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牧场+番外 by 春溪笛晓(上)(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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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牧场+番外 by 春溪笛晓(上)(6)
·他找过去,薛文成说:“我没事,别担心,我是干粗活的人,就算没了右手,不还有左手吗”他抬了抬右臂,“而且老蔡说我没事,没伤到筋骨,养几天就好。
至于厂子那边,我早就不想干了·你安心刻砚,别惦记着我,那天我和你们老厂长碰上了,他说他很看好你,说不准会让你接他的班呢”·都是这样,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薛文成事事护他周全。
以至于他在遭逢牢狱之灾时,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薛文成,让妻子去找薛文成求助·他不是认识章家的人吗他不是入了许多贵人的眼吗他不是靠着那手本应靠他的刻砚技艺提携才能出名的画技得到不少人的青眼吗为什么不帮他为什么把他软弱的妻子赶走,让她一个人死在产房里·是啊,为什么。
从小到大都护着他的薛文成,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事··好像有人向他解释过,可是他从来没有听进耳里,觉得那都是在帮薛文成说项,那是薛文成在给自己推脱。
薛文成就是不想惹上麻烦,就是不想帮他,才会那么无情··真的是那样吗·那天天下着雨,哗啦啦的,牢牢盖住整个天地·薛文成站在门外说:“我也不知还能再来多少次。”
真的是那样的话,薛文成为什么还一次次地上门来·他从来都不愿去深想··他自己也知道,往深里想的话,他会发现自己最该恨的、最该怪的,是软弱无能的自己。
是没了薛文成护着,什么都做不好的自己··种田文都市情缘·忘恩负义·忘恩负义的王八蛋·两个小孩的对话,像是甩在他脸上的耳光。
他对薛文成做的事,和那个无耻的家伙对他做的事有什么区别就因为薛文成永远会容忍他、永远会将他的憎恨与冷漠照单全收、永远会帮他护他上门找他,所以他就把所有不该由薛文成承受的东西都推到薛文成身上。
·忘恩负义的王八蛋,说的不是他又是谁·叶老手抖得更厉害了··他喉咙动了几下,嘴巴长了又合,过了许久,才从喉间挤出话来:“葬在哪里你们姥爷他,葬在哪里”·叶陶和袁宁一愣,都静了下来。
章修严说:“明天是周末,如果您想去的话,我可以带您去·”·叶老握着拐杖的手微微收紧··“我想去·”他说着,眼底充满了痛苦。
他该去看看的,看看那个本应永远不会离他而去的人,如今沉眠在什么样的地方··章修严带着袁宁回家··看起来毫无转机的事,突然有了这样的转变,他心里却没有丝毫欢欣。
如果这不是姥爷的心愿,他恐怕不愿迈进叶家半步·靠死亡才能得来的谅解与后悔,对死去的人而言已经毫无意义··袁宁握住章修严的手··章修严看向袁宁。
袁宁坚定地说:“大哥,我明天和你一起去·”他知道章修严最敬爱的人是姥爷,所以明天去看姥爷的时候章修严肯定需要人陪伴··章修严对上袁宁的目光,感觉那目光直直地看进了自己心里,让他心头发烫、喉咙发哑。
安静许久,章修严才说:“好,一起去·”·那些积压在心头的沉郁与伤怀,都被袁宁一点一点地挑拣出来,卯足劲把它们从他心里搬走·搬着搬着,他心里留着的,似乎就只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章修严微微俯下身,亲吻袁宁光洁的额头··袁宁伸手搂住章修严的脖子,小心翼翼地抱紧·他清晰地感觉到,强大又强悍的大哥需要他·这让他的心咚咚直跳,由衷地感到欢喜与满足。
他多害怕自己一点用处都没有,到哪里都会被人觉得是累赘、是负累,到哪里都会拖累别人··第二天一早,天就放晴了·袁宁早早醒来,拉开窗帘,看到外面开了一片粉粉白白的木芙蓉。
它们随风轻轻展开枝叶,露出带着早春露水的花朵,每一个花蕾都已经迫不及待,贪婪地舒展花瓣,呼吸着清晨清新的空气,迎接它们第一次开花的明媚春日··袁宁记得妈妈说过,木芙蓉花开了,代表着冬天的结束。
袁宁趴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看着花儿们精神奕奕地在微风里摇摆,心里满满的都是高兴··这时章修严的声音从旁边的阳台上传来:“还不去换衣服”·袁宁喊:“大哥早”他看向一边的含羞草,“含羞草也早”·含羞草摆动枝叶向他打招呼:“早。”
章修严也说:“早·”·晨练结束,用过早餐,章修严让李司机载他们去接叶老·叶陶扶着叶老出来,朝他们点了点头,上了另一辆车。
袁宁怕章修严心里难受,和章修严说起了记者先生的事和沈晶晶弟弟的情况··章修严仔细听着,不时插两句话·姥爷葬在薛家附近的公墓,从这边过去路途有些远,车子晃晃悠悠的,袁宁和章修严说着说着话都有点困,慢慢合上眼皮睡着了。
