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白深渊前传 by DNA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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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白深渊前传 by DNAX
1.初生杀手·“我想……”·鲍勃?凯瑞用手指敲打著玻璃杯,他目光游移,显得心不在焉,说话也有些不太连贯··酒吧的音乐像一个巨大的锤子在不停敲打,沈闷而有规律,鲍勃感到血液在身体里摇晃,自己就像一瓶酒,或者只有半瓶,晃荡起来没完没了。
“我想……”他的舌头在代替他自由发挥,“我想……”·“你想什麽”对面的人问,语调十分清醒,并不是与他共谋一醉的同伴。
“我想我想我想……”鲍勃咆哮起来,用厚重的玻璃杯敲打桌子,酒保看了他一眼,正在考虑是否该找几个人把他从後门扔出去··“我想杀了他。”
鲍勃抬起头,故作神秘地说,“你想打听的无非就是这个·”·“我还有一个问题·”对方的声音很低,在这个巨锤的空间里如此微不足道,鲍勃甚至得细心观察他的嘴唇才能明白他在说什麽。
“你能出多少钱”他说··“多少钱”鲍勃重复了一遍,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因为某种原因,他的情绪十分不稳定,能够让他静下心来思考真是件难得的事。
这个酒鬼在口袋里掏了一会儿,动作持续了几分锺,仿佛他的口袋是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得好好找找才能找到想要的东西·鲍勃长满金色汗毛的手背出现在吧台的桌面上,像一个深藏不露的魔术师变戏法一样凑过去,倾吐秘密似的低声说:“这里有一百美金,是我全部的财产,如果你不满意,可以开走我的车。”
他把手摊开,一团皱巴巴的钞票在他手心里蜷缩著··“你的车值多少钱”对方说··“别他妈的总是提钱,我还要一杯酒。”
酒鬼气愤地把手里的钞票扔在酒保面前说,“不,给我两杯·”·“给他一杯冰水·”黑暗中的人说,“他需要来点刺激,这一百美金现在是我的了。”
陌生人从桌上捡起钱,双手将它压平·纸币上潦草地写著一个地址··“爱德蒙大街17号·”··艾伦从酒吧出来,外面的空气如同冰箱里的冷气。
他衣衫单薄,呼吸都带著白雾·这是一条偏僻的街道,深夜时分,妓女们还在四处游荡,黑色网眼丝袜就像一张张结实而有弹性的渔网,在这片夜色之海中随波逐流,飘荡,沈沦,等待大鱼落网。
捕鱼的女人在角落里看著艾伦,香烟的红点时隐时现,她们可能正在彼此交换意见,或是互相谦让··“他会是个好客人吗”·“他长得倒不错。”
“可他还只是个孩子,我想他身上带的钱不会超过一百块·”·“一百块也行,总比那些流口水的老家夥好·”·她们窃窃私语,最後只有一个人走过来,这是她们商量好的结果,合理分配猎物能够促进她们友好相处,孤立在这个时候可不是件美事。
“想要我吗”妓女说,“如果你有一百块的话,你就能立刻和我上床·”·她说得简洁明了,没有多余的无聊信息,对年轻人来说,这种隐秘而大胆的刺激很难抵抗。
艾伦肯定地说:“我有一百块·”·“这麽说,我们之间没有任何障碍了·”·“我甚至还有一辆车·”艾伦认真地回答,“我现在正要去找它。”
“我们可以先去兜风,然後找一个特别之处,你想干什麽都行·”妓女说,“你长得真像电影明星·”·她自以为得逞,手臂像一条狡猾的蛇一样爬过猎物的肩膀和脖子。
“外面这麽冷,我们为什麽不找个暖和的地方呢”·“但是我只有一百美金,而且暂时不能给任何人·”艾伦说,“这是我全部财产,要是你乐意,我们也可以找个好地方,完事之後你得给我一百块,我保证会令你满意。”
这可不是一桩好买卖,妓女摇摇晃晃地踩著高跟鞋回到她的姐妹们之中,艾伦离开了这条危机四伏的小巷··鲍勃的车就停在酒吧外面,一条满是臭水和垃圾的小路旁。
这辆车有一扇永远关不上的门,没有车钥匙,火线一擦就能发动··艾伦坐进车里,四处打量了一下,检查是否会有隐患,他可不想在发动的一瞬间被炸上天·事实证明老东西总有它的好处,车子很顺利地发动起来,并且悄无声息地向前滑了一段路。
这辆老旧的汽车带著他穿过夜晚寂静的街道,车灯只有一个会亮,道路在前方显得有些怪异,树的影子就像沿途有一排巨人在俯视他,这些巨大的影子互相摩擦著,不用语言交流,发出沙沙轻响。
艾伦驾车来到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门外·这家店看起来有点像咖啡馆,几张木桌,对面放著椅子,窗户上贴著圣诞节留下的花环贴纸,灯光昏暗,影影绰绰,不适合情侣,只适合身份不明的人互相交换秘密。
艾伦下车,在车门上用力踢了一脚,老旧的车门发出凄惨的咯吱声,来回撞了几下··奥克塔维尔小店··招牌挂在玻璃门的正上方,最後一个字母旁画著一把羊角锤。
艾伦推开玻璃门时,里面只有两位顾客,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面目模糊不清,只有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他们不约而同地看了他一眼,很快又转开视线,好像什麽事都没有发生过。
艾伦径自走向柜台,按了一下召唤铃··“有人在吗”他说,“托尼,是我·”·柜台後面的门打开了,一个粗壮的男人神情肃穆地走出来,手臂上除了肌肉还有一些意义不明的中国字纹身。
他长得像个拳击冠军··“我知道是你,除了你还会有谁”店主把右边的胳膊放在柜台上,有意炫耀他的新刺青,一个很大的“关”字。
艾伦说:“给我一支枪·”·安东尼?阿姆斯特朗先生对於他的视若无睹感到很不愉快,但是出於某种原因,他仍然保持了风度··“你要一支枪什麽枪你有多少钱。”
艾伦说:“随便,总之我要一支枪,只要一发子弹,最便宜的那种·”·安东尼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样,为了使眼前这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明白自己在干什麽,他必须显得高深莫测,拥有成年人的睿智和老道。
·“你要枪干什麽”·“还能干什麽”艾伦轻松地说,“当然是杀人·”·安东尼看了看角落里的客人,眼神示意他小声说话,尽管这是个可以尽情倾吐秘密的地方,但是真正的秘密总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你想用一把破枪和一发子弹去杀人你最好还是先搞清楚自己的份量再说,上次的麻烦已经够惊险的了,这里还是第一次接待警察,他们问东问西,幸好我准备充分,否则我们都得遭殃。”
“没错,你说的很对·”艾伦想了想,似乎在反省自己的错误·他说:“我改变主意了,我想要一把刀子,一百美金的报酬犯不著用枪。
而且对於你的最低消费我很担心枪是不是能顺利射击,它们都是一次性的吗”·“艾伦,你现在多大了”·“我想可能十七岁,不太确定。
不过一般对外我总是说二十岁,你问这个干什麽”·“像你这样的年纪有很多混蛋,他们杀人根本不需要到处买枪,刀子随处可见,地上的玻璃也是凶器。
他们杀人没有目的,有时只是泄愤,或是争风吃醋,因为有几个小妞太热辣了,你明白我的意思·”·“是的,我在等你的结论·”·“我想说你竟然为了一百块钱杀人,你应该把价钱提高,十倍的钱也不值得你去干一票。”
“我该怎麽办”艾伦说,“我需要钱,可不是到处都有像上次那样的大买卖·”·“你需要的不是钱·”安东尼先生说,“知道你需要什麽吗”·“有钱的人渣和他同样该死的对手。”
“不,艾伦·你需要的是情报·”·“情报·”这是艾伦?斯科特第一次听到这个建议,因此他的脑中灵光一闪,好像有一只滑翔的鸟飞快掠过,带起了一阵微风。
“情报……”艾伦咀嚼著这个词,“从哪里得到情报”·“当然是一些你不知道的地方,杀手要是没有情报只能干一票收手,一件大买卖,孤注一掷的活儿,这是亡命之徒的做法,要是你想以此为生,你就应该有更好的途径。”
安东尼说,“你需要的不是一把枪一颗子弹,也不是什麽厨房里随手捡来的水果刀,而是一个合夥人,一个出色的情报贩子,一个会为你出谋划策的人·”·他转头看了一眼小店的角落,低声说:“也许他们就在谈论一次杀人勾当,但是你不能介入,你得去找自己的合作人。”
“你”·“不是我,我是个正当的生意人,这里很快就要改成五金店,从中国买的工具价钱便宜得让你吃惊·”安东尼说,“但是我可以推荐几个人给你。”
“你为什麽不早说·”·“因为我认为你不会愿意和人分享战利品·”安东尼的手指在自己的纹身上打转,“比方说,你手里的一百块得分给他们中的某人一半,甚至更多,要是你们合得来,想必可以少给一些,但是你得冒风险,他却坐享其成,你不会愿意这样的。”
艾伦终於注意到他的新刺青·他指著那个字问:“这是汉字吗”·“噢·”安东尼很高兴他提出这个问题,“当然,中国的奇妙文字。”
“你知道是什麽意思”·对於这个并不容易解答的问题,安东尼早有准备,他将几个人名和电话写在一张纸上交给艾伦,像个博学多才的专家一样向他解释:“这个字的意思是你既然在这里,就别想再出去,你得想清楚,是否真的愿意当个职业杀手”·艾伦接过纸条,默念了一遍所有人的姓名,他的回答听起来有点像随口敷衍,他说:“十年前我已经在这里了。”
2.情报人员·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很顺利地找到与自己合拍的人,这一点艾伦心中早有准备··他对安东尼给的名字逐一做了标记,并按照自己的喜好给他们分类。
有些名字听起来令人不快,他会将他们划到一块不毛之地,其中也许不乏优秀的合夥人,但是艾伦觉得现在他有决定权,而等到别人决定的时候,他也有可能会被一支出水断断续续的钢笔划掉。
一切全看当事人的心情而定··整个晚上他都在思考这些人会给他目前的困境带来如何惊人的变化,对於安东尼的论调,他仍然保持谨慎的怀疑··不能依靠别人来改变生活,这是他一贯的想法。
不相信他人,保持警觉,合理使用谎言,以外表轻松获取信任·独自生活是件非常辛苦的事,幸运的是他还留有一道最後的防线,没有沦落为安东尼?阿姆斯特朗所说的“这个年纪的混蛋”。
艾伦把几个中意的名字留下,其余的放在桌上··他最後看了一遍那些不幸被“淘汰”的落选者··阿诺?亚尔曼,听起来有些狡猾,一定是个棘手的人。
巴特?艾弗里,单纯的讨厌··班?格纳,只想哼哼··露比?特罗西──艾伦把它团成一团扔在废纸篓里···他可不希望一个女人对他指手画脚,她们的情报远远不及时尚潮流来得迅速。
天亮後,艾伦发现那辆破车还在门外,看来小偷也不喜欢关不上门的车,这将使他们无法施展自己的特长,很可能被同行笑话··“同行·”艾伦不禁想到这个词,将来他会有个合夥人,他不再固执己见地认为一个人就能办好所有事,无以维生的现状动摇了他内心深处执拗而根深蒂固的大树,使他开始考虑寻求帮助。
艾伦走到街上,找了个空的电话亭,给入选者打电话··一开始很不顺利,安东尼?阿姆斯特朗先生也高估了自己的人际关系,对於艾伦提示的推荐人,这些狡猾的情报贩子表现出难以理解的淡漠,好像他们是一些了不起的大人物,掌管著许多人的生死,甚至掌管著这个世界的存亡。
艾伦把这些讨厌的家夥划掉,最後记录上只剩下一个名字··安格斯?特罗西,听声音是个老人,但是本人可能比想象中年轻一些,艾伦听到他在电话那头倒酒的声音。
对於见面的要求,安格斯不像其他从事秘密工作的人那样一口回绝,反而用独特的沙哑的声音笑起来··“你想知道什麽”安格斯问。
“是安东尼叫我打来的,他说你可能会帮助我·”艾伦对这个名字已经失去信心,刺青多不代表他人面广·安格斯没有令他失望,经过一番苦思冥想,终於想起了与安东尼匹配的形象。
·“是的·我想起来了,安东尼?阿姆斯特朗,是个地下军火商,你是怎麽认识他的”·艾伦说:“这不是重点。”
“那麽重点是什麽”安格斯问,“你能在五分锺内说完吗”·“我需要情报·”·“关於什麽”·“值钱的。”
艾伦说,“危险的工作,我想会有很多人找你,很多人需要……寻求帮助·”·他含蓄地使用了“帮助”这个词,安格斯心领神会。
“你是个杀手·”这位老练的情报贩子立刻改变了语气,对待不同的人,他总有一套不同的方式··“可以这麽说·”艾伦回答,“有过几次。”
“是些什麽样的对象”·“一个强迫儿童卖淫的皮条客,一个因为分赃不均杀人的流浪汉,还有……”·“为什麽杀人”·艾伦对著电话亭的玻璃看了一眼,很意外地看到自己语塞的样子。
“小子·”安格斯说,“到我这来,告诉看场人你是我要见的人,他们会让你进来的·”·“你答应了”艾伦有些意外,他已经准备放弃,打算回奥克塔维尔小店去问骗子安东尼要一把新刀子。
“我什麽都没有答应,只是想见见你·”安格斯说,“看看你什麽样或许将来你会成为某些人询问的对象,熟悉每个人的长相并且牢记在心,这是我们的特长。”
艾伦挂断电话,在安格斯?特罗西的名字旁边画了一道晕线,这是个琢磨不透的人,或者换一种更通俗易懂的说法,真是个老狐狸·他在电话亭里待了一会儿,直到有人在外面敲门,询问他是否已经完事了。
为了最後一线希望,艾伦不得不驾车穿越大半个城市,车子该加油了,他最担心的是这个,一百美金可撑不了多久··破车完成了它的使命,停在一个酒吧门外·现在还是白天,推开门,整个室内弥漫著一股浓重的烟酒味,为了驱散这种气味,他们使用一种古怪的清新剂,闻起来很像是迷幻剂,又像多种花草腐烂的味道。
艾伦来到吧台边找到酒保,整个经过非常简短迅速,酒保为他开了一道小门··“快进去,别让人看见你·”·一道黑暗的小楼梯通向地下,就像一次探险,艾伦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偶尔会暂停,当然最有可能是他自己数错了。
在某种情况下,黑暗和寂静都可以是实体化的东西,柔软地扑面而来,像羽毛,像花瓣,甚至像漫画音符·艾伦感到这些不知名的东西擦过他的鼻尖,隐约闻到一阵香味。
可能是清香剂──他这样想·顺著这条神秘的楼梯,艾伦发现自己来到一个地下赌场·这里与世隔绝,没有时间概念,不分昼夜,有的只是金钱和输赢··他从这些专注的赌徒们中间走过去,有些人会抬头看他一眼,眼神似乎在掂量他有多少价值,是否值得与自己一较高下。
艾伦的目标很明确,他是来办正事的·当他走向一个看场人时,忽然有人与他擦肩而过,并轻轻撞了他一下··虽然他还不是个职业杀手,但是对於陌生人的碰撞仍然十分警觉。
艾伦希望和所有人保持距离,即使他们看起来很安全··这个冒失的家夥是个姑娘,或者用不太高雅的说法──是个小妞·在撞到艾伦时,她轻蔑地回头看了一眼,似乎同样感到很不愉快。
她长著一头漂亮的金发,发梢在肩膀上打著卷,并不是那种叛逆少女夸张的造型,反而显得正经含蓄,浅蓝色的眼睛动人心魄·她穿著件薄衬衣,没有戴乳罩,双乳间有一道奇迹般的小沟渠。
“小心点,冒失鬼·”她的心情似乎很不好,态度略显粗鲁·艾伦没有反应,对於女人,他总能做到视若无睹,不到必须时绝不和她们交流·他对看场人说:“我要见安格斯?特罗西,他在哪”·看场人长著一张令人不快的脸,就像一块生铁,斑斑驳驳,还有划痕。
他生锈了,艾伦想,他也可能是个机器人·保镖转头看了那姑娘一眼,并不是对艾伦说话:“他要见安格斯·”·“我听到了·”她说,并且用一种更为苛刻复杂的眼神看著艾伦。
“你得排在我後面,我先来的·”·艾伦说:“你为什麽不去”·“有很多原因·”·“是安格斯叫我来的,他想见我。”
“真是个笑话·”·“我现在要见他,告诉我他在哪”艾伦说,“我既没有时间也没有耐性·”·“比利,你有一次机会可以告诉他什麽是时间和耐性。”
