的衣角都沾不上·他一看便知况中流稳操胜券,心下一宽,急忙挥剑将身前的毒蜂扫开,抱起双双跃到那乞丐身边,急道:“化子老兄,你有没有受伤”却见那化子两眼上翻口吐白沫,竟是早已吓得晕了过去。
    周子峻不防这乞丐如此胆小,一时不禁哑然,突听眠花夫人一声尖叫,随即叮当两声,转头看时,却是她手中双剑齐齐脱手飞出跌落地面·她空手飞扑而上,况中流拐杖在她肩上一点,她站立不住,踉跄后退,一脚踩在蜂群之上。
    脚踏群蜂,似令眠花夫人神智骤清,只见她恨恨地瞪着况中流,眼中如欲喷出火来,然而自知己身武功与对方差距太远,终究不再上前,双手一招,袖中缎带飞出拉回地上双剑,随后一言不发转身而去,连看也没再看周子峻二人一眼。
    周子峻满腹疑惑,正待说话,却听况中流道:“你去找些东西来将这些眠蜂烧了,动作快些,莫等它们醒了·”·     周子峻一怔,随即醒悟,原来这些毒蜂掉在地上却并不是死了。
他知晓毒蜂性厉,不敢怠慢·急忙答应着往四下捡了些枯枝败叶回来,用那乞丐的打狗棒将蜂子扫到一处,极尽小心不敢漏了一只,随后点燃枯叶,火光升腾,只闻噼叭之声不绝,一时将蜂子都烧尽了。
    周子峻这才松了口气,笑道:“可惜这些蜂子有毒,否则倒可烧了来吃……”话未说完,只听况中流道:“走吧·”拐杖一点,转身便走。
周子峻答应了,自往庙里去牵马··     一时拉了马出来套上车,双双先上车,他却将那乞丐抱起来放在车驾上,况中流倚在车门边看他,眼中颇有嘲讽之色。
他笑了一笑,道:“况先生,这位老兄一条腿废了,留他一人在此恐怕不便·我估摸着前头便有村庄,到了那里再看如何安置他为好·”·     况中流淡淡地道:“你前脚捡了个小女孩,这会儿又捡了个乞丐。
横竖是你的首尾,何必与我说·只怕你到时丢不开手,那时节却不要来与我哭诉·”·     周子峻笑道:“况先生放心·我不是个滥好人,到时自有道理。”
    如此行了二三里路果然便有一个村庄,周子峻去村中寻了一副拐杖,唤醒那化子,给了他几吊钱,要他自寻生路·那乞丐哭着喊着不肯留下,定要跟着周子峻,说是如今他已成了残废,周子峻倘不管他岂不是要他去死:“若早知活下来会变成残废,你还不如不要救我让我去死这会儿却叫我这个叫化子怎么过活啊”他坐在地上撒泼,倒引了不少村民来看热闹,一时闹的不可开交。
    周子峻也不着恼,只将那乞丐拉过一旁,和颜悦色地道:“化子老兄,你可要想明白了·我给你钱乃是因为怜你残疾救人救到底,却不是要教你赖上的。
你不肯留在这里也行,只等下到了路上倘有什么意外,你寻思着可有人关心你这叫化子是怎么死的”他言外有意,那乞丐如何听不出来,目光往他腰间剑上一扫,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再不吭声了。
    一时出了村,周子峻甩着马鞭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曲儿,突听况中流道:“那乞丐倘若当真硬要跟来,难道你真会一剑杀了他不成”周子峻头也不回地笑道:“我便知道什么都瞒不过况先生。”
况中流冷冷地道:“你演起戏来倒是有模有样·”周子峻道:“况先生,你莫要放在心上·大夫救人是救急,哪里管得后头怎样,你若不救他,他早已死了,但你救了他,他终究也是会死的。
救人之后他要怎么活,却不是你的责任了·”况中流一怔,道:“谁说是我的责任”周子峻微微一笑,道:“是么那是我多心了。”
况中流哼了一声,将车帘一摔退了回去··     周子峻早已习惯了他这脾气,只是一笑,他心中虽对眠花夫人的事十分好奇,但也知道况中流是定不肯和他说的,心想眠花夫人口口声声要况先生还她女儿命来,莫非是况先生误诊害死了她的女儿又或是况先生对她女儿见死不救嗯,依况先生的脾气,见死不救只怕不大可能,医死了人倒是大有可能,否则他不会对那眠花夫人毫不计较。
唉,大夫又不是神仙,难道便不能医死人吗一面又想到自己的话未免有强词夺理之嫌,但人非圣贤,焉能事事求全责备··     如此又行了数日,可喜却再没遇到什么麻烦,一时便到了涂州。
他之前一路打探张守墨的消息皆无音讯,本是十分忧心,但此刻到了双双家乡,却又高兴起来·双双离家数月如今回来,自也是十分欢喜,沿途俱是旧景,她叽叽喳喳地不住给周子峻与况中流说这说那,倒是一刻也安静不下来。
不几日到了思平县童家村,双双到了村口跳下马车便往村子里跑,一面跑一面叫·周子峻牵了马跟在后头,见她奔进一所院子,随即一个女声大叫起来,旋又大哭,狗叫人叫,乱成一团。
周子峻站在外头听了一阵,转过头来,却见况中流倚在车门边也正看他,二人目光相接,却是一般的心思·况中流也不说话,只将双双的包袱扔出来给他,周子峻接过放在柴门边上,又加放了两锭银子,况中流放下车帘,二人掉转马头朝来路走了。
·【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23)】·     一时出了村口,周子峻望着远方群山如墨,心中又是欢喜又是难过,不由流下泪来·哭得一阵,回过头来,却见况中流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己,不觉微感尴尬,挠一挠头,正欲说话,突见况中流眼神一变,倏地退回车中,不觉一怔,只听一个声音道:“车中可是况兄弟吗”这个声音好生熟悉,他心中一凛,回头一看,果见路边双骑,赫然正是沧海剑、柔云剑夫妇。
    当日天杀帮总舵一别,不想今日竟在此地重会,周子峻大感意外,不由心下犯起嘀咕,当下驱车向前,到了近处将马一勒,抱拳道:”宋大侠,桑女侠,这可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咱们缘分不浅”··     宋平川微微一笑,道:“小兄弟走后,我夫妇二人打探了一番那胡三拐卖幼童的劣迹,往上追溯到你所说的小妹妹。
你既说要送她返乡,我夫妇二人便先来一步在此等候,果然皇天不负有心人·”·     周子这才明白此番重逢并非偶遇,却也不觉更是诧异,道:“原来宋大侠终是信了在下不是说谎。
但不知二位在此相候所欲为何”·     宋平川听他说起往事,微感尴尬,道:“并不是宋某不信小兄弟,这其中实在另有缘故……”·     桑垂虹突道:“师兄,你和他说这些做什么,莫忘了正事。”
    宋平川道:“是了·”不理周子峻,转向车内道,“敢问车内可是况兄弟江湖传闻你破誓重出,我夫妇二人前往黄泉谷,歧公只说你闭关不肯见人,若真是你,当年之事是否另有玄机,还望……”他话未说完,周子峻只听得一个极细的声音在耳边轻声道:“我不想见他俩。
你替我打发了他们·”正是那日在天杀帮总舵中指点他“龙兮归来”的那个声音·他心中一乐,低声道:“那可不必只使那路入门剑法了罢”那声音哼了一声并不作答,他心知不答便是应了,不觉嘻嘻一笑,打断宋平川道:“宋大侠,我不知你们当年有些什么恩怨,但车内这位前辈不愿见你,你又何必在此喋喋不休纠缠不放。
还是咱们大道如天各走一边罢·”说着将马一拉,便要前行··     宋平川急了,跳下马伸臂一拦,周子峻“嗯”了一声,道:“怎么宋大侠又要指点在下吗”宋平川听他暗讽上回自己插手他与胡大通之战不觉一滞。
他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与周子峻更是差着辈数,自是不肯自降身份为难这么个后生晚辈,但他急于确知车内那人的身份,却不免让人好生为难,正蹰躇间,突听桑垂虹道:“师兄,你让开”他方一怔,只听她又道:“小子,我要攻你下盘逼你下车,小心了”话音一落,她已轻飘飘地自马上跃下,拔剑出鞘,一剑朝周子峻下盘攻到·     周子峻虽惊不乱,见她来势汹涌,轻轻一跃,腾挪之间亦是拔出兵器,反剑削她手腕。
桑垂虹赞了一声“好”,剑锋一转叫道:“我这剑攻你左肩”果然剑点三花,朝周子峻左肩刺去·周子峻虽明知她那剑花是虚一时却也不禁心神微移,剑走守势,挡开她的进攻。
桑垂虹手上不停,口中亦是不断,转眼又已攻出三剑·只她剑术高超,虽提前喝破目标,周子峻仍是不免一时手忙脚乱、屈于守势·他灵机一动,突然一剑刺出,也学着她一般叫道:“小心肋下”·     桑垂虹自曝进攻方位本是因他乃是晚生后辈有意相让,不想他竟也学着喝将起来,倒是不由一怔,避开他这剑之后,只听他又叫道:“攻你右腰”她正待防备,不想那少年剑锋一折,竟朝她左侧下盘攻到。
她不觉一呆,一闪之后不容多想挥剑切他左臂叫道:“右边”周子峻被迫回防,却又跟着叫道:“右边”一剑刺她右腰。
桑垂虹正摸不透这少年打的什么主意,只听他叫着“左胸”却突地迎面一剑刺到,她稍一错愕,随即明白,原来她所言句句是实,周子峻却是忽真忽假随口乱叫扰她心神。
一勘破此节倒教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不由骂道:“好女干滑的小子蜀山剑派有你这种弟子,也算是太清宫中烧了高香了”·     周子峻心中哎呀一声,心道她果然已看出了我的师承,倘向我师父告上一状,那可是大大不妙。
但此时骑虎难下,只得走一步算一步了··     二人你来我往,转眼已过了近百招,宋平川在旁看着不觉暗暗称奇·这少年的剑法确是蜀山剑招无疑,但他随手挥洒,虽有蜀山剑术孤高绝逸之意,却非如何精妙之招,只因繁就简,却又倒比精妙处更胜了几分,面对桑垂虹绵如密雨的攻势竟是丝毫不落下风。
只他招式大开大阖,十分坦荡,虽然隐隐约约有些相似之处,却又与记忆中那人的风格殊为不同,不觉心中狐疑,心道莫非是我夫妇看走了眼,这少年与那人并无关系正犹疑间,突见桑垂虹剑势一变,绵绵密雨突然化作狂风暴雨,剑芒如簇,疾向周子峻攻去。
却是她久攻不下亦如宋平川一般起了疑心,有意逼这少年陷入绝境试他端底·周子峻不防她突然变招,眼见剑势毒辣退守不能,手腕一振,身体本能挥出,正是那招脑海中不知使过多少遍的“龙兮归来”·     这一招他自况中流手中看过之后,不知在脑海中练过了多少回,今日使来,竟比天杀帮总舵中那一剑更加凶猛。
桑垂虹只觉对方剑如巨龙,自身幻出的万点剑芒尽化零星,然而剑龙不停,直朝星雨扑啸而来正危急间,一剑横来,卷起万千波涛,剑气圆融,却又暗蕴刚劲,硬生生拦住巨龙去路这一幕恰如昨日重现,使出这一剑的自是宋平川了。
哪知今时不同往日,巨龙奔涌之势被他一阻,竟由至刚转为至柔,龙身一卷,波涛竟反被龙行之势所带,龙腾反潜,摇尾入海,只听“呼”的一声,又是一把长剑应声飞起,只这回脱手失了兵器的却变成了宋平川·     “当”的一声剑落尘埃,一时莫说宋平川夫妇呆了,便连周子峻也是呆了。
    他适才剑势受阻,只当又如当日一般要为沧浪所带,哪知剑随身动,剑意自顾自地由发转收,内息转敛,竟将那飞龙之势毫无凝滞地转为柔劲,龙腾转潜欲飞还敛,这招“龙兮归来”竟是使得全了·     他不想竟一剑挑飞了宋平川的兵器,一时心中又是茫然又是惶恐,饶是他素来机变,此刻也不觉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突听桑垂虹大声道:“便算当年之事或有误会是我夫妇不肯信你,你原也知那怪不得我们当日人前你一句不辩……”话未说完,宋平川喝道:“师妹住口”·【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24)】·     周子峻听得云里雾里,突听身边枣红马一声长嘶,放蹄便奔,马车竟不顾周子峻一径绝尘而去。
周子峻大吃一惊,顾不得再理宋平川夫妇,展开轻功朝马车追了过去··     十三、·     拉车的那匹马本是万中挑一的良驹,这一路急奔,他哪里追赶得上。
追了一阵眼见地上辄痕清晰却仍是不见马车踪影,不觉气馁,当下放缓了脚步沿着路边慢慢前行··     他想到适才宋平川与桑垂虹的话,心想他二人果然是认识况先生的,那宋平川说当年之事是否另有玄机,桑垂虹又说怪不得他俩,想来当年他们之间必是有过什么误会,嗯,若说到错怪了况先生,嘿嘿,以况先生那副德性,不让人错怪才叫怪了只他一把年纪了脾气却仍这般固执,他不肯与宋平川夫妇见面,自是心中仍有芥蒂,却得想个法子好生开解开解才好。
说来之前眠花夫人提到况先生破誓重出,宋平川适才也提到这个,况先生是立过什么誓他是为着我的缘故离开黄泉谷,若因此犯了什么忌讳惹上什么麻烦,却是我的不是了。
唉,他什么话都不肯和人说,却教人怎么知道·     他一路想一路走,一路四下观望,这两边路上尽是些灌木梧桐,此时已是深秋,满地黄叶飘零,他心想若是双双在此,恐怕又要说起她那位惯于伤春悲秋的姐姐了,听她说她那姐姐爱在道旁木叶上写诗作词,不知这路边可有留下她的笔迹。
旋又想到双双曾给他念过一首那女子写的《凤凰台上忆吹箫》,上阙写的是:“寸寸微云,丝丝残照,有无明灭难消·正断魂魂断,闪闪摇摇,望山山水水,人去去,隐隐迢迢。
从今后,酸酸楚楚,只似今宵·”他想到“人去去,隐隐迢迢”之句,念及张守墨,心中十分伤感,心道这句子情真味切,哀婉动人,谁料到会是出自乡间女子之手,若非双双转述,着实令人难以置信。
双双年纪小,不识这其中滋味,唉,她念的时候况先生虽不说话,只怕心里也是有些感触的,他性情古怪,想的什么却不知了··     正胡思乱想间,杀机突然袭到·     周子峻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寒光方起,他已拔剑在手,剑光一绞,已将乱雨般打到的暗器尽数挡开然而暗器只是先着,一柄长剑迅如灵蛇,毒牙一张,已在他右臂上撕开一道口子。
周子峻回剑一挡荡开来剑,蓦地眼前发黑,手上一软,几乎举不起剑来,眼前只见剑光闪烁,转眼间已逼近眉睫,他心中一凉,暗叫了一声师父,还未来得及闭眼,只听马蹄声响有若奔雷,一道剑光如闪电劈空般炸开,寒气如千百根细针般在风中迸裂,周子峻心中一震,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     他终于看到了况中流拔剑·     被况中流一把抓起扔到车驾上的时候,周子峻只觉全身的骨头似都要被这一摔给摔碎了。
    他的骨头当然没有碎,骨头碎裂的另有其人·周子峻几乎不敢相信况中流的武功竟然如此之高,之前毒蛇般的剑光如同蚯蚓般被寸寸切断,围攻而来的杀手鲜血飞溅,将地上的黄叶染出一地艳红。
    他那一瞬间竟还有闲心想:真美··     然后他就被况中流扔上了车·马车疾驰,扬起一溜尘烟··     他抓着车辕不让自己被颠下去,况中流就在车驾的另一端,虽然看不见他的脸,况中流的目光却让他敏锐地察觉到对方内心正在挣扎,他勉强笑了一下,正想说个俏皮话缓和一下气氛,突见况中流抬起左手右手并指在自己掌心一划,他下意识地“哎”了一声,突然手上一紧,右臂已被况中流一把抓住,随即将自己的左掌掌心与他臂上的伤口紧紧贴在一起。
    他臂上虽被划了一剑,但却并不如何疼痛,然而况中流手掌与那伤口一触,瞬间臂上痛彻心扉,他促不及防之下不觉大叫了一声,旋即咬紧牙关不肯吭声,然而那伤口痛极,他先还感觉得到车马颠簸,再后来便晕了过去。
待得醒转,马车已停,人也已在车厢内,爬起来一摸,况中流跌坐在一旁,左手却已不再握着他手臂·他只觉臂上伤口虽仍生痛,却已不再似先前一般令人难以忍受,他摸摸况中流叫了声“况先生”况中流却是不答,似是没了意识。
他心中不安,开了车门探头去看,只见四下林木繁茂,寂无人声,却是马车无人引领,这马自顾自地跑到山中来了·此刻天色已暗,四下悄无声息,显然敌人并未追来,他心下稍宽,这才打起车帘将况中流从车厢里抱了出来。
    他只前摸他之时尚无察觉,这一抱才发现况中流全身冰冷,寒意透过衣衫针一般刺骨,若非肢体尚软,几乎要以为抱着的是具尸体了·他心中惊骇,接连又叫了两声,仍是全无回应,看他脸上仍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突然省悟,心道我真是糊涂了,况先生脸上戴着人皮面具。
    他之前一直好奇况中流的真面目,但这揭他面具的机会真到了跟前却又不禁踌躇,心道我若擅自摘了他面具,况先生等下醒来定然十分生气·其实况中流并未在他面前动过怒,但不知怎地,他却十分不愿惹他不快,但转念一想,若是况中流醒不过来怎办若不看看他的脸色,却教自己如何放心得下一咬牙,正待举手去揭他面具,况中流却霍地睁开了眼睛。