等到了薛家那边,章修严醒了·他想了想,没进去,直接领叶老去了公墓那边··已经是午后了,但谁都没想着先去吃个饭·他们在公墓大门做好访客登记,就一步步迈进栽着松树和枫树的墓园。
墓园里很安静,一排排墓碑间隔的空地上铺成了草地,春天一到,草色青青,给墓园平添了几分寂寞··章修严带着他们到了薛家姥爷墓前··袁宁看过薛家姥爷的照片,墓碑上的遗照和那些照片差不多,薛家姥爷慈和的面容上带着笑意,好像生前从来没有什么忧愁,从来没有遇到迈不过的坎儿。
墓碑的一旁刻着薛家姥爷临终前交待要刻上去的一句话:“愿所有人快乐安康·”·这是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可是想要实现它却那么地困难··因为姥爷是这样的人,所以才能教出稳重又负责的大哥吧。
没有人说话··寂静在所有人之间蔓延··“都来了啊·”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打破沉默··袁宁转头看去,看见了薛家姥姥。
她手里拿着一枝木芙蓉,看着很新鲜,显然是刚从家里的花园里剪下来的·她已经六十多岁了,柔美的脸庞上多了皱纹,鬓边也多了白发,可是看起来还是那么地美丽。
薛家姥姥显然看见了叶老,但她没有惊讶,也没有问什么,而是走上前,越过叶老,弯身把木芙蓉放到了墓前·她叹着气,用柔软又怅然的声音说:“家里离这边近,不下雨的时候,我都会走过来看看。
他啊,就是个不肯吃亏的·一辈子送我多少花,现在就要我一朵朵还他多少·”·叶老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像是没有生命的雕塑·直至薛家姥姥转身要回去了,叶老才艰难地喊出两个字来:“嫂子。”
薛家姥姥回头看向叶老,点头应了,含笑说:“他生前最记挂着的,除了鸣鸣就是你了·你能来看他,他会很高兴·”·叶老空茫茫地站在原地。
没有责怪,没有怨恨,没有因为他让薛文成遗憾离世的愤怒··听说他们夫妻一直恩爱如初,几十年来从来不曾吵过架,他原本是不信的,可这一刻他却不得不相信。
他们都同样宽容与豁达,所以能相濡以沫地走过漫长岁月··即使生死相隔,也不曾让他们的感情改变分毫··叶老让章修严和袁宁先回去,独自在薛家姥爷目前站着。
叶陶远远地守在一边··袁宁跟着章修严到薛家姥姥家吃晚饭··薛家姥姥给他们做了一桌他们爱吃的菜,让薛家舅舅的孩子们直呼薛家姥姥偏心·薛家姥姥笑骂:“你们这些小讨债鬼晚点再给你们煮甜汤行了吗”·种田文都市情缘·一顿饭吃得乐融融。
结果在晚饭之后,章先生打电话过来了,带来一个消息··*·与此同时··圣罗伦堡··普尔曼家族··男孩穿着管家准备的小西装,跑到轮椅上的男人跟前问:“ 一定要穿成这样吗那个凯恩斯家,和我们家有什么关系吗”他记得男人从来不喜欢这样的场合。
管家在一边替男人回答:“那是先生母亲那边的·带你去是让你认认人,以后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普尔曼家,你可千万别丢普尔曼家的脸·”他弯身替男孩正了正小小的领结,脸上每一个褶子都写着严肃和认真。
男孩“哦”了一声,没再多问··第51章 好消息·章修严带着袁宁连夜赶回家··到家时,天色已经蒙蒙亮,堆着很多云,花园里的花儿们仿佛也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阴影。
袁宁睡了一路,看着神色疲倦的章修严,意识到会有很重要的事会发生··章先生看起来也很疲惫,平日里本就紧皱着的眉头如今皱得更紧,像是打了个死结似的·袁宁心里那种沉甸甸的感觉变得更为清晰。
是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了吗袁宁安静地看看章修严,又看看章先生,乖乖地跟在章修严身边没有开口发问·他知道有些话是不能说的,有些事即使知道也不能说出口。
章先生看了袁宁一眼,没让他去休息,而是当着袁宁的面说:“叫李司机过来吧·”·袁宁心头一跳··赵记者·袁宁蓦然想到那位记者先生。
为什么章先生会提到他呢·章先生看了眼袁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有修鸣的消息了·”这两年多来,他们经历了无数次这样的事,起初都是期待和振奋,慢慢地也就变得冷静而理智,得到消息时先考虑瞒住薛女士他们,想等确定了再告诉她们。
可惜每一次都是失望··章先生忍不住伸手摸摸袁宁的脑袋··章修严说:“赵记者是打电话找你的,结果电话被父亲接了·所以赵记者直接把消息告诉了父亲,他说如果修鸣真的在国外,那他发现了一个年龄和模样都对得上的。”
他顿了顿,看了看腕上的表,“刚才我和赵记者通了电话,已经和他约好时间,现在出发刚刚好·”·章先生带着章修严和袁宁亲自造访报社·认出章先生的人都战战兢兢地上前与章先生握手,主编知道章先生是来找赵记者的,马上腾出会客厅,让赵记者把章先生三人领进去,识趣地没有打听章先生过来到底所为何事。