看场人用生锈的声音说:“老板不允许我随便打人·”·“我可以给你一次特殊待遇,可以让你大赚一笔,更何况这不是你第一次‘随便’打人。
凡事有了第一次就会有无数次,你根本不在乎·”金发女郎看著艾伦说,“我打赌你不会带著超过一百块的钱·”·艾伦对这个看法很有兴趣:“这个结论怎麽来的”·“是你想见安格斯,而不是他想见你,或许他会给你这种暗示,可实际上需要帮助的人是你。
你是个窃贼,亡命之徒好像都有可能,可是艺术品对你来说太麻烦,因为你没有耐性,亡命之徒肯定有一笔巨额的钱,会用更谨慎的方法搜集情报·结论是你正赶著去杀人,还是个新手。
这次的买卖可能令你不太满意,所以你得找个更好的,是谁介绍你来的安东尼.阿姆斯特朗那个只有肌肉没有大脑的家夥吗”·这可能是艾伦第一次感到吃惊,尽管他没有表现出来,但是这种惊讶无法控制,瞬间替换了所有的感觉。
“我猜中了多少,有没有99分”·艾伦说:“我要见安格斯·”·“我也要见他,比利,让我进去·”·“不行,我们有约定,他说过不见你的。
别让我为难·”·“好吧,既然如此,谁也别想见他·”·“我不反对·”看场人说,“总之你不能进去·”·“这麽说,你们是不打算让我见他了是吗”艾伦对看场人说,“我只有一百块钱,我的车在外面,油箱已经空了,要是你不让开,我只能想别的办法。”
·看场人的嘴角咧开一线,但是不像在笑,他说:“你想干什麽”·艾伦出人意料地抬起膝盖朝他双腿间猛撞了一下,看场人发出一声滑稽的叫声,很符合这种突如其来的隐秘的疼痛。
“安格斯在哪”艾伦把他提起来按在墙上,“你肯定不想让老板觉得你是个连一下都挨不住的废物·也许你觉得很委屈,可我不揍女人。”
金发小妞皱著眉说:“一定很疼·”·“是的·”艾伦说,“你永远不会明白有多疼·”·“我当然能。”
“我可以进去了吗”·“别问我,我不是看场人·”·受伤的保镖弯著腰指了指身後,墙上有一道小缝隙··艾伦打开门,旁若无人地走了进去。
“为什麽要我拦著他,我差点被毁了·”看场人关上门,脸上的表情尚未恢复··“别问我为什麽,从现在开始,所有从我这里得到的答案都必须支付相应的钱。
我开始独立了,单干·”·“为什麽”·“没有免费的答案·”·“如果我是你父亲,我也不愿见你,露比。”
看场人说,“除了长得漂亮,你没有任何优点·”·“没错,这是我唯一的优点,也是他最不喜欢的一点·”·露比.特罗西最後看了一眼密不透风的墙和门,转身离开了赌场。
3.新人警官·“明天我们得搞一次派对·”·说话的是一位男士,他的年纪看起来不大,只是两腮上冒出的胡茬使他显得有些沧桑·由於工作繁忙,奥斯卡?塞缪尔警官经常会忘记给自己的外表做些必要的修整。
实际上,这些一刻不停生长的胡子并非只会带来烦恼,曾经有好几位年轻而出色的女同事对此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一次派对”他的搭档是个白净的年轻人,相较之下奥斯卡显得太不修边幅了。
马克斯?柯林正对著乱糟糟的办公桌摇头,大量档案,一些快餐盒,还有压扁的蜡纸杯,要是细心一点,也许还能从某些角落找出更匪夷所思的东西来──这张桌子有时候就像一个冒险岛,可以在其中探险,寻找乐趣和刺激,杂草丛生,稀有昆虫横行。
“在派对之前,你应该先把这里整理一下,否则派对上难免有人会吃到虫子·”·“先别动那些,连环杀手的案子刚有点眉目,我做了记号,千万别把档案弄乱了。”
“你管这个叫有眉目”马克斯拿起一个很显然经过咖啡浸泡的牛皮纸袋,从里面抽出一叠发黄的皱巴巴的纸说,“你甚至列不出一份嫌犯名单。”
奥斯卡一把夺过这些散发著咖啡味的档案,草草地翻了一遍,对於其中的某些情节,他甚至能够倒背如流·这世上没有任何探案小说比得上真实案例惊心动魄匪夷所思。
“有什麽办法能让这些家夥停止犯罪哪怕一个小时也好,这样我们就有时间著手准备一次令人惊喜的派对了·”奥斯卡把起皱的纸塞进牛皮纸袋里,并用白线在纸扣上绕了几圈,他的行为有些多余,但又是必要的,是为了防止这些坏家夥从纸袋里逃出来。
“这个案子和以前的差不多,好像所有的连续杀人犯都差不多·”牛皮纸袋被扔回桌上,在冒险岛的最高处摇摇晃晃,最後引起了一次大震动,堆积如山的文件全倒了下来。
“奥斯卡,你刚才是要求我别把档案弄乱吗”马克斯无奈地说,几只没有翅膀的小蟑螂从废墟下井然有序地逃出来,很快消失在各种不起眼的缝隙中。
“别管了·”为了掩饰自己的失误,警官先生试图更换话题,“我们出去喝一杯怎麽样”··“有人请客我可以忘了你刚才的行为。”
“白兰地加冰·”·几乎所有的暴力案件都有一套似曾相识的情节,就像是同一个执著而孤僻的作者写出来的系列故事,其中必定有一个模糊而面目不清的肇事者,也可能有两个,是家庭的某个成员。
由於初期教育失误或是根本忘了这事,一个隐秘的变态杀手开始悄悄生长──爸爸在楼上酗酒,妈妈在陌生人的床上,女儿上大学时和每个“有趣”的男友谈笑风生,天黑後儿子躺在地板上愤怒地自慰,其他人则各有各的活法,某一天清晨到来他们一个接一个全成了牺牲品和活体标本。
“暴力来源於内心,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杀人狂·”奥斯卡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酒,很快又要了一杯,“正常人和罪犯的区别在於内心的凶手戴著镣铐,每一个善待我们的人都掌握著一把钥匙,这些钥匙缺一不可,慈爱的父母,善解人意的伴侣,可爱的孩子,必要时一定会伸出援手的朋友。
这些人如果都不在了,钥匙就会轻而易举地被放到心灵杀手面前,使他自我释放,最终得到控制权·”·马克斯对搭档的长篇大论并不赞赏,认为他最近压力太大,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等你退休了,你可以去试著写一本关於犯罪心理学的小说,一定会卖个好价钱·夥计·”马克斯警官说,“听说明天有新人要来·”·“没错,会归我们管。”
奥斯卡转著玻璃杯说,“於是我们就成了长官,成了不苟言笑令人讨厌的顶头上司·想想看,我们该怎麽对付他”·“对付谁别忘了你也曾经是个新人。”
“不错,你让我想起了人生最痛苦的回忆·”奥斯卡表现出一种他并不擅长的借酒消愁,皱著眉,对环境感到很痛恨·马克斯哈哈大笑起来:“你装得真像,老埃尔文只是逮住一次你在上班时喝得烂醉如泥,他已经退休了,成了一个满脸皱纹挺著肚子,只会咧嘴笑的老爷爷。”
“我可不会忘了他当著所有人,包括那些干文职的姑娘们的面骂我的事,他还把冰咖啡泼在我脸上,以前我可不像现在这麽──”·“邋遢”·“换一个词。”
“成熟·”·“你真会说话,我喜欢你马克斯,要是你不干了,我真不知道去哪再找一个像你这麽善解人意的搭档·”·“我们刚才说到哪”·“有新人要来,21岁,从档案上看,他们挑选了一个新时代警官的范本,各方面都很优秀。”
·“很优秀指什麽”·“成绩·”奥斯卡说,“无论是射击、格斗、体能还是理论,甚至连身高体重都符合标准。
要是光按资料判断,我打赌他在这干不了两年,满23岁就得加入三角洲部队·”·“资料是不作数的·”马克斯拍了拍同僚的肩膀,以示安慰,“你有的是经验可以让他对你刮目相看。”
“资料是不作数的……”奥斯卡重复了一遍,不以为然地说,“当然,很多优等生都是实践中的白痴,对著靶子能百发百中,对著罪犯连保险栓都会忘了打开。”
“别难过,你还有我,小小的芒刺不会要了你的命的·”·“老夥计·”·他们互相干了一杯··新人并没有准时出席就职仪式,而是迟到了一小时。
这件事连同昨晚饮酒过量宿醉未醒的小头痛一起令奥斯卡感到万分不快,他忍住了再喝一杯的情绪,开始整理办公桌上的东西··马克斯出去了一小会儿,回来时,发现一位身穿警服的年轻人站在奥斯卡的办公室外。
“你找谁”马克斯心中早有了答案,只是出於谨慎,或者诚实地说是出於一种看好戏的心情对这位新人提了个简单问题··“我想找奥斯卡?塞缪尔警官,他在里面吗”·“他在,你为什麽不直接进去”·“我敲了门,可是没有得到允许。”
马克斯忍著笑说:“你得把门敲得大声些,否则他会以为是地板在响,这里的一切都会发出响声,有时很难分辨·”·新人说:“我觉得那样不太礼貌。”
“别提什麽礼貌了·”马克斯说,“要是踢门不算破坏公物,他一定会采用的·”·马克斯?柯林警官伸手推开了有些有些发紧的门,合页发出咯吱声,得加油了。
他略感无奈地看了新人一眼,年轻的新警官报以含蓄而理解的微笑··“奥斯卡·”·“我在·”里面的人说,“给我买罐装酒了吗我需要喝一杯,我们的新人宝贝还没有到,我已经等了一小时了,等他来的时候我一定要把他按在这张桌子上打屁股。”
“这个主意是怎麽想出来的难道老埃尔文曾对你做过同样的事”马克斯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角和脸,但他还是尽量忍耐,因为他不希望给低头整理东西的同事任何暗示。
“他到底有什麽理由可以迟到一小时”·“我睡过头了·”年轻而陌生的声音说··奥斯卡惊讶地抬起头,对方满脸诚恳的歉意,马克斯终於笑出声来,弯著腰找到了粗绒面的沙发,在里面笑成一团。
“快一点,我等著看你把他按在桌子上打屁股·”·奥斯卡的脸上没有丝毫尴尬的神情,即使他有点脸红那些聪明的胡茬也会尽量帮忙掩饰得很好··“是你。”
奥斯卡打量著眼前这个给他惹来不快的新人,他感到自己的好日子结束了··这位新警官不止身高体重合乎标准,脸蛋和笑容也足以作为完美的基准典范·他有一双漂亮透明的绿眼睛,像湖水,不,不应该用那种通俗的形容。
奥斯卡对自己说,湖水之所以是绿色是因为藻类的缘故,他的眼睛里没有这些东西,是天生的颜色·干文职的姑娘们一定会喜欢的,完蛋了··“奥斯卡”马克斯在沙发里提醒他,“你怎麽样”·“什麽怎麽样”·“我觉得你心中的芒刺变软了。”
奥斯卡气愤地看了他一眼··“奥斯卡?塞缪尔警官·你好·”年轻人说,“很抱歉,我迟到了,希望你还没有把我的就职书撕掉。”
“我得找一找,差一点我就想扔了它·”奥斯卡回过头去把自己埋在重建後的冒险岛中·睡过头了,睡过头了……这句话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重复,就像一盘卡住的磁带。
即使在他最勇敢无畏的时期,这个理由也不是上上之选·奥斯卡内心不屑地想,当初他的理由比这可充分多了,他对老埃尔文警官说的是,他被女人灌醉,被榨得一干二净,那女人开走了他的车带走了他的心,他们应该就此立案,这样他就能有心工作了。
想到这里,奥斯卡对新人又有些感同身受起来,认为他只是选用了一个更含蓄的表达方式,真正的原因当然不只是睡过头这麽简单··“找到了,在这里·”奥斯卡从某个危险的角落里抽出一张纸,“你叫……”·“麦克?艾尔维斯。”
年轻的警官回答··“可以叫你麦克吗”·“当然可以,长官·”·奥斯卡和他握了握手说:“我和马克斯为你准备了一个简单而……惊喜的小派对,希望你能喜欢。”
4.野兽与小妞·露比.特罗西离开了地下赌场··他没有沿楼梯回到弥漫著烟酒味和腐烂花草清香剂的酒吧,而是走了一条秘密出路·这条鲜为人知的小路直接通向外面的街道,可以避免捕鱼的女人们的纠缠。
露比站在街上,吸了一口冷空气,用大衣把自己裹紧··他忽然想起来,现在已经不必再担心捕鱼的女人了,他成了她们的敌人·这些沧桑而老练的捕手会自动与他保持距离,站在远处,眼神中流露出高傲和不屑,以此掩饰自己的又嫉又恨。
是谁发明了高跟鞋·是谁发明了乳罩和迷你裙·是谁发明了男人和女人·可以肯定,大多数东西在发明之初都不是为了达到现在公认的目的。
露比摇晃著穿过街道·白天──他有些反感地想,白天可不是他们这些人活动的时段,他在地下赌场待得太久了,忘了时间这回事·这全都要怪那个插队的家夥,露比回忆了一下对方的长相,对他的未来不抱任何希望。
有些职业需要讨人喜欢的笑容和漂亮的脸,有些职业只需要平凡无奇,尽量避免使人印象深刻,过目难忘··如果选择未来可以代劳,露比会建议他去当个演员,像梅根.福克斯一样在某些枪林弹雨紧张刺激的影片中靠身材和脸蛋为观众赢得一些喘气的空当。
要做的事情很少,只要穿著泳裤在游泳池边翻滚就行了·露比翻了个白眼,觉得应该回头去找找他,告诉他这条万无一失的出路,甚至还可以提供几个对此感兴趣的导演和编剧的私密电话。
这可能是最後一次免费行为,露比不介意表现得大方点··他在街上等了一会儿,看到有一群人在转角处拍摄,几个陌生的年轻演员,小制作的歌舞片。
他们又唱又跳,完全入戏·另一头,消防车正从街道的最前方行驶过来,警笛声却不知为何显得很悠闲··悠闲的车辆悠闲地让出一条过道,使消防车能够顺利通过。
露比抬头看了看天空,这就是白天的坏处──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麻烦·他决定走路回去,体验一番在人群中穿行的感觉·过去某段时间这是他头等讨厌的事,其厌恶程度等同於和一个精神有问题的人交谈。
人群中总是会有很多意外,好像在大海中航行一样,永远无法预测究竟会遇到什麽麻烦··露比沿著拥挤的街道走,在路边停留一会儿,听一个街头艺人唱歌,但是没给一分钱,接著还回答了市场调查员的几个小问题。
很显然这个拘谨的年轻人并不只是想要提几个小问题,露比给他留了一个“相爱桃乐丝”交友俱乐部的电话,并告诉他晚上十二点以後再打··到处都是怪人。
漫游结束後,露比发现自己没有走对路,他走了一条熟悉的路但不是回家的方向,中途终於忍不住搭了一次顺风车·现在他站在奥克塔维尔小店门口了,这种情况有点像梦游,又有点像演员在台上演戏,每天都是同样的戏码,台词和动作已经成了习惯,即使脑中一片空白也能够按部就班地完成指定动作。
露比的习惯告诉他有必要来一趟··奥克塔维尔的店门紧闭著,但是没有挂歇业的牌子·这里永不关门,因为这是一个敏感地带,只有圈内人士才知道其中奥秘。
小店看似平凡无奇,但由於某种特殊的巧合,使它正位於两股势力的交界处·有点像国境线上的小屋,屋子的主人从起居室走到厨房就等於从一个国家到了另一个国家。
当奥克塔维尔还只是个普通的咖啡店时,经常会有形迹可疑的人出入,这些人遵守著秘密规定,有时是一个,有时是一群,通常总是与众不同·从柜台到大门处似乎有一道看不见的墙壁,只有自己人可以越过,敌对方碍於规则只能偃旗息鼓。
有一次,前任店主接待了一个特别的客人,一个浑身冒血的男人,带著一把枪,还有边走边往外漏的钞票·他越过了看不见的墙壁,走到角落里给同夥打电话,追兵很快赶到,尽管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两米,但没有人轻率地动手。
规则是手操生杀大权的人定的,只要记住这一点就行了··老实的店主发现了这个秘密,惊慌失措地以最快的速度最低廉的价钱把咖啡店转让出去,安东尼.阿姆斯特朗先生因此狡猾地捡了个大便宜。
“我喜欢这里·”安东尼对著推门进来的露比说,“但是你来干什麽要是你犯了事,这里可帮不了你,因为你不属於任何一方。”
·露比旁若无人地检视四周,似乎想看看桌子或者门背後躲著什麽人·他的目光如同闷热雨季中的蜻蜓一样随时会改变高度和方向,在店内轻巧地不露痕迹地一扫而过。
“我听说你为我的父亲介绍了一笔好生意·”·“是他亲口对你说的我还以为你们已经互相不再说话了·”·“他确实不想见我。”
“那你的消息可够灵通的·”·“这不是什麽消息·”露比说,“这只是思考,你没有脑子,所以无法理解·不思考的人总是喜欢把结论归功於哪里传来的小道消息,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在窃窃私语互相告密。”