    周子峻自问是个胆大的人,但不知是否做贼心虚,况中流这一睁眼却把他吓了一大跳,“啊”的叫了半声,立刻又欢喜起来,叫道:“况先生,你醒啦”·     况中流不答,却低声问他:“这附近可有水源”·     他似是虚弱之极,这句问话用的竟是本来音色,似是连腹语术都没力气使了。
    周子峻凝神听了一听,道:“东北方好像有水声·”·     况中流低声道:“带我过去·”·     周子峻答应一声,将他重又放回车驾上,牵了马循着水声行去。
他一路走一路心想:况先生的声音确实不老··     走了一阵,水声渐响,再行得一阵,果然一条清溪自山上流下·况中流道:“你把我放到水里去。”
    周子峻一愕,道:“你这会儿这么冷,还要浸水”·     况中流大是不耐,打着寒战道:“叫你做你就做,哪这么多废话”·     周子峻无奈,只得抱了他步入溪中,将他浸在水中,一面上岸往四下寻了些枯枝回来升火,此刻天色已渐暗,他升起火来转头一看,却不由惊得呆了。
·【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25)】··     此时方值十月,山中虽寒,溪水流动却也欢畅,然而就这短短的片刻功夫,水面上竟赫然结上了一层薄冰·     他心中惊骇,心知这必与况中流有关,一时不敢妄动,只又多寻了些枯枝过来预备夜宿。
过得好一会儿,眼见水面薄冰渐融,这才听得况中流道:“好了,你抱我上去吧·”声音虽仍虚弱,语气却比先前轻松了不少··     他急忙过去将况中流从水里抱出来,之前情势紧急并未在意,此刻却不知怎地突然心中一动,心道况先生好重。
    况中流身量与他差不多,平日里虽是宽袍大袖看不出身材,但显然不胖,何况人到老年,肌肉萎缩骨髓渐稀,往往会比青年时轻上许多,但况中流身体既沉,隔着湿透的布料,亦可感觉到指下结实而富有弹性的肌理,显然绝不是什么老年人。
    这个疑惑只在周子峻心中一闪而过,眼见况中流全身湿透,本想顺手将他湿衣脱了,但与况中流目光一触,不知怎地突然有些讪然,只得将他放到火边,将那火又烧得旺了些,对况中流道:“况先生,我拿点水给你喝”·     况中流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似是耗尽了力气又似无法动弹,听得周子峻的话也不回答,过得好一会儿才道:“不用。”
    周子峻不敢去动他,只得到附近转了一圈寻些吃的,可喜此刻正是秋季,这山中有许多果树,桃子挂了许多,他摘了些用衣裳兜了,自去溪边清洗。
哪知行到溪边一看,水上冰层虽解,水面上却浮起好些死鱼,他心道莫非适才况先生是在水中逼毒,这些鱼是被他逼出的毒素毒死的眼见溪水虽仍流个不住,一时却也不敢取这溪中的水用了,只得回到火边,用手帕将那桃子擦拭干净,将就些吃。
哪知一口咬下,酸得他险些叫出声来,正呲牙咧嘴,突听况中流道:“你扶我起来·”·     他急忙放下桃子过来将况中流扶起,让他靠在一旁树上,只听况中流道:“你坐下,我传你一套吐纳之法,你照着运一回功先。”
    周子峻虽不知是何道理,但听他气息虚弱,不敢多言,依言坐下,况中流低声将口诀说了,他照着默运内息,真气由任督二脉流转全身,不知不觉物我两忘,如此行了几个周天,再睁开眼时四下却已黑透了。
幸好之前火中枯枝甚多,如今火苗虽已黯淡,却喜尚有余焰·周子峻急忙起来往火堆中又添了些枯枝,待得火光渐亮,目光一转,却见况中流靠坐在树上仍是一动不动,他叫声“况先生”不得回应,上去一摸,过了这些时候,况中流身上竟然仍是冰的。
他心下着慌,但听他呼吸虽微弱却还平顺,又稍稍放下心来,只看不到他脸色终是心中不安,伸手又想去揭他面具,然而稍一犹豫,又将手缩了回来··     突听况中流道:“你几次三番要看我真面目,如今我毒性未解无法动弹,你怎么倒犹豫起来了”·     他吓一大跳,失声道:“你醒啦”突又觉得尴尬,挠一挠头,道:“况先生,你的毒还没解吗你不号称‘百毒药王’,难道这世上还有你解不了的毒”·     况中流冷冷地道:“我又不是神仙,这世上自然有我解不了的毒,这离水之毒虽然不在其列,但它既号天下三大奇毒之一,解起来自然要费些功夫。
你也莫要得意,我虽已将你身上之毒大部分转移到我身上,但你身上残留的毒素却也不可小覤·你依我之前传你的那套口诀,每日勤练,七日之后看能不能将那毒尽数逼出吧。”
    周子峻之前已猜到他必是为救自己而弄成这副模样,如今听他说明,心中更是惭愧,道:“况先生,是我连累了你·”·     况中流道:“你也不用自责,是我不该抛下你一个人。
我明知有人不利于你,本不该放你落单,偏生那宋平川多事……”他不愿再提宋平川,话锋一转道,“也亏那些人隐忍得住,这一路跟随不离须臾,终于还是被他们抓着了这个机会。
只是没想到他们居然弄到了离水之毒,哼”·     周子峻这一惊非同小可,失声道:“他们一路都跟着咱们”·     他自问一路上小心谨慎,然而并未发现有人跟随,还道敌人已然罢手,不想听况中流之言,对方竟是一路紧随,想是顾忌况中流才未动手,一时想到师父常说的一山更有一山高之语,江湖险恶、卧虎藏龙,自己实是太过自负了一时冷汗涔涔而下,呆了半晌,道:“况先生,是我连累了你。”
    这是他·  · 第二回说这话,只比起第一回来此回更显沉重·况中流哼了一声道:“尽说废话到了此时此地,连不连累还有得计较吗我这三日行动不便,却要防着对方再来。
你待到天明往附近看看可有什么藏身之所,此时别无他法,只得当个缩头乌龟了·”·     周子峻难得听他说笑,虽是心中愁苦,却也不由一笑,当下打起精神道:“是。
况先生,你饿不饿车上还有干粮,这桃子酸得很,却不能吃·”·     况中流道:“我不吃·你倒该去车上好好收拾下,到了天明,将车和马都弃了罢。”
    周子峻一怔,随即醒悟,点头称是·一时去车上收拾了一番,跳下来道:“况先生,外头风大,我抱你车上去吧·”况中流这回却不拒绝,任他将自己抱入车厢。
周子峻稍一犹豫,又道:“况先生,你衣服还是湿的,我替你把衣服换了吧我这里倒还有几套衣服……”说着又停下,只听况中流道:“好。”
    这个回答大出他意料之外,倒让他不由一呆,随即回过神来道:“是·”一面手忙脚乱地替况中流将身上湿衣脱了·车厢内光线虽暗,但手指触感何等灵敏,他只觉指下肌肤虽是冰冷,但皮肤光滑肌肉紧实,肢体柔中带刚,横竖都不似一副老年人的皮囊。
他心中嘀咕,却也不敢多问,好容易替况中流换好了衣服,让他躺好,这才掀了车帘出去,往火中又添了些枯枝,在车旁坐下,依着况中流之前教他的口诀重又运起功来··     十四、·     好容易捱得天明,况中流也已醒了,周子峻上车将他抱出来,天光下二人对面一视都不由失笑。
原来昨夜黑暗中看不真切,况中流的衣服穿的歪七扭八,中衣外袍都绞在一处·周子峻急忙重又替他穿好,一时只觉况中流看他的目光比平日温和了许多·他将火熄了,问了况中流知那溪中之水如今已可饮得,先去水边洗漱了一番,将水囊中灌满了水,这才回来依况中流之言将车弃了,将收拾的包袱并况中流一起放在马背上,牵了马往附近寻找藏身之所。
一路上见树上桃子红的可爱,虽有昨日之鉴,一时却也忍不住,当下摘了一个用衣服擦了,一口咬下却是香甜满口,不觉大喜,回头对况中流道:“况先生,这边的桃子好吃我摘几个等下给你吃。”
况中流不置可否,他向来如此,周子峻也不以为意,一路且摘且吃,如此走了一段,却在一块斜凸出的山壁下发现了一个山洞·洞虽不甚深,内中却还宽敞,足堪容他二人。
周子峻先拿了包袱进去将洞内清理了一番,才又转出来将况中流从马上抱下,将马放了··【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26)】·     他抱了况中流进到洞中,况中流看时,不但四下尘土败叶都清理了,甚至靠里地上还铺了毡毯,周子峻便将他轻轻放在毡毯之上。
况中流忍不住道:“你这出门,带的东西倒多·”言下大有讽刺之意··     周子峻轻轻一叹,道:“况先生这回却猜错了,这东西却不是我的。
张先生有病,怕冷,这原是他自己备在车上的·如今他下落不明、生死不知,我却不好将它扔掉,只盼得有朝一日能够物归原主就好了·”语气甚是感伤。
    况中流沉默了一下,轻声道:“他病得很重吗”·     周子峻道:“我看他脸色发青,每日里只是咳,一夜间总要咳醒个四五次。
何况如他所说,若不是真病的厉害,他也不会急着找人送他回乡·”他苦笑一声又道,“我这趟出门,该保护的人没保护到,不该牵连的人却受了牵连,可真是……”稍稍一顿,又道,“要说此行唯一的幸事,大概便是遇到况先生了。
况先生,你和我说实话罢·你根本不是什么老人家,也不是这副丑样子,你总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又老用腹语术怪声怪气地和人说话,你做什么弄这玄虚装腔作势地吓唬人呢”·     况中流哼了一声道:“我可从没说过我是什么老人家,你见歧公年老,便自作聪明地当我是个老人,那是你自己蠢,与我何干。
至于我现下这副模样,你说这副模样丑吗嘿嘿,这世上比它丑陋百倍的嘴脸多了去了”·     周子峻笑道:“是,是。
想来前去黄泉谷求医问药的人龙蛇混杂,你若不吓唬吓唬一些人,只怕你不得安生·况先生,你从昨晚开始便没吃东西,我拿桃子给你吃还是你先喝水”·     他说话间已收东西都收拾好了,一面拿了水囊过来,况中流虽不愿受他服侍,但此刻手脚无法动弹,无奈之下也只得就着他手中喝了水又吃了两个桃子 。
一时周子峻自在一旁打坐运功逼清体内余毒,吐纳几个周天之后只觉神清气爽,睁开眼睛欲和况中流说话,却见他目光闪烁四下游走不定,似是颇为苦恼,不觉道:“况先生,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况中流只是不答,俄而脸却涨红了。
周子峻稍一琢磨,突然省悟,笑嘻嘻地将脸凑到况中流面前道:“况先生,你是不是内急”况中流翻个白眼,这回却未否认·周子峻哈哈大笑,一面将他抱起来往洞外走一面道:“这可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哈哈况先生你又不是女人哈哈况先生,你不要不好意思,我王三哥有回摔断了手,上茅房的时候也是我帮他提裤子的哈哈~”·     他虽是调笑,却也真怕况中流面子薄恼羞成怒,笑得几下强行忍住,将况中流放到树下替他宽了衣让他方便。
他故意别开目光东看西看,突道:“况先生,那边有橘子,我去摘几个来吃·”说着跑开·估摸着况中流该方便完了,方才笑嘻嘻地往衣袋里装了几个橘子回来,替他清理好拉上裤子,将他又抱回洞里。
    他摸出橘子来剥开吃了一瓣,赞道“好甜”,递了一瓣到况中流嘴边,况中流却抿紧了嘴唇竟似还在生闷气·周子峻笑道:“况先生,丢一回脸也是丢,丢两回脸也是丢,你横竖这三日都是要丢脸的,何必生气。
何况这原是我的祸事,你便大大方方地让我服侍你三天又有何妨那回我中了毒动弹不得,倘要上茅房可不也得烦你”·     况中流翻个白眼心道谁要你服侍,但事已至此,这少年说的也确是实情,再遮遮掩掩反倒显得自己小气,当下再不顾忌,张口将递到嘴边的橘子吃了。
只他咬的急了些,不免便有些赌气的意味在里头了··     周子峻嘻嘻一笑,又多剥了两个给他吃,一时又坐在他身边将自己小时的趣事说予他听,况中流虽不耐烦,却也无可奈何,只得由得他去。
如此听他叽哩呱啦好一阵,突然声音渐歇,随后身上一沉,定睛一看,只见他双睫低垂,嘴唇半张不张,半个身子歪在自己身上竟睡着了·他一时啼笑皆非,有心叫他起来,却又突觉不忍,望着他全无防备的睡颜,不觉心中疑惑,心道这孩子涉世未深,亦无什么稀奇背景,却又是哪里惹的那么厉害的仇家·     他之所以会跟随周子峻至此,原是有他一段私心,不想这少年的对头竟出乎意料的厉害,倒让他一时大意吃了大亏。
这离水之毒虽已泰半被他逼出体外,但之前以血为引将毒素由那少年体内引至自己体内之时,毒素流经血脉,经脉受损,一时之间无法恢复自如,以至三日内行动不便·日常生活也便罢了,横竖如这少年所说已是丢过一次脸的了,愁的却是敌人若然杀到,凭这少年的武功却是断难抵挡。
    他左思右想终是放不下心,当下唤醒周子峻,要他去洞外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周子峻听了,兴致勃勃地问:“况先生,这是不是就是你布在黄泉谷口的那个奇门阵法”·     况中流冷冷地道:“此地物种有限,材料不齐,又兼你这种生手布置,也只好唬一唬那些外行,与我谷前摆的冥河阵岂可同日而语。
你快些去做,天黑之后便不好弄了·”·     周子峻依言去了,这一弄便直弄到天黑,累得他汗流浃背直哼哼,心道摆这么个小阵便这般麻烦,听况先生所言他门口那个阵更加厉害,可不知得费多少功夫。
想到这里突然心中一动,心道若真如况先生所言他谷口那奇门阵法那般厉害,我却怎么闭着眼睛便轻轻松松地走了过去··     这个疑问只一闪而过,他担心况中流等的急了,匆匆地又拾了些枯枝便回到洞中,一时向况中流说了进度,况中流“嗯”了一声并无其它言语。
他自往边上脱了衣服擦洗一身的汗,随后换了衣服,这才又坐下来运功调息··     况中流之前虽未说话,心中却极是赞赏,心道我说了那许多他竟能尽数记下,只这大半日功夫便将阵势布好,可见其记忆力与行动力,之前指点他剑术,悟性与刻苦亦是有的,倒是个难得的人材。
唉,若不是我当年立下重誓,今生绝不收徒,这少年倒是一块良材美玉,或可传我衣钵·突又省起,不觉暗暗自嘲,心道况中流啊况中流,你枉活了这么些年,却终是勘不破执念,参不透这世间本没什么东西是非要传下去不可的·     至得第二日起来,周子身上余毒未清不敢练剑,便向况中流请教些奇门遁甲之术,况中流有些答了,有些便不屑理会。
周子峻本只为与他解闷,也不介意,有心问他眠花夫人之事想想还是作罢,末了笑道:“况先生你医术好,剑法又高,还会这些玩意儿,若不知你外号‘百毒药王’,我还真不好猜你本行是做什么的呢。”
·【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27)】·     他本是玩笑,况中流听后却陡地沉默下来,他自知说错了话,小心翼翼地道:“况先生,我说错了什么你别往心里去,你样样精通,我是打心眼里佩服……”·     况中流摇摇头,低声道:“我不务正业,贪鲜图多,却是样样都不成气候,有辱师门。
你莫要学我·”说着闭上眼睛··     周子峻微笑道:“况先生,我是不知你所谓的不成气候是以何为标准,但在我看来,你救过那么多人,又教我打败那沧海剑,仅这两样,便比江湖上多少人都成气候啦。”
    况中流本不欲说话,但听他说到宋平川,终究还是忍不住,睁开眼睛道:“你真当你打败了宋平川那不过是你一时侥幸你那一招恰是他沧浪剑招的克星,他又一时大意仍当你是昔日吴下阿蒙未尽全力,这才让你趁虚而入赢了一招,若论真刀真枪,你哪里是他的对手”·     周子峻伸伸舌头,笑道:“我可没真那么大脸认为自己胜过了沧海剑。
但况先生,说来也是奇怪,我之前使那招‘龙兮归来’,只觉得发出去容易收回来难,怎么你让我练了一个月入门剑法之后,那日对上宋平川便突然收发自如了这是什么道理”他之前也曾不住揣摩,心知必与这一月苦练有关,只这其中关窍却是怎么也想不明白,难得此刻况中流自己提及,赶紧问问。
    况中流道:“你蜀山的这招‘龙兮归来’,意同‘亢龙有悔’之卦,高处当收,盛极需退,求的是发要尽欢,收也要收得从容。
你之前学这招时发未尽发,自然收的容易,后来出剑时的剑意到了,却难以收回,那原是你身体跟不上意念,尚未做到人剑合一之故·你这一月来每日练这入门剑法,可是觉得每每练到后面便有一种想往下一级甚至更高层剑法练下去的冲动”·     周子峻道:“着啊你可不知,每回我练到最后关头要忍住冲动从头再来有多辛苦有时真想偷偷摸摸地练个痛快”·     况中流冷哼道:“那你为何不练”·     周子峻笑道:“我既答允了你,自当说到做到,何况我可不想再被你扔石子。”