赵记者见章先生亲自来了,也有些忐忑,不过他知道章先生此刻更关心的肯定是小儿子的下落,因此没有说别的话,直接从文件包里取出一张照片·他说道:“过年这段时间我不在国内,去圣罗伦堡那边跟进自闭症的治疗过程。
我去的地方叫圣罗伦堡康复中心,”赵记者将照片放到桌上,指着照片上的大门说,“就是这个地方·”·章修严的目光落在合影的人上··那是赵记者他们一行人和一群大大小小的小孩子,每个孩子脖子上都挂着个义工牌子。
这就是赵记者想让他们看的东西很快地,章修严的目光被其中一个小男孩的身影攫住了··赵记者说:“第一次见到你们兄弟俩时,我就觉得你们有点耳熟,只是后来一直没想起来到底为什么耳熟。
前两天我去取回海关扣留的包裹,在里面看到了圣罗伦堡康复中心寄给我们的合照·当时他没答应让我们拍摄照片,但表示会给每个前来帮忙的志愿者寄两张照片作为纪念——只是不允许刊登在公众媒体上。”
他指着章修严注意到的那个小男孩,“看见这张照片以后我就想起来了,他和你们兄弟俩有点像,尤其是那双眼睛,看着和小章先生的眼睛一模一样·”·章家丢了个孩子的事不是秘密,赵记者也有所耳闻。
他有着敏锐的直觉,第一感觉就觉得这小男孩恐怕与章家有关·赵记者打电话想和袁宁、章修严说起这件事,结果电话被章先生接到了··章先生和章修严都没伸手拿起照片,而是齐齐看着照片上那个小男孩。
不管是模样还是年龄,看起来都能对上号·虽然还没见到面,还没确定这小男孩到底是不是章修鸣,但章先生和章修严都有种奇特的笃定,感觉这就是他的儿子(弟弟)·圣罗伦堡吗·章先生和章修严对视一眼,都对这突然出现的新线索充满了期待。
袁宁小声说:“上次宋星辰来家里玩时,好像也提到这个地方·”·章先生和章修严齐齐看向袁宁··袁宁见章先生和章修严都没有驳斥自己,胆子也就大了起来:“他说小岚爸爸就是去了那边,我记得他说的地名确实叫‘圣罗伦堡’。”
他补充了一句,“小岚爸爸是很厉害的外交官,经常到国外去的·”·章先生当然记得·他还记得袁宁拜托郝小岚让郝父帮忙留意章修鸣的下落,只是当时他没抱太大希望。
郝父这批人,没有站到任何一边,也没有自成一派,他们不参与各种明争暗斗,永远都大步大步地往前迈进,绝不会让自己陷入争权夺利的泥沼之中··是以郝父这批人对他们这种功利的人一直敬谢不敏。
不过如果是为了章修鸣的事登门,郝父应该不会将他们拒之门外才对··章先生说:“可以帮忙联系一下圣罗伦堡康复中心那边吗”·赵记者说:“联系过了,但康复中心那边拒绝提供相关资料。”
赵记者顿了顿,“您也知道的,国外对这方面管得很严,随意透露别人的私人信息是犯罪行为·这孩子虽然在那边当过两周义工,但不怎么爱说话,所以我熟悉的人都不太认识他,更别提了解他的名字和住址。”
章先生说:“没关系,这已经很好了·”比起看到这张照片之前的大海捞针式搜寻,这相当于把范围缩小到了圣罗伦堡·而且照片上的男孩衣着整齐、气色红润,看起来过得很不错,应该是被人收养了。
种田文都市情缘·章修严也注意到这一点·他微微拧起眉·弟弟过得好,他心里自然高兴·可如果弟弟真的被当地很不错的人家收养了,对方这两年又对他非常好,他们想要把弟弟带回来恐怕不容易。
不管怎么样,找了这么久总算有了头绪·章修严拿起照片,问道:“我可以把这照片带回去吗我母亲她们都在等消息·”·赵记者说:“当然没问题。”
章先生又向赵记者要了圣罗伦堡康复中心的地址和联系电话··回到家后章先生亲自打电话到康复中心那边,得到的仍然是相同答案:在没有看到相应证据之前,他们不会透露义工们的任何私人信息。
袁宁主动提出帮忙,拨通了郝小岚家的电话··郝小岚听完袁宁的请求,跑去喊来郝父·郝父上次被女儿拜托过,要他帮忙留意六七岁的男孩·听到寻找的事有了眉目,郝父不吝帮忙:“你把一些证明材料准备好。
我和驻圣罗伦堡大使馆的人挺熟悉,可以让他帮忙去调阅相关资料,跟进一下是什么人收养了那个孩子·”·章先生说:“谢谢你·”·郝父说:“不必谢我,我也是一个孩子的父亲。
我连看到她掉眼泪都会担心半天,没办法想象她如果不见了会如何·”像章家这样忍下一次次失望的痛苦坚持寻找丢失的孩子,比章先生向他许出任何利益要容易打动他。
·有这样一件事在,让郝父觉得章先生不是传言中那种冷酷无情、利益至上的人··章先生挂断电话,开始准备相关的证明材料·章修鸣前两年的照片、章修鸣的出生证明等等,没过多久就准备停妥,亲自送到郝父那边。
不管怎么样都好,总算有了好消息··*·汉萨州··凯恩斯家··盛大的晚宴开始了·凯恩斯家是汉萨州最大的家族,经营的行业包括金融、电子、农业、餐饮等等。
其中农业一项是历史最悠久的,它是凯恩斯家的根本··凯恩斯家在农业方面影响力最大时,几乎包揽了好几个小国家的种子供应——那些国家举国上下都依赖凯恩斯家卖给他们的种子、农具和农药肥料等等,一年下来这些小国几乎成了凯恩斯家的私人农场,大部分收益都归凯恩斯家所有。
州里早就和凯恩斯家合作,帮忙推广凯恩斯家的农业产业,好瓜分更多的利益··坐在轮椅上的西蒙·普尔曼到场时,整个会场几乎静了一静·等瞧见西蒙·普尔曼轮椅后藏着的男孩之后,气氛才重新活络起来。