“你思考到什麽”·“一个不守规矩的新手,初出茅庐的外行,为什麽把他介绍给安格斯·”露比毫不掩饰自己的反感,“别把别人的地盘当垃圾场。”
“这就是你对他的初步印象”安东尼靠在柜台上俯视露比胸前的奇迹小沟,但这个举动并非出於好色的目的,仅仅只是因为好奇。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觉得他很有潜力,也许会成为一个出色的清洁工·你不是正需要这样一个合夥人吗,我向他推荐安格斯的同时也写了你的名字,难道他没有去找你”·“我可能被他划掉了。”
露比无所谓地说,“在人群中,我总是第一个被划掉的·”·“你为什麽不自我检讨一下,为什麽总是这麽惹人讨厌·”安东尼说,“你应该看看别人的优点,他干活不错,干净利落,虽然之前惹了一点小麻烦,但是很好处理,他甩掉尾巴也很有一套。”
“不错,这也是我对他的最高评价,出色的垃圾,成不了顶尖的·”·“别这麽快下结论·”安东尼双手交叉在胸前说··“他太容易让人印象深刻,只要有一个目击者,他就完蛋了。”
安东尼苦恼地咬著腮部内侧,这个属於孩子的举动使他拳击冠军似的脸看起来有点古怪·他说:“你觉得不满意是因为他长得太漂亮这他妈的算什麽理由看看你自己这副德行,胸部简直像真的一样。”
露比往前走了几步,站在无形墙的正中,他说:“不是像,这就是真的·”·“如果你这麽坚持,那我就无话可说了·”·“举个例子。
假币如果无法被检验出来,它就是真的,可以流通,可以换取你所需要的任何东西·不能识别,就没有真假之分·”·“可是你心里清楚·”安东尼说,“露比,你为什麽会想当个女人”·“你为什麽会想从一个情报贩子嘴里挖掘秘密你明知道不会有任何答案。”
“我只是想刺激你一下,看看你有什麽反应·”·“你想要看什麽反应”露比说,“所有不正常的反应都在看不见的暗处,否则这世界就乱套了。”
他悠闲地在尚未改建的小店中走来走去,看不出心里在盘算些什麽·要是条件允许,安东尼很想用新买的电锯把他锯成两半,看看里面到底有些什麽与众不同的填充物,不过露比.特罗西天生就是一个谜团,即便分成两半,也可能只是从中冒出一片迷雾罢了,就像舞台上的人造烟。
“我需要一个大一点的地方,地上面积可以小些,地下得有一个射击场,至少有五到六个出口·你这里有地下室吗”·“有的。”
安东尼说··“地下室算谁的地盘”·“中立地带,但谁也不能进·”安东尼低声说,“因为有太多秘密武器了,我是为了外星人入侵地球准备的。
想想看,到时候军队都束手无策,火力不足,我却可以提供大量军火,那时我就成了人类的英雄·”·他说到这里,听见一阵玻璃碎裂的巨响。
一个巨大的黑影从门口方向猛撞进来,露比和安东尼就像在看一部有惊无险的电影一样神色自若,即使在敏感区,这种突发事件也是很常见的·总有几个不守规则的人,也总有几个不怕死的人。
从街上直接撞进来的是个大个子黑人,头皮上有一层肉眼无法分辨的黑卷毛,眼白在他黝黑的脸上显得格外醒目,边缘有些泛青,可能是天光的缘故··安东尼尚未开口,这位不速之客已经从狼狈中恢复过来,用巨大的手掌拍著肩膀,抖落身上的碎玻璃。
“你是哪一方的”安东尼夸张地皱著眉,就像在阅读一本严肃的书··对方不说话,继续抖著玻璃,好像那些玻璃是从他体内长出来的一样。
安东尼把手伸向柜台下面,那里有一排枪,不过通常他只会确认一下它们的位置,袖手旁观同样是这里的规则·这个大个子和他差不多高,他得防著一手··露比仍然站在交界线的中央,他忽然问了个怪问题:“要是地震了,这里裂成两半,你会往哪边走”安东尼摸著枪膛说:“当然是靠门的这边,这还用问。”
“我只是奇怪为什麽他们不往外面跑呢”·“看来你也会被一加一的简单题目难住·你思考问题的方法太曲折了·”安东尼说,“最有可能的是他们跑不动了,想休息一会儿,以前这里还提供咖啡,现在只有冷水,但总比没有好。”
露比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实际上大部分事情都不能令他满意,“不错”已经是他对一切人事物的最高评价··就在露比盯著脚下,低头寻找那道看不见的界限时,又有一个人从门外进来。
朱蒂.内丽怀抱一把比她个头还要长的狙击枪,从没有玻璃的门进入·她对露比说的第一句话是:“别站在中间挡路,小妞·”·5.老狐狸·这扇门後面是一个活埋人的坟墓。
它不像一个真正的坟墓那样寂静无声,也有微弱的灯光,但气氛压抑,令人感到无比苦闷·巨大的书架以一种难以捉摸的方式并排而立,有时会突然转弯,露出一条正对墙壁的死路。
用迷宫来形容这个地方也不为过··艾伦顺著书架走了一会儿,发现灯光总在不远处,他天生有一种寻找光源的本能,此刻却在这里迷失了方向··安格斯.特罗西可能是本世纪最好的情报人员,干这行之前,他曾是个秘密工作者,身份特殊却鲜为人知。
安格斯过去的经历成谜,但这二十年的成就已经使他在圈内的地位不可动摇,以至於不会有人好奇地去探究他过去的秘密·人人都有这种想法,所有被挖掘出来的内幕都可能是他本人伪造的,就像那些免费提供的以假乱真的情报。
如今这位神秘人物近在眼前·艾伦的目光从书架迷宫的边缘擦过,迅速记住了几本书名·他原本以为这些书的名字以及内容都会显得相当高深莫测,符合一个神秘人的形象和需求,可是书架上摆放著的不过是些很容易从书店买到的书,有一些小说、诗歌、散文集,还有一些则是人物传记和历史。
这些书如同参天大树上丰硕累累的果实,使整个阴沈黑暗的坟墓充满了香甜的令人满足的气味··艾伦摘下其中一枚──一本封面朴素的《到灯塔去》·说实话,他没有读过这本书,同样的,也没有读过这里其它的书。
十年之中他一直醉心於寻找一条出路,使自己成为与众不同的人·书是给有闲暇的人看的,他决定不参与其中··艾伦掂量著这本书的重量,对里面的内容不感兴趣,但是这个书名给了他一些想象。
为什麽要到灯塔去去干什麽·你为什麽在这里你要去干什麽·他好像听到有人在这麽问他,但这难免不会是又一次自言自语和幻听。
艾伦把书放了回去,决定有机会先从简单易懂的童话开始读起··迷宫终於到了尽头,一个非常出人意料的转角使迷路者找到了出口·艾伦看到一张巨大的桌子,上面空无一物,或者说只有一双手。
安格斯.特罗西的双手放在空空的桌子上,面对突然而至的访客,他的右手自然且随和地做了个请的动作··“你叫什麽名字”安格斯并不是艾伦想象中的老人,实际上对他这个岁数的年轻人来说,稍微上了点年纪的都可以称之为老人。
艾伦曾有过很多设想,想象这个老牌情报贩子一定面色苍白,形容瘦削,只身躲在暗处,有一股子灵媒师的神秘和狡诈·安格斯只是个普通的中年男子,金发中夹杂著少量并不起眼的灰白,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请坐。”
艾伦没有立刻自报家门,而是保持沈默,等待对方先开口·他不希望表现得太过急切,一脸走投无路的样子·安格斯以一种慈父的目光打量他,这和眼下这种陌生的环境是多麽格格不入啊。
艾伦觉得他们之间应该是平等的,是一次自由的双向选择,而不该像现在这样,如同讨厌的入学考试··当他坐下时,安格斯不再继续追问他的来历,似乎早知道他不会如实相告,於是换了一种方式和眼前这个年轻人闲聊起来。
“你刚才拿了一本书是吗”·艾伦说:“我放回去了·”他停顿了一下又问:“你是怎麽知道的”·“我听到了声音。”
安格斯神秘地看他一眼,“第三排书架中间第二格,倒数第七本,是《到灯塔去》吗”·“我没注意这里有监视器·”这真是个失误,艾伦心想,他怎麽能犯这种错,如果这是一次潜入,他早就被警卫堵在角落里了。
“别误会,没那种东西,你现在就可以看到,这里什麽都没有·虽然有点书,但也不过是装饰·”安格斯说,“就像那些神神叨叨的占卜师和巫婆,总要放点骨头什麽才行啊,否则别人可不会相信你真有本事。”
艾伦几乎立刻就喜欢上他,他真是个老狐狸,表现得那麽逼真,好像自己真的不过是个江湖骗子··“你能给我情报吗”艾伦直截了当地问,“托尼说可以从你这里得到消息。”
“关於什麽或者你可以先告诉我,你有些什麽·”·艾伦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一百美金的纸币,放在桌上·“这是我的全部。”
他说··安格斯飞快地看了一眼,速度就像眨了一下眼睛··“他当时是不是清醒”第一个问题似乎有点没头没脑。
艾伦不解地问:“谁”·“给你这张纸币的人·”·“他喝醉了·”·“是他找你的吗”安格斯摸著纸币上的地址问,他的手指并不灵巧,甚至可说有些笨拙,可他不是用手指来思考的。
艾伦说:“我知道他有什麽麻烦,也知道我可以为他解除麻烦·”·“可他却只肯给你一百块·”·“我需要钱·”艾伦说,“要是没有钱,就不会再有机会,更不会有下一次。”
“你想在我这里得到下一次的机会·”·“我可以给你一半,或者你还想要更多,但有个条件,必须是桩大买卖·”·安格斯开始沈默,他不说话时像一个封闭的容器,没有缺口,没有缝隙。
艾伦等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不能给你任何消息·”·“为什麽”·“因为我知道你在想什麽·要是我提供消息,你就再也不会为一百块钱卖命了。”
“这有什麽不对”·“杀手是一种不能公开的秘密职业,但一样有规则·”安格斯一只手张开,手心朝上,另一只手仍握拳摆在桌面,他说,“每一件事都有规则,每一个地方都有规则。
地面上的人如此,地下的人也一样·要是你想成为个中翘楚,你必须有别人没有的天生才能,来回答一个小问题,《到灯塔去》往左数第三本书是什麽”·艾伦正在细心聆听,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但没有把他难倒。
他想了想说:“是《伊斯马埃利约》·”··“第二本呢”·“《民族之歌》·”·“《小妇人》在哪”·“下面第二排……正中间。”
“我手里有东西吗”·安格斯握拳的手在桌上纹丝不动,艾伦说:“有·”·“是什麽”·“硬币。”
“为什麽这麽想”·“直觉·”·安格斯笑起来,这是个有趣的游戏·书架上的书没有分门别类,也没有任何规律可循,记忆力有可能是一种天赋,但需要锻炼和学习。
然而直觉就是另一种玄乎的东西了,没有线索,也没有提示,甚至没有任何迹象和证据表明某些东西确实存在,敏锐的直觉比大多数天赋都要珍贵··“你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杀手。”
安格斯说,“可是要如何保持名气呢”·艾伦对他的态度已经不再是紧张和讨厌,而是维持一种低度的警惕在听他说话·警惕并不是防备,警惕是自身的状态,防备是对外的。
安格斯说:“一举成名很容易,但你不能有坏记录·收了钱得完成任务,这就是规则,不管这笔钱有多少,你都不能反悔·”·“我会的·”艾伦回答,“这不是件难事。”
“爱德蒙大街17号住著一个普通的恶棍,要清理掉他很容易,但是被警方查到也一样很容易,因为大家都知道他和鲍勃.凯瑞有什麽过节,最後鲍勃会被抓住,会把你供出来。
一百美金买凶杀人虽然有点滑稽,但凶杀案对警官们来说永远不会有笑料·”·艾伦很惊讶他对这些小事件的关注,好像全世界每一个角落发生的事都在他的眼皮底下。
“你只是坐在这,就能知道所有的事”·“别人看到我时,我总是在这里·但有时我也会上去·”安格斯眨了一下眼睛说,他称那些正常生活的人为“地面上的人”。
“而且,我也有很多你不知道的秘密,我们都应该有自己的路子,对外则保持缄默,无可奉告·”·“是不是只要看一眼,你就知道别人心里在想什麽”·“并不全是。
但我可以从中找出我想知道的事·”·“没有你猜不透的人吗”·安格斯说:“每个人都会有一两个猜不透的人,比如我的儿子,我猜不透他的心思,他像另一个我,更年轻,更聪明,更懂得如何伪装自己。
要是我能猜透他就好了·”安格斯表现出一种为人父者常有的忧虑,这是他第一次显得有些不自信,但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整个过程不会超过两秒··“你还有什麽问题”他说,“为了弥补不能为你提供消息的遗憾,我可以免费回答你一次,算是特例。”
这是老狐狸的老伎俩了,让所有未达目的的人都觉得自己是特别的一个,受到了特殊款待··但是艾伦觉得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了,他得好好想想这件事··“我还能再来吗”他问。
“你不会再来了·”安格斯把握拳的手翻过来,摊开在他面前,一枚闪闪发亮的硬币在手心里·“把这个交给我儿子,告诉他如果还想见我,就恢复原状,哪怕是幻影。”
硬币的正面是头像,反面被磨得平整而光亮,上面刻著一行小字“tomorrow’s world”·艾伦把它放进口袋里,和写著地址的钞票放在一起。
他没有再提问,因为这会显得多余,会破坏双方刚建立起来的好印象··安格斯是个聪明人,聪明使他获得了未卜先知的技艺,艾伦相信即使不知道该把这枚硬币交给谁,但答案肯定就在附近。
6.仿造师·朱蒂在奥克塔维尔小店里走来走去,像一个挑剔的观众,对每个角落每处细节投以苛责刁难的目光·安东尼也是个挑剔的旁观者,可现在得承认,他对她的迷你裙很感兴趣,对她的另外一部分更感兴趣。
“我爱上她了·”阿姆斯特朗先生目不转睛地说,“她真让人怦然心动·”·露比走到柜台边用惯常的扫兴的口吻说:“但她也有可能是假的。”
“你说过要是无法识别,就没有真假之分·”·“这可以识别,只要你走近一点·”·“我离你就很近·”·“所以我是真的。”
安东尼不以为然地看了一眼天花板,角落里已经有蜘蛛开始结网,他想,为什麽讨厌的家夥总是赖著不走,还把别人的地盘当自己的巢穴,心安理得地织起网来·好消息是,终於从露比嘴里听到他开始物色房子了,虽然要求过多,很难找到符合的地方,但这至少是个好开端。
他们这样的人──生活在地下,故作神秘,对光线和人群反感,可是只要找到一个属於自己的洞穴就再也不会出来惹人厌了,露比的原话是:总算可以清静了·安东尼把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开,记住了蜘蛛邻居们的住址,决定有时间再一一拜访。
他看了看还在店里闲逛的朱蒂,尽量使自己表现得中立而大度,甚至暗示并不介意暗中帮点小忙·他问:“小姑娘,你叫什麽”·“朱蒂?内丽。”
对方直率地回答··“这位先生呢”安东尼以眼神指了一下对碎玻璃情有独锺的大个子·朱蒂说:“我不认识,我们是在门口遇上的。”
这个答案倒有些出人意料·安东尼瞧了露比一眼,似乎希望他能配合一下,在陌生的漂亮客人面前表现得很有默契,专业而权威,但露比的注意力并不在这里,他从柜台上拿了一张纸巾,正仔细擦拭手指上不小心粘到的灰尘。
安东尼对朱蒂说:“你手里的宝贝真不错·”·“什麽”她转过头来问,要求他再说一次·朱蒂有一双深棕色的眼睛,嘴唇微翘,不说话时也有一种正要开口表达自我的样子。
她的睫毛又长又卷,眨眼时甚至会令人产生一道微小气流卷过的错觉,要不是那件特殊的装饰品,一定有很多人乐意更接近她一点··这件巨大的装饰品还在她手里,朱蒂的每个指甲都有不同颜色,黑色、深红、中紫、沼绿,唯独缺了姑娘们最青睐的玫瓣粉和珍珠色。
这些奇怪的颜色组合在一起,使她的手像一只少见而有毒的蝴蝶,每一次扑扇翅膀都引人瞩目··“我从没见过这麽漂亮的家夥·”安东尼说,“贝瑞塔亲爱的宝贝,要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不会把她卖掉。”
朱蒂举了一下手中的狙击枪说:“是这个”她的力气可真大,露比意料之中地看了安东尼一眼,眼神在说“肯定是假的”。
秘密军火商对此视若无睹,他问:“外面在打仗吗”·“没有,一切正常·”朱蒂对这个开玩笑的问题回答得很认真,可认真不一定就是尊重,她对安东尼的态度并不友好,这也是大多数姑娘对安东尼的看法,觉得他是个暴力分子,应该敬而远之。