    况中流知他取笑自己初’夜掷石子惩戒之举,不觉也是一笑,只他脸上戴了人皮面具,这一笑便只在眼中闪过,若有若无,周子峻心下遗憾,心道总得想个法子骗他取了面具看看他真面目才是。
    只听况中流道:“但凡一派剑法,虽有入门、中级、高阶之分,却往往不过是繁简之别,以招御剑,全然落了下乘·需要敌人出手千变万化,难道你竟能将敌人的一招一式都料到套到吗既然招式只是皮相,那剑意自然才是本心。
你蜀山一派,剑意向求清峻高绝,便如蜀道之奇险一般,求的是柳暗花明、抑腾并行,剑意如此,却是无关入门高阶·但抑转腾易,振翅又敛却难,皆因身随意动,多少人练到后来往往意在身先,意已行,身却缓,为求二者之谐,往往便屈了意念之速,又或是节制放出之烈。
你之前虽只见我使过一回,但我的剑意你却已悟得尽透,是以你意发剑行,已得‘冥龙剑歌’三分真味,被宋平川看出来也是正常·但你身体运行追不上意念转换,再兼你初悟腾龙之妙,一时兴尽难收,这才在天杀帮总舵之内被宋平川至柔之剑所克失了兵器。
要知龙行既刚且柔,腾云入海自由畅快,岂会受制于区区海浪,这皆是你功力不够的缘故·”·     周子峻暗叫惭愧,只听他又道:“这一月来,我要你只练入门剑法,便是要你身体习惯剑意至盛时转回起势的变化,欲飞还敛,盛极而收,你但抑得住剑意,剑招自然便可控制。
你虽只练了一月,但因你之前根基扎实,悟性又高,是以方能短日内便见成效,这原也是你多年苦练的成果,却不是我有什么点石成金的本事·”·     周子峻这才明白,不由嘻嘻一笑,道:“况先生,你待我真好。”
    况中流听他道谢却似并不大高兴,别过头不去理他,周子峻便笑嘻嘻地凑过去又道:“诺况先生,我谢你,你明明心里高兴,干嘛不说话”况中流冷冷地道:“你都看不到我的脸,如何知我高兴”周子峻拍掌道:“可不是况先生,你好生狡猾你戴着人皮面具,别人看不见你,你倒是把别人都看透了”·     况中流冷冷地道:“人心似海,便是从小看到大,也不免白首相知犹按剑,便是没这面具,你当你当真看得透谁”·     周子峻笑着问:“况先生说谁”不待况中流回答,他突又问了一句:“谁是沉波”·     这两个字一出,便是况中流此刻不能动弹,周子峻仍是不由自主地竖起了全身寒毛,只觉周遭有如降下一片寒霜,冰寒入骨。
他虽看不到况中流的脸色,却完全可以想像他此刻必定脸色极为难看·但他心中早有准备,是以虽是胆寒,面上却仍是笑嘻嘻的,若无其事地道:“昨儿半夜我听到况先生你叫了这么一声要喝水,你当我是谁”·     况中流没有说话,但弥漫在周遭的寒气却已缓缓退了下去,周子峻假作不知地继续追问:“你会夜里叫她的名字想必关系不浅,她是况先生的恋人还是妻子”·     况中流不答,只道:“我若再乱叫,你不要理我。”
说着闭上眼睛··     周子峻也不再追问,嘻嘻一笑,道:“那可不·况先生你今晚再叫错了名字,我可是不起来的·”这话自是说笑,但到夜间躺下时却也不免好奇,心道这沉波到底是谁呢·     十五、·     如此到了第三日,清晨起来时况中流的手指便已可活动,到了午后,便能自己坐起身来。
周子峻大为欢喜,况中流看不惯他那副兴高采烈的模样,忍不住出言讥讽道:“这还没吃两日桃子你倒要先变成猴子了·你怎不翻几个跟斗,我这倒还有几个铜板可以赏你。”
    周子峻笑道:“况先生若喜欢,翻几十个跟斗又有何妨古人彩衣娱亲,我演猴戏孝敬况先生亦是一样·只恐况先生看腻了,要我再弄出些新鲜花样来可是不成,少不得要况先生再教几招。”
·     况中流道:“我不过是个看客,你还当我是个耍猴的不成何况我便是个耍猴的,你这猴子顽劣异常,我也不要,任谁喜欢牵了去吧。”
【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28)】·     周子峻哈哈大笑,笑声未歇,突听况中流道:“不好”·     周子峻一惊,只见况中流凝神似在听什么,他自知内力修为不及,况中流的耳力远在他之上,当下屏息不语,过得一阵问道:“怎么”·     况中流沉声道:“有人入阵。”
    周子峻心中一凛,道:“可要我出去看看”·     况中流摇摇头道:“若他闯不进来,你何必去看。
若他有本事闯进来,你出去便是送死,等等罢·”·     周子峻点一点头,却起身先收拾起来,又拿了果子来只管吃·况中流道:“你倒是未雨绸缪。”
    周子峻道:“凡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敌人若真闯进来,咱们先收拾好了,我背着你跑得也快些·”·     况中流听他说得轻松,竟浑不以危机为意,不觉心道他这是当真看得开呢还是不知事态严峻,若对方当真闯过了自己布下的阵势,这少年必定不是对手,自己现下下半身仍不能活动,身手大打折扣,若真到了那时节,可怎生是好·     过得一阵,四下却仍无动静,周子峻低声道:“况先生,想是他们进不来。”
况中流点了点头,心中却殊不轻松,心想对方只怕未必便肯甘休,虽不能破阵,必定要想其它法子·一念未了,突然听得一阵奇怪的声响,他鼻子一嗅,失声道:“糟了”·     周子峻疾道:“怎么”况中流长叹一声道:“你闻闻。”
周子峻一怔,此刻他也听到了一些微弱的噼叭声响,与此同时,一阵淡淡的烟气随风窜入鼻中,他立时省悟,跳起来奔出洞外,果见得三四火线朝着他们这方烧了过来。
    他奔回洞内对况中流道:“况先生,这下惨了,咱们要变烤肉了”·     况中流见他此刻尚有心思开玩笑,倒也不由佩服,只道:“你背我出去看看。”
周子峻答应一声,将他负起出洞·原来秋高气燥,再兼山风凛冽,三面火焰烧的极快,转眼已将烧到近前,火势一起,之前布下的所有障眼法自都一扫而光。
况中流之前便已想到对方或许会使这个釜底抽薪的法子,但真到了眼前,一时却又不知如何是好,不由皱紧了眉头·眼见烈焰将近浓烟滚滚,周子峻一面咳嗽一面苦笑道:“乖乖不得了,况先生,咱们要做介子推啦只咱们死后可没人给设个念想不许人烧火做饭。”
况中流冷笑道:“你便要做介子推,腿上的肉也得先割块下来给我吃了才是·也亏你这会儿还有心思贫嘴·”说着亦是被呛的不住咳嗽··     周子峻笑道:“不是我贫嘴,实是这法子冒险。
况先生,这也是没法子的法子啦·”说着解开自己的衣带将况中流紧紧缚在自己身上,况中流目光一转已知他心意,一手将他肩膀扣住,周子峻道:“抓紧了。”
将身一纵,朝着山崖上方攀了上去··     他们这处山洞三面皆被烈焰包围,唯一的生路便在这山崖之上·周子峻这两日四下查探,思索敌人若是攻到有何退路,早注意到这山壁之上有许多长藤奇树,山壁直直往上,敌人断难在上头设伏,如今大火袭到,果然这条退路便派上了用场。
只他身形方起,后方嗤嗤风响,却是数枝羽箭射到他不闪不避,只抓着山藤一力往上,那数枝羽箭未及近身便纷纷坠落,耳中只听况中流道:“你倒镇定得很。”
    周子峻笑道:“有况先生在,我怕什么”说话间又已向上爬了数丈·只越是往上,山势越险,这本就是一处绝壁,下方并无落脚之处,周子峻一手抓着山藤一手在石缝间寻找可助力之处,突然手中这根山藤断裂,幸好他右手在岩壁间扣的紧,脚下亦踩的够稳,这才没失去重心掉下去。
    二人往下方一望,只见火已烧到洞口,热气夹杂浓烟滚滚而上·周子峻贴在岩壁上喘了口气,道:“况先生,这下咱们可是后退无门了·”况中流哼了一声不答,这几句话的功夫他又已打落了两拨羽箭,只觉箭矢势沉,不觉暗暗心惊,心道这么远的距离尚有箭矢射到,对方阵中这箭手实力大是不弱。
突然脑后又是风响,他反手一挡,不想一挡之下,那箭突然炸裂,箭头由箭身弹出,扑的一声,直直刺入周子峻左掌之中周子峻促不及防,闷哼一声,手一松,二人身形顿时下坠,也亏他见机得快,左手带伤一抓,两手抓紧了两根山藤,这才没笔直掉下去。
只这个位置两脚无有立足之地,二人顿时成了悬空之势,周子峻听得手中山藤吱吱作响,心知不可久持,忍痛用力一拉,借势朝上窜起奋力去抓上方石壁,后头风声再响,却也是顾不得了。
·     况中流适才一挡之下反令周子峻受伤,心中十分懊悔自己大意,如今他已知那箭上另有机括,外力一碰,箭身机关便将箭头弹出,令人防不胜防·当下不再硬接,手掌一招,已将来箭抓在手中。
那箭入他掌中,便如陷在一团棉花中一般,机括竟是弹不出来·他略一翻手,将那箭朝后甩出,将那三度袭来的羽箭挡在后方··     其时周子峻又已往上爬了一段,正感气力不济,突觉脚下发热,低头一看,不觉叫得声苦。
只见下方火苗升腾,却是火焰烧着山壁上的枯草长藤,火势竟沿着山壁一径烧了上来·一时浓烟窜上,熏得他眼泪汪汪,不觉苦笑一声,道:“况先生,咱们不肯做这介子推,人家还不让。”
况中流见他此刻还笑得出来倒也觉佩服,道:“你若放我下来,倒可爬得快些·”周子峻咬牙笑道:“况先生真爱说笑·若是放了你下去,谁来为我抵挡暗器岂不死得更快。
何况便是作了烤肉,那也是串烧比单块的好吃不是”他说得这几句不敢再说,一面喘息一面继续往上爬行·他情知此时无有退路,只能拼命往上才有生机,是已虽累得直喘,却也不敢稍有懈怠。
然而突然间丹田中一线寒气窜起,沿着经脉朝四肢散去,他心中一惊,蓦地想起况中流说的自己身上那离水之毒尚未根除,需得照他所授的内功心法练上 七日,如今这才三日,想必是此刻真力大耗,那毒竟有些发散开来他心知不好,不去乱想,只凝神往上攀爬,但那寒意越来越盛,一时便连脚下的热气亦感觉不到了。
况中流看他神色有异,道:“你哪里不对”周子峻强笑道:“况先生说笑·这会儿该问你哪里对才是·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
说到最后一句,语气甚是温柔··【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29)】·     况中流一怔,突然想起往事,一时心摇神驰,心中只道: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
唉,当日我不也是这般心思我只恨我自己……·     一念未了,突然身子一震,却是周子峻气力不济,脚下一个踩空往下一滑,也亏得他手上拽的够紧,两人在空中只是荡了一荡,并未掉落。
只山风一吹,况中流闻得焦味,低头一看,却是二人裤腿上沾了火星,一径烧了上来·周子峻此刻精疲力尽,全身冰冷,如坠冰窟,只想就此放手睡去,突然腿上一痛,却是况中流翻转长剑打灭他裤管上的火苗。
他蓦地一惊,不觉清醒过来,心道我死不打紧,却如何对得起况先生他受我连累良多,我便死也得先救了他才是··     这个念头既起,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力气,用力拽住长藤,手脚并用,奋力朝山崖上方爬去。
此刻对方羽箭已射不到这么高远,他所虑者只是神衰力竭,眼见距离崖顶已近,突然手上一轻,右手拽的两根长藤竟骤地断了一根他平衡一失,急切之下反手在自己腰带上一扯,已将况中流与他分开,况中流一惊,身子一轻,已被他朝崖上扔了上去与此同时,周子峻手中另一根长藤应声而断,他失去依持,身形顿时向下坠落,他只见况中流的脸越来越远,心中最后一个念头却是:哎,终究没见到况先生的真面目。
    他打马扬鞭行在路上,微风拂面、秋高气爽,说不出的自在欢畅,忍不住便唱起歌·西南少民之乡,自有许多的山歌俚曲,但他开口唱的却是一支《菩萨蛮》:“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这支《菩萨蛮》后头还有,还待再唱,突听得车内张守墨咳得厉害,他便回身打起车帘问:“张先生,你没事吧”·     张守墨一边咳一边道:“没事。”
突又抬起头冲他笑,道,“周兄弟歌唱得好·”·     他笑了一笑道:“张先生不嫌我烦就好·这是前朝大诗人韦庄写的词,师娘教镖局里小姑娘们唱的,我也跟着学会了。”
    张守墨道:“韦庄因故都沦陷流落江南,又由江南辗转入蜀,最后客死他乡·他词中思念故都,原是好的·”·     他道:“他词中虽说江南好,但我师娘说他明思江南,实念故都,否则也不会写出‘凝恨对残晖,忆君君不知’之句了,是个重情的人。
张先生你生于江南,想来更是忘不了故乡山水了·我听师娘念那些诗词,也只得那边的山水,方养得出张先生这般风流的人才·”·     张守墨微微一笑道:“周兄弟赞谬了。
若照周兄弟的说法,也只好蜀中那般灵地,方育得周兄弟这般少年才俊·说到诗词,有首词倒是很合周兄弟·”当下谩声吟道:“逐胜归来雨未晴,楼前风重草烟轻。
谷莺语软花边过,水调声长醉里听·款举金觥劝,谁是当筵最有情”·     张守墨吟这首词时,眼睛是笑的,他的脸色虽灰白,然而眉目含笑,唇角微挑,念到最后那个“情”字时,声音婉转旖旎,真是说不出的多情。
    他只觉自己已快被那浅笑微吟沉溺了··     然而张守墨的脸逐渐远去,他睁开眼睛,便被眼前那张僵尸般的面孔吓了一跳··     一大跳。
    若不是他全身上下都没有气力,只怕他会当场吓得跳起来··     他虽没跳起来,脸上的表情却也清晰地表现出了他的惊恐,而造成这一后果的那张脸故意又凑近他看了一看,道:“还好。
活的·”·     周子峻有气无力地抗议:“况先生,求求你把你那张鬼面具撕下来吧·大白天见鬼,真的会吓死人的·”·     况中流嘿嘿笑道:“横竖你已死过一回,已是见过鬼了,再多见几次又有何妨说不定和鬼混得熟了,真到了黄泉道上还能捞得些好处呢。”
    周子峻难得听他说俏皮话不由一笑·他此刻已稍稍恢复了些体力,挣扎着爬起来,四下一看,二人却是身在另一处山洞之中,外面哗哗声响,竟是下着大雨。
鼻中隐隐尚可闻到若有若无的一点焦臭气味,显然此处距离火场并不太远·他见自己一身泥泞,身上许多拖痕,又见况中流亦是满身泥水,他双腿尚未复原,显是拖着自己一路爬过来的。
他心下感动,又想到先时的情景,自己未变介子推自然是况中流出手相救的缘故,不由道:“况先生,你又救了我一次啦·”说到最后两个字,竟不由哽咽。
    况中流不妨他竟哭起来,倒是不由大愕,原本想刻薄他几句,此刻也只好硬生生吞了回去,道:“算来你也是救了我,这回大家扯平,不要再提了。
你这孩子,好好的哭什么男子汉大丈夫,生死都经历过了,这会儿难道还后怕吗”·     周子峻擦擦眼睛收了眼泪道:“倒不是后怕。
我只是想着我没用,护不住张先生,又连累了况先生·况先生,你的腿还是没好·”·     况中流翻个白眼,本不愿对他说明,但看他这副哭相,也只得解释了一番。
原来之前周子峻将况中流扔上山崖,况中流一挨实地便反手甩出腰带将他拉住,也亏得当时他俩距离崖顶已近,几乎是在周子峻坠下的同一时间他便已触到了实地,这才及时拽住周子峻救了他性命。
只他为避开敌踪拖着周子峻在地上爬了半日,误了运功的时节,这腿竟一时难以恢复,只怕还得多耗些时日··     周子峻心中内疚,然而也知此刻内疚无益,便也不再提,只道:“怎么这会儿下这么大雨。”
    况中流道:“也亏得这场大雨,否则只怕还不好隐藏我俩的行迹·”·     周子峻点一点头,眼见天色愈暗,山间气温降得厉害,湿衣贴在身上甚是难受,再兼沾满泥水腥臭难闻,他干脆将衣服脱了个精光,道:“况先生,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干的东西可烧。”
一时往洞内转了转,倒在四下寻了些残枝枯藤,自贴身防水的袋子里拿了火石出来点上,又跑到外头就着大雨将衣服及身上头发都洗了,顺手捡了一堆打湿的枯枝回来放在火边备着。
况中流看他披头散发赤身裸`体的模样不觉好笑,他虽戴了面具掩去笑容,周子峻仍是觉了,冲他不好意思地一笑,道:“况先生,要不我也背你出去洗一洗这泥巴都发臭了。”
·【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30)】·     况中流虽觉此举大失体面,但一来心中好笑,二来也确是脏得难受,稍一犹豫,点了点头··     周子峻便轻车熟路地替他脱了衣服解了发髻,将他背到雨里也冲了个痛快,这才又将他背回火边。