男孩眨巴一下眼睛,没有侧耳去听众人的议论,而是跟在一旁,和西蒙·普尔曼一起去认识凯恩斯家的人·一一见过之后,西蒙·普尔曼似乎有正事要和凯恩斯家的人商量,打发男孩自己去吃点点心喝点汽水之类的。
男孩听话地跑开··到处都是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男孩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有点稀薄·他果然还是不太喜欢这样的场合·男孩走到长桌边,取了块蛋糕,拿了杯汽水,坐到一边的休息区小口小口地尝了起来。
凯恩斯家的糕点师显然很不错,蛋糕的味道非常好·他边吃边注意着来参加宴会的那些人,猜测着他们可能的身份,政客、金融家、银行家、富商——每个人的经历都会在他们身上留下印记,只要能发现这些印记,自然就能推断出他们的身份与职业。
接触的人越多,他发现自己记忆里冒出来的东西就越多·男孩咬了咬沾着奶油的叉子·这些东西应该是他以前的家人教的吧,他的家人们应该是非常聪明而且条件优渥的,他们会不会还在找他呢如果他们找了过来,他要跟他们回去吗如果他回去了,西蒙·普尔曼怎么办·男孩正想着,就听到旁边传来一把满含试探的声音:“我可以坐到你旁边吗”·男孩转头看去,愣了一下。
那是个黑发黑眼的小男孩,年纪和自己差不多大,说的是一口流利的英文·凯恩斯家的宴会上有华国人参与吗·男孩点了点头··小男孩说:“我爷爷是凯恩斯家的养子,我们家是凯恩斯家的分支。
我叫华纳·凯恩斯,你呢”·男孩迟疑了一下,开口说:“我叫艾斯·普尔曼·”·华纳·凯恩斯说:“是西蒙·普尔曼收养了你吗他对你好吗我听说他是非常可怕的人。”
男孩反驳:“他对我很好,”他绷着脸,像个小大人,“不要听那些道听途说的消息,他不是可怕的人·当然,如果有人试图踩到他头上来,他肯定会反击——你难道不会”·华纳·凯恩斯说:“对不起,我不该这样说。”
他转开了话题,“我远远见了你,觉得你有些眼熟——”·华纳·凯恩斯的话刚起了头,就有人直直地插入他们之间的对话:“艾斯·普尔曼,你不是说你对这些宴会没兴趣吗为什么会跑到汉萨州来参加这边的宴会”说话的男孩子一头红发,脸蛋也气红了,“你还和这个黄种——黄种家伙聊这么久你不知道吗这家伙被人拐去当乞丐了,我感觉他身上臭臭的”·男孩脸色冷了下来:“拿别人遭遇的痛苦来嘲笑别人,你真让人看不起。”
第52章 夜话·两边的矛盾很快引来其他人的注意·红发男孩想到“功夫”,有点慌了,但又咽不下这口气·凭什么他邀请时这家伙不来,别人邀请他就来这家伙还跟那黄种小鬼说话他涨红了脸:“我实话实说而已”·华纳拉住男孩的手。
红发男孩眼都红了,冲上去把华纳拉开,抡起拳头就要揍·可惜他的拳头还没落下,就被华纳绷着脸挡回去·比起红发男孩,他可是经过“实战”的,在他流落在外的时候要是抢不赢会没饭吃·红发男孩被华纳一推,一屁股栽到地上,屁股上的肉摔得发疼。
他见鬼一样瞪着瘦弱的华纳,对黄种小鬼生出一种难言的敬畏来·难道黄种小鬼都会华夏功夫红发男孩又生气,又觉得丢脸,想打又打不过,想来想去,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种田文都市情缘·眼看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男孩拧起眉头·不管有多不喜欢这种场合,在别人的宴会上闹事都是很不礼貌的行为·他走上前,掏出一张雪白的手帕,递了过去:“鼻涕都出来了,擦擦。”
红发男孩愣了一下,看着眼前那洁白的手帕·在手帕的一角,有只小小的小胖鸟,是华国的绣法,非常精致,也非常可爱·他泪眼朦胧地看向男孩,对上那双冷冷淡淡却又亮亮的眼睛。
他一把抢过那张手帕,却不擦泪,撑着地面从地上起来,抓着手帕跑了··男孩纳闷地看着红发男孩消失的方向,不知道这家伙到底怎么回事·华纳在一边开口:“他应该是喜欢你吧。”
华纳刚才把红发男孩的话都听在耳里,“我们家可以把你请来,他邀请你你却不去,他在妒忌呢”·男孩:“……”·这样的喜欢他一点都不想要好吗·西蒙·普尔曼下楼来。
他仿佛不知道刚才的闹剧,只淡淡地扫了男孩一眼·男孩会意,朝华纳挥挥手道别,跑到西蒙·普尔曼身边··西蒙·普尔曼说:“回去了。”
男孩说:“这么快”·西蒙·普尔曼说:“接到个电话,有点事要回去处理·”他看向男孩,“还想留在这里玩吗”·男孩连连摇头。
西蒙·普尔曼带着男孩离开,直接飞回圣罗伦堡··*·另一边,章先生递上去的出国申请已经被批复·事关孩子的下落,上面也没拦着,痛快地同意了他的申请。
章先生和章修严办好手续,齐齐出发前往圣罗伦堡··证明材料已经转寄到驻圣罗伦堡大使馆,圣罗伦堡康复中心那边松口了,答应帮他们联络男孩那边,前提是他们亲自过来一趟。
薛女士送完章先生和章修严,走进厨房里发呆·她的小儿子真的要回来了吗他现在喜欢吃什么口味的饼干呢他现在是不是长高了很多,跟袁宁一样薛女士看着取出来的面粉,眼泪慢慢溢出眼眶。
这次是真的,这次一定要是真的啊·袁宁想进去陪薛女士说说话,章秀灵和章修文却拦下了他·这个时候薛女士需要安静,他们最好都不要打扰她。