“M82A2在街上可不好用,喜欢大惊小怪的人太多了·”·朱蒂说:“是M82A3,不是A2·”露比忽然笑起来,虽然这并没什麽好笑,但他的状态总是和人相反,与众不同。
安东尼对此早就习以为常,镇定自若地说:“你好像是个专家·”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把双管猎枪问:“知道这是什麽吗”·“伯莱塔SO。”
“几型”安东尼的手指按在扳机护弓上问··“要是你不故意挡著,我会猜3型·”朱蒂说,“这是比赛用枪。”
“这个呢”·“伯奈利M4超级90·”·“要是你还能猜中这个……”安东尼坚决不肯放弃自己的权威,从柜台下那一排宝贝之中取出了最爱。
朱蒂走过来说:“你就会把它送给我吗”·“不·”安东尼说,“爱人是不能赠送的·”他在心里嘀咕:只能等价交换。
这位“亲密的爱侣”被军火商轻轻放在柜台上,一把轻巧的微型冲锋枪,外壳光滑漂亮,毫无瑕疵,即使将来它可能变成十分危险的凶器,可如此精密动人,真该为它做个广告,以便从各个角度展现其迷人的美。
朱蒂看了一会儿,并没有立刻下结论·枪械和所有商品一样,改进的款型往往只有极其细微的差别,其中奥秘只有设计者自己清楚·安东尼问:“怎麽样”·“要是你不介意我碰它的话。”
朱蒂把狙击枪放在地上,对於这些没有生命的武器,她的口吻可不太亲切,安东尼就不会用“它”这个毫无感情的字眼,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朱蒂用她五彩缤纷的手指拿起枪,安东尼似乎想从中指点她一下,可他的舌头赶不上朱蒂手指的速度。
在一阵眼花缭乱的动作之後,他的亲密爱侣已经被拆成了一堆毫无特色的部件,在柜台上排成一排··安东尼目瞪口呆地看著,朱蒂迅速准确地找到了三个固定销所在的位置,用一发子弹做工具,灵巧地顶开它们,接著进行下一步拆卸。
“你到底在干什麽”安东尼有些按耐不住地问,手臂挪动了一下,想去捡起其中一个小部件,看看有没有损坏··“别动。”
朱蒂瞪了他一眼说,“要是弄丢一个,或是摆错位置我就再也装不起来了·”·“这是你第一次拆卸”·“我没见过这枪,它一定是刚造出来的,可能在某个不公开的场合亮相。
但是用不了多久,它就会被采用,大量生产,说不定会成为军方的制式装备·”朱蒂又飞快地把部件重新组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她说:“它小得可以放在口袋里。”
“每一个部件都可以放在口袋里·”安东尼松了口气,感觉就像经历了一次在台下看英俊帅气的魔术师把自己的老婆大卸八块·然而重点不是魔术真奇妙,重点是魔术师比他更聪明能干,更讨人喜欢,表演结束他还得面带僵硬的微笑鼓掌喝彩。
这是一种难以启齿的危机感,他可能遇上对手了··“好吧,你到这里来干什麽”安东尼用手指擦了一下额头··朱蒂把A3扔在柜台上,就像扔一堆脏衣服一样。
她说:“我想把这个卖给你·”·安东尼惊讶地说:“可它不是真的啊·”到了这个地步,他终於也忍不住开始用冷冰冰的代词了··“它不是真的。”
朱蒂同意这个结论,又提出新观点,“但是比真的值钱·”·安东尼双手交叉,胳膊支在柜台上,尽管他看起来似乎是个与任何冲突无关的人,一个面无表情的中立者,可背地里却仍然是个精明的生意人。
在某些特殊情况下,他并不介意冒点风险来换取丰厚的利益··“让我来听听这其中有什麽秘密·”安东尼说,他的脸上表现出一种“我不会随便付钱”的表情,和一个奸商特有的轻蔑而挑剔的眼神,这是所有生意人都得掌握的一门技能,无论对方的货物多值钱,都得把它们当垃圾看待。
安东尼是个中老手,然而朱蒂只用了一句话就打破了他的如意算盘·“这是威利?怀特亲手做的·”·安东尼吃惊地看著她,但是很快就反应过来,他在这里的戏份可不是时不时地一惊一乍。
这里是他的地盘,他应该表现得成熟老练·为了掩饰自己的失误,安东尼先生从朱蒂手中接过那把过於巨大的狙击枪,像个专家一样掂了掂分量·他又确认了一遍:“是那个声称能够仿造任何东西,以假乱真的威利?怀特吗”·朱蒂拒绝回答这个蠢问题,长著长卷睫毛的眼睛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後自顾自地走开,去和那个大个子闲聊起来。
她的旁若无人未免太大方了一点,安东尼打量著手中的仿真枪,如果这真是那位杰出的仿造大师的作品,他可不一定有足够的钱能买下她──宝贝,他又开始用亲切的昵称了。
·“你觉得这是真的吗”安东尼低声问··露比在陌生人面前总是惜语如金,直到朱蒂走开了,他才愿意回答老朋友的某些蠢问题。
他说:“这是假的·”·“我知道是假的·”安东尼说,“但是值不值得得我花钱”·“你为什麽要问我”·“这方面我可不在行,我卖的是军火,不是艺术品。”
露比拆下弹夹,把手指伸进去,轻轻摸了一下·结论立刻就有了,他说:“你买不起这东西·”·“这麽说是真的了她是怎麽搞到手的。”
露比说:“你不妨问问她为什麽要把这东西卖给你”·“也许我看起来像个有钱人·”安东尼不自信地说,但是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是露比口中说的没脑子的人。
“要是你难以启齿,我倒可以代替她回答·”露比不动声色地说,“你要听吗可能会令你感到很不高兴·”·“你从来没有令我高兴过,说说看,我不会一枪打死你的。”
露比看了朱蒂的背影一眼,以闲聊的口吻说:“因为你有一个中立地带,即使把这个大家夥横过来放在柜台上,也没有人敢来抢,你是个最好的保管员·如果你真想要的话,不妨试著还还价,再低的价钱她也会同意的。”
露比?特罗西以无比敏锐的洞察力和精准的判断力做出最终结论:“她并不是要卖掉它,只是希望你能代为保管,你愿意做个蠢货就开口吧·”·安东尼听完後没有经过任何思考,而是以惊人的速度抬起头对朱蒂说:“你想卖多少钱,我要了。”
7.凶杀案·艾伦的临时据点是个万中选一的好住处,房东神龙见首不见尾,只有在收房租时才会突然出现·四周没有邻居,没有时刻在院子里洒水的老夫妇,也没有孩子和狗,没有目击者。
尽管这个地点如此适合一个初生杀手藏身,艾伦还是决定离开它──成长期结束了·夜晚降临之前,他一直在街上游荡,带著仅有的一笔钱,准备去完成成人礼的最後一个任务。
很久以前,在那些险恶的蛮荒地带,游民部落的男孩子成人前必须跋山涉水,经历种种危险考验·有些人死在丛林里化作自然的一部分,有些人伤痕累累地回家成为家族中骁勇善战的战士。
每个人都得经历这些,自己去克服困难,然後长大··他听过的故事不多,可总有一些是关於男孩和成长的··晚上十点,艾伦来到爱德蒙大街17号·这是一栋独立别墅,有一个小花园,里面杂草丛生。
他没带任何武器──枪或者刀,两手空空地站在别墅对面的公路上·这幢大房子没有灯光,也没有声音,艾伦能够感觉到主人并不在家,这是与众不同的直觉·他感觉到的是房子的呼吸,而不是人的。
当里面有人时,房子就会开始发出各种动静,轻轻的有节奏的声音,好像谁在暗中开了摇摆器·现在这里空无一人,悄无声息,别墅沈默不语·艾伦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绕到後面的车库,花一分锺打开了门。
车库里没有车,那个恶棍又出门鬼混去了·他从工具箱里找了一把锤子,分量很重,一头是光亮的锤头,另一头是弧形的起钉器·这使他想到了奥克塔维尔小店的招牌,一把羊角锤,安东尼说得很对,不需要为了杀人特地买一把枪,凶器到处都是。
艾伦从车库直接进入别墅内部·房子里有一股臭味,说不清是什麽味道,有点像老人口腔里的怪味,又像多年不洗澡的人身上的污垢味·他不禁有点同情起这幢房子了,它的处境并不比那些被各色旅客弄得肮脏陈旧的汽车旅店好多少。
艾伦参观了楼下,厨房里也一样臭气熏天,餐桌上有一盘发霉的烙饼,几只蟑螂正在享用晚餐,边吃边用触角散漫地闲聊·好吃吗马马虎虎·艾伦的脑子里冒出这样的对话,一种卡通式的气泡。
他回到起居室,沿著楼梯上楼,房子醒了,开始咯吱作响·他逐一欣赏楼上的每个房间,最後留在了卧室里··这里一定刚经历过一番激战,战斗双方从床上一直对抗到衣橱边,到处都是战争的残骸──乳罩、内裤、用过和没用过的避孕套、彩色药片、剃须刀以及一些超乎想象的怪东西。
艾伦穿过这片狭小拥挤的战场,心想,如果他是鲍勃.凯瑞,一定会花更多钱把这个恶棍干掉·他来到窗边,拨开褶皱的窗帘往下看·外面漆黑一片,没有路灯,天空中有一些云,看不到星星,好像要下雨了。
他找了张椅子放在窗户旁边,坐下来等待·大约过了半小时,开始下暴雨的时候,一辆敞篷车滑进了车道·这个倒霉鬼的车篷卡住了,大雨把他的车浇了个通透,像一杯摇晃过度的汽水一样冒著泡驶进车库。
艾伦坐著不动,听著房子的声音··倒霉鬼踏进别墅的第一步就开始和所有东西作对,一路走一路响起各种碰撞声·他不需要合作对象,一个人就能自娱自乐大发雷霆。
艾伦听到他在下面大吵大闹胡言乱语,最後又在楼梯上摔了一跤·扑通,扑通,当,这就是惹怒房子的下场·这一下可摔得不轻,他一定喝醉了,正手脚并用地爬上楼,打算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上再睡一觉。
艾伦站起来,把椅子放回原处·他背对著窗户,外面暴雨倾盆·又是雨夜,他对自己说,这种事总得安排在雨夜才行··倒霉鬼终於爬上了二楼,拖著不听使唤的脚在地板上挪来挪去。
他踢开门,摇摇晃晃地走进来,根本没有注意里面还有别人··“嗨·”艾伦说··他吓了一跳,惊讶地看著窗户,似乎在分辨谁在说话,他的脑子不足以分析眼前的状况。
艾伦除了那个简单的字眼之外,不再给予任何提示·他绕过床,踩在一堆“柔软的甲胄”上,倒霉鬼猛然间察觉到大事不妙,开始四处找枪,但是这个战场太乱了,在前一次的主角丢盔弃甲逃跑之後,他甚至来不及想一想到底发生了什麽事。
现在再想已经来不及了,他很快挨了一下,耳朵里流出血来,但是这个器官没有停止工作,反而使他更为清晰地听到头骨碎裂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像奶酪在烤炉里冒泡,噗吱一声。
他立刻倒了下去··艾伦把锤子反过来,弧形的起钉器像两颗獠牙,一下两下三下,血溅得到处都是·在倒霉鬼的脑袋彻底变形之前,他早已是个血人··这件事不应该这麽残忍的。
艾伦看了看脚下的尸体,奇怪的是他的目光中途被挡住了,始终停在手中的锤子上·滚烫的鲜血把木柄和他的手熔在一起,变成了一个边缘不清的整体·他下意识地挥了下锤子,血在床单上留下一串排列整齐的圆点。
顶尖杀手的成人礼·他在心里说,简直像屠夫干的活··艾伦离开爱德蒙大街17号,原路返回,临走时从容不迫地从车库带走一桶汽油·他在雨中穿行,避开行人但是不走树林捷径。
泥土会留下脚印,公路就不会·雨水把血冲走,他的手又和粗糙的木柄分开了,开始有了松动的感觉··凶杀案很快会曝光,他得离得越远越好·就像安格斯所说的,鲍勃.凯瑞难逃一劫,警方立刻会找到他,不管他在干什麽都会被带走,接著是审讯、提问,各种各样的精神考验。
他可能支持不了一小时就全部招供了·不过艾伦仍然有信心全身而退,因为他早就不存在了,对警方来说他只是一个虚构人物,是鲍勃.凯瑞幻想出来用以减轻罪名的假人。
艾伦找到停在远处的破车,先把油箱加满,接著打开车门湿淋淋地坐进驾驶座,开始思考该去哪里把自己洗干净,如何销毁放在副驾驶座上的凶器·这时他终於发现了这辆破车的好处,应该感谢鲍勃给了他一辆在暴雨中悄无声息的幽灵车。
艾伦把所有会发光的东西全关掉,在漆黑的公路上凭感觉开车,暴雨在挡风玻璃上像活的一样,拖著长长的透明的尾巴向两侧游动··这世上一切东西都是有生命的。
尼古拉斯说·他一边说一边擦车,把滚落的水珠和清洁剂擦掉·艾伦忽然想起这麽一回事来,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发生的事·你要试试吗尼古拉斯问。
作为一个孩子,能够得到允许碰一下大人的车,这是多大的荣幸和骄傲,证明他已经可以被当做大人看待·可当时他还是拒绝了·如果这些水珠也有生命,擦掉它们就等於杀了它们。
你怎麽会有这种想法·我不想掌握别人的生死··是我不好·尼古拉斯说,我说错了,不是所有东西都有生命,有些有,有些没有。
这些事要向孩子解释起来真不容易·比方说,如何辨别哪些有生命,哪些没有,难道忍心对他们说玩具小熊是没有生命的吗那又为什麽要对它宠爱有加。
学习辨别的过程多麽漫长,受了那麽多伤害,多少孩子在这个过程中失望地发现圣诞老人是爷爷或爸爸假扮的··艾伦被暴雨淋得湿透,奇怪的是他完全没有感到冷,反而热血沸腾。
现在他可以分辨了,某些人在他眼中如同行尸走肉,不会再有罪恶感,不会再感到困惑·他想到安东尼.阿姆斯特朗手臂上那个笔画复杂的汉字──他早就已经在这里,还能去哪呢·幽灵车行驶了一段艰难的长路,终於又回到奥克塔维尔小店门口。
当他湿漉漉地走进店里时,每一个在场的人都在看著他·这些都不是目击者,不是会出卖他的人··店里没开灯,有几个陌生面孔·安东尼朝门口走过来,显得很生气,因为他的玻璃门不见了,还有个浑身是血的人站在门口。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离开柜台··“你真的干了·”安东尼气愤地说,“为了一张钞票,瞧瞧你搞成什麽样·”·艾伦把锤子扔给他,然後抖了抖身上的雨水。
“这是什麽”安东尼明知故问,他对凶器总是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敏锐··“送给你的礼物,你的五金店会需要它的·”·安东尼发起火来,抓住艾伦湿漉漉的头发,把他拽到柜台上。
他蛮有把握,要是艾伦敢反抗,就让他也尝尝锤子的滋味·“你给我惹了多少麻烦,这里可不是销赃的地方·”他的话引起一些人的质疑,对朱蒂而言,“销赃的地方”很符合她的需求,而露比则认为这就是真相。
安东尼把还在滴水的锤子对准艾伦的眼睛,他问:“知道我想干什麽吗”·“不知道·”艾伦回答,“但是上面已经有你的指纹了。”
“你不能总是用这种办法来对付我,我已经帮过你一次了,不能帮你一辈子·”·“这是最後一次·”·“坐享其成的人总是爱说这是最後一次。”
安东尼说,“然後你打算干什麽去当渔夫吗”·“我找到合夥人了·”·安东尼停顿了一会儿,暂时控制住坏脾气,他有些意外又意料之中地问:“是哪个倒霉的家夥”·“放开我。”
艾伦说,安东尼觉得他不是在开玩笑·尽管他看起来如此狼狈,像一个慌不择路的逃犯,可他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冷静·他不再是那个拿著一百块钱愤怒地要求买把一次性手枪的新手了。
“我只给你一次机会,要是你不说真话,我就把你和这锤子还有门口的破车一起处理掉·”·艾伦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硬币·在这个没有光的小店,硬币自身在发光。
他走到露比跟前说:“这是给你的·”·露比问:“为什麽给我”·艾伦说:“别问我·你是个只负责有偿回答问题的人,不该向我提问。”
安东尼噗嗤一声笑了,立刻就原谅了他的所有行为,包括这一连串的湿脚印,沾了指纹的凶器,还有门外的破铜烂铁··艾伦对露比说:“有人要我把这个交给你,直到进门前我还不知道他指的是谁,可是在这里我又遇到你了。”
他说,“一定就是你,露比.特罗西,先生·”·四周完全静下来,大家有默契地保持沈默,外面有警笛声经过,但不是消防车··8.合夥人·“是警车吗”安东尼率先打破了沈默,对於目前敞开式的小店来说,警笛声真有些惊心动魄。