一时将他衣服也洗了拿回来在火边晾着·二人裸呈相见,都觉各自如野人一般,不觉一齐大笑起来,笑得一阵,周子峻却突然止住笑声,指着况中流道:“况先生,这不公平我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可都被你看光了,你却仍不肯让我看你的脸你若是女人倒也罢了,你又不是女人。”
    况中流诧道:“怎么女人便也罢了”·     周子峻道:“我师娘和我说,江湖有些女侠,那脸是轻易不给人看的。
你若看了便得娶她·况先生若也是这么个规矩……”·     况中流“哈”了一声道:“我若也是这么个规矩怎样”·     周子峻哈哈大笑道:“若是这么个规矩,况先生么,便娶了又何妨”·     况中流道:“你倒会占便宜便是你娶我不是我娶你吗你那心上人张先生又怎么办”·     周子峻拍手道:“哎哟糟糕我竟一时忘了”他歪过头竟似当真想了一想,故作苦恼地道,“张先生和况先生若只能娶一个,可真真教人为难了。
早知道我趁你昏迷之时偷偷看上一眼,也免得至今心心念念·”·     况中流哼了一声道:“你几次三番有的是机会,为何却不动手”·     周子峻笑道:“况先生你这么凶,我若偷偷撕了你的假面具,你可不得大光其火。
万一你一怒之下给我下点毒害我掉光头发又若是长出满脸麻子那可怎生是好想来想去还是你自己愿意最好·”·     况中流听他说得幼稚,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你只记挂着头发面皮,对自己那张脸倒当真看重得很。
想来撕下来做个人皮面具定是好的·”·     周子峻笑道:“我说况先生你凶吧这一来就要撕我这张面皮我师娘说我这辈子定是个靠面皮吃饭的,这吃饭家伙要被你弄了,乖乖不得了况先生,我赌你定是个吃不上面皮饭的,所以才对我这美男子的脸面这般嫉恨。”
    况中流明知他是故意相激,却不免好胜心起,道:“你若输了,你待怎样”·     周子峻道:“我若输了还能怎样不过是学小狗叫上两声爬上两圈以示我瞎了狗眼罢”·     况中流道:“是么”说着突然一伸手,将一张人皮面具用力从脸上撕了下来。
    十六、·     周子峻之前曾无数次幻想过况中流的模样,及至见了真人,方觉世间幻想原来终究抵不过当真一见,瞪着眼睛呆了半晌,张嘴叫了一声:“汪”·     况中流掌不住,“扑”的一声笑出来。
周子峻咧了一下嘴,只觉胸口扑通扑通,声音大得自己都觉难为情,正欲说点什么掩饰一下,突然脑中一阵眩晕,竟险此就此晕倒在地··     只听况中流道:“你莫要太过高兴。
先前那一搅,你体内的离水之毒只怕又在反复,你赶紧按我教你那法子打坐运功好好调息·这一岔,只怕七日也未必好得完全·”·     周子峻不敢迟疑,挣扎着坐起来盘膝运功,哪知这一回却是怎么也定不下神来,一时偷眼瞥着况中流,不知怎地却又想起张守墨来,心道怪不得师父总说我没见过世面,我只道张先生是世间少有,不想况先生也是个难得的美人,嗯,若论美貌,自是张先生更胜一筹,但想得一想,却又觉况中流更为可亲。
其实张守墨相貌秀丽气质温雅,端的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况中流却不免生得冷硬了些,何况他虽是取下了人皮面具,但脸上神情淡漠,喜怒不形于色,倒和戴着面具也没什么两样,只这世间断不会有这般好看的人皮面具出售就是了。
说来也怪,分明二人气质迥异,但许是他与张守墨分别日久与况中流近来相处得多了的缘故,对二人的观感竟有了微妙的变化,只觉张守墨笑颜之下尽是一团神秘,况中流面无表情却让人看得通透,也是奇了。
·     他想到此处不觉好笑,还待再想,突然丹田内寒意骤生,不觉心中一凛,心道我们此刻尚未脱离险境,我竟在此胡思乱想周子峻啊周子峻,你可真是不知轻重缓急·     他一经醒悟,心魔便去,当下凝神聚气,缓缓入定。
    待得运功完毕,之前感到的那丝寒意已然消散,代之而起的是丹田中丝丝暖意·他精神一振,睁开眼来,却见况中流已穿好了衣服坐在一旁,抚着自己那根手杖若有所思,见他睁开眼睛,先道:“把衣服穿了吧。”
    周子峻答应一声爬起来穿衣服,听得外头雨兀自下个不停,天色昏暗,却不知已是什么时候·正寻思间,只听况中流道:“这雨多下得一日,你我便多安全一日。
只我双腿一时难愈,你体内余毒未消,近日亦不可妄动真气·若真来了什么祸事,以你现时的剑术实难抵挡,事急从权,我传你七式冥龙剑歌,不动内力纯以招式克敌,学得多少,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周子峻先是大喜,突又迟疑,况中流知他心意,淡淡地道:“我传你剑法只为自保,你不用拜我为师,我也不收徒弟·你若不肯学,那也在你。”
    周子峻原本担心背师拜师唯恐师父责怪,听得况中流这话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心道况先生因我受累,我武功低微,若不勤学如何护得我俩周全,他传艺于我,我却只想着师父责怪,实是大大不该,若师父怪罪下来,我自废武功便是了。
主意既定,开口道:“况先生,是我不好,你别生气·”说着双膝一屈,朝况中流拜倒·况中流脸色一变,沉声道:“我说了传你剑法只为自保,你不必跪我,我也不是你师父”说着左手在地上一拍避过身去不受他这跪拜。
·     周子峻听他口气森严,知不可违,吐吐舌头口中答是,心中却道:看你年纪只好当我师兄,若真做了我师父,还不得给师弟们笑死,何况我也不愿你做我师父。
然而为何不愿他作自己师父,这个心思一时间却不敢去细想··     当下况中流便将这七式“冥龙剑歌”一一传授于他·原来这“冥龙剑歌”虽只七式,但每一式中却都衍生出无数变化,依况中流所说,这七式皆是不依门派之限随机而生的变化之剑,只取剑意不拘于形,倒比别派剑招更为繁复。
周子峻虽有蜀山剑艺在身,但他生性豁达不拘小节,周冈又向来鼓励弟子异想天开推陈出新不要受陈旧拘束,是以这变化之剑倒恰对了他脾胃,一时如痴如醉不分昼夜投身练剑,竟将诸般事宜都抛到脑后去了。
【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31)】·     况中流虽是医生,于剑术上却也颇有痴心,周子峻时常异想天开悟出些新鲜想法与他交流,二人亦教亦论十分投契,倒比从前感觉更亲密了些。
只周子峻偶尔问到况中流过去之事,况中流总是脸色一沉不肯说话,多问了两次周子峻便也识相不再提及,只偶尔半夜醒来听得身旁轻轻的呼吸之声忍不住想,这人究竟有多少秘密是不肯告诉人的呢·     ***********·     所谓秋雨绵绵,这雨一下起来便没完没了,倒是省了每日里饮水洗浴的麻烦,只如此一晃便似有半月,周子峻体内余毒已尽逼出,剑术亦大有长进,只况中流的腿总无起色,他这几日来也没心思与周子峻研习剑术,大半时间倒在打坐运功,周子峻自知帮不上忙,也不去烦他。
    却说这日起来,天色竟渐渐地亮了,周子峻伸手一探,雨脚已歇,这断断续续下了十来天的雨终是停了·他心中大喜,冲出洞外伸展了几下手脚,转头冲洞内叫道:“况先生,雨停啦”话音未落,突听得嗞嗞声响,他回头一看,却见草丛中游出一条蛇来!他“啊”了一声向后一退,只听异响不断,鼻中亦窜入腥臭气息,倏乎之间,四下草丛间竟游出数十条大大小小长短不一的长虫来。
他虽不怕蛇,突然间见到这许多亦不免心头发毛,手中拿着剑一时不知该往哪里去挑,突然左肩一凉,却是后方树上垂下一条蛇来,恰落在他肩上·他吓得脸色发白急忙将那条蛇甩落,再往后退便退到洞口了。
他心想这突然间涌出这么些蛇来必定有些古怪,况中流是使毒的大行家,想来定有主张,哪知他连叫了两声“况先生”皆无回应,他心中咯噔一声,心想难道况先生出了什么事唉哟不好,我在外头没防着里面,他定是还在运功,难道已有蛇先行进去伤了他了·     他越想越是担心,不由高声叫道:“况先生,你没事吧”一语未了,只听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道:“哎哟,况中流,你不自己出来,竟找了这么个邋遢顽童来替你守门,你是在黄泉谷里坐了十三年牢坐傻了吗”·     这娇声一起,群蛇便止住不前,周子峻正自四下张望,只听身后况中流的声音冷冷地道:“你明知我行动不便,既要见我自得你自己进来。
此间非是黄泉谷,亦无冥河阵,怎么,你连我这个看门的顽童也有顾忌不敢现身一见故人吗”·     周子峻听他声音平和并无中毒受伤的迹象,心中稍宽,心道况先生称来者为故人,显然二人是旧识,但此人驱蛇来此,只怕来意非善。
一念未了,只闻一阵香风飘过,群蛇之后乍现一个紫衣女子,只见她身姿曼妙举止婀娜,面上虽覆了层紫纱瞧不清容色年纪,但自薄纱中露出的那双眼睛却是波光潋滟,妩媚异常。
周子峻与她目光一触,不觉心中一动,心道这女子的眼睛倒似能勾人魂魄一般·但不知怎地,他虽觉这女子十分勾人,心中却丝毫兴不起悸动之情,因此目光也并不闪避。
    那女子似是诧于他这般坦然,不觉娇笑道:“小兄弟,你可觉得我好看”·     周子峻点头·她便又道:“但你却似对我全不动心。
莫非你不喜欢女人”·     周子峻倒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听得她问不由一呆,失笑道:“倒也不是·只是……”那女子“哦”了一声,接口道:“只是什么是我不够漂亮不能令你动心”·     周子峻笑笑,道:“观于沧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
    这两句话出自《孟子》,乃是指见过大海之人瞧不上小溪小河,得过孔夫子授业之人便觉余者皆不足道,他引这两句,自是暗讽那女子美貌不及,那女子如何听不出来不觉将纤足一顿,娇嗔道:“好哇你倒把你那沧海之水叫出来我看看我只不信就输给了她”·     周子峻笑道:“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各人心上之人自都是再美不过的,姑娘又何必争这输赢。”
    那紫衣女子娇笑道:“如此说来,你是已有心上人了”·     周子峻却并不理她,只一径往下又道:“但若姑娘到哪里都带着这么一群宝贝,只怕不管是有没有心上人、是喜欢男人还是女人,都是不免要对姑娘敬而远之退避三舍的。”
    那紫衣女子失笑·她弯下腰下伸出手,一条水蛇亲热地沿着她手臂游上,她站直身体屈臂任那蛇在她手臂上游走,周子峻看着,倒觉出一点诡异的美感来,不由道:“别说,姑娘这宠物倒是与你挺般配,美的很。”
    那紫衣女子先是一怔,随即大笑,道:“况中流,你这看门童子倒有些意思·他前一句骂我是蛇蝎美人,后一句却又夸我好看·好孩子,你白跟着况中流那狂生弄得这副鬼样子,倒不如跟了我去罢。
我看你此刻虽是邋遢,剃了胡子换件衣衫定是个小美人·你年纪小不懂事,且让开,莫要误伤了你·”·     周子峻不妨她竟挖起墙角来,一时不觉好笑,却也并不答她,只微微一笑,仍是站在洞口,手按剑柄,全无退让之意。
    只听洞中况中流道:“你倒来的够快·”·     紫衣女道:“你既破誓重出,自当料到我迟早会找上门来·”·     况中流道:“但我却没料到你会与人联手。”
    紫衣女笑道:“别说得联手那么难听·十三年不见,我也想看看你的功夫是否有落下·那离水之毒旁人自是无解,于你却不是什么难事。
怎么你不肯出来,莫非竟是还未完全逼出毒素况中流,这可是你的不是了·你既没本事,便老老实实将那《千金方》的下篇交予我吧”·     周子峻忍不住道:“《千金方》那不是古时神医孙华原的医书吗医铺里尽有,你若要,我买一百本给你。”
    那紫衣女笑道:“傻小子,我说的自不是那烂大街的东西·他手上的那本《千金方》,是历代百毒药王流传下来的医毒心得,上篇为药下篇为毒,记载了多少奇方奇毒,否则你以为他凭什么连唐门的毒都能解”·     周子峻道:“既是历代百毒药王留下的心得记录,那便是况先生的东西,为何要给你”·     那紫衣女笑道:“是百毒药王的东西不假,却未必便是你那况先生该得的你怎不问问你那况先生,他这一代百毒药王的掌门之位是如何得来的嘿嘿,当年他为夺这百毒药王之位,杀师杀弟,殃及各派门人,可是武林中轰动一时的大新闻呢”·【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32)】·     须知江湖上最重师道,这紫衣女的指控已是极重的罪状,周子峻听了却只是一笑,似是并不放在心上。
    那紫衣女眼睛一眨,道:“你不信看你年轻尚轻,不知这段十三年前的公案自不足怪·你回去问问你门中的长辈便知了。
若非如此,以他的医术武功,怎会甘心隐居黄泉谷闭门不出,又怎会在江湖上默默无闻无人提及只因他当年在灵山上毒杀师父师弟,牵连众派,导致死伤无数,引发武林公愤,为息众怒,他才被迫退隐江湖立誓终身不出黄泉谷。
是以他虽医术过人,正道中人却往往不屑前往求助,便是黑道上的朋友也不便提及·虽说委实无计可施之时,自也不乏有的是人前去求医,但那些人便被他治好也不敢对外宣扬,皆是因为‘百毒药王’这四个字在江湖上早已声名狼藉。
你既跟在他身边,难道连这些个往事都不知道吗”说着掩口而笑··     周子峻这才明白为何以百毒药王那般高超的医术自己却从未听师父说起,那洪大哥一家也说前去求医之人都神神秘秘遮遮掩掩,但他心中虽是嘀咕却并不怎么深信,只点了点头道:“这我倒确是不知,多谢姑娘指教。”
话虽如此,脚下却仍纹风不动··     那紫衣女道:“怎么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你竟是不听么”·     周子峻微笑道:“多谢姑娘好意。
但况先生此刻身上不便,姑娘改日再来吧·”·     那紫衣女一怔,随即银铃般笑起来,道:“况中流,你倒真有本事,将这好好的小伙子迷得团团乱转小伙子,你知我是谁,便敢阻拦这可是你自找的”话音一落,身形突然跃起,便如一只大蝙蝠般朝他扑来人未到,一股热浪已然袭到,周子峻心中一凛,不敢硬接,剑锋一转,使个巧劲将她掌力轻轻引向一旁,剑尖微颤,削她手掌。
那紫衣女“咦”了一声,双掌一翻改抓他长剑,周子峻自知拼内力不是长项,剑招一变,以利对重,竟将她绵厚的掌力刺出点点凹洞来··     那紫衣女道:“好哇他连冥龙剑歌也传给你了”突然打个唿哨,地上群蛇纷涌而上,朝着周子峻腿上缠来,更有甚者高高弹起,张口便咬。
周子峻防人容易防蛇却难,一时竟闹了个手忙脚乱·那女子轻笑一声扬声道:“况中流,你再不出来,你这小跟班可就要喂了我的小宝贝了~”话音未落,突听一声拂号,一个声音道:“孽畜休要伤人”·     其时周子峻正被缠的不堪,突然眼前金光闪烁,耳中听得嗤嗤之声,群蛇突然大乱,那数条正高高弹起的水蛇亦蓦地跌向地面,蛇头狂摆蛇尾乱摇,蛇身却似被钉住了一般难以动弹周子峻不及细想慌忙退开,定睛一看,不由吃了一惊,只见日光明亮照得清楚,原来这些蛇身上皆被刺入一根长长的金针,竟是有人拿这些个金针将群蛇一一钉死在了地上周子峻心道这金针如此之细,来人竟能以此贯穿蛇身将之钉在地上,这等功力实在了得却是什么人到了不觉循声望去,只见数丈开外站了两个人,却是一僧一道,都是三十多岁年纪,那僧人白白胖胖生得一团喜气,道士却是个瘦高个儿,脸庞微黑,三络长髯,虽称不上仙风道骨,倒也有几分飘逸之气。
他心中一动,心道这二人是哪里来的··     那紫衣女见得自家蛇儿被金针钉住十分恼怒,纵身掠开,指着那和尚骂道:“少林秃驴姑娘我不曾惹你,为何无故伤我蛇儿你和尚吃斋茹素,又不吃蛇,钉住我的蛇儿做什么”·     那和尚还未说话,那道士先笑道:“无梦大师自不吃蛇,道士也不过偶尔取些蛇胆来泡酒,你这妖女随行带着这许多长虫惊扰良善,今日便损了些又有何妨”·     那紫衣女拢拢头发,娇笑道:“牛鼻子道士不在山上练你的丹,却来这里管你姑娘的闲事。
看你年纪想是一涵的弟子了你武当可真是越发没个人物了”·     那道士笑道:“在下水云,在我武当只是个无名小卒,你这妖女自是不识的。
但你一眼便看出我与无梦大师的门派出身,也算你有些眼力·”·     周子峻听他自报家门不由心下一凛,心道少林武当乃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这一僧一道突然现身于此只怕不是巧合。