章秀灵抱了抱袁宁,又抱了抱章修文:“鸣鸣马上就要回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章修文用力回抱章秀灵,快把章秀灵勒得喘不过气来··章秀灵心里那点儿担心和伤心全跑了,怒瞪章修文:“放开我”·章修文一脸惆怅:“多少人想我抱她们,我还不愿意抱呢。”
章秀灵伸手扯他的脸颊,把他好看的脸蛋给捏变形:“你要是敢乱抱,我就告诉大哥,看大哥怎么收拾你”·袁宁用力点头:“大哥说过的,小孩子不许早恋。”
对上两双明显要认真贯彻章修严指导思想的眼睛,章修文只能败退··晚上一到,大家都早早回房·章秀灵摸进薛女士房间,撒娇要和薛女士睡·薛女士知道章秀灵是想陪着自己,伸手揉揉章秀灵柔软的头发,和章秀灵一起躺上床闭起眼睛入睡。
袁宁认真完成当天的学习任务·等书都看完了,习题也做完了,他愣愣地坐在书桌前,脑袋里乱糟糟的·大哥很快就会把四哥接回来了,要是四哥不喜欢他怎么办呢含羞草和他说过很多关于四哥的事,他很喜欢四哥。
听说大哥也很喜欢四哥,听说含羞草养在小孩子房间不行,大哥就把含羞草养在自己房间,每天搬到阳台让含羞草晒太阳,遇到不好的天气又会把含羞草搬回来··如果四哥不喜欢他,大哥会不会为难呢他相信大哥说的话都是真的,对他的好也是真的,可是如果、如果真的变成那样的话,大哥肯定不会开心。
他是不是又变成多余的了又变成了别人的负累袁宁躺上床后还在胡思乱想,一点睡意都没有,睁大眼睛看着白花花的天花板··这时门被敲响了。
袁宁愣了一下,一骨碌地爬起来,跑去开门·门口站着的是章修文,章修文抱着蓝色的枕头,眼睛也映着淡淡的蓝色,看着有点幽沉·章修文说:“哎,一个人睡不着,不如我们一起睡。”
袁宁呆呆地应:“好·”·袁宁手脚并用地爬上床,章修文也钻进了他被窝·章修文手天生有点凉,脚也是冷冰冰的,这春寒料峭的天,他冻得像是回到了冬天。
袁宁被他的手脚碰过来,冰得一激灵,更没了睡意·他眨巴一下眼睛,看着章修文好看的眉眼·章修文比他大两三岁,但非常聪明也非常出色,从来都不用大人们操心,就连自己去音乐馆那边上课家里也很放心。
相比之下,他实在太笨了··袁宁见章修文关切地看着自己,心里暖暖的·他把自己心里的忐忑问了出来:“三哥,要是四哥不喜欢我怎么办”换成是他,他也不会喜欢的。
在自己被迫离开家、独自流落在外的时候,家里突然多了一个人叫自己的妈妈做妈妈、叫自己的大哥做大哥·四哥是很好很好的人,可是心里总会在意的吧如果四哥回来后因为他的存在而不开心怎么办·章修文看着袁宁忧心忡忡的眼睛,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就算不喜欢也不要紧,谁都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喜欢·”·“可是,”袁宁低下脑袋,“我好像又变成多余的了。”
“不会的·”章修文说,“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家里没有人把你当成鸣鸣,你是你,鸣鸣是鸣鸣,就算鸣鸣回来了,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袁宁一语不发··“你信命吗”章修文突然问··“啊”袁宁愣住··“我不相信。”
章修文用自己也不算宽大的手掌裹住袁宁的手,“我不信命·以前我妈妈得了重病,我觉得整个世界都抛弃了我·后来有人给我念了一段话,是个叫卡尔维诺的人写的。”
袁宁被章修文的话吸引住了:“什么话”·种田文都市情缘·章修文说:“卡尔维诺说,如果置身地狱,避免痛苦的方法有两种:第一种很容易,接受地狱,成为它的一部分,直至感觉不到它的存在;第二种很难,在地狱里寻找非地狱的人和物,学会辨别它们,使它们存在下去。”
袁宁听得懵懵懂懂··章修文说:“如果让你来选,你会选第一种还是第二种”·袁宁看书时看过地狱这个词,知道它代表着死亡、代表着痛苦、代表着厄难。
虽然他还小,却隐隐约约地察觉这世上有各种各样的苦难,每个人都会有各种各样的伤心·随着他渐渐长大,这一切也许也会渐渐围拢到他身边,让他连喘口气都做不到——到了那个时候,他要么学着去习惯,直到变得麻木;要么学着去改变,把一切变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习惯很容易··改变很难··袁宁安静了很久,坚定地说:“我选第二种·”·章修文说:“看来我们天生该当兄弟,选的都一样。”
他笑嘻嘻地把另一只手也搭在袁宁手上,“你的手真暖和,给我捂捂手·”·袁宁不是很习惯这样的亲近,可是章修文的善意让他感到心安,也就乖乖让章修文抓紧自己的手。
袁宁慢慢有了困意··就在他快要入睡的时候,章修文说:“喜欢不喜欢,是可以自己去争取的·就算一开始不被喜欢的,努力一下也许也可以被人喜欢。”
他轻轻地把下巴抵在袁宁柔软的头发上,“不过,大家都喜欢你·”·袁宁往章修文怀里挨了挨:“大家也都喜欢三哥·”·章修文说:“是吗……”·是喜欢他,还是喜欢他努力又吃力地维系着的优秀表象呢有那么一瞬间,章修文心里掠过一丝迷茫。