这里经常会有各种警笛呼啸而过,安东尼曾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如何辨别这些声音·消防车循环的长音表达著奔赴火场是一种誓死如归的行为;救护车时高时低,有点像呼救,又像呻吟,很多不确定因素,随时都可能中断;至於警车──不法分子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他们称这种声音为小狗叫唤,虚张声势一刻不停。
这样看来三者之间的差别很大,应该很容易分辨·可是每次警笛传来,安东尼总是有些犹豫,无法立刻作出判断·这些声音像三胞胎,聚在一起时各有不同,分开看每个都差不多。
·露比打量著小咖啡桌上的硬币,对安东尼的蠢问题置若罔闻·为了搞清楚这枚硬币的来历,他不得不重新开始评估眼前这个曾被他归入“出色的垃圾”行列中的人。
·“特罗西先生·听起来一点都不像你了·”安东尼从门口走回来,这是今天最有内涵的笑话,却没有得到其他人的共鸣·他想搞点光出来以便观察露比的反应,於是打开了一个微型手电筒。
艾伦这才发现四周一片漆黑,他在黑暗中过得很自在·“为什麽不开灯”·“因为我们都在等你·”露比说,“来玩个游戏,每人提一个问题,被问到的人必须如实回答,否则就交给托尼处理。”
安东尼很乐意接受这个任务,他是个自诩的处理专家·艾伦扫视了一下周围,包括他自己在内,一共有五个人·他问:“那麽谁来判断答案的真实性”露比说:“这算是一个问题吗对象是谁”·“随便谁。”
随便是个很好用的词,各种为难的场合都适用··“要是你无法识破谎言,你就不该在这里·”对每一句话都保持谨慎的信任态度,这是露比的言外之意。
艾伦说:“我准备好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似乎觉得有什麽东西在上面·朱蒂?内丽哼著一首谁都能哼上两句的老歌,好像一切事不关己·长碎玻璃的大个子黑人像摆设一样在黑暗中静坐,除了朱蒂,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话。
这个临时组合的小团体包含了悬疑电影所需的各种角色──拳击手、特工、漂亮姑娘、神秘人以及浑身是血的杀手··“安格斯对你说了什麽”露比问,这几乎是一件事的整个经过,包括了各种可以补充的小问题。
安东尼说:“你不能这麽狡猾·提问应该从对方的名字开始·”·“这不是我感兴趣的话题,我只想知道他的推理过程·”·“知道了又如何”·露比看了看天花板,他也注意到那几只丑陋的蜘蛛,其中一只缺了一条腿。
“你父亲说了很多,有很多免费答案·我们谈论了几本书,玩了一会儿猜谜游戏·他提出一些建议,临走时给了我这个·”硬币,大家配合地朝桌上扫了一眼。
露比继续数著蜘蛛的腿,手电筒的光正好照在那里,他不禁有些佩服自己的眼力·一条腿两条腿三条腿,六条腿的才是昆虫,八条腿的算什麽无变态发育的怪物,一直就是这样。
“怎麽断定他是我父亲,你知道我是谁”·艾伦说:“该我提问了,每人一个问题·我要你当我的合夥人·”·“你一定会後悔的。”
安东尼善意地提醒,露比比他直接得多,回答起来就像一面平整的镜子,反射光线不会弯曲,笔直而刺眼·他说:“我拒绝·”·“为什麽”·“你要改掉问为什麽的习惯。”
露比转头问安东尼,“你把我的名字写在上面还是下面”·“当然是最下面,别指望我一下就能想起你的名字来·”·露比又对艾伦说:“你扔掉了我的名字,现在还想吃回头草。”
安东尼问:“你是怎麽把名字和本人联系起来的”对此他也有了好奇心,艾伦的回答比“随便”更好用,相同的答案表示他对父亲和儿子一视同仁,他说:“直觉。”
“光靠直觉活著的是野兽·”·“杰克也是·”·“从来不客观看待问题,总以为自己是最正确的·”·“杰克也是。”
“尾巴太长,不但一身血还要别人来善後·”露比故意轻巧地问,“杰克也是吗”·朱蒂停止了哼哼,低声问安东尼:“杰克是谁”·“别管了,他们只是想找个借口吵一架,没人关心杰克是谁。”
露比看了他一眼说:“杰克?迪恩是独行杀手,他有可能像野兽一样直觉敏锐,骄傲自负,但绝不会浑身是血地等别人来帮忙处理凶器·你为什麽不随声附和”·艾伦说:“因为我不同意,我根本不知道什麽独行杀手。”
“那是谁,开膛手吗”·“杰克是回到海登的主角,他是狼养大的孩子·”·朱蒂往後靠了一下,继续哼她的歌,安东尼的目光中充满理解,他的眼神在说,狼孩,哼哼。
露比的小失误令他感到无比雀跃,他巨人似的身躯坐在这里,心却像小鸟一样轻快飞翔··“接下来该谁提问了”安东尼愉快地问,但是没人理睬他。
艾伦重复上一轮的话题:“我要你当我的合夥人·”·“不·”露比再次拒绝,“我不和狼崽合夥,你浑身都是臭味·”·“我可以洗干净。”
“那也不行,安格斯拒绝了,你就退而求其次·这又不是中古店的买卖,没有二手货,也没有折中·”·安东尼心想,完了,今天真是灾难日,就连露比这麽精明的家夥也脑子犯浑把自己比作二手货了。
他希望至少天亮前警车不要来··艾伦低头沈思,气氛就像他的湿衣服一样重·露比肯定不是个令人愉快的合作夥伴,但也绝不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安格斯说你就像另一个他。”
对於这种父子间含蓄的褒奖,露比无动於衷·在这个漏风的小店里,他更像坚冰,绝不轻易融化··艾伦说:“我的合夥人必须是个机智聪明的人。”
“机智聪明的人有很多,自作聪明的更多,足够你挑挑拣拣·”·“我是认真的·”艾伦看了安东尼一眼,他的老友立刻证明:“他是认真的,我看出来了。”
安东尼说,“露比,这是个好机会·要是你决定单干,艾伦是最好的搭档,他不会让你失望的·”·“我对你卖力推荐的东西向来都不相信。
看看别人对你的评价,走火的枪、失控的炸弹,还有引线不牢的手雷,每一样都会要了人的命·”·“可最後也没要了谁的命啊·”安东尼说,“关键在於你能不能化险为夷。
你害怕了是吗,你担心控制不了他,要是你害怕就直说,我还有更好的人选·”·“是吗”露比说,“如果你有好人选就不会坐在这里忍气吞声了,你的小花招对我没用,想想别的法子,或者干脆把这里让给我也行,地下室够大吗”·“想想别的法子。”
安东尼对艾伦说,“警车来之前我要赶人了·”·“怎麽做才能让他答应”·“你可以打他一顿,往下面打。”
朱蒂忽然说:“你们互相问了很多问题,可以让我问一个吗”·安东尼友好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朱蒂把头转向一边,看著露比·她的嘴唇动了一下,飞快地问:“你真的是男人”这个问题真是简单直接,回答起来可不那麽容易。
安东尼捂著脑袋,看样子他很想忍住不笑场,因为正事还没完,他们都应该保持严肃·然而朱蒂的样子并不像在开玩笑,她不是个负责活跃气氛的人··“希望你如实回答。”
安东尼说,“不然我可不会放过你·”·露比镇定地说:“一部分是·”·朱蒂追根究底:“哪一部分”·“你喜欢兔子吗”露比看著她问。
“什麽兔子”·“小兔子·兔子小的时候你很难分辨它们的性别,更有可能它们自己也在犹豫·”露比的语调忽然软化了,不再那麽直来直去。
他说:“但是再长大一点,它们就决定了·”·“决定了什麽”·“决定自己是谁,要做什麽·”·艾伦认真地听著,若有所思。
他蓝色的眼睛在手电筒的光亮下一动也不动,过了一会儿他问:“你是什麽时候长大的”·露比也看著那束光不动,没有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十六岁·”·安东尼似乎有话想说,但最後还是忍住了,因为他意识到早慧不代表成长,神童也只是孩子·艾伦说:“在我八岁的时候,我就做了这个决定。”
要是说有什麽东西打动了露比,他一定不会承认是在场任何一个人的任何一句话·动人的往往只是稍纵即逝的感觉,像微风,轻轻吹过不留痕迹··“我已经做了决定,现在该你了。”
艾伦最後一次说,“我要你当我的合夥人·”·露比沈默了一会儿,手电筒接触不良地暗了两下·他问:“你的全名是什麽”·“艾伦?斯科特”·“真名”·“一部分是。”
露比不客气地说:“我要拿七成·”·艾伦一口回绝:“没门·”·9.搭档·第二天下午,马克斯警官接到了报警电话·打电话的是位女士,她第一个发现尸体。
奥斯卡喝了一杯有铁锈味的浓咖啡,感觉就像身体变成了铁块,而地面是一块大磁铁,把他的双脚牢牢吸住,简直寸步难行·由於整夜没有回家,胡茬们愉快地冒了出来,以好奇而坚硬的姿态代替主人观赏这个乱糟糟的世界。
“又发生了什麽事”奥斯卡拨弄著竖起来的头发问·马克斯带来了不好的消息,但这不是什麽意外事件,六年中,除了和梅格结婚的喜讯外,他没有带来任何好消息。
“一起凶杀案·”马克斯看著他说,“你的脸上怎麽回事,有一块蓝色,是墨水吗”·奥斯卡伸手擦了一下,但是效果不佳。
马克斯指了指自己的脸颊,给他一点提示·“你应该回去睡一觉,把胡子刮干净·”马克斯说,“案子是办不完的,而我们的生命有限·”·“我精神挺好。”
奥斯卡更为用力地擦了擦脸,连自己的手掌都被胡茬刺痛了·他欣慰地想,这是健康的表现,艾许莉桌上的仙人球就有一身坚硬的刺,不浇水也能活··“你现在的样子让我想起一个熟人。”
马克斯走进来关上门,奥斯卡不知从办公桌的哪个角落找出一个银色的打火机,把它当镜子来用··“哪个熟人”他问,“我认识吗”·“蓝胡子。”
奥斯卡想了想说:“有印象,他杀了好几任妻子,把尸体藏在上锁的房间里·只要和犯罪有关的,我都有印象·说说凶杀案,到底怎麽一回事”·“死者是唐恩?葛兰,初步推断昨天晚上十点到十一点死在自己的别墅卧室里,爱德蒙大街17号。
今天早上他的女朋友发现尸体,立刻报了警·”·“立刻”蓝胡子先生看了看手表,怀疑地说,“她至少耽误了三个半小时,这段时间她在干嘛”·马克斯瞧了他一眼,似乎感到答案很难说出口:“她在找她的驾照。”
“她可真镇定,就在那麽一栋有尸体的房子里找,她破坏了多少有用的东西·”·“我刚从现场回来·”马克斯说,“所有该破坏的无一遗漏。”
“第一个发现尸体的很可能是凶手,她有嫌疑吗”·“崔西?克拉伦斯就在外面,你应该见见她,听听她有什麽好说的·先别刮胡子,她肯定喜欢不修边幅的男人。”
·奥斯卡把打火机扔回了桌上··崔西?克拉伦斯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起来似乎有点冷,脸埋在衣服里,只露出一头蓬松的红发·她像个假人,一个塑料模特,一动不动地蜷缩著。
奥斯卡来到她跟前,她却看著地面··“女士·”奥斯卡说,“我可以和你谈谈吗”·崔西的脑袋露了出来,脸色发白,眼睛像一对玻璃珠。
她的鼻尖上有些淡淡的雀斑,双颊瘦削神情麻木,一副夜行动物白天死气沈沈的样子··“我什麽时候能走”她问,奥斯卡注意到她的额头有一块擦伤,脖子上还有几道指痕。
“那家夥揍你吗”·“什麽”崔西反问,眼神有些紧张,警察局的走廊让她很不自在──旧木头地板下暗藏玄机,一定有很多人进来之後就再也出不去了,她对此深信不疑。
“唐恩有没有对你施暴的习惯”习惯这个词可真可怕,奥斯卡心想,习惯了一件事就不会觉得它是错的·崔西说:“偶尔,他死了我觉得挺高兴。
我也打他,但是我打不过他·”·“你怎麽会想到早上去别墅”·“哦·”崔西换了个姿势,奥斯卡看到她在大衣里面只穿了一件薄薄的丝绸睡衣,乳头的形状清晰可见。
他右手虚握成拳放到嘴边,假装咳嗽,但是没有出声,紧接著以和外表极为不符的绅士风度转移了视线,目光回到崔西有雀斑的鼻尖上·崔西把大衣裹起来,左腿压著右腿。
她的膝盖也有些伤,不是新伤,淤青已经开始发黄·她说:“我想起了我的钱包,今天早上有人来收订报费,我发现我把东西丢在他家里了·”她没有提唐恩?葛兰的名字,似乎对他心有余悸又深恶痛绝,即便现在他死了,也免不了留下点麻烦,把她困在这个机关重重的警察局里。
·奥斯卡说:“你可以到我的办公室来谈·”·“不·就在这里·”崔西警惕地说,“我回答问题很快,因为都是真话。”
“你觉得谁会杀他”·“我不知道·”崔西想了想,“总会有几个人的·”·奥斯卡指了指长椅的另一边,崔西似乎觉得他多此一举,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奥斯卡坐下来说:“你是几点发现他的”·“九点,这个时候他总在睡觉,我拿了东西就走,最好别让他发现·”·“你有钥匙吗”·“我悄悄配了一把。”
崔西说,并把左腿放下来,开始在大衣口袋里找烟·当她擦亮打火机时,飞快地看了奥斯卡一眼,手指有些发抖·这些细节容易让人误解,崔西用力吸了口烟,小腿无意识地晃动。
奥斯卡说:“你为什麽要把现场弄乱,把有用的证据都毁了”·崔西惊讶地睁大眼睛,她的演技多麽逼真,像一个真正受了不实指控的人那样,脏话立刻就要从冻得发紫的嘴唇里冒出来了。
奥斯卡说:“别紧张,你有不在场证明·”·“是呀,你知道就好·”·“所以才这麽胆大妄为·”奥斯卡看著她玻璃珠似的眼睛,崔西一扫刚才的懒散,针锋相对地回瞪了他一眼。
“我只是在找钱包和驾照,然後尽快离开那个恶心的地方·”她愤怒地说,“知道前两天发生了什麽事吗在同一个房间,那个脑袋开花脑浆流了一地的混蛋强奸我,我求他放过我,他说什麽婊子,我知道你就爱这样。
他用烟烫我的脸·”说完她激动地把脸转过来,拨开松软的头发,给奥斯卡看腮部的烫伤··“他死得活该,那麽多血,那麽多脑浆·”崔西吸著烟说,“我站在那里真想笑,不过我还是忍住了。”
“你做了什麽”奥斯卡问··“我什麽也没做·”崔西说,“我坐在床上看著他,一直看著他。
他的脑袋几乎不见了,我在想是不是该叫别人也来看看·”·“别人是谁”·崔西嫌恶地看了看他,似乎在怪他明知故问··回到办公室後,奥斯卡又开始四处找他的杯子。
马克斯很清楚他要找的并不是杯子,而是杯子里的酒··“你好像很不高兴·”搭档体贴地问,并且给了他一个锡纸包的巧克力··“谢谢,我不需要。”
“尝尝看,里面有你喜欢的东西·”·奥斯卡心领神会地把巧克力丢进嘴里,白兰地,他满足地想·想出这个办法的人真是个天才··“我们来对一下口供。”
马克斯说,“看看崔西?克拉伦斯重复两遍的故事有没有不同之处·”·奥斯卡把死者的照片在桌上一字排开,就像赌场的洗牌人那样·唐恩?葛兰血流满面的样子以各种不同的角度出现在眼前,情况很像一瓶打翻的番茄酱。
“她肯定不是凶手,即使没有不在场证明,她也没办法搞成这样·”奥斯卡指著其中一张照片的某个部位说,“第一下他就死了,力气真大·验尸结果怎麽样”·“只有初步推断,凶器应该是锤子。”
“那一定很疼了·”奥斯卡皱了皱眉,脑中描绘了一下当时的情景:雨夜,独自回家的酒鬼,躲在暗处的凶手,还有一把可怕的锤子··“对了。”
马克斯说,“你知道唐恩?葛兰是谁吗”·“让我想一想·”奥斯卡不想承认被这个问题难住,可确实有点想不起来。
於是他狡猾地岔开话题,为自己争取一点思考的时间·他问:“麦克去哪了”·马克斯对他的小伎俩了如指掌,但还是配合地回答:“他去买奶酪百吉饼和热狗,还有果汁。”
“是你叫他去的吗”奥斯卡感到很意外,差遣新人可不是马克斯爱干的事··“没有人叫他去·”马克斯微笑著说,“你不是想要好好对付他吗为什麽现在表现得这麽吃惊。
麦克听说你整晚都在加班,所以才去为你买早餐·”·“现在是下午一点,请问我的早餐在哪里”·马克斯拍了一下自己的肚子:“在这里,上午你一直在垃圾堆里睡觉,我和麦克去了现场。
他真能干,唐恩的脑子都在地毯上了,他还能注意到床单上的血·”·“床单上的血怎麽了”·马克斯从桌上的照片里挑出一张,床单上有一串血迹。
他说:“这里离尸体很远,不是行凶时留下的,而是事後·凶手可能挥了一下手,他是我见过的最冷酷的杀人犯,镇定得就像刚洗完澡·”·奥斯卡看著照片沈思,他感到肚子饿了,开始回味嘴里那种巧克力和白兰地的味道。