他自那紫衣女说过况中流当年事后便一直暗中思忖,联想到之前眠花夫人亦曾说过况中流破誓而出之语,不觉心中微感不安,然而此刻无有退路,只好静观其变了··     那紫衣女冷笑道:“你俩和尚道士又不是一家,携手到此,可别说是为游山玩水而来”·     那道士水云哈哈笑道:“你这妖女为何人而来,我二人便也为何人而来,你们之前的对话我们都听到了,你这妖女当真不知死活,《千金方》岂是你能觊觎的东西劝你还是早些放弃妄念回头,莫要逼使我等除魔。”
    那和尚无梦宣了一声佛号,冲洞内道:“况施主,当年你立誓终身不出黄泉谷,各派英雄方才放了你一条生路·为何十三年后你要破誓重出重出也便罢了,为何又一路杀害白家堡中的义士,还在这山林之中布下毒物伤害无辜,你可知江湖上沸沸扬扬,白家堡主白苍梧已发下英雄令,号召正道中人对你群起而攻之了”·     十七、·     周子峻这一惊非同小可,失声道:“什么”急忙道,“无梦大师,水云道长,况先生破誓出谷实有缘故,请容晚辈禀报”·     那道士水云转过目光看他,道:“这位小兄弟是”·     周子峻道:“晚辈周子峻,蜀山门下,家师‘追风剑’周冈。
况先生出谷实因晚辈而起,之后更与晚辈一路同行,大师称他杀害白家堡之人、在这山间施放毒物伤害无辜云云,这其中或有什么误会·”当下原原本本将护送张守墨回乡、救下双双、如何遭到不明人士追杀、双双与张守墨如何中毒、他带双双前往黄泉谷求医不想张守墨却突然失踪、况中流因答允了他救人不得不破誓而出随他一路至此,又说到自己几番遭人暗算、若非况中流出手相救早已死于非命,“况先生为救晚辈中毒,为避敌人,我二人才选择躲藏在此,不想今日这位姑娘来了,大师与道长也来了。”
    不待他说完,那紫衣女先笑道:“听你这说辞,况中流不但不是个女干恶之徒,反倒是个重信守诺、侠义为怀的义士了·他为什么待你这么好宁肯自己中毒也要救你难道是看你长得俊吗”·【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33)】·     周子峻心中一动,心道是了,况先生为什么待我这么好然而面上不动声色,只道:“那自是因为况先生是个好人。
医者父母心,学医救人,自然好心·”·     他这话一出口,那一僧一道并那紫衣女都一齐笑了··     那道士水云道:“你说你一路被人无故追杀、幸得况中流相救,但你可知死在况中流手上的皆是白家堡的义士白家堡乃是当今正道之首,白家堡主白苍梧更是当今的武林盟主,你言下之意,是指责白家堡无缘无故追杀于你、其名难负了”·     周子峻道:“我自是不敢指认白家堡欺世盗名,这其中或有什么误会,但是非曲直在实不在名,难道二位前辈也是只看门户高低不问事实之人吗”·     那无梦大师念了声“阿弥陀佛”,道:“小施主,非是我二人不信小施主所言,实是小施主话中有着许多的破绽。”
    那道士水云道:“你说你闭着眼睛误打误撞闯过冥河阵进入黄泉谷,你可知那冥河阵何等厉害,当年武林各派齐聚黄泉谷找况中流报仇,多少门人折于阵中,你竟能闭着眼睛闯过阵去,这是真真拿人当傻子看了你又说你那张先生失踪况中流陪你一路寻人,若他当真中了奇毒此刻只怕早已身亡,你便找到了他只怕也是一具尸体了。
你说他中了毒,他中的是什么毒”·     周子峻心知那毒药的名字说出来不妥,然而一时间却又难以撒谎,只得道:“他中的毒么……据说是叫‘碧云天’。”
    这个名字一出,三人又是一齐大笑·那紫衣女娇笑道:“这可真是不打自招那‘碧云天’乃是他黄泉谷的独门毒药,说来说去,这只怕原是他一手导演的一场好戏小兄弟,我劝你站过一旁,莫要不明不白被人利用还不自知,”那道士水云也道:“况中流,你好歹也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难道竟要当个缩头乌龟缩在洞中任这无知顽童来替你守门吗”·     周子峻正待说话,只听况中流的声音冷冷地自洞内传来:“我可没要他替我守门。
你们要见我,为何不敢进来”·     听得他这话,那一僧一道对望一眼,眼中都不由露出迟疑之色,心中均道面前这小子虽说况中流毒患未解行动不便,但那人既号“百毒药王”,岂有难得倒他的毒药,他隐身洞中不肯出来,想来定是在洞中设下埋伏想引我们进去,这个当可是不能上,但他若坚持不出山洞,难道今日便要就此罢休不成·     只听那紫衣女笑道:“臭和尚,适才若不是你多事伤我蛇儿,我早已逼他出来啦你俩若真识相,这回可不能再碍手碍脚了。
小朋友,你可小心罗~”话音一落,纤手一扬,那些钉在蛇身上的金针突然一齐飞起,群蛇脱困,立刻又朝周子峻窜了过去·周子峻听她说话已知不好,然而万没料到她出手如此之快,更没料到那一僧一道竟毫无劝阻之意,待要退时已是不及,剑锋一转,斩落一只蛇头。
    那僧道二人已知那女子用意,虽觉这般行事有失磊落,这也是先前无梦大师出手相救的缘由,但此刻无有他法,那和尚念了声佛号,缓缓垂下目光··     周子峻剑锋虽快,终究挡不住群蛇围攻,不一时肩上臂上腿上都被咬出血来,所幸那女子只是要借他引况中流出洞非要取他性命,因此这些蛇皆非剧毒之种,是以虽是瞧着可怖,却并未造成致命伤害。
那僧道见他虽处险境却毫不慌乱,倒也不由暗暗称赞,那道士水云忍不住道:“况中流,你这跟班倒有些骨气·你倒是忍心看他送死·”·     周子峻笑道:“不过是些爬虫,有什么大不了的。
有少林武当的前辈在旁,况先生,你不要担心·”·     他这话中带讽,那僧道如何不知,那僧人无梦突道:“道兄……”水云知他意思,略一皱眉,低声对他道:“大师,这少年虽是自称蜀山门下,但其中真伪难知,这妖女既敢以他作饵,想必他与况中流关系匪浅,当前情势虽令人不忍,但他既与况中流为伍,只怕也不是什么正派之人。
咱们万不可有妇人之仁,倒要防范况中流突然出手·”无梦大师听他说得有理,缓缓点头··     彼时周子峻形势更危,群蛇争先涌到,竟似杀之不尽,一个不察,剑锋被一条青蛇咬住,同时一条长蛇直窜面门,他情急之下只得将脸一侧,蛇牙擦着左眼眼角划过,眼前一红,不觉闷哼一声,立时失了平衡。
只听那紫衣女笑道:“唉哟不好况中流,你这小跟班眼睛要瞎啦~”周子峻左眼渗血,视野顿窄,脚下踩着蛇身立时仰面摔倒,群蛇扑涌而上,他还未叫得一声苦也,只觉一阵寒气袭到,便如当日遇袭时一般无二,不觉心中一震,叫了一声“况先生”声音未落,已被况中流一脚踢到一边。
    况中流甫一出洞,那僧道一左一右已然攻到,但他身法奇快,转眼已到周子峻身边,一剑扫尽群蛇顺势将周子峻踢开,回身剑光一长,已将那僧道二人拦下那紫衣女见他杀蛇大为恼怒,然而她有心坐山观虎斗,身形一晃便欲退开,哪知况中流竟不饶她,左手嗤的一声弹出一颗石子,竟连她一并卷入战团那紫衣女双眉一扬,叫道:“好哇这可是你自找的”双掌一错,与那僧道顿成三角之势。
·     周子峻既脱险境,就着况中流那一脚滚过一边,先拭去眼中鲜血,这才凝神看向战团·他既知那僧道出身名门,对他二人的武功修为自是早有预计,只见那无梦大师运起般若拳法虎虎生风,那道士一柄长剑亦是使得神鬼莫测,然而更令他惊异的还是那紫衣女子,只见她身法诡谲,每每出手尽是僧道二人遗漏之处。
少林拳力大,武当剑轻灵,那女子出手更是狠辣,三人虽非同门,联手出击竟自有一股默契,但不论三人攻势如何凶猛,那一道青影便如风中之竹,虽是东折西拗险象环生,但始终从容不迫,剑式圆转自如。
    周子峻见他招招式式,皆是“冥龙剑歌”的剑意,然而每一剑使出,却又全然不着陈迹,心中又惊又佩,心道况先生的剑术实在胜我良多,同一式在他手上,与在我手中真是天差地别然而随即想到况中流终是一人,此势恐不能持久,正自焦虑,突然计上心来,故意大声惊诧道:“唉哟姑娘,你这是要帮着少林武当要况先生的命吗”·【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34)】·     那紫衣女知他故意要扰乱自己心神,只不去理他,他便继续又道:“唉呀,你这样我可是当真不明白了。
似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会在这时候做这等蠢事呢·”说着摇头只是叹气··     那紫衣女虽明知他是有意要分自己心神,然而心中好奇,终是忍不住道:“蠢事你倒说说我做的什么蠢事”·     周子峻道:“你之前口口声声要找况先生要那什么《千金方》,如今书还没到手,你倒要同这和尚道士一起将况先生杀死啦杀了他于你有什么好处难道少林武当会送本《千金方》给你吗”·     那紫衣女听他说得有理,不觉手上一缓,心道不错,我又不是要他性命,何必费神苦战她手上一缓,况中流那一剑便自她袖边扫过,嗤的一声,将她袖子划落一幅,她“哈”了一声,娇笑道:“况中流,你倒是不肯罢手了是了,你是怪我伤了你那小跟班嗯,这俩和尚道士先前袖手旁观,想必你也很是不快。
如此说来,你俩关系很是不浅了·”·     那道士水云冷笑道:“这少年满口谎言,与他自是一丘之貉·嘿嘿,看他二人衣衫不整,同居一洞,只怕其间有些苟且之事……”·     周子峻不防他竟口出污言,不由大怒,大声道:“住口亏你还是出家人,怎能如此凭空猜测血口喷人……”·     话音未落,况中流剑势突变,只见剑光暴长,有如银蛇乱舞,又如海浪翻卷,周子峻心中一奇,心道这不是宋平川的沧浪剑法吗只听那紫衣女尖叫道:“况中流,你也莫要欺人太甚”剑光之中,突然紫纱翻飞,幻出一片淡紫薄雾,况中流脸色一变,怒喝了一声:“紫星”·     周子峻在外头看得分明,紫雾一起,况中流已如离弦之箭般向外弹开,然而那雾如梦如幻,旖旎异常,美得令人不由自主地想去亲近,竟情不自禁地移动脚步朝那雾影走去。
突然臂上一痛,已被人一把扯开,随即鼻中闻得一股臭气,口中一苦,已被人塞了一丸丹药·那药丸入口即化,却洇的满口又酸又苦,直欲作呕,但说来也奇,这口中一呕,再看那片紫雾虽仍如梦,却已失了亲近之意。
    他此时已知拉他那人是况中流,见他扯着自己退后,那僧道却已身陷雾中,突然一齐转过身来朝况中流扑来,势若疯狂,招招竟是玉石俱焚的打法·     周子峻大惊,待要开口,已被况中流一掌推开,但见紫雾缓缓飘近,却是那紫衣女拂袖轻推,将之送了过来。
其时况中流正被那僧道缠住,一时移动不开,然而周子峻只觉眼前一花,日光之下,那片紫雾竟突然幻为五彩虹霓,那紫衣女子惊叫一声,对那虹光如避蛇羯,身形远远飞出,竟是连看都不敢再看它一眼。
只听况中流冷笑道:“你既对《千金方》的毒篇那么感兴趣,这便是内中记载的萤雾之虹,由你所施之紫烟朱霞而起,你怎不近前看看,倒要躲得那么远呢”··     那紫衣女子笑声不歇,然而声音发颤气息不稳,显是心中惊骇之极,只听她远远笑道:“萤雾之虹果然美艳绝伦,待我下回再来学这由雾入虹之法。
况中流,这两个和尚道士便算我送你重出江湖的贺礼,咱们后会有期”说到最后几个字,人已去的远了··     周子峻回身一看,只见虹霓渐散,他几乎没有看清况中流的剑,那一僧一道已然缓缓倒地。
    这是况中流第二次在他眼前杀人,然而这一次,他却再没心思去那血染黄叶美是不美,只觉一颗心缓缓地沉了下去··     *************·     况中流毒患既清,二人便寻了山道出山,不久便看到一户人家。
周子峻见况中流身上衣衫残破,想来自己亦好不到哪里去,当下上去叫了门,自称兄弟二人在山中迷了路,好容易才走出来,特来求助·那户人家急忙将二人让进去,一时拿了两套衣服来给他二人更换,又打了水来让他俩洗脸。
周子峻往水中一看不觉大吃一惊,伸手往脸上一摸,竟毛茸茸地长了一脸短须,心道怪不得那紫衣女子说我是个邋遢顽童,我每日里只在雨中冲洗,竟全忘了胡子这副丑样子,可都给况先生看了去了旋又想到自己有什么没给他看去的,突然就脸上作烧,急忙岔开思绪往脸上抹了胰子横过剑来准备修面,一面心想况先生脸上倒是干净,他记着每日修面,却不提醒我一声。
突然想到那道士水云说的话,心中一震,手一颤,一剑在自己下巴上划出道口子··     况中流早已梳洗完毕在外间等他,听他惨叫急忙进来,一看之下不觉失笑,取过他手中剑笑道:“你坐着,我替你刮。”
周子峻不想有这发展,一时又惊又喜,紧紧闭上眼睛心口砰砰直跳,心想不知况先生的手摸上来是什么滋味,一念未了,脸上一凉,只听况中流笑道:“好了,你洗了脸吧。”
    周子峻睁开眼睛伸手一摸,脸上光溜溜的已剃的干净,心下不觉微感失望,却又暗骂自己胡思乱想,兜头泼了自己一脸水··     一时况中流为他处理身上的伤口,所喜伤处虽多却都是外伤,只眼角处那道伤口有些麻烦,照况中流所说,再偏一点点,他这只眼睛便算废了。
周子峻思及当时情形犹有余忌,然而况中流的手指一摸上来,他顿时便觉这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况中流替他上药的时候,他终是忍不住问道:“况先生,那水云道长说追杀我们的乃是白家堡的人,但我与白家堡素昧平生,他们为什么要杀我”·     况中流淡淡地道:“这江湖上是是非非、恩怨情仇,原也不易明白。”
    周子峻道:“那无梦大师与水云道长突然发狂,显是受了那女人的暗算,但他们既死在你的剑下,只怕将来这笔帐终要算到你头上·况先生,你和那女人是故人,她是什么来头”·     况中流道:“那和尚道士为我而来,便没她从中作梗,原本也不可善了。
只她是什么人,嘿嘿,说出去也没人相信,不说也罢·”·     周子峻叹一口气,道:“况先生,你总是这么受了冤枉不肯分辨的么”·     况中流听他说得沉重倒不觉一怔,收回手冷冷地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伯牙只求子期一人知音,难道还能求得世人知心吗”·【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35)】·     周子峻低声道:“但伯牙尚有子期,况先生的高山却又是在何处”·     况中流不防他突然问出这么一句来,一时间竟对他难以直视,不觉别过脸,淡淡地道:“琴已碎,音已绝,山长水阔,早已是空了。”
    十八、·     当夜二人便在这户人家借宿·夜已深,周子峻却是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一时想着那女子指控况中流的罪状,心想我自是相信况先生绝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但若问况先生,他又是断不会理睬我的,却要向谁打听才好那宋平川曾说当日之事恐有误会,不知指的可是这事;一时又想到况中流杀了少林武当门人,只怕正道断不肯善罢甘休,自己却要如何替他了结这桩公案突又一省,心道唉哟,我满脑子都是况先生,却把张先生忘得一干二净啦我是和况先生在一起久了移情别恋吗突又不觉好笑,心道不知况先生真面目时我可没对他动过心思,却不知这算不算见色起意不对,我对张先生那才叫见色起意。
但若况先生真是个七老八十的老人家,难道我还能对他动心吗我又不是……旋又想到自己迷恋男色,似也说不上便比恋老正常多少··     一时听得身边况中流细细的呼吸声,不觉想到二人那夜脱光了衣服裸呈相对大笑的情景,不由一阵叹息又是一阵心跳。
况中流不能动弹那几日吃喝拉撒都是他服侍,彼时毫无机心磊落坦荡,今日存了恋慕之情,再回想当日情景,竟不由得脸上作烧,一时难耐,不免悄悄地爬起来出了门,走到院中见井边桶里倒还有半桶残水,当下脱了衣服淋了个痛快,夜风一吹,不觉接连打了两个喷嚏,却也终于冷静了下来。
    他一边发抖一边穿好衣服,正待回房,抬头却见斗星转向,月光清寒,夜风中尽是冬意,不觉心中一动,心道我自九月离开镖局,如今已过了近两月,不知师父师娘他们可好,古人常说对月思乡,诚不欺我。
    他心中伤感,一时倒不好回去,不觉出了院子·外头却有一亩荷塘,如今荷叶早枯,月色之下好不凄凉,旋又想到一月多前与张守墨在客栈院中望月赏菊,如今物是人非,不觉想起几句诗来,低声吟道:“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