但那丝迷茫很快就消失无踪··就是因为人人都喜欢优秀的孩子,他才要更努力啊·先改变自己,才有机会改变未来,不是吗·章修文抱着像小火炉一样暖洋洋的袁宁,心渐渐安宁下来。
他困了,也累了,没一会儿就和袁宁一起进入梦乡··这个时候,章先生与章修严已经抵达圣罗伦堡··第53章 光·圣罗伦堡的空气湿漉漉的。
章修严走下飞机,感觉天空一片灰霾,远方吹来的风中有着泥土的腥味··机场离市区还有很长一段路,已经安排好车子来接,走出机场,章修严就闻到一阵淡淡的花香。
章修严抬头看去,发现不远处是一棵开着紫花的树,没有叶片,只有花缀在光秃秃的枝头·明明花苞很大,香味却很淡,若有似无地飘进鼻端,要是不去注意,肯定不会发现它。
紫玉兰··紫玉兰的花期是这时候吗章修严看向其他行道树,才察觉只有这一树开花了,脚步不由顿了顿··章先生注意到章修严停了下来,不由转头问:“怎么了”·章修严微微怔神。
怎么了·他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路旁的树什么时候开花,有没有香味,香味是浓还是淡·章修严脑中浮现出袁宁的身影··是从这小结巴出现以后吧,每看到一朵花开,这小结巴都会欢喜地看着它们,眼里满含赞叹和喜爱,兴冲冲地告诉他什么花又开了。
他们走得急,他没有好好和袁宁告别,这小结巴一向想得多,不知会不会在他们走后胡思乱想——·章修严敛了敛神,收回思绪,对章先生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棵紫玉兰开得特别早。”
紫玉兰·开得早·章先生微微诧异··这个儿子从小和他很像,做事目的性很强,从不在意无用的东西··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儿子居然注意起这些事了·想到这半年来家中的变化,章先生隐隐明白是谁改变了章修严。
章先生说:“一般是四月多开花的吧”·章修严也有点惊讶··章先生说:“你妈妈喜欢玉兰,白玉兰和紫玉兰都喜欢·白玉兰开得早些,三月多就能见着;紫玉兰开在它后面。”
章修严明白了·因为薛女士喜欢,所以章先生记得·章修严说:“袁宁什么花都喜欢·”·章先生没再说话··父子俩一路沉默,到酒店修整了一下,按照约定时间抵达圣罗伦堡康复中心。
康复中心的负责人看起来很和气,不过还是仔细验证了每一份材料,才说:“在你们过来之前,我们已经联系过他的监护人那边·他的监护人愿意和你们见上一面,地点在普尔曼家的城堡那边。”
章先生和章修严都松了一口气··可在听到普尔曼家四个字时,章修严的心脏又提了起来··他听过这个家族··听说普尔曼家族这一代的掌权人西蒙?普尔曼曾经被欺压得很惨,从小因为双腿落下残疾被扔在外面自生自灭。
可就在五年前,西蒙?普尔曼回来了,他坐在轮椅上归来,几乎把普尔曼家上上下下的人都清洗了一遍,就连他的亲生母亲和亲生弟弟也没讨到好处,被人成为“可怕的撒旦”。
如今的普尔曼家谁有闲心收养一个黄种小孩除了那位掌权人之外不做他想··如果这位掌权人真的如同外面传言的那样脾气阴晴不定、手段狠辣无情,那么这两年来弟弟真的过得好吗·这位古怪的掌权人,会愿意让他们把弟弟带回去吗·在圣罗伦堡这边,他们到底只是外客,如果对方不愿意,他们很可能只能眼睁睁看着弟弟被夺走。
章修严跟着章先生前往普尔曼家的城堡··沿途是青青的麦田,错落有致,像是一块块涂得很均匀的油彩·如果弟弟回家了,家里会有四个小孩,肯定热闹得很,他们可以一起念书、一起长大,一起学做饼干、一起去牧场那边玩。
种田文都市情缘·家里所有的隐忧都会随之消失··章修严神色坚定··很快地,他们看到了一座咖啡色的城堡··城堡耸立在田野之上,围着大大的一圈围墙,也涂成咖啡色,看着有点严肃刻板,给人一种不近人情的感觉。
这就是普尔曼家·听说他们是历史悠久的西欧贵族,有着贵族的骄傲与傲慢··章先生和章修严在佣人的带领下进入大门,绕过雾蒙蒙的湖泊,走进真正的城堡。
西蒙·普尔曼似乎一直坐在书房等着他们,见他们进来了,清冷地开口:“坐下吧·”·他的面容一如传言中冷漠,只是看起来比传言中更年轻也更俊美,完全不像众人口中那个“可怕的撒旦”,反倒像个谦和有礼的绅士。
章先生带着章修严落座,说道:“你好,普尔曼先生·我姓章,这是我的长子章修严·我们的来意,你应该已经知道了·”·西蒙·普尔曼没有接话。
他从桌上抽出一沓文件,递给了章先生··章先生一顿,接过文件··等他打开文件,看完其中几张之后,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这些文件每一份都非常有诱惑力,每一份都恰好可以解决他如今面临的困境。
看来西蒙·普尔曼把他们那边的情况调查得很清楚··西蒙·普尔曼说:“不要太惊讶,我并没有神通广大到能对华国的一切了若指掌,只是我母亲的堂兄正巧和你那位兄长有接触而已。”
章修严没有看到文件,听到西蒙·普尔曼的话后眉头一跳··西蒙·普尔曼说:“你们可以考虑一下·只要你们愿意放弃将艾斯带走,这些文件马上会生效,你如今最需要的技术、资源、资金、人才,都会以最快的速度到位。