他问马克斯:“你刚才说唐恩?葛兰是谁”办公室的门响了几声,马克斯说:“请进·”麦克带著期待已久的快餐纸袋推门进来,奥斯卡不由自主地伸手捏了一下腮部──蓝墨水还在那里吗他想,要是自己是姑娘,一定也会喜欢他。
他可真是个好人,简直无可挑剔··马克斯说:“麦克,奥斯卡想知道唐恩?葛兰是谁,你能告诉他吗”·“唐恩”麦克放下纸袋,从里面掏出每个人的午餐,他给了奥斯卡一份大号的,还有一杯热咖啡,没有铁锈味。
奥斯卡向他点头道谢··“唐恩?葛兰因为多次暴力强奸被判入狱,现在正在假释期·最後一位受害者因为惊吓过度,在去医院的途中跳车死在公路上,死者29岁,名叫安琪拉?凯瑞,有两个孩子,七岁的女儿和三岁的儿子。
唐恩白天闯进凯瑞家里,安琪拉的丈夫鲍勃不在,女儿上学去了,小儿子在楼上睡觉·唐恩用枪威胁安琪拉,把她绑在暖气管下面,在厨房里强暴她至少两次,还拍了照片,随後扬长而去。
鲍勃回家时发现妻子双腿吊在橱柜上,场面惨不忍睹,不幸的是他们的女儿也看见了这一幕·”·奥斯卡打开盖子喝了一口咖啡,立刻感觉好多了·“这麽说,他确实该死。”
“别感情用事·”马克斯说,“这是另一个案子,我们要关心的是谁杀了他·”·麦克说:“鲍勃?凯瑞在审判当日扬言要杀了他。
为了达到目的,他几乎倾家荡产·”·奥斯卡从纸杯的边缘看著他:“会是他自己动手的吗”·马克斯说:“这算什麽”·“智力游戏。”
麦克说,“我们应该去见见鲍勃·”·马克斯向奥斯卡报以微笑,意思是他不错,奥斯卡却在想他可千万别爬到自己头上去··“好主意,我们现在就去。”
蓝胡子先生穿上外套,咬了一口百吉饼说··10.拜访·鲍勃的家在偏远郊外,房子刚翻修过,花园的景象仍然十分萧条·车子经过路面时,一只流浪狗摇晃著尾巴跑过来,蹲在木栅栏外。
这幅景象很容易让人明白为什麽会发生惨案,这里太僻静,白天比夜晚更不安全·奥斯卡下了车,他的午餐是在路上享用的,现在手指上还有奶酪味·马克斯熄灭引擎,麦克已经站在院子外面了,流浪狗正在他脚边转悠。
“它肯定喜欢你·”奥斯卡说,“快看,它的尾巴多灵活,像上了发条一样·”·“这是一条流浪狗·”马克斯关上车门说,“要是条件允许,你可以考虑收养它,流浪狗既聪明又听话,而且懂得知恩图报。”
麦克弯腰摸了摸小狗的脑袋,奥斯卡推开木栅栏,沿著石子小路来到门廊下·他敲了敲门,并不指望立刻就有人来开门·下午的阳光很好,四周充满了郊外特有的清新气味,马克斯和麦克跟了上来,花园里种植著大片阳蝶花,此刻不在花期,但是种种迹象表明,这里的女主人曾经细心照顾过它们。
奥斯卡又敲了一次门,按照他的习惯,第一次用手,第二次就该用脚了·但是由於新人在场,奥斯卡尽量克制自己的粗鲁,以作表率·马克斯理解地请他靠边,伸手按响了左侧的门铃。
接著是等待,三个人各自看著不同的方向,门铃响了三次,奥斯卡已经没有耐心了··“他有可能不在家吗”·“鲍勃丢了工作,现在是无业游民,他能到哪去”·“能去的地方多的是。”
奥斯卡嘀咕了一句,这时他们都听到了屋子里的动静,几下碰撞声──啤酒罐·门开了一线,鲍勃.凯瑞的眼睛出现在门缝里·他的鼻子不正常地发红,眼睛布满血丝,内侧眼角有一大片红色。
“你好·”奥斯卡说,“你是鲍勃.凯瑞先生吗”·鲍勃警惕地看著他,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可能是奥斯卡满脸胡茬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到他了,他有点神志不清,像个得了怪病的人一样畏光胆小,要是奥斯卡再走近点,恐怕他就会用力关上门,逃到不知名的地方去了。
马克斯无奈地再次请老搭档靠边站,自己和鲍勃保持安全距离说:“我们是警察,可以进来问你几个小问题吗”·鲍勃血红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嘴唇轻轻一碰,咬牙切齿地说:“证件。”
警官们依次出示了身份证明,鲍勃仍是满脸怀疑,经历了重大变故之後,他看待别人的目光只有不信任和愤怒·过了几分锺,房门终於打开了·房子的主人左手拿著一支双管猎枪,右手捏著啤酒罐,奥斯卡总算知道他的鼻子为什麽这麽红了。
“放轻松,只是几个小问题,不会耽误你很长时间·”马克斯说,他希望鲍勃能把枪放下··“什麽问题”鲍勃充满敌意地说,从鼻子里发出鄙夷的哼哼声,警察──除了警官证,和抄表员有什麽分别,例行公事,不负责任,尽量破坏你家里的每个部分,把脚印踩得到处都是。
鲍勃往嘴里灌了一口啤酒,像摔倒了似的坐进客厅的沙发里·由於他没有请坐的表示,奥斯卡和他的搭档只能站著···马克斯说:“有一个消息,可能是好消息,也可能是坏消息。
唐恩.葛兰昨天晚上死了·”·奥斯卡观察著他的反应,鲍勃似乎没听懂这番话,脑袋像一只警觉的鸟一样侧向一边,眼睛看著窗户·“谁死了”他问。
“唐恩.葛兰·”马克斯重复一遍,还没想好是否要提醒他,唐恩就是那个强奸他妻子的人·这个时候好像不应该过度刺激他,这件事对鲍勃.凯瑞影响巨大,已经使他从一个幸福的男人变成了穷光蛋和酒鬼。
在鲍勃一边喝酒一边回忆的当口,麦克把整个房间打量了一番·这里随处可见女主人的细心之处──手工缝制的窗帘,独一无二的花瓶,往厨房看去,干净的盘子码得整整齐齐。
麦克说:“我可以使用厨房的水池吗”·“你想干什麽”鲍勃问··“洗手·”麦克回答,并且看了奥斯卡一眼,这位不注重仪表的上司似乎觉得他不该在这个时候打断鲍勃的思路,而且奥斯卡想不出他为什麽要洗手。
麦克解释:“我没想到流浪狗的毛这麽脏·”·“哦,流浪狗·”鲍勃感同身受地说,“这里有很多狗,安琪拉每天早上都会放一盘狗食在门口,那些狗已经习惯每天来这里用餐了。
洗手池在厨房左边·”·“谢谢·”麦克离开了客厅··厨房里依然很干净,出於怀旧的目的,鲍勃没有破坏妻子留下的东西,他每日酗酒,只在小范围内发酒疯。
麦克想起他还有两个孩子,他们想必早被送走了,到某个亲戚家中暂住,使他们尽快忘记丧母之痛··麦克经过餐桌,上面铺著橙色的格子桌布,盘子里放著一个白色纸团。
他听到鲍勃在客厅里笑起来:“唐恩,他死了吗”麦克把纸团拿在手里,发现是一个蜡纸包裹的苹果,已经削了皮,从中间切成六块,又整齐地合在一起。
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在吃之前保持水分和防止氧化·然而这个苹果已经完全烂掉了,好像有好几个月没动过,早已萎缩变质,表面蒙著一层白色绒毛·安琪拉是个好母亲,事发当日一定还在为七岁的女儿忘了带水果而犯愁,这些细节令麦克感到难过。
他走到水池边,打开水喉洗手,但这不是真正的目的··他看了冰箱上的纸条··“拉玛泽呼吸法·”这个贴著得有三年了,要麽她在为下一次分娩做准备。
死者怀孕了吗第三个孩子刚刚因为父母的结合而产生·如果是真的,这真是场残酷的悲剧··“去超市买甜圈麦片·”“狗食。”
“鲍勃,别偷吃火腿·”·第二排贴著一些格言,大部分是写给男主人看的:“成熟是你想到了结果而不是开头”“人的全部本领无非是耐心和时间的混合物”等等。
·麦克擦干手,移开磁贴,後面一张纸上写著:“他在这里·”·一个箭头·他顺著箭头的方向看,流理台上放著一排刀子·厨房是个凶险的地方,随时会发生意外,也很容易让人产生犯罪欲望。
刀架下面有些黑色──大号马克笔写的字:爱德蒙大街17号·17号,17号,17号··这个地址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唐恩.葛兰就住在那里·各种刀子在流理台上反射著窗外的天光。
麦克回到客厅,马克斯正在问鲍勃昨晚的去处·奥斯卡看了他一眼,眼神在问:里面有什麽问题麦克摇了摇头··“昨晚我在酒吧喝酒。”
鲍勃说,“很多人可以为我证明·”·“听说法庭上你扬言要杀了他·”·“没错,我说过·”鲍勃直言不讳,他开心地说,“肯定有很多人说过。”
“我们会去问每一个说过的人,但你是第一个·”·“为什麽就因为我老婆死了,而别人都只不过被他操了一顿是吧。”
奥斯卡一直认为啤酒是喝不醉的,只会让人肚子胀,可鲍勃的神情像极了一个浸淫酒精多年的醉鬼,他摸了摸沙发上的双管猎枪,似乎安心了一些,通红的眼睛瞧著面前的几人。
马克斯问:“唐恩的死和你有关吗”·鲍勃想了想,回答来得比想象中快很多·他说:“有可能,他是怎麽死的”·“脑袋开花。”
马克斯不想透露太多细节,但鲍勃好像也没有试图隐瞒,要是他多说一点,对方也会更快招供,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交换·鲍勃问:“是枪吗”·马克斯说:“是锤子。”
鲍勃愣了一下,就像吃饭时被什麽东西噎住了,他的眉头皱起来,嘴角却往上弯·“锤子·”他吃惊地大笑起来,“真过瘾,有照片吗”奥斯卡说:“你先来解释一下,是谁杀了他。”
“我不知道·”鲍勃边笑边说,“我不认识·”·奥斯卡看了搭档一眼,马克斯也同样意外,没想到事情这麽顺利·“他是谁”·“我真的不知道。
他找上我,说可以为我解除烦恼·我有什麽烦恼呢”鲍勃说,“我的烦恼都很短暂,无非是家务活、修草机、孩子又尿床了、艾丽斯往我的内裤里放了一只蛤蟆,她是我女儿,你们见过吗对了,还有那个婊子养的杂碎,他的脑子被砸了几下现在我没有任何烦恼了。”
鲍勃高兴地举起啤酒罐,向警官们示意·“干杯·”他说,“为了没有烦恼的人生·”·马克斯谨慎地问:“这麽说,你承认是你雇人杀死了唐恩”·“我可没有,虽然我恨不得他立刻就死,但我没有买凶杀人。”
“你给他钱了”·鲍勃回忆了一下,他的脑子现在只能记住几个小时前的事情·“没有·”他摇摇头说,“我没有钱。”
安琪拉死後他花光了所有积蓄,参加了一次让人心酸的葬礼,此刻他已是一无所有·大约过了两分锺,鲍勃又推翻了这个说法,重新回忆起来:“我有一百块钱,还有一辆车,那可是辆好车啊。
我把钱给了酒保,他却只给我一杯冰水·”·出门後,奥斯卡在车里对搭档说:“要逮捕他吗他肯定知道这事·”·远处,鲍勃提著双管猎枪把一盘狗食放在院子的栅栏外面。
马克斯说:“一个自动送上门来的杀手,一百块酬金谁会这麽傻·”·“也许是流浪汉,为了十块钱他们都会干的·”·“这有可能是鲍勃的醉话,我们没有证据。”
麦克在後座上说:“不是醉话,是真心的·”·奥斯卡从後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这个年轻英俊的新人总是让他有些不自在,不过比起长相,他更在意对方的认真。
奥斯卡在心里嘀咕,我刚来时可不这样,何必这麽认真呢,好像马上就要超越所有人似的·他心不在焉地问:“请问你有什麽高见”·“鲍勃是真的想杀了唐恩,也许还来不及实施,但总有一天他会去的。”
麦克说,“他在厨房的桌子上写了十四遍唐恩的住址,也许也在别的什麽地方写过·”·“动机很明显·”马克斯说,“但绝不是流浪汉干的。”
“一百美金的职业杀手·”奥斯卡旁若无人地笑起来,“一百块能干什麽”·马克斯发动了汽车,麦克忽然说:“有时候能挽救一个人,有时候能杀了一个人。”
奥斯卡对著後视镜说:“看这里,孩子·”·麦克看了他一眼,绿色的眼睛带著询问·奥斯卡说:“这又不是演电影·”·11.新任务·破车有什麽存在的意义呢·比方说永远不必担心找不到钥匙,而且也不必担心擦伤,甚至不必担心出门发现它已经不在原地了。
对於艾伦的幽灵车,露比显然有一肚子的坏话要说,但是由於双方刚刚建立的合作关系,他保持了风度,没有当面笑出声来··“你不能开这辆车了·”安东尼站在门口说,“这是雇主的车,尽管它很破,但也在车辆登记处有记录。”
“那麽我该叫出租车吗谁付钱”这可是个关键性的问题,艾伦看了看露比,露比却在看破车没有上锁的门。
不能指望他出钱,艾伦心想,他开口就要七成,更不会为了别人的路费操心··“我帮你处理这辆车,保证没有後顾之忧,而且我还可以让你开我的车·”安东尼从口袋里找出车钥匙,以极为洒脱的动作扔给艾伦。
这种大方的行为只会发生在阴谋诡计之前,因此艾伦接下钥匙没有任何感谢的表示·安东尼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在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他们互相都不怎麽信任。
“车上有毒品吗”艾伦问··“这我可不清楚,它的前一位主人是个瘾君子,再前一位有轻微精神病,受刺激时会全身抽搐。
我已经扫过一遍了,没什麽问题,但是难保会有什麽不起眼的小东西落下·”·“要是碰到临检怎麽办”·“用力踩油门。”
安东尼难以置信地说,“你为什麽会问这种问题,好像你是个有身份的人似的,你根本没有驾照,对警车应该敬而远之·”·艾伦不想继续讨论这个问题。
“你的车在哪”·“後面·”安东尼竖起麽指往小店後门指了一下,“左边数第二辆,蓝色的·”·蓝色的车,车前盖上画著一只面目狰狞的小熊。
谁会开这样的车艾伦晃了一下车钥匙,当他准备开锁时,发现露比已经打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子根本没上锁·朱蒂和黑大个也坐进来,每个人都盯著他看,好像在等待信号立刻出发去狂欢。
艾伦很久没有和这麽多人在同一辆车里,几小时前他们还素不相识,如今却像一个关系密切的组合,在深夜进行一次不为人知的隐秘行动··艾伦关上车门,开始努力适应这种团队集体行动,他独来独往的时间太长了,对目的地的概念不过是躲避警车後停下来的安全地点。
露比说:“你没有驾照·”·“是的,我没有·”·“身份证呢”·“也没有·”·“个人保障卡。”
“你想知道什麽”艾伦检查著驾驶座的下面,安东尼的每一辆车都有秘密,随手一摸就可能发现不合常理之处·为了避免突发状况,他决定先把每个角落都翻个遍。
露比说:“我想知道你到底有多少东西能用·”·“我什麽都没有,福利、保障、选举,什麽好事都轮不到我·”流浪汉和小偷至少还有过去,他却只有一个空壳。
露比看看他的侧面,不是姑娘们遮遮掩掩的那种偷看,而是目不斜视地打量他·艾伦在安东尼的车里翻箱倒柜时,露比已经用目光把他全身都翻了一遍··“你为什麽想当杀手”·“不清楚。”
艾伦对这个问题没什麽合理答案·露比又仔细瞧了瞧他,终於忍不住把心里话全倒出来·“你可以当个演员,会接吻吗不会也没关系,他们只要求你会翻滚就行了。
大多数时候在床上翻,有时也在沙漠和树林里,应该会给你安排一个胸部有弹性的搭档,防止翻滚时受伤·拍电影的都是些天真的家夥,往假血里加甜味剂,开枪从来不考虑後坐力。”
“为什麽要考虑这些反正又不是真的·”艾伦故意装傻,“什麽是後坐力”·“你从不看电影吗”·“从不。”
他连书都不看,唯一有兴趣浏览的是安东尼放在柜台上的枪械周刊··露比的心中一片愁云惨雾,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後悔莫及,真不该一时冲动答应合夥,要是刚才坚持己见,现在就不必坐在瘾君子和精神病人待过的车里考虑如何对狼孩解释什麽是动量守恒了。
·“你最好多看看电影,实在不行,卡通片也行·”露比把车窗关上,隔绝了冷空气,他的呼吸在窗玻璃上形成一道白雾··“卡通片和杀人有什麽关联”·“没有关联,实际上卡通片和任何事情都没有关联,但是我发现你脑袋空空,随便装点什麽进去吧,我不想一靠近就听到你脑子里发出的回音。”
露比不客气地说,“你需要增长见闻,多一点常识·”·“请问见闻、常识,这些和杀人又有什麽关联”·“见闻使你极富创造力,常识阻止你犯傻。
有了这两样,下次你就不会再用锤子杀人了·”·“锤子很好·”艾伦为朴实无华的凶器辩解,“它解决问题很快,而且没有噪音·”·露比泄气地转头看窗外,朱蒂趴在车座的靠背上问:“我们去哪”有人敲了敲车窗,露比把窗户放下来,安东尼尽量弯腰以配合车窗的高度,他问:“为什麽还不走,快走。”