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     堪堪吟完,只听一人道:“你倒是真有闲情雅志”声带讥诮,可不正是况中流的声音。
    也不知是否因他听惯了况中流的冷言冷语,这会儿听到他的声音,虽是讥讽,却不怒反喜,回身叫道:“况先生·”语气中大是欢喜。
    况中流见他这般高兴不觉诧异,心道这孩子难道是傻了却也只在心中嘀咕,口中道:“如今双双不在,可是没人陪你葬花拜月。”
    周子峻笑道:“况先生别取笑我啦·我知道这不是男子该做的事·”·     况中流道:“什么男子女子,该做不该做这天下之事,该做的便该做,不该做的便不该做,分什么男子女子譬如读书作诗,男子做得,女子便不能做吗譬如针指织机,女子做得,男子便不能做吗再如为善作恶,难道还分男女说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女子无才便是德,都是些吃人的教条,欺负老实人的。
你年纪轻轻,别学那些个虚文矫饰,爱哭就哭,爱笑便笑,是不是大丈夫真男儿,难道是看会不会高谈阔论说几句漂亮话的吗”·     周子峻答了声“是”,只是微笑。
况中流觉了,问道:“怎么你觉得我说得不对”周子峻摇摇头,道:“只是难得听况先生一口气讲这么多话·”·     况中流一怔,自己一想也不觉好笑,道:“是了。
歧公年事已高,我不便向他说教,这却也是足有十三年没对人说教过了·”·     周子峻心道亦即是十三年前你是有人说教的了那人却又是谁但他不欲破坏此刻气氛,将这疑惑硬生生咽了下去,只道:“可惜这荷花都枯了,便是明年再开,却已不是今年这一朵了。”
    况中流淡淡地道:“万物生死循环,本就是这世间的定数,只是许多人看不开而已·”·     周子峻道:“况先生,其实你也看不开。
否则你便不会学医,强要与阎王爷争抢生死轮回了·”·     况中流听他开起自己玩笑,欲笑不笑,只道:“胡说·”·     周子峻微微一笑,突然问道:“况先生,你为什么会学医”·     况中流一怔,本不愿说,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道:“我本是个孤儿,被师父收养,我黄泉谷世代学医,自然便学了。”
    周子峻笑道:“你师父是学医的你便也学医,我师父当镖师我便也当镖师·但我这镖师干的高兴,况先生,你这大夫当的也欢喜吗”·     况中流嗤笑道:“这世上哪有当得欢喜的大夫便是那最喜欢四方游走多管闲事的黄善,每回来我这里不也是大倒苦水抱怨连连。
说来好笑,那些个人总说这个神医起死,那个神医回春,却不知越是神医治死的人越多·大夫也是凡人,偏偏病人总要把他当作神仙·所谓生死有命,凡能救得回来的都不过是他命不该绝,命定该死的人,神仙也未必救得活,何况神医”·     周子峻轻声道:“便如同眠花夫人的女儿”·     况中流的脸色骤地冷了下去。
    周子峻掌心冒汗,然而面上仍是不动声色,一脸无辜地看着他道:“眠花夫人要你还她女儿命来,是不是因为你没有救活她女儿”·     况中流不答,只道:“这般天气你又洗冷水又只穿了一件衣服,到明日爬不起来,可是你自己耽搁了时间。”
说着衣袖一拂,头也不回地进屋去了··     到了第二日清晨起来,周子峻果便有些鼻塞声重,早饭过后便喊头痛,一时头重脚轻如踩棉花,眼见得今日是上不得路了,只得裹了被子窝在床上发抖。
况中流冷笑连连,坐在一旁只不理他·周子峻眼泪汪汪,自己觉得十分委屈,过了午后烧得越发厉害,一时全身酸痛尽冒虚汗,咽喉中如刀刮火燎一般·有人扶他喝药,虽是苦涩难咽,但他素不娇惯,老老实实地都喝干净了。
再一时被人摇醒,这回却是况中流端了碗要他喝粥·他从未想过有受况中流照顾的一日,换作平日定然乐开了花,然而此刻昏昏沉沉,鼻水眼泪齐流,却是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心中只道我这副丑样子都给他看了去,况先生定然越发瞧我不起,这可是大大不妙。
想得一阵又睡过去,再醒过来却已是深夜··【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36)】·     其时四下里一片黑暗,他挣扎着爬起来挨到窗边将窗户开了条缝,一股冷气涌入,不觉激灵灵打了个寒噤,却仍不死心,将窗户再开了些望出去,只见外头月光如雪,照得茫茫大地冷清一片。
    突然“咔”的一声窗户合上,只听况中流的声音冷冷道:“你真那么想死,我现下就把你扔出去,让你看个够”·     周子峻伸一伸舌头,回过头来哆哆嗦嗦地叫:“况先生。”
    况中流见不得他这抖抖擞擞的模样,一把将他从窗边抓回来扔回被窝里,周子峻却死拉着他的手不放,况中流无奈,只得挨着他坐下·周子峻刚吹了冷风,鼻涕清水似地往下流,偏他生怕况中流跑掉死不松手,竟不去管它。
况中流瞧着恶心,只得拿了块手帕替他擦了·周子峻一边道谢一边用空余的一只手抓了手帕不住吸鼻子·况中流左手被他攥的生疼,心中大是恼火,只想一巴掌给他打到床那头去,然而看他眼睛红红地不住流泪,突又软了下来,心道算了,这孩子这些日子也吃了不少苦,何必同他呕气。
    周子峻不得况中流挣脱心中自是乐开了花,心道这可不是我故意扮傻装弱,我这是真病了,但愿这病别好太快才是·然而转念一想又不觉自责,心道我只顾着同况先生亲近,却忘了张先生生死未卜,这多病一日便多耽搁一日,要到何时才能打探到张先生的下落呢周子峻啊周子峻,你岂能因私废公、忘了自己的身份正胡思乱想间,只听况中流道:“你跑窗边去做什么昨晚便是在外头着了凉,这会儿还想出去”·     周子峻吸吸鼻子,笑道:“也不是……况先生,不怕你笑话,我看月亮好,想着外头那个荷塘虽然残了,但也有些意趣。”
不待况中流说话,他又道:“况先生,你可还记得双双说过她家乡有位姐姐,擅于诗词,常在路边的树叶上写字·那回我在童家村外头看到许多梧桐,叶子落了一地,我便想起她和我们念的她那姐姐写的那首《凤凰台上忆吹箫》,我刚想得一会儿便遇上敌人,还是你赶来救了我。”
    况中流道:“是吗我已忘了·”··     周子峻道:“其实我也记不大清啦,只记得她说‘更见谁谁见,谁痛花娇’我昨晚看着那荷塘,突然就想起她这一句。”
    况中流“嗯”了一声,周子峻叹道:“况先生,我虽然不认识那姑娘,但她那首词写尽离别之苦,我却还是感触得出的·她说‘望山山水水,人去去,隐隐迢迢。
’可不就是花落人去,徒留相思,只能落得‘望从今后,酸酸楚楚,只似今宵’·”·     况中流道:“你是思念你那张先生吗”·     周子峻不语,突然道:“况先生,你说你有个师弟,他是个怎样的人”·     况中流不妨他突然问出这么一句话来,不由一怔,道:“什么”·     周子峻道:“你说你是被师父收养的,那不和我一样我师父虽只收了我一个徒弟,但镖局里年纪和我差不多的倒有三四个,大家从小一起长大,什么捣蛋事没做过。
况先生你有师弟,你师弟怎样同你好不好”·     况中流不答··     周子峻半晌不得他回应,心中不觉微感失望,心道他始终还是不愿与我提起往事,唉一时困意渐起,正欲再度睡去,耳边却听得一个声音低声道:“他么……自是天底下最好的。”
    周子峻眼皮虽重,听得这话却不由心中不快,心道胡说,分明你才是天底下最好的·只听他又道:“他自小聪明出众,本就不该老死在一个小小山谷之中的。
他是我师父唯一的儿子,又是我师弟,他要什么,我本该什么都答应的……”说到后来,声音却变得甚是凄苦·过得一会儿,只听他轻声念道:“谁望欢欢喜喜,偷素粉,写写描描谁还管,生生世世,夜夜朝朝。”
    这是那首《凤凰台上忆吹箫》最后几句,周子峻迷迷糊糊,心中又是酸楚又是嫉妒,一时又十分惆怅,勉强眼睛睁开一条缝,却见况中流望着窗外怔怔出神,分明身在温暖室内,然而眼前所见却有如窗外冷月,孤孤单单、冷冷清清,心中大痛,然而终是支持不住,睡了过去。
·     他这一病竟病了三日,况中流便是神医,于这伤风绝症也是无可奈何·幸好他年轻体健,总算在第三日上退了烧,况中流为稳妥起见强又让他多休息了一日,待得重新上路,周少侠又已是活蹦乱跳精神抖擞了。
    如此出了涂州便入楚州,距离张守墨的家乡也更近了·楚州多水,二人便雇了条小船改走水路·周子峻一路上絮絮叨叨向况中流说些蜀中的山水与这江南山水的异处,况中流仍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周子峻说上三十句他也未必搭上一句。
他自出山之后重又戴上了人皮面具,然而周子峻此刻倒是巴不得他在人前皆是如此,想想又暗笑自己小气,旋又为自己辩解道可不是小气,两个美男子同行,自比一丑一俊更加引人注目,而他俩此刻最不需要的便是引人注目。
    船上无事,周子峻便找船家借了钓竿钓鱼,不一时还当真钓上几尾河鲜·他喜孜孜地对况中流道:“况先生,等下我烧鱼给你吃·”当下便找船家借了炉锅等物在船头升起火来。
    况中流这一路上已吃过他弄的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今日终是忍不住问:“你师娘教你诗词歌赋圣人之论,却是不教你‘君子远疱厨’的”·     周子峻笑道:“况先生不知道。
我们那怪着呢男人若远疱厨,管教他一辈子娶不到老婆我师父在外头风光无限,一回镖局对我师娘那是俯首贴耳,我师娘说西他绝不敢往东,说太阳是西边出来的他也只会大赞夫人英明。
有什么办法,我师娘是真好就一件,不会做饭·”·     况中流一愕,不由重复了一遍:“不会做饭”·     周子峻手上不停,口中道:“可不是。
打我记事以来,我师娘便没进过厨房·兄弟们的手艺都是跟我师父学的·不是我夸口,说到做饭这门手艺,镖局里头数我最得师父真传逢我下厨那天,蒸饭的米都要多打两筒我师娘夸我青出于蓝胜于蓝,厨艺比他们都好,将来必定……”说到这里突然住口。
【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37)】·     原来当日周夫人夸奖徒弟,后头那句说的是“将来必定讨的媳妇也是最漂亮的”·他想起这话,不由得偷觑了况中流一眼,见他并不在意,心下稍稍松了口气,却又不禁心想,若真娶了况先生,那自是没有比他更漂亮的了。
旋又自觉孟浪,微微笑了一下··     一时烧好鱼,他端了一尾去船尾送予船家,这才回来和况中流共食·不一时风卷残云,二人吃了个干干净净。
况中流虽是不说,周子峻也知他对自己的手艺必是满意的,心中得意,一时把思乡之情也淡了几分··     其时已是冬月,四下里寒风箫瑟,周子峻说起再过一月镖局便要忙活起来准备过年了,但如今看来,只怕今年自己是赶不回去过节了。
他和镖局里的兄弟们感情都好,不知可会给他留着好东西等他回去··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问道:“况先生,你也有师父、师弟,你们当年是怎么过年的”·     况中流不防他突然问到自己身上,呆了一呆,眼中露出惆怅之色,过了好一会儿方道:“我和师弟都在黄泉谷长大,师父师娘待我很好,只我门中没你镖局那么热闹,我们学医的也没你们那么多笑话。
逢年过节,也不过就是拜一回祖师吃顿饭·”·     周子峻小心翼翼地问:“况先生,你师弟叫什么”·     况中流沉默了一下,低声道:“他叫顾沉波。”
    十九、·     周子峻心道果然是那个沉波·他自知不可逼得太紧,况中流今日肯和他说起师门之事已是极大进益,当下不再多言,突然跳起来道:“况先生,若不是这会儿水冷,我倒真想跳到这水里去游上一回。”
    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小船突然剧烈摇晃起来,他站立不住,“啊哟”一声,扎手扎脚便朝水中栽去,幸亏他这些日子勤练武功,身手已非昔日,一个“鹞子翻身”借力使力,硬生生又将身子板回船上。
只这一下慌里慌张,用力过猛,反倒朝前扑倒,结结实实地跌了个狗吃屎,况中流忍俊不禁,不由笑道:“周少侠,年关未至,何必行此大礼·”·     周子峻跌得好不生痛,然而听他发笑,却又不由一阵飘然,只觉下巴也没那么痛了。
他一边爬起一边听得那边吵嚷起来,抬头一看,原来却是一条乌蓬大船撞上了自家小船,两个船夫互不相让,都说是对方不长眼睛冲撞了自己·正争吵间,只听一个声音喝道:“吵什么都给我住口”·     这声音并不如何宏亮,然而其间自带一股威严,两边船夫似也为那气势所迫,都不约而同地闭了嘴。
只见乌蓬船内钻出一个人来,却是个三十左右的青年男子,长方脸蛋,浓眉如刀,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唇上两撇小胡子修剪得十分整齐·他身材高大,肩上披了件貂裘,往这船头一站,端的是威风凛凛、气宇轩昂。
周子峻见惯了南方俊秀儒雅的男子,如今见这男子英姿勃发,不觉在心中喝了声彩,心道好个少年英雄·     只听那人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那船夫对他似是十分畏惧,欺欺艾艾地表示撞了船,那人皱一皱眉,道:“撞便撞了,可有什么损伤”他那船夫摇头示意并无损伤,他便道:“那吵什么”·     周子峻这边这船夫此刻方道:“你们当然没什么,我这船上的客人却险些被撞下水去了这要闹出人命,你们担得起吗”·     听他这话,那边船上立的两人都不觉笑了。
其中一人道:“好个瞎眼的奴才别说撞了你的船,便是撞沉了你的船,那也只是你的晦气你当我家大爷是谁”·     周子峻接道:“你家大爷可是姓王”·     先前说话那人一怔,反问:“姓王”·     周子峻道:“不错。
听你口气他乃这河中一霸,若不姓王,可要怎么称霸呢”·     他绕了弯骂对方是王八,众人如何听不出来,对面船夫三人立时变了脸色,那气宇不凡的青年男子却哈哈大笑起来。
他冲周子峻一拱手,道:“这位小兄弟请了·在下因赶着去与家母相会,船行得急了些,冲了兄弟的驾,却是在下的不是·还请小兄弟勿要见怪·”·     他既先陪了不是,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周子峻自也不好再计较,当下抱拳回礼道:“哪里哪里。
小弟一时失言,还请兄台海涵·既是无心之举,双方又无损伤,大家各行各路也便罢了·”·     那男子目光往他船上一扫,道:“却不知小兄弟这是要往哪里去”·     周子峻道:“不瞒兄台,我与我家先生要往榆县。”
    那榆县便在前头不远,是往万宁府的必经之地,他这么说也不算欺哄·不想那男子听了却“吓”一大声,笑道:“可是好巧在下也恰与家母约在榆县相会相请不如偶遇,咱们何不一路同行呢在下正愁路途寂寞无人说话,贤弟与这位先生倘不嫌弃,过来这边咱们喝酒说话,交个朋友”·     周子峻年轻心热,跟着师父周冈也学了些豪爽气度,见他英姿本就心爱,如今见他盛意拳拳,更觉不好推脱,然而转念一想,心道我是无妨,况先生却只怕不爱,正待寻个借口推托,却听况中流道:“好。”
    他不觉一怔,心道况先生难道转了性然而不待他说话,那边那男子已喜盈盈地命人搭过跳板来,况中流当先过了,周子峻眼见木已成舟,纵是满腹疑惑也只得容后再议。
他这船家虽是不愿,却也无法,一时两条船一前一后,随波而下··     这乌蓬船比周子峻雇的小舟自是宽敞许多,三个大男人坐在舱中竟并不拥挤·一时二人先通了姓名,原来那男子名叫白未,看去虽是老成,实际年龄却只比周子峻大了五岁。
周子峻看看他那刚毅的下巴线条再摸摸自己,只能在心里慨叹娃娃脸和男人脸差距就是这么大上天就是这么不公平··     说话间桌上已摆好了几碟小菜并滚烫的烧酒,白未热情相劝,况中流也不多话,却是酒到杯干十分干脆,周子峻心中暗暗纳罕,但几杯酒下肚,兴致一高,便也将这疑问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酒过三巡,白未先道:“听周兄弟口音不似本地人,却不知贵乡哪里”·【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38)】·     周子峻道:“不敢。