我听我母亲的堂兄说,你那位兄长准备了不少针对你的动作,要是你不能先发制人的话,后果可能不会太美妙·”·章先生说:“如果我不同意,你们就会对他施以‘援手’”·西蒙·普尔曼淡淡地笑着,笑容里有着难言的冷酷:“我不做任何保证。”
章修严握紧拳头··没想到章家大伯居然会做出勾连外国人对付自家人的事情·章先生看着西蒙·普尔曼,开口说起了不想管的事:“我的母亲和我的姐姐,一直很喜欢西方文化,她们翻译了不少国外专著,想将国外的技术带回国内,也想将国外的先进思想带回国内。
她们一生都在为这件事情努力着·”·西蒙·普尔曼有些不明所以,不知道章先生为什么要提起这么两个人··他说道:“看来你的母亲和姐姐是非常有远见的人,目前来说,我们的技术与思想都比你们华国领先至少一个世纪的距离。”
·章先生没有反驳··国内缺人才、缺技术、缺培养科研人才和研发新技术的温床,这些都是事实··章先生说:“当初国内乱了起来,母亲停职回了老家,姐姐也没法再跟着她去工作,那时候我的姐姐才十四岁,但很聪明,已经能做到同声传译。
当时人人自危,我那位大哥被我母亲训斥了几句约束在家里·他又是愤怒又是担心被连累,竟偷偷去举报母亲和姐姐——那些人认为情况属实而且性质格外严重,连亲生儿子都看不过眼,”章先生眉梢眼角尽是冷意,“所以在我父亲赶回去之前,她们就被逼死了。”
西蒙·普尔曼本是冷心冷情之人,听完章先生的话却也对章家大伯产生了深深的不齿——在章先生说完章母二人对西方文化的推崇之后听到这消息,这种感觉尤其浓烈。
西蒙·普尔曼口中却说:“那又如何”·章先生说:“不如何·”他望着西蒙·普尔曼,“我如今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的家庭。
我认真工作、竭力改变,是为了圆了我母亲和姐姐的遗憾,也是为了我妻子和儿女能平安安宁地活着·我也许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以陪伴他们,但我会尽我所能地护他们周全。”
西蒙·普尔曼没有说话··“不管什么原因,”章先生目光如剑,锋芒毕露,“作为一个父亲,我绝不会放弃自己的孩子·不管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会把我的孩子带回家——只有一家人齐齐整整地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家,少了任何一个都不行。”
西蒙·普尔曼与章先生对视,看见了一个父亲的坚定与决心··原本他从章先生的风评来推断,章先生绝对不会拒绝他提出的优厚条件·如今看到章先生锐利的眼神,他已经清楚地知道这位成熟又理智的男士绝对不会为了他许下的重利放弃要回孩子。
西蒙·普尔曼神色淡淡··比起呆在这冷冷清清的老城堡,小孩子还是更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庭,需要和同龄人一起玩耍和学习··章先生虽然面临重重艰险,但以他的实力、以他的毅力,那些困难应该很快就会迎刃而解。
至于那位章家大伯根本就是跳梁小丑,不足一提··眼前这位章先生有足够的能力——也有足够的决心保护好他的孩子··章家想要回艾斯·普尔曼,还给他们就是了。
反正根本没有多亲近··反正只是在路边捡来的··西蒙·普尔曼开口说:“他当时受了惊吓,又差点被人当成研究用的实验体,所以丢失了一部分记忆,已经把你们全都忘了。”
他坦言自己的不作为,“以普尔曼家的能力,本应可以轻而易举查明他是谁家的孩子,但是我没有去查·我没有这样的义务,对吧”·章先生意外地赞同他的话:“没错,你没有这样的义务。”
比起对需要帮助、需要伸出援手的小孩视而不见,西蒙·普尔曼能做出收养孩子的善举已经相当难得··种田文都市情缘·西蒙·普尔曼确实没有义务大费周章地为一个黄种小孩寻找他的家人。
西蒙·普尔曼见章先生脸上没有愤怒,只有对自己的感激,隐约明白失去记忆后的男孩为什么依然那么有教养··在这样的家庭长大,有些东西会融入到骨髓里,永远都不会改变。
西蒙·普尔曼说:“出来,艾斯·”·西蒙·普尔曼的书房一侧有个小门,连通到另一间房间··西蒙·普尔曼的话传到门后,那扇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
章先生和章修严都屏起了呼吸,齐齐看向那扇门后··一个六七岁的男孩站在那里,仰头看着他们,眼里有着迷惑和迷茫,仿佛他们只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章修严心脏颤了颤,喊道:“章修鸣。”
章修鸣·这是他的名字吗·章先生的话,男孩都听到了··虽然对过去的一切已经没多少印象,但华国话他依然能听懂。
听了章先生说的那些话,即使他还是感觉非常陌生,心里却难以抑制地对章先生产生好感··男孩定定地看着章先生··这是一个符合任何孩子对父亲的想象的男人,他威严、稳重、严厉,可是在他沉肃的脸庞下,却藏着对孩子深深的爱。