“我想起一件事·”露比说,“既然我们现在是一夥的,我希望这次能断得干净点·除了凶器和车,别忘了还有杀人现场的痕迹,好杀手和好政客一样,不能有污点。”
他回过头来问艾伦:“你碰过什麽东西”·“车库的门,卧室的椅子·至於脚印,到处都是·”·“先别管脚印,只要不留指纹就行。
这是新生活的第一步·”露比问安东尼,“懂吗”·“你在和谁说话”安东尼的双手按在车门上,好像随时要把车里的人揪出来痛打一顿似的。
“听著,天亮後所有证据都会凭空消失,不会留下任何蛛丝马迹·”·“这样最好·”露比看了一眼安东尼手臂上的纹身说,“何必和我赌气,对你来说只是举手之劳。
把手放开,我要关窗了·”·安东尼松开手··“难道他不冷吗”露比在车里发牢骚··“托尼很喜欢手臂上那个字。”
“我看到了·”露比嗤之以鼻,“忘了给他一个忠告,永远别在身上写不认识的字·”·艾伦发动车子,沿著空荡荡的街道离开奥克塔维尔小店。
他还没想好去哪,露比说:“去你住的地方·”·“为什麽”·“我没有固定地点,现在我们需要一个僻静的地方讨论新任务的内容。”
“什麽新任务”·“一次测试,看看你究竟够不够格·”·测试·艾伦心想,这是谁定的规矩·可他同时想起了安格斯的话:每一件事都有规则,每一个地方都有规则。
他看著反光镜里的朱蒂和黑大个问:“他们是搭便车的吗”·“他们是你的雇主·”·朱蒂冲著反光镜挥了一下手,但没有微笑。
经过一番小心谨慎的东躲西藏,夜行者们避开了所有晚间突然冒出来的关卡,顺利回到了秘密据点──一个能听见火车经过的小屋·露比沿著陡峭的楼梯往上走,并没有嫌弃这里的简陋,相反,他对此地兴趣十足。
小屋的楼下是仓库,对面是树林,房间没有想象中那麽乱,看来只不过是个临时落脚点,艾伦并不打算在这里长住··很快,朱蒂也上楼来,大个子独自留在楼下等待,他可能担心自己会把楼梯压坏。
露比把这个方寸之地看了个遍,从废纸篓里捡出一团揉皱的纸··难道他来这只为了这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艾伦当然还记得纸条的内容,上面写著露比.特罗西的名字。
“很不幸·”露比在木头椅子上坐下,朱蒂坐在床上·什麽很不幸艾伦等著他的下文·露比说:“我们刚才成了同夥,尽管对於这个决定我很後悔,但是信誉在我们这行中同样重要。”
木头桌子上有一支笔尖磨圆了的铅笔,还有一叠印刷模糊粗制滥造的地下旅店广告,露比把铅笔夹在手指间,眼睛瞧著传单的广告语,“价格低廉,舒适干净”。
·“说说看任务·”艾伦不想听长篇大论,他对新任务跃跃欲试··“这位是朱蒂.内丽小姐·”露比说,“你可能没听说过,她的委托很特别。”
“要杀谁”·露比不看他,而是用铅笔细心地把传单广告上的每一个封闭字母都涂黑·他在考虑该怎麽用最简单的方法使艾伦迅速理解这个任务细枝末节的部分。
“你觉得安东尼怎麽样”·“什麽怎麽样”·“他的店里总是有些怪事发生·”·这件事艾伦也知道一些内幕,奥克塔维尔小店的地理位置特殊,这不是公开的话题,但也不是秘密。
露比说:“朱蒂有件重要东西寄放在安东尼的店里,这件东西一方势力很想得到,但是碍於规矩,他们暂时不能大动干戈,以免惊动了死对头·”·露比涂满广告语的字母,开始在下面加框,这些线条就像他的思维和语言,使平面的东西具有立体感。
“什麽东西”艾伦问··“一把模型枪,听起来大概不那麽重要,但制造者的名字使它意义非凡·”露比放下笔,看著自己的得意之作,“威利.怀特是个造假师。”
朱蒂迅速果断地纠正他的错误:“是仿造师·”·“这位仿造师的作品在黑市上价值连城,但值钱的都是艺术品·”露比说,“模型枪远不如名画和古董受欢迎。”
“那为什麽有人想得到它”·露比的脸上已经流露出“你不必知道”的表情,但他忽然又心血来潮对朱蒂说:“怀特在里面留了东西,比如说一些秘密信息,可以通过解谜找到他本人。
很多自命不凡的天才都会有这种怪癖,设置一些自以为别人解决不了的障碍,最後却弄巧成拙·”·“找到他之後呢”·“这就是我要的答案。”
露比说,“怀特能仿造任何东西,有时候假货能让你得到想要的一切·就像现在的你,想掩人耳目重新做人,就需要各种证件·虽然是假的,但难以识别。”
这是他一贯的观点,真假不分,有机可趁··“安东尼还能妥善保管这件东西一段时间,直到那些人按耐不住,到时我会告诉你目标是谁·这段时间你有很多东西要学。”
露比把写著自己名字的纸条交给艾伦说,“好好保存,这是你正式的处女航,我不希望它像铁达尼号一样倒霉地沈掉·”·12.真人秀·安东尼回到心爱的柜台给玻璃店打电话,希望他们天亮前能送新的玻璃门来。
一位语调低沈的店员接待了他,双方互谈价钱,期间有点小小的不愉快,最终顺利解决了·安东尼重新拨了一个号码,在等待的间隙,他对柜台下的狙击枪看了一眼,伸手摸摸它以假乱真的外壳──枪身、狙击镜、弹夹,每个部分都像真的一样,镜桥的位置有一道计算精确分毫不差的皮轨。
这一切完全出自一双巧手··安东尼看了看自己的手,毫无特别之处,每个指头都笨拙地直立著,像五个性格各异互不关心的同胞兄弟·他握拳又张开·威利.怀特是个心灵手巧的人,但是更多人认为奇迹并非出自他的手,而是眼睛。
这位造假大师的眼睛与众不同,看待事物的方式也匪夷所思,好像目光能穿透一切物体,看清其内部构造·安东尼再次张开手掌,感到手指之间有种奇怪的粘连感,好像长出了看不见的蹼。
这时电话接通了·“是谁”听筒里的声音像一条潜水的鱼,带著气泡和咕哝──是个女人的声音,她一定在被窝里听电话··“你的最爱。”
安东尼说,“你在睡觉吗”·“托尼·”对方认出他来,“这个时候大多数人都在睡觉·”·“该起床了,宝贝。”
安东尼从柜台下的抽屉里找出一张写著各式名字的名单·他想,宝贝总是不会错的,为了避免出错,男人全都学会了用这个万能的昵称,她叫什麽来著凯伊,罗拉,都有可能,但是不能确定。
安东尼听到被单的摩擦声,她换了个姿势··“你最近怎麽样”他聪明地想和她聊聊近况·宝贝说:“挺好,我接了几个很有挑战性的角色。”
“说说看·”安东尼继续从一长串名字中寻找正确答案,他後悔地想,不应该只记住她们的特长和电话··“你不会想到的·我成了阿拉伯富豪的妻子,女乞丐,机车手的热恋情人,还在小舞台的歌剧中担任了一个女祭司的角色。”
“你不该这麽抛头露面·”·“化了妆没人会认出来·你找我有事吗”·“当然有·”安东尼说,“要是没事就不会这麽晚打来了。”
女演员开心地笑起来,对於狡猾的异性来说,这种直白的回答真不多见,比甜言蜜语更值得会心一笑·安东尼说:“你最好能现在起床,因为需要赶路去一个较远的地方。”
“扮演什麽角色”·“你听了一定会很兴奋,强奸犯的女友·”安东尼终於放弃寻求真相,把名单扔回抽屉,“他很暴力,喜欢打人,你也被他打过。”
“他得保证不让我受重伤·”·“放心·他不会伤到你,他已经死了·”·“那你要我做什麽”·“去他的别墅,你会看到尸体,有些地方需要你帮忙清理。”
“托尼,我是演员,不是清洁工·”电话那头的声音清晰起来,她起床了,接著是打火机叮的一声·安东尼似乎闻到了烟味,好像电影画面,近在眼前。
“这是演戏的一部分,好演员应该按部就班完成剧情需要的全部情节·”安东尼对她说,“你能骗过所有人·”·“这倒是·”对面说,她笑起来,一副午夜梦回找人闲聊的慵懒语调,“你猜我在干嘛”·“在床上抽烟。”
安东尼想,还能干嘛··“我没有抽烟·”·“我听到打火机的声音·”·“那也不是打火机,而且我不在床上。”
她说,“你打来时我没有睡著·”·“宝贝·”·“别叫我宝贝,你忘了我的名字对吗男人只有忘了女人的名字时才会连续两次用宝贝来代替。
好吧·”她同意了,“新角色叫什麽”·安东尼回想了一下刚才名单上的大量姓名,把其中几个随意组合,得出一些新的以供对方挑选。
她在电话那头仔细聆听,手指对著桌上的玻璃杯轻轻弹了一下·“叮”,像极了打火机的声音··“崔西,我喜欢这个·”她一锤定音,“把地址告诉我,还有主要情节。”
安东尼结束了通话,这件事就这麽定了·女主角有了著落,男主角也有了──尸体,他想,还得找些配角才行,他们负责为崔西.克拉伦斯提供各种证明。
这些临时演员互不相识,彼此之间没有人际关系,安东尼只告诉他们各自应该知道的事,那些不该知道的部分对於警方的追问便可以坦然而逼真地摇头了··整个过程花费了不少时间,这使安东尼醒悟到确实不该和露比赌气,找个人抹去指纹比导演一部大片容易多了,何必自找麻烦呢,只为了给讨厌的家夥一点颜色瞧可不值得。
然而这是最後一次了,将来这些麻烦都会理所当然地转交给露比处理·我倒要看看他有什麽能耐,安东尼心想,这才是真正的好戏呀·他再次观察了自己的手掌,尽管这双手与灵巧无关,看来只能干粗活,但也自有其优势──只要拨个电话就能轻松解决无形的难题。
·安东尼瞧了一眼墙上的挂锺,现在是凌晨三点,装玻璃门的人四小时後才会到,而演员只需要两小时就能就位·从敞开的店门往外看,一条黑暗的小路通向城市深处,即便四周阒无人声,夜晚依然到处有光。
有一阵子,安东尼精神恍惚,仿佛眼前出现了幻觉,他看到远处有一道白色的光·那是什麽,白光忽隐忽现,就像梦中的出口·这是他们这些人的写照,不需要被人了解,白天默默无闻,只在夜间和特定范围内发光发热。
安东尼对著白光看了一会儿,直到它消失,也许只不过是车灯的光·他找了把梯子,架在墙边,开始清理那些不请自来的蜘蛛邻居···“有一个消息。”
马克斯说··“好的还是坏的·”奥斯卡心不在焉地问,心里在想肯定不会是什麽好消息,否则他六年来的连续坏消息纪录就完蛋了··马克斯不太确定地回答:“不好说。”
“什麽叫不好说,好消息就是好消息,坏消息就是坏消息·”·“可难免也会有些不太好的好消息,和不算太糟的坏消息啊·”马克斯说,“鲍勃.凯瑞投案自首了。”
“什麽”奥斯卡意外地看著他,马克斯做了个“就是这样”的表情·“麦克……”奥斯卡感到的舌头跟不上思维,他有点结巴地问,“能给我一杯酒吗”·“抱歉。”
麦克说,“没有酒,可以给你一杯热咖啡·”·“那就算了·”奥斯卡揉了揉头发,没精打采地东张西望,“这麽说我们可以结案了你为什麽不能肯定它是好消息。”
“鲍勃承认雇凶,但说不清对方是谁·”马克斯说,“他喝醉了·”·“他为什麽突然想到自首”·马克斯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因为现在酒醒了。”
麦克说:“他不失为一个好人·”·“这是一次蓄谋已久的谋杀,他考虑了很久,时刻提醒自己不忘复仇·”奥斯卡坐在办公桌的边缘,双手放在膝盖上。
没有酒,没有那个爱用的杯子在手,奥斯卡总觉得手是多余的·在众多凶杀案中,这个案子并不特别,但是某个细节却使它有些标新立异··“佣金真的只有一百美金。”
马克斯说,“听起来很像玩笑,要是鲍勃不自首,我们也只能当做一个笑话,他们在酒吧里当众交易,但酒保矢口否认,这些老奸巨猾的家夥总是在关键时刻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鲍勃难道一点印象都没有”奥斯卡头疼地问,随後发现麦克正看著他,似乎有话要说·“你有什麽话尽管说,我不会禁止你自由发挥。”
“也许并不是没印象·”麦克回答,他的观点总是与众不同·奥斯卡看著他问:“对於自首的人来说,还有什麽好隐瞒的·”·“我说过他不失为一个好人,好人的定义是他们总会多为别人著想,而不是自己。”
麦克说,“在酒吧,距离这麽近,就算是对方故意隐藏,总会让人看出些端倪·鲍勃不愿意提供线索,因为他认为这个人帮助了他,使他得到释放·妻子的惨死对他打击很大。”
“这个推测倒不错·”奥斯卡说,“鲍勃还有这样高尚的牺牲精神,隐瞒杀手的身份,令他逍遥法外·”·“我们离开时鲍勃在喂流浪狗。”
“好吧,他是个好人·可好人也得坐牢啊·”·马克斯忍著笑旁观老搭档在新人跟前节节败退,他说:“还有个消息,这次是坏消息。”
“你总算恢复正常了·告诉我们是什麽坏消息,又是一起凶杀案”·“崔西.克拉伦斯失踪了·”·“什麽”奥斯卡皱起眉,这个案件可不像表面看起来那麽简单,“失踪了是怎麽回事”·“没有这个人。”
马克斯回答,“社保号码是假的,车辆管理处也没有登记记录,当然这不代表她在撒谎,她可能是偷渡客或者黑户·”·“我更倾向於她在演戏。”
奥斯卡没喝酒时脑子转得飞快,而且总能一下命中目标··马克斯说:“演戏的目的是什麽为了掩护真正的杀手”·“她擦掉了指纹,我们只在椅子的扶手上找到半个模糊不清的指纹,一点用都没有。”
“既然她没有身份,擦掉指纹就行了,何必冒充唐恩的女友·对我们撒谎可不是件轻松的事,时间越长越容易出错·”·“但她一点错都没出。”
奥斯卡回忆著崔西.克拉伦斯的表现,他得承认当时她表现得毫无破绽,大胆地承认自己干了些什麽,像这样的女人还指望她保护现场,能报警已经值得嘉奖了·奥斯卡把难题丢给认真的新人。
“你能解释她为什麽要这麽做吗”·麦克正在思考,他也向奥斯卡反问:“演戏的目的是什麽”·“我们互相都在问这个问题。”
这次麦克的回答来得很快,他说:“是为了得到掌声·”·奥斯卡有点发愣:“掌声”·“破坏现场当然是主要目的,後面在我们看来多此一举,对他们来说却是一次娱乐和享受。
她在炫技,尽管我没见过她,但她一定完全融入角色,从内心深处把自己当做死者的女朋友了·”·奥斯卡想了想:“她看起来又冷又害怕,对警察局疑神疑鬼,真有人能自我催眠,连心里的想法都转化得如此逼真,那些获奖的演员真该向她学习。”
“这只是我的一个推测,可以解释得通·”·“你的想法很好,但这不是楚门的世界,不是真人秀·”奥斯卡习惯性地去找杯子,但桌上什麽都没有,“聪明冷酷的杀手,干净利落的善後,毫无破绽的证人和媲美顶级演员的演技,成本太高了,一百美金该怎麽分配,运气好每人能分到五块钱,可以吃一顿像样的快餐。”
麦克笑起来,马克斯说:“他说了这是推测,对新人不该这麽苛刻·”·“别叫他新人·”奥斯卡离开桌子,伸手搂住麦克的肩膀低声说,“告诉我,马克斯把我的杯子和酒放哪去了”·“在柜子里。”
麦克并不隐瞒,但很快又给奥斯卡带来一个坏消息,“他锁起来了·”·“何必这样,他想当我的老婆吗”奥斯卡皱著眉说,“你去问他要钥匙,他一定会给你。”
“我也觉得他不会拒绝·”麦克说,“但不必这麽做,因为钥匙在我这,马克斯说你不会好意思问我要的·”·13.驯兽师·这是一个地下仓库,空间宽阔,到处堆著废弃货物,闻起来有一股冰凉的怪味,很像地下墓穴的味道,走在里面会让人浑身紧张进而有小便的欲望。
艾伦感到很奇怪,好像自己闻过墓穴味似的·很多人都会这样,把想象出来的东西当做亲身经历,实际上他连墓地都不去,因为没有亲友可供缅怀··露比走在前面,他穿高跟鞋走路的声音与此地格格不入,背影像香水广告里的小姑娘一样完美无缺,每个角度都是特写。
艾伦欲言又止,很想就“翻滚的明星”这个话题回敬他几句,可最後还是忍住了,露比肯定会有更多好话可说,他不想自讨没趣··现在是白天,仓库里有些光,但不太明显。
窗户太高了,装著动物园里的那种粗铁栅,附近在建造新工厂,巨大机器运作时带来的噪音使整个仓库不定时地轻轻摇晃,并从天花板上抖落经年累月积攒下的灰尘·露比抬头看著窗户,那是唯一与外界有关的地方,整个仓库更像中世纪的地下监狱,封闭而坚固,关押著不不为人知的囚犯和秘密。
“只能暂用一下·”露比下了个结论,他显然并不满意·仓库的主人始终没有露面,只留了一串用锈铁环连在一起的钥匙·露比不厌其烦地检查每个房间,他对四处乱窜的蟑螂和老鼠比对人亲切得多,它们也是暗中活动的生物,应该友好相处──露比在开门时给它们让路。
“这里怎麽样”他问艾伦,但是没有看他,语气好像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艾伦说:“为什麽问我”他想,自己的意见根本不重要,但这种情况下也得注意不做个什麽都说好的应声虫。