在下来自蜀中,乡音难改,让白公子见笑了·”·     白未笑道:“原来是川中俊杰、青莲同乡,怪不得怪不得周兄弟口齿伶俐,倒确有几分太白狷狂之风。
周兄弟,咱们年纪相差不大,就以兄弟相称吧,别公子公子的听着生疏·”目光一转,冲况中流道,“却不知这位先生……先生高姓”·     况中流淡淡地道:“况。”
    白未道:“原来是况先生·况先生戴着人皮面具,不肯以真面目示人,想来定是位隐士高人了”·     周子峻不想他竟一眼看出况中流戴着面具,倒是不由一惊,他虽不曾听过白未这个名字,此刻却突然心中一动,心道他姓白,莫非竟与白家堡有些关联听那和尚道士说来,白家堡对况先生下了绝杀令,难道这人并非偶遇,而是有图而来·     他心中动疑,面上却是不露声色,抢着笑道:“白大哥好眼力。
只我家先生生性不喜交际,有位异士赠他这张面具以作掩饰,却不是什么隐士高人·”·     他话音方落,只听况中流淡淡地又道:“是又如何”·     周子峻发誓自己从来未以如此哀怨的眼神看过况中流。
    白未哈哈大笑··     只听他道:“贤弟不必紧张·我方从北方过来,对南方才俊十分仰慕,见况先生气度不凡,一时孟浪,还请先生不要见怪”··     周子峻道:“怎么原来白大哥是北方人”·     白未笑道:“不错。
我家本在关外,只因家母原是南方人,日久思乡,定了今年回乡省亲,我这才陪她入关南下·周兄弟,不瞒你说,人人都说咱北方天寒,南方天暖,哪知到了才知道,这看着不下雪,却十天半月也不见太阳,湿湿凉凉的,哪里便暖了竟比北方是另一番冷法”·     周子峻听他这话不由一笑,道:“白大哥说的是。
北方干燥,南方潮湿,往往有北人到此经冬难耐的·这是地域有差,却不是人的问题·”他心想这白未既是北方人,那便和白家堡无涉了,可是我多心,这天下姓白的多了,难道人人都是白家堡的人吗·     听他附和,白未一拍大腿道:“可不是我向在北方不怕冷了,到了这地方却也只喊吃不消你说这外头冷吧,屋里头也冷别说屋里头冷,连那被子都是冷的我一路下来客栈里连个火盆都没有,可冻死我了若不是放不下母亲,我早转身回关外去了打死我也不再在冬天过来了却不知周兄弟与况先生是去榆县探亲呢还是做事”·     周子峻道:“白大哥勿怪,其实我和我家先生是要去下游拜访一位朋友,只是路过榆县罢了。”
    白未先是一愕,随即哈哈笑道:“原来如此周兄弟心思缜密,看着年纪不大,倒有老江湖的行事,真是后生可畏来来,我敬你一杯”说着举起杯来与周子峻干了,突然话锋一转,道,“说到下游,却不知二位可曾听过白家堡的名字”·     白未突然提到白家堡,况中流倒也罢了,周子峻却是心中一惊。
但他经历了这许多事,早已不轻易变色,当下作出一副半懂不懂的样子道:“名字倒是听过,但仔细的却不清楚·怎么白大哥从关外来也知道它倒要请白大哥赐教。”
    白未笑道:“赐教不敢当·只因白家堡近年来声势浩大,关外却也不免听闻·说起这白家堡,也算得武林中的一个传奇·这白家堡原本只是江南的一个小小世家,传至现任堡主白苍梧手中时,也不过只在武林中小有名气。
然而这位现任白堡主端的是雄才大略、天纵奇才,接掌白家堡不过短短数年,已为白家堡招揽了许多人才,十二年前更是在武林大会上凭着七十二路擒拿点穴手法一鸣惊人,奠定了其在江湖上的声望。
说来只怕你们不信,听说那白苍梧不但武功高强,更兼旁门左道、无一不精,最难得的是处事公正、急公好义,江湖上无不写个‘服’字,便连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少林武当掌门都交口称赞他是当世英杰。
只这几年他出来得少了·不过这也难怪,白家堡声威既震,多少英雄豪杰投其门下,哪里还有多少事是需要他亲自出手的,听说便连那白家堡他都是再不轻易踏出一步的了。”
·     周子峻心道十二年前况先生已经隐居黄泉谷,怪不得他对白家堡什么的并不清楚,口中却道:“听白大哥的口气,对那白苍梧是十分钦佩的了”·     白未笑道:“这个自然。
所谓醒握天下事,醉卧美人膝·手操生杀大权,受万人景仰膜拜,何等威风,何等痛快岂不闻前朝帝王观祖龙巡游有云‘大丈夫在世当如是’怎么周兄弟不以为然”·     周子峻笑笑道:“这个嘛……人各有志。
比起弄权逞威,小弟我还是更爱逍遥山水,自由自在,做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白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看来周兄弟的家境是好的。”
    周子峻失笑,想了一想,道:“白大哥说的也没错·我从小过的虽不是锦衣玉食的生活,却也当真并未吃过什么苦·”·     白未道:“周兄弟淡泊名利,古人书上都是赞赏的。”
    周子峻笑道:“白大哥这是讽刺我了·我不过胸无大志,又懒散惯了罢了,名利皆要勤快,却不是我淡泊·这天下若都是我这样的人,日子可便没法过了。
我倒是羡慕白大哥这样敢做敢为有胆有识的男子汉,但这天下若都是白大哥这样的人,可不也同样没法过活了吗一样米百样人,这天下方才有趣味不是便连善恶是非,光暗阴阳,那也是相辅相承,缺一不可的。”
    白未哈哈大笑道:“看不出周兄弟年纪轻轻,说起道理来却是一套一套愚兄佩服来来,咱们再喝一杯。
况先生,有你相陪,周兄弟这山水逍遥,倒是连在下也羡慕起来了·”·     他话锋突然转到况中流身上倒也罢了,周子峻却突然心中一动,心道他怎说是况先生陪我只听况中流道:“你几次三番扭转话题拍我马屁,这份用心倒也难得。
你在练什么功夫需知练功无捷径,妄想一步登天,小心一朝打回原形·你神阳、上关阳气郁结,已渐成形,这些日子,天柱、天突、神阙可有异样我劝你暂且休息一阵,将那郁气先通泄了才是,否则走火入魔事小,若连小命都丢了,那才真是大丈夫当如是呢”·【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39)】·     白未听到中途已是脸色微变,但他也当真沉得住气,待得况中流说完,他已神色恢复如常,只哈哈笑道:“原来况先生竟是位大夫。
好眼力多谢况先生关心,在下省得·来来,喝酒,喝酒”·     周子峻心知况中流说的不假,但见白未这般镇定却也不禁暗暗佩服,眼角瞥到况中流眼露冷笑,不由暗地里吐了吐舌头,赶紧喝酒岔开了。
    一时天色将晚,榆县却也到了·白未一力邀请二人同往客栈暂宿一宿,言道横竖房间有多,又道:“家母与我一般好交朋友,若见了周兄弟这般少年才俊,定然十分欢喜。”
周子峻连道不敢,只说他二人一早便要再度启程,终是坚持谢了·白未虽是遗憾,却也不再强求,自往客栈寻他母亲去了·一时渡口安静下来,几条航船摇摇晃晃,在这暮色中轻轻打着哈欠。
    周子峻也在打哈欠,却不是因为困·他适才多饮了几杯酒,脸上红通通的,冷风一吹,倒还清醒了些·他二人都喝了不少,不敢就此回船上安歇,因此携了手到岸上散散,况中流倒也罢了,周子峻却是眉开眼笑,说不出的欢喜。
    况中流觉了,忍不住便挖苦他道:“好了,别老像个猴子似地抓耳挠腮,旁人看着还不以为你在发酒疯·你再翻几个跟斗,只怕铜钱都要砸一地了。”
    周子峻哈哈大笑,突然双脚一蹬,竟当真凌空向前翻了个跟斗况中流不防他当真,一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正欲讽刺他两句,突见周子峻一双眼睛闪闪发亮地望着他,不知怎么突然心口一跳,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只听周子峻轻声道:“况先生,我说了只怕你不信·你这会儿虽还戴着面具,但我就知道你是在笑·我连你笑的样子都想得出来·只要你高兴,我再翻十个二十个一百个跟斗又有何妨。”
    况中流听得一怔,心道我高兴我作什么高兴·     只听周子峻又道:“况先生,我之前一直在想你为何会答应上白未的船,后来我就知道啦。
你是看出他身上不好想提点他是不是我看他那人固执得紧,未必便肯听你的话,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医生救人知无不言,病人听不听话却不是你管得了的。”
    况中流轻哼一声不置可否,却道:“我看你喜欢他得紧,他那般盛情相邀,你怎不跟去”·     周子峻笑道:“况先生,你放心。
我知道你觉得白未这人来历不明,不好结交·我也不是看谁都是好人的傻瓜,我是喜欢他豪爽,但此刻咱们有麻烦在身,似他那般大摇大摆呼喝霸道,威风自是威风,却不免引的人注意,便是你不说,我也不会同他去的。”
    况中流忍不住道:“我何时说了什么”·     周子峻微微一笑,却不回答,突然目光一转,道:“况先生,你看那边山上有座庙,咱们去看看”说着不待况中流回答,大步朝那边山上奔去。
况中流啼笑皆非,心道这孩子怎么喝了酒性子变得这么急躁,倒还不如刚刚让他倒头睡觉呢·然而此刻既已出来,只得跟了上去··     二十、·     及至走到近前,天已黑尽了,月光皎洁,照在庙门牌匾之上,原来却是一处禹王庙。
南方多水患,各地多有建禹王庙以求保佑的,只榆县是个小地方,这庙自也不大,此刻庙门紧闭,显是不接外客的了··     这自是难不倒他二人,况中流在周子峻臂上微微一提,二人跃过围墙,轻飘飘落在院内。
周子峻斜着眼睛看了一眼况中流,笑嘻嘻地道:“况先生,你怕我醉了摔跟斗吗”·     况中流冷冷地道:“我怕你醉了把人家庙拆了。”
    周子峻嘻嘻笑个不停,却并不言语,只往里走·他虽有些醉意,但脚步却还稳健,一时进了正殿,殿内香火却尚未熄,残烛摇曳,正照着禹王坐像。
只见那禹王面如满月,双目细长,下巴浑圆,十分富态·周子峻先道:“可是胡扯·大禹治水何等辛苦,怎么可能是个胖子这哪里是禹王,猪王吧”·     况中流淡淡地道:“大禹治水十三载,十三载后天下太平,他百事无忧,慢慢地养成这副模样也未可知。”
    周子峻哈哈大笑··     他摇摇晃晃四下张望,突见西首墙上刻了数行文字,过去一看,晕晕乎乎地却看不大明白,只看清了“梅梁”、“飞去”、“水草”几字,当下道:“况先生,这写的是什么”·     况中流道:“这写的是此庙的一则神迹。
说是前朝修建此庙时,万事俱备,唯缺一梁·突一日风雨大作,河中漂来一木,当地人取以为梁,是为梅梁·”·     周子峻插口道:“梅花树那么细脆,怎么能做屋梁可见是骗人”·     况中流冷笑道:“不学无术。
梅·枏·古人云荆州曰梅,扬州曰枏·说的是这种树两个称呼,枏又作楠,所以此处所谓的梅树其实便是楠木,你以为是结梅子的那种梅树吗”·     周子峻笑嘻嘻地道:“况先生,你什么都知道,我不跟你比。
这楠木做的梅梁怎样后头又说些什么”·     况中流道:“当时有位画家在那梁上画了条龙,听说每到大雷雨的晚上,屋梁上的那条龙便会破壁飞出,飞到河中与真龙嬉斗,天明复还。
大家看到梁上湿漉漉的,还有水草挂在上头,都是十分惊骇·后来有位词人到此游历,据此传说写了首词,里头有几句是‘幽云怪雨·翠蓱湿空梁,夜深飞去。
’讲的就是这个故事·”·     周子峻听得津津有味,不由抬起头来望着殿顶张望,口中道:“当真么却不知哪根是那神木……”话未说完,身子一轻,已被况中流带起,随后脚下一实,已稳稳地踩在大梁之上,低头一看,脚下飞龙宛然,不觉“啊”了一声,喜道:“况先生,你怎么知道”·     况中流不答,他向来如此,周子峻也不以为意。
当下摇摇晃晃地在这根横梁上坐下,一面拿手细细抚摩一面道:“这便是那根传说中能化龙的神木吗倒是干的·是了,这会儿又不是夏天,水那么冷,龙也是知道冷暖的,何况蛇要冬眠,想来龙也差不多。”
突然摸到了什么东西,不觉“咦”了一声,定睛一看,只惊得他自梁上跳了起来·【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40)】·     此处光线虽暗,但站的近了,却仍是看的明明白白,他适才摸到的,赫然竟是一根枯萎的水草·     这横梁之上竟搭着一根枯萎的水草·     周子峻这一惊非同小可,喝下去的酒此刻尽皆化作冷汗流了出来,他指着那根水草瞠目结舌,过得好一会儿才转头对况中流道:“况先生真的……真的有水草……”·     况中流道:“是吗原来那传说竟是真的。
那你可小心了,冲撞了龙神,你要倒霉的·”他说得镇定,但心细的人却不难发现,他哪里是镇定,分明是已快要按捺不住笑出声来了··     可惜周子峻今晚实在有些醉了。
白未那酒来自关外,喝着刀子一般,后劲也大·他虽出了一身冷汗酒醒了大半,但意识终还是有些恍惚·但他向来胆大,又兼少年人好奇心重,虽觉此景有异,却也并没就此吓得跳下梁去落荒而逃。
想了一想,终于还是小心翼翼地朝那水草挪过去,俯下’身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最后他拎起那根水草,回过头,一脸怨恨地看着况中流,一字一顿地道:“况、先、生,你、又、耍、我”··     只听嗤的一声,却是况中流终于忍不住将脸上的人皮面具撕了下来,痛痛快快地大笑起来。
他之前忍得已是十分辛苦,脸上肌肉绷得生疼,如今好容易终于解脱,只笑得眼泪都渗了出来·周子峻本是满腹哀怨,见他一笑,自己也不觉好笑,倒把那怨气一股脑地丢开了。
    待得况中流终于笑够了,抹抹眼泪,也跟着在横梁上坐下来,周子峻眼角一瞥,不由自主地心想况先生腿可真长·只听况中流道:“你怎么发现的”·     周子峻叹一口气,道:“况先生,你偷偷把这水草扔这上头,我本是猜不出的,但你却不该在这横梁上留下剑痕,我一摸到就知道是你啦你来过这里,是也不是”·     况中流微微一笑,却是没有否认。
    周子峻道:“那传说也是你捣的鬼”·     况中流道:“那传说前朝便有,与我何干我不过是偶尔加一把火让这妄言传得更盛些罢,哈哈。
那些个凡夫俗子叫什么禹王显灵,哈哈,却不知那是我半夜里在梁上浇了桶水,笑死我了”·     他鲜少如此纵性,一时眉梢眼角尽是笑意,整张脸神采飞扬美艳绝伦,便如高崖上雪莲新开,又似初阳下冰湖霜融,周子峻瞧得心神荡漾,一颗心扑嗵扑嗵,几欲跳出胸腔。
突然大叫一声,却是他看得失神,手脚竟一时不听使唤,身子一歪,四仰八叉地自梁上掉了下去·     他只当这下要摔得狠了,哪知突然腰上一紧,却是况中流一跃而下一把抓住他腰带止住他下坠之势,他喃喃叫了一声“况先生”,“砰”的一声,却仍是跌趴在了地上,只这下已近地面,不似先前那样恐要跌出人命了。
    周子峻心道糟糕,我在况先生面前老是出糗,可是大大不妙,然而事已至此,也是无可奈何,只得挣扎着爬起来,不待况中流开口,抢着先道:“况先生,你倒水便倒了,怎会有剑痕留在梁上莫非你与那飞龙搏斗将它砍伤了”·     况中流嘿嘿道:“你怎知那是我留下的剑痕便不能是别人留下的吗”·     周子峻揉揉兀自酸痛的下巴,笑道:“况先生,别的我不知道,你出剑的痕迹我却是知道的。
那道剑痕急速迅捷,前深后浅,分明是冥龙剑歌第三式的起首一剑,你和人在这里动过手吗”·     况中流道:“你既说得这么头头是道,怎不上去再摸一摸猜猜另一道剑痕是谁留下的”·     周子峻大奇,飞身再度跃上,沿着那根大梁又摸了一遍,果然除况中流那道剑痕之外,还有另一道剑痕。
只前者细长,后者却较短较阔·他看了半晌,跳下来道:“况先生,是我认得的人,是也不是”·     况中流道:“自然。”
    周子峻道:“是宋平川宋大侠·”·     他答得如此迅速,况中流倒不由一怔,上下将他看了一看,脸上露出诧异之色,道:“你怎么知道是他”·     周子峻道:“宋大侠的沧海剑招,有急有缓,每一剑都内蕴转折,那道剑痕内切不匀,显是内劲变换之故。
我认识的人里头止宋大侠的剑有这变化之势,嗯,况先生,你果然和宋大侠是认识的·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交手”·     他本是随口一问,哪里况中流却突然变了脸色,冷冷地道:“你这么聪明,怎不再猜上一猜何必问我”说完掉头便朝外走。
周子峻不防他突然变脸,先是错愕,随后苦笑一声,跟着追了出去··     今晚云层纤薄,月光澄亮,照得江面上粼粼泛光·周子峻追到江边,却见渡头红灯高悬,一条人影威风凛凛地立在船边,听得他脚步声响,转过头来喜孜孜地叫:“周兄弟周兄弟”却不是白未是谁·     周子峻不想他去而复返,不由一怔,目光一转,却不见况中流人影,心道况先生哪里去了莫不是他不想与这白未碰面嗯,我先打发了他再说。
当下上前几步,抱拳道:“白大哥·”·     白未奔过来一把将他抱住,笑道:“可是我说的那话·我和母亲说起新结识了两位朋友,母亲怪我怎不请去客栈相见,把我好一通骂。
周兄弟,你便当给我个面子,咱们去去就回·你俩又不是姑娘家,还怕我把你们卖了不成你身上怎么这么多灰是摔了跤还是与人打了架怎么就你一人,况先生呢”·     他连珠炮似地又说又问,周子峻一时竟有些招架不住,看他脸上通红,显是又喝了酒的,他对白未虽是有疑,但不知怎地却又觉这人十分可亲,见他情盛,一时倒不好再驳他,心想他几次三番相邀,我再推三阻四未免大不近人情,何况他说的也对,大不了我去去便回。
当下道:“况先生先前吃了酒,他酒量不好,我已在城中替他觅了一处客栈先歇下了,我本是回来拿些东西的·既然白大哥这么说,我同大哥去拜见伯母罢,倒不要扰他了。”
稍稍一顿,又道,“大哥稍等,待我上船先换身衣裳·不瞒大哥,适才天黑,我又有些醉,不留神摔了一跤,让大哥见笑了·”·【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41)】·     白未得他应允大是高兴,一面笑他酒量太差一面一叠声地叫人拿灯笼来照明。
周子峻自行上船更衣·哪知弯腰才进得舱中,手上一紧,已被人一把抓住他反应不可谓不快,然而手腕被那人一扣却是一阵酸麻,半身立时失了力气,身子一软,已被那人拉倒翻身压在身下,紧接着唇上微凉,却是那人怕他出声以手捂住了他嘴。
然而这个顾虑此刻却不免多余,只因周子峻虽是吃一大惊,但别说抵抗,甚至连惊叫的欲`望都没有··     因为他几乎是立刻他就发现了这人的身份。
    况中流··     当然是况中流··     既是况中流,别说被他压住,便是被他一剑穿心,周子峻觉得自己恐怕也甘之若饴。
    当然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不是未经世面的小姑娘,更不是分不清轻重缓急的愣头青,况中流此举定有用意,是以他一动不动,只眨了两下眼睛以示自己不会吭声。
    外头白未正在高声骂人说灯笼不亮是不是要让他路上摔跤··     况中流对他的反应显然很满意,黑暗中二人只对视了一下,周子峻轻声道:“况先生……”况中流掌心一沉,又将他嘴唇压住。
黑暗中只见他目光闪烁,显是心中大有纠结··     周子峻心中不解,心道他要我不跟白未去吗我不去也罢·一念未了,突然手上一紧,一样东西套在他指上,紧接着耳朵发痒,却是况中流凑在他耳边以极低的声音道:“这沉星指环能御百毒,你戴着它,有多远走多远,去找你那张先生,别再回来找我了”·     他一怔,还未想明白这话什么意思,突然身下船板骤裂,身子一沉已落入江中·     此时已是冬月,周子峻的心却比江水更寒。
他甫入江中已感到水下有异,堪堪睁眼,数柄水刺已朝他无声无息地刺到·他手脚一缩,臂上腿上已各被划破了一道口子,目光一转,只见数名手持水刺的黑衣人已将他团团围住。
他有心试探,突然往水下一坠,猛地向外窜出,那数名黑衣人一齐朝他追来·他心中嗯了一声,心想果然是冲着我来的·     他虽看不到水上情形,但以况中流的耳目断然不可能没发现水下有异,明知如此还让他下水,显然水面上的局势更加凶险。
他心道这些人既是为我来的,我若远离,于况先生自是大有益处,他之前屡遭我连累,我若不在他身边碍手碍脚,以他的身手定不难脱身,只我这一走,恐怕要再见就难了。
念及此处心中一酸,越发眷恋难舍,然而情知此刻不可迟疑,一咬牙,奋力朝江水逆向游去·一时隐约听得打斗之声,又似有白未的呼喝之声,他心道那白未果然不是好人,随即想到二人距离越拉越远,越游心中越是悲愤,察觉身后敌人兀自穷追不舍,陡地停水回身,一掌朝离他最近的那名黑衣人击去那数名黑衣人正自全力追他,不防他突然出手,当前那名黑衣人促不及防,被他一掌击在胸口,身子一抖向下沉去,周子峻手一长,已将他松落的水刺抓在手中。
    剑在水中运转不便,远不如这水刺趁手·周子峻一击得手,当下便展开反击·他常年在三江汇合之处嬉戏,水性自好,那数名杀手本有配合,但被他出其不意地杀了一人之后阵脚大乱,又值周子峻满腔怨忿无处发泄,出手毫不容情,那数名杀手被他或伤或杀,一时鲜血染红江水。
敌人攻势一缓,周子峻这口气却也是再憋不住,两脚一蹬凫出水面,方换得一口气,突听头顶风响,却是一柄巨桨轰然砸到他心中一凛,不及沉入水中,猛地向边上仰面一窜,平平滑出数尺,回头一看,边上一叶轻舟,一个巨汉立在上头,手中一柄巨桨黑沉沉的,竟似纯铁所铸。
他一击不中,铁桨在水面轻轻一拨,那条船如箭般朝周子峻冲来,周子峻由水中一跃而起,反手拔剑,一剑朝那巨汉肩头刺去·那巨汉暴喝一声举桨相迎,周子峻不与他角力,剑尖在桨上一点翻削他手腕。
那巨汉使的虽是一柄铁桨,然而招式转换却极是灵活,手肘一屈,桨面陡地倒挂下来,“当”的一声,将周子峻长剑荡开··     桨重剑轻,周子峻虽是借着后跃之势卸去了大半力道,却也被震得手臂一阵酸麻,连带胸口一阵气闷,连呼了两口气才缓和过来。
还未待他多喘口气,那巨汉身后蓦地窜出一人,刀光雪亮,朝他逼面扑到周子峻身形已坠空中无从借力,百忙中沉剑一抵,虽是落到船上,却也被那锋在臂上狠狠划了一记。
他临危不乱,手腕一翻,剑随刀行,柔劲一绞,对方狠辣的刀锋竟被带的一歪·那刀客“咦”了一声,待要脱离他的控制,却不料周子峻这式“冥龙剑歌”一环扣一环一势接一势,那刀客几番挣扎都无法摆脱剑势掌控,终是拿捏不住,“呼”的一声,手中兵器已被他绞得脱手飞出。
那刀客本也算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不意竟被这后生小辈缴了兵器,脸上不觉露出惊讶之色·周子峻看得分明,心道连那“沧海剑”宋平川都逃不过这一式,何况是你方才得意,突然劲风袭到,却是那巨汉突然持桨由那刀客身后搠出,周子峻这下大意失防,被他桨端正击在左肩上,不由闷哼一声,向后踉跄一退,“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血来,只觉骨骼欲碎,几乎抬不起手来那刀客此刻亦已接住了落下的短刀,得势不饶人,刀光一闪朝他刺到,周子峻勉力提剑一挡,却已是眼前发黑站立不住,眼见那铁桨再度落下,心中一沉,心中叫了一声况先生,轻轻闭上了眼睛。
千钧一发之即,骤闻一声断喝“住手”一个女子的声音叫道:“休得伤我徒儿”·     他心中一酸,心道啊哟我果真是要死了,连师父师娘的声音都听到了。
然而勉力睁眼,朦胧视线之中,那飞剑架住铁桨的青衫男子可不正是师父周冈与那刀客战在一处的,怎么看都像师娘管涛·他心中奇道怎么师父师娘来啦然而肩上剧痛,就此昏了过去。
    二十一、·     醒来的时候已在床上,周子峻眨了眨眼睛,只疑自己身在梦中,然而肩上身上处处都痛,却又分明不是做梦·正茫茫然间,只听一个声音道:“谢天谢地,可是醒了再醒不过来,只怕你师父要把这城里的医馆都给拆了”他转头一看,床头坐着一人,双眉弯弯、眼唇含笑,虽已徐娘半老,然而风情宛然,倒比多少二八娇娘更加惹人心跳,少女时固是众星捧月千金难买一笑,便是如今,只怕也能引得诸多男子为她争风呷醋竞相折腰,可不是师娘管涛是谁·【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42)】·     周子峻呆了一呆,道:“师娘……”却又怔仲说不出话来。
管涛在他额上一探,道:“好了,烧是退了,怎么却发起傻来了”·     周子峻这才想起先前的情形,急忙挣扎着坐起来问:“师娘,你怎么来了师父呢”·     管涛道:“我估摸着你也要醒了,打发他到厨房给你熬粥去了。”
说着摸摸他的脸,眼圈一红,道,“峻儿,这是怎么一回事你出来这一趟,却是惹上了什么麻烦,怎么弄得一身都是伤”·     周子峻嘿嘿一笑,道:“师娘,我没事。”
    管涛嗔道:“还说没事若不是我和你师父来得及时,你这漂亮的小脑袋瓜便被人打得稀烂,再不能满口鬼话来哄你师娘啦~”··     周子峻正待说话,突听门响,一个声音大声道:“好你个小鬼头一醒来便和你师娘说笑话,我看你这精神头倒还不错”来人身材高大,虎目含威,虬须如铁,正是师父周冈。
他乍见恩师,又惊又喜,叫了一声“师父”音带哽咽,险些掉下泪来,随即省起忙又忍住,然而一揉眼睛,突见师父身后还跟着一人,一看之下,不由大感意外,失声叫了出来。
    那跟着周冈进来的不是别人,赫然竟是失散多日的张守墨·     师父与师娘为何突然到此,张守墨又是如何与他们走到一处,再看他虽仍是咳嗽,脸上却已无青气,显是毒已解了。
周子峻只觉如坠迷雾之中,心中疑问一个接一个,管涛知他心意,微微一笑,自丈夫手中取过粥来,一面喂他一边将发生的事说予他听··     原来周子峻与张守墨走后过了些天,突然有人牵了他出行时的那匹马到镖局来,说是在路上捡到的,看到镖局的印记特意送还来领赏的。
留守之人一见不好,急忙报讯给当时正押镖北上的周冈夫妇·周冈得到消息,当下便同谭重商量离队,夫妻俩马不停蹄转道江南,一路打听他与张守墨的消息,不想却在涂州偶遇了孤身行进的张守墨。
    “我们见到张先生却不见你,这才知道你俩失散了·多亏他记得你救的那小姑娘家住涂州思平童家村,我和你师父知你若无意外定会先送那小姑娘回家,到了那里一打听,果然你已去过了。
我们便又赶着来追你·”她微微一笑,又道,“你既没事,失了张先生这个雇主,是必要往他家里去一探究竟的·”·     周子峻听得师父师娘一听自己遇险便抛下诸事不管赶来,心中大是感动,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道:“我丢了性命不打紧,丢了咱们镖局的招牌,可怎生对得起师父。”
    管涛道:“胡说这招牌值个什么你若丢了性命,你师父和我才是吃了大亏”·     周子峻道:“是。”
转头对张守墨道:“张先生,那晚我带了双双回去你已不见,却是怎么回事你的毒呢已解了吗”·     张守墨一边咳嗽一边笑道:“此事说来也是我的运气。
周兄弟你走后不久,不一时我便听到外头有些响动,我支撑着出去一看,那屋主一家大小却也都倒了·我当下便着了慌,不知这毒还会害到多少人,于是不敢再待在室内,跌跌撞撞地出了门,想到外头去等你。
不想天黑,我又慌不择路,竟走岔了道昏倒在路边,恰被路过的‘圣手神医’黄善救起·待我醒来与他说起双双之事时已是三日之后,他听说还有个小姑娘也中了此毒十分关切,与我赶回那户人家,屋主却说你们已经回来过又走了。
我猜想你定会先送双双回家,因此便自行前往涂州与你相会,不期却遇到了周镖头与夫人·我们一路过来,到了楚州猜你们定走水路,便换了船追来,不料竟在河道上见你遇险……”·     管涛截口道:“可是好险若是我和你师父迟到一步,后果真是不堪设想”说着抚摸他的头发,大是爱怜。
周冈却哼了一声欲言又止·张守墨知他师徒另有话说,又说了几句闲话之后便先告辞回隔壁自己屋里去了·待他出了门,周冈叫来伙计收了碗筷,这才将门关上,脸色一沉,道:“子峻,你却是怎么惹上了白家堡的人”·     周子峻一怔,道:“那二人是白家堡的人”·     周冈道:“我虽不认识那两个人,但从他们所使的兵器与武功路数来看,恐怕他们便是白家堡中的大力神与灵刀客。
白家堡素有侠名,是当今正道之首,你却是做了什么惹到了他们”说到最后一句,口气虽仍轻描淡写,眼神却已殊为严厉·管涛也收回手坐到一旁,静待周子峻回答。
    周子峻苦笑道:“师父,弟子实是不知怎么惹到白家堡的人·事实上,在数日之前,弟子根本连惹到的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当下一五一十将这一路的情形说了,末了道:“前日况先生将弟子踢落水中,显然当时局势危急,也是弟子命不该绝,竟然遇到了师父师娘。”
    管涛听得心惊肉跳,不想这个徒儿·  · 第一回孤身押镖竟遇到这么多凶险,心中又是疼惜又是疑惑,对周冈道:“大哥,这白家堡平白无故追杀子峻,却是什么缘故”·     周冈不语,沉吟了一阵,突对周子峻道:“你可还有什么事瞒着你师父”·     周子峻大惊,顾不得身上伤痛翻身下床,走到他面前双膝跪下,道:“弟子对天发誓适才所说绝无半句虚言,亦不敢对师父有所欺瞒”·     周冈听他说得情真,不由叹了口气,道:“若非你是我一手养大,知徒莫若师,否则你之前那番话,我是一个字也不敢信。”
    周子峻大愕,道:“为什么”不提他疑惑不解,便连管涛亦是面露诧异之色,周冈知他二人心思,摇了摇头,先对周子峻道:“你起来,坐回床上去。”
    周子峻挣扎着爬起来依言坐回床上,周冈这才道:“你可是奇怪,百毒药王既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神医妙手,若论用毒救人,当世只怕他认第二无人敢认第一,但为何江湖上无人提及,为师行走江湖,亦不曾对你们说起此人”·     管涛道:“说来确是奇怪。
子峻年小不知道也就罢了,我却也不曾听过这个人·”·【高山流水 道德与观察(43)】·     周冈道:“十三年前子峻还小,夫人那时留在镖局不曾陪我东游西逛,自然有些事是你不知道的。
说来也是凑巧,况中流成名那两年,竟恰是我在外头行走不曾回家那两年,待到那件事之后,他的名字却也不便再和你们提了·”·     周子峻急道:“什么事”·     周冈缓缓地道:“那件事发生在十三年前,灵山之上,是黄泉谷一门一桩天大的丑闻,亦是一件惨案。”
    原来黄泉谷本是武林中最有名望的医学名门,只每一任“百毒药王”皆是单传,是以名声虽显,人丁却并不兴旺·上一任“百毒药王”顾元申一生纵横江湖,却至晚年时方才收了一个徒弟,便是况中流。
其时他已年过五旬,自度已无子嗣之福,是以收徒以传衣钵,不想之后不到一年,妻子竟为他诞下了一个麟儿·顾元申欣喜若狂,给儿子起名沉波··     管涛听到此处不觉一笑,道:“这位前辈倒也有些意思。
徒弟叫中流,儿子叫沉波,这究竟是要儿子沉了徒弟呢还是徒弟沉了儿子呢”·     周冈道:“老人家的想法我们这些年青人哪里知道。
夫人你别打岔·”当下继续说了下去··     这顾元申老年得子,对这儿子自是十分宠爱,但徒弟是他自己挑的,自也十分合他心意,两个孩子年纪虽是相差五岁,却也并无什么妨碍,黄泉谷中一应俱全,一晃十五年,两个孩子便都长大了。
那顾沉波固是虎父无犬子聪明过人,他那大弟子况中流更是天纵奇才,不但医术尽得顾元申真传,更是旁门杂类无所不通·顾元申后继有人,自是十分欢喜,但另一方面,却又不禁大为烦恼。
烦恼什么呢自然便是这下一任黄泉谷的掌门之位了·黄泉谷并无非要传子的规矩,亦无入门为先的传统,一切皆以能力取胜·论本事,徒弟自在儿子之上,但私心作祟,却又终是不免偏心儿子,因此几番想要让位归隐都不免犹豫。
如此一拖再拖,便拖到了十三年前··     那一年,灵山剑圣在灵山办寿,遍邀武林各派英雄共聚,黄泉谷自也在受邀之列·顾元申时已年近七旬,妻子已逝,便带着徒弟儿子一同前往灵山贺寿。
黄泉谷在江湖上向来亦正亦邪,不与黑白两道为伍,江湖中对他一门也多有忌惮,是以顾元申师徒三人虽与几派同住一所院中,彼此间却并不交际·哪知就在寿宴的前一天晚上,小院中突起大火,时正初冬,天干物燥,火势一起便难控制,随即众人更发现,随火而起的还有剧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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