“这里地方很大,周围还有工厂,即使开个枪什麽的也不会引人注意·”露比说,“我交了一个月的租金,这笔钱以後你得还给我·”·“你不会是要我住在这里吧”·“不是住在这里。”
露比终於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上下滑动,然後点了点头,“虽然这很适合你的风格,一只夹著尾巴躲躲藏藏的小野狼,不过想得美,住这个字对你来说太美好了。”
“那你打算用它干吗”艾伦想,他肯定得干些什麽见不得人的勾当··“你会知道的·”露比说,“这段时间你应该想一想取个新名字。”
“什麽新名字”·“可以告诉雇主的名字,不是我们私底下的称呼·每个暗地里从事隐秘工作的人都有,就像警方喜欢用代号一样。
艾伦?斯科特可不能家喻户晓,明白吗”露比走到门口,他说,“帮我把铁门打开,锈得真厉害·”·艾伦走过去,拉住把手,铁锈在他手心里摩擦著,发出一股血一样的味道来。
这道铁门外面是楼梯,他们刚才就是从这里下来的,露比率先进去,黑暗一下就把他吞没了·艾伦听到他的高跟鞋在响,楼梯上没有一点光,他就这麽走了·艾伦回头看了一眼仓库,铁栅窗户里漏进来的日光像一部投影仪,在地面上留著一块以监禁为主题的默片画面。
艾伦跟著高跟鞋的声音走进黑暗,他刚刚凝视过亮光,此刻眼睛还残留著窗户的影子,四周真是什麽都看不见了,楼梯又陡又长,他的瞳孔在黑暗中放大,吸收周围的黑色使楼梯的轮廓渐渐清晰。
露比已经到了尽头,从上面传来开门声,钥匙在发涩的锁眼里转动,喀嗒一声转开了··艾伦加紧脚步赶上去,现在他已经能看清脚下的路了,适应黑暗可能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也并不如想象中那麽长,他开始在楼梯上跑起来。
头顶忽然有关门声,接著又是钥匙和门锁的摩擦声,这可不是个好消息·艾伦想,他想干什麽··露比把门锁起来了··“开门·”艾伦冲上楼梯对著生锈的铁门说,外面的吊车和搬运机发出恼人的轰鸣声。
他用力敲门,试图引起注意,但拳头对铁门的撞击声远不如噪音那麽惊心动魄·仓库的铁门上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洞,盖著铁片,艾伦把铁片移开,露比还在外面,正对著他,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幅对著镜头的冷漠的画像。
“让我出去·”艾伦说··“不行·”露比的声音和那些大型机器混在一起,却出人意料的清晰,而且他没有大喊大叫·艾伦愤怒地说:“我不会忘了这件事的。”
“你最好别忘记,这一个月你得在里面,但不是居住也不是藏身·”露比说,“你被关在这里了,小野兽,会有人来告诉你锤子不是每次都管用的。”
“我们说好是合作关系·”要是手边有把锤子,艾伦真想对著那张漂亮脸蛋砸过去,他说,“我不是工具,不需要你规定怎麽做·”·“要是事事都需要我规定,你连工具都算不上,只是一堆垃圾。”
露比晃了晃手里的钥匙说,“今後你要干的事可不是一把锤子就能解决的,为了名声我也得想想法子,不能放任自流·”·“我会重新考虑和你的合作。”
·“等你出来再说·”露比右手的食指挑著钥匙环伸向一边,艾伦除了他的脸蛋看不见旁边还有什麽,但是等他把手收回来时,钥匙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祝你这一个月过得愉快,我等著你焕然一新的样子·”·露比从门外消失了,艾伦没有继续愤怒地敲门,他知道门不会再打开了,在某段生活艰难的日子里,他学会审时度势,避免白费力气去做一些不会有进展的事。
对於身後静悄悄的铁门,露比终於满意地一笑,随即又恢复如常·门外还有一个人在──派恩?特伊有一双鹰隼似的眼睛,虹膜很浅,除此之外再无特别之处·他看起来更像一个看门人,个子不高,形象简单,穿著件卡其色的外套。
露比经过他面前时,派恩轻轻笑起来,把手中的钥匙抛到空中又接住··“有什麽要留意的吗”他问··露比想了想说:“不要打他的脸。”
“还有呢”·“也别留下永久性的伤·”·“哪有杀手不受伤的”派恩不解地看著他,“要是不说清楚,我还以为你是想给他办张健身卡。”
“我的要求很简单,倾囊相授·”露比说,“只有一个月时间,一半钱今天就会转到你的账户,剩下一半等看到成果後立刻支付,也希望你自己多加小心,我不会再付额外的费用。”
“你何必操心·”派恩自信地说··“这是君子协议,和野兽共处一室,难保不会出点意外·”露比从头到尾没有多看派恩一眼,他并不喜欢这个家夥,在那件卡其色的外套下,似乎能听见肌肉和骨头在互相较劲,各个关节格格作响,蓄势待发。
露比是喜欢智慧多於力量的人,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他总是表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冷漠和鄙夷,不会太令对方反感,也不会让他们太得意忘形··“好的,我会小心的。”
派恩说,“钱一到我就开始工作·”··艾伦重新回到了地下仓库,一开始他还在盘算如何想办法出去,但是沿著露比的路线参观了一遍房间後就放弃了。
这里真是个出色的监狱,没有任何破绽和漏洞,艾伦不明白为什麽要为不会逃走的货物建立如此天衣无缝的囤积场所,能够放在这里置之不理的都不是什麽值钱的东西··光线越来越暗,白天很快过去了。
一到晚上,这里就更像墓穴,机器的声音也停止了,没有车来车往的街道,没有居民区的灯光,连灰尘都失去活力,只有老鼠还照样活跃著·艾伦找了块空地坐下,感到肚子饿,但他还没落魄到吃老鼠的地步。
露比肯定不是想饿死他,因此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和忍耐,天亮之後肯定会有新花样··露比?特罗西的心思没人能猜得到,那张漂亮脸蛋上也从来不给人任何提示,安格斯对他的评价是猜不透,这固然是父亲对儿子的看法,某种意义上也相当客观。
艾伦不禁有些恨他,对於露比层出不穷而又自以为是的坏主意,作为父亲的安格斯没有告诉他应该多加小心··他在封闭的仓库里坐了一会儿开始犯困,很快靠在墙上睡著,但是当上面传来开门声时,他又立刻惊醒了。
这声音来得比预料中快,艾伦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快步走到门边倾听楼梯上的脚步声··一个人·他想,不是高跟鞋的声音,难道露比改变主意,打算和他来一次“男人”之间的肉搏。
艾伦把拳头放在胸前,眼睛看著铁门的把手·脚步声停在门外,接著把手动了一下,外面的人并不想掩饰自己的行动,大方地把门打开了·在他开门前,艾伦认真考虑了一个问题──该揍他的哪部分脸蛋还是下面。
安东尼提议过下面,按理说他应该采纳这个建议,关於露比的秘密安东尼知道得不少·不过三思之後,艾伦还是决定先照他的脸上来一下,这样他就不能表现得那麽令人讨厌了。
开门的一瞬间,艾伦的拳头冲了过去,他保留了力气,最多只会让人流点血,脸上肿个几天·但是这一拳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阻力,被一个矮个子男人握在手里··派恩?特伊的手指骨节突出发白,对於突如其来的一拳并不放在眼里,但他表现得却很惊讶,吃惊地看著艾伦说:“你差点打到我了。”
“你是谁”·“你不用知道啊·”派恩说,非常突然地右手横过来在艾伦的脖子上揍了一拳,力气大得像炮弹。
艾伦的拳头还在他手心里,整个人却往墙上撞·他立刻晕眩起来,眼前模模糊糊,从脖子到肩膀好像被劈开了似的剧痛··“你好·”这个人说,并用一只手握著他的拳头把他从地上拖起来。
派恩说:“我是你的健身教练·”·14.天敌·艾伦很难估计这一拳的力量有多强,只能从自身感受来形容──无法抵挡,挨了一拳就全无反抗之力了·派恩把他放在靠墙的角落,按著他的脑袋,仔细端详他的脸。
“我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他说,“这段日子我们得在一起过,时间久了你就会发现我有很多优点·”·“是露比让你来的吗”艾伦吸著气,尽量使自己恢复常态,他的脖子好像要断了似的,正常说话都很困难。
“露比是谁”派恩开始装傻,不肯透露任何雇主的秘密,鹰一样犀利的眼神在艾伦脸上轻轻一转,似乎还想说点什麽·艾伦缓过气来了,出其不意地抬腿往他肚子上踢了一脚。
派恩的胳膊绕过他的膝盖,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像一部计算精准的机器,而且力大无穷,没有转圜余地,向著既定的目标运作·艾伦几乎能听见自己的骨头互相挤压发出的声响,派恩把他的右腿折起来压在他胸前,膝盖顶著他的下巴。
“小子·”他看著艾伦的眼睛说,“我们来约法三章,第一,我不会打你的脸;第二,也不会让你终生残疾;第三,以上两条在必要时可以不遵守。”
艾伦再次动弹不得,胸口剧痛无法呼吸,派恩松了一下手臂,让他能够开口说话··“主要是第三条,要是你同意,就点头·”·“先放开我,我不喜欢这样说话。”
“好的·”派恩松开手,看样子他并不在乎多给对手几次偷袭的机会·艾伦没有立刻起来,而是抬头看他·这个人总是一派轻松悠闲的样子,脸上偶尔还有笑容,但随时都会进入战斗状态。
艾伦在想自己有什麽胜算,他可不会轻易认输··派恩在仓库中走来走去,铁窗外有点光,但不是月光而是新工厂的探照灯,光线像一道凝固的闪电──又白又亮。
“你来这里干什麽”艾伦活动了一下脖子,还是很疼·派恩掉头看他一眼说:“是为了让你明白自己是谁·过来,别像只可怜的小猫蜷在角落里。”
这不是挑衅,但是比挑衅更让人难以忍受,就像在和一岁半的孩子玩掰手腕,他只出一根手指··艾伦站起来,又一拳朝派恩头部挥去,这是很野蛮的方式,并无技巧可言,但是派恩似乎很欣赏这种直白的进攻,眼睛在白光照射下兴奋地燃烧起来。
艾伦满有把握的一拳又落了空,派恩侧身避开,右手夹住他的胳膊,膝盖往他腹部猛撞过去·这一下的冲撞力让艾伦几乎站不稳往後倒,但他的手臂还在派恩胳膊底下,派恩把他整个翻转过来按在地上,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艾伦趴在地上,地面的灰尘味呛得他忍不住咳嗽,派恩用另一只手勒住他的脖子,把他的手臂扭到背後用力往上提·他是此道老手,知道怎样才能让人痛不欲生却不会真的受伤。
艾伦始终不出一声,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够做到的事··“求饶我就放过你·”派恩在他耳边说,“你知道我可以让你更疼一点的,而且外表一点都看不出来,和我们约定的三条都不冲突。”
艾伦被迫仰著头,眼睛只能看见仓库发黑的天花板,虽然没有大震动,灰尘还是掉了下来·派恩在等他答复,而且想好了後面的策略──要是他真的求饶,就狠揍他一顿,让他好好躺个几天再说。
驯化野兽不是要让它们失去野性和骄傲,而是使它们学会谋生的技艺··艾伦瞧著天花板说:“我不会求饶·”·“是吗”派恩又加了把劲,艾伦感到脖子快被他勒断了,空气隔绝在外,肺部承受著重压。
他的手臂被扭到最高,派恩的膝盖顶著他的腰,肩膀压在他另一条胳膊上·“这样你还坚持吗你能坚持几分锺”·艾伦不吭声,对这种折腾拒绝妥协,这是最後的防线,一旦让步他就什麽都不是了。
别让那家夥看扁你·个中理由并不新鲜,但“那家夥”到底是谁,艾伦还不想下定论,总之他得保持骄傲,绝不让步··派恩对他的沈默寡言也有些意外,通常那些陷於此种境地的人很快会作出决定,不会僵持这麽久。
受罪的可是自己·派恩不禁对他刮目相看,手臂略微放松,不至於让他就这麽窒息而死·艾伦喘了口气,派恩勒著他脖子的手转而捏住他的腮部·“听我说,我挺喜欢你。”
他在艾伦耳边轻声低语,“我要给你一份礼物·你知道打架的秘诀是什麽吗”·艾伦搞不清这个问题的意图何在,於是便继续保持沈默。
派恩说:“不是力量,也不是技巧·打架的秘诀和所有成功的秘诀一样,你得察言观色,判断什麽时候该做什麽·”·艾伦看不到他的脸,但是可以想象,他问:“这时我该做什麽”·“你可以猜猜我会怎麽对你,然後才决定该怎麽做。”
派恩把他的下巴抬得更高,这种感觉难以形容,不只是疼痛,还有些难堪·艾伦说:“我猜不管我怎麽做,你都打定主意要狠狠揍我一顿·”·派恩笑起来,但是声音很轻,像麂皮一样滑,听在耳中有些痒痒。
他站起来,手臂用力把艾伦从地上拽起来·“你很聪明,我正打算这麽做·”派恩把他摔向对面的架子,艾伦一直在防备,但这一下的力道超出了预想。
他手脚失控,整个人摔了出去·对面的置物架摇晃一阵,并没有散架,派恩走过去,从杂物堆里把他重新提起来··他的目光朝艾伦脸上扫过,有些不习惯,拳头遗憾地转向其他部位。
艾伦挨了好几下,每一下都在最能感知疼痛的地方,会让他疼上好一阵子,没有重伤·派恩是个真正的打人专家,但艾伦不想再将他比作机器,因为机器也会出错,派恩不会。
“你感觉如何”·艾伦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蜷缩起来,刚才的大动静惊动了这里的居民──老鼠四处逃窜,这些聪明的小动物也在察言观色,看看这次灾难是不是针对它们而来的,如果不是,那就不妨找个安全的地方看看热闹。
艾伦站起来後的感觉就像那个被撞了数次的置物架,榫部松动,摇摇晃晃·他看派恩的样子都不太清晰,疼痛影响了视觉和判断力··“告诉我,你有什麽新想法。”
艾伦擦了擦脸上的脏东西,即使看不见他也能够想象自己狼狈的样子·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派恩大胆地走过去·他对安全距离没什麽特别要求,赤手空拳的话,近在咫尺的敌人也不是对手。
“很疼·”艾伦如实说出自己的感受,“你揍我是没有理由的,但我因此知道你的分寸在哪·”·派恩大度地一笑,请他继续·艾伦说:“你不会杀了我,这就是我的优势。”
他从身後抓起一根木棍,出其不意地朝派恩头上打·他们离得太近了,要是换了别人一定会被打个头破血流·派恩反射性地举起左手挡了一下,木棍在他的手腕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的肌肉和骨骼就像钢铁造就,不会输给任何木头··派恩看著他,艾伦的进攻还没完,但是被轻而易举地阻止了··“我们来个私下的约定怎样·”派恩说,“不让任何人知道,哪怕坏了规矩也无所谓。”
“什麽约定,我不想和你有任何约定·”·“这个约定肯定对你有利·”派恩把他的脸掰过来看看有没有弄伤,接著说,“要是你能打到我的脸,我就放你出去。”
他像狡猾的大人那样对艾伦眨了一下右眼,仿佛这是个心照不宣的秘密──千万别让别人知道···艾伦知道他不是开玩笑,但这个条件可不容易做到··派恩说:“有什麽好犹豫的,对你来说没有任何损失,从这里出去,你就能揍你想揍的人了。”
说实话,艾伦确实有点心动,想想露比摇摇晃晃的背影,现在他知道该打哪个部位了··“我还没有自我介绍·外面的人都叫我兀鹫,我自己很喜欢这个称呼。”
派恩那双颜色很浅,但像窗口那道白光似的眼睛看著艾伦,语调低沈,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呈现出金属的回响··“别总想著当一头孤独的野兽,以为自己什麽都能对付。
我在教你怎麽挨打的时候你得专注点,看著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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