小孩子是最敏感的,最能感受出别人的真心或假意··章先生与男孩对视着,没有贸然上去把人抱起来,而是当男孩是有决断能力的大人,开口说:“我叫章兴怀,是你的父亲。
我身边这位是你的大哥,叫章修严·你叫章修鸣,是我的儿子,是修严的弟弟,排行第四·你上面还有一个姐姐和另一个哥哥,下面有一个弟弟·如果你和我们一起回去,很快就能见到他们。
当然,最想你的是你的妈妈·”·男孩下意识地看向西蒙·普尔曼··章先生没有说出任何诱惑他的话,只是用平和的语气向他介绍了家里的成员。
可随着章先生的声音飘入耳中,他一下子像是回到了遥远的记忆之中,看见一些影影绰绰的人影在脑海中晃动··爸爸,妈妈,大哥,姐姐,三哥··弟弟·男孩迷惑地看着章先生:“弟弟”·章修严听到男孩的疑惑,开口说:“你的弟弟是妈妈半年前提议收养的,你没有见过。”
他看向西蒙·普尔曼,向西蒙·普尔曼指出显而易见的事实,“只要回去了,他很快就会想起一切·”·西蒙·普尔曼看向男孩,缓声开口:“你跟他们回去。”
他声音冷冷淡淡,听不出半点波动··既然这家伙的父母找过来了,就让这家伙离开好了··反正他根本不需要任何人陪伴··西蒙·普尔曼这样想着。
这里是地狱,不需要光··第54章 回家·章修鸣定定地看着西蒙·普尔曼,仿佛没听懂他说的话·西蒙·普尔曼要他走吗西蒙·普尔曼不愿意再收留他了吗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章修鸣的手就被章先生牵住了,旁边的章修严也看向他,明明是天性冷淡的人,眼底却有着因为兄弟重逢而生的欢喜。
这是他的家人··章修鸣冷静下来·这两年来,他们一定没有停止过寻找他,要不然的话也不会找到这遥远的异国来·章修鸣再次看向西蒙·普尔曼。
·西蒙·普尔曼冷淡地说:“你对我的话有什么疑问吗”·章修鸣摇摇头,紧接着有点头·他挣开章先生的手,跑到西蒙·普尔曼面前,仰头看着西蒙·普尔曼漠然的眼睛,伸出两只手捂住西蒙·普尔曼修长漂亮的手掌:“我可以回来看您吗”·西蒙·普尔曼本想出口相讥,对上章修鸣的双眼却说不出那样的话来。
他看了看那双握住自己手掌的小手,暖暖的,软软的·这么小的孩子,却有着一颗格外坚韧的心,一个人学着适应异国的生活,一个人适应不适宜小孩子生存的寂寞城堡。
他从来没有给过这孩子太多的鼓励,反倒是这孩子给了他难得的陪伴··西蒙·普尔曼的语气蒙上一种连他自己也不曾察觉的柔和:“可以·”·章修鸣松了一口气。
他期盼地望着西蒙·普尔曼:“那您会来看我吗”·西蒙·普尔曼沉默··章修鸣没有再追问,马上又问出另一个问题:“我可以抱抱您吗”·西蒙·普尔曼觉得心中有个角落无声无息地崩塌了。
他与章修鸣对视片刻,才点了点头,缓缓说:“可以·”·章修鸣张开手抱住西蒙·普尔曼·他胳膊短,西蒙·普尔曼又坐在轮椅上,抱起来有点吃力。
西蒙·普尔曼由着他努力片刻,终于伸出手将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上··章修鸣用力抱住西蒙·普尔曼,眼泪唰地掉了下来·他在这边住了两年,却只被允许跟管家一样喊西蒙·普尔曼一声“先生”。
他以为西蒙·普尔曼不喜欢自己,可在听到西蒙·普尔曼与章先生的对话之后,他知道西蒙·普尔曼也是在意自己的·可是他们不是父子,也不是兄弟,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他跟着家人离开,他们就是陌生人了,还相隔整个大洋那么远··章修鸣抽噎着说:“我一定会回来看您的·”·西蒙·普尔曼“嗯”了一声,感受着颈边那颗小脑袋带来的暖意。
原来两个人这样亲近一下,感觉还算不错,只可惜他一向拒人于千里之外,他们之间并没有亲近的机会·他顿了顿,做出一个难得的保证:“我会去看你的·”·章修鸣又惊又喜。
管家先生把收拾好的行李箱拉过来,都是章修鸣喜欢的衣物和东西···种田文都市情缘章修鸣再一次不舍地抱了抱西蒙·普尔曼,才从西蒙·普尔曼膝上滑落,跑到了管家先生面前。
他仰头说:“管家先生,我可以抱您一下吗”·管家脸上的褶子抽了抽··从西蒙·普尔曼让人准备那些文件开始,他就知道这孩子有可能被带走。
来到这里两年多了,这孩子从来没有对他说过软话,偶尔还会把他噎得不轻·可是有了这孩子,这座古老的城堡好像没那么冷清了,多了点儿人气·厨师们不用每天战战兢兢来询问他该做什么吃的,许多佣人脸上也都有了笑意,连木头一样的保镖也变得话多起来。
他从来没有给过这孩子好脸色看,也从来没有对着孩子说和颜悦色地说过半句话··现在,这孩子要走了··管家蹲到章修鸣面前··西蒙·普尔曼微微诧异。
章修鸣伸手抱了抱管家··章修鸣叮嘱管家:“要盯着他按时吃饭,吃饭的时候您注意看一下,最后夹的就是他喜欢的;傍晚的时候雾气没有那么大,太阳也没有那么大,记得带他到湖边透透气,对身体好;晚上记得帮他按摩双腿,他不爱别人靠近,您的关节也不好,自己也常常按按。”
管家眼中溢出了泪··这孩子平时闷不吭声的,实则心里透亮得很·他颤声说:“行,我都记住了·”管家回抱章修鸣,难得地说了句软和话,“回到家里也不能瞎闹,要听话点。”
章修鸣点头··他再次抱了抱管家:“您想吃石锅鱼,可以叫厨师叔叔做的·”·管家:“……”·果然还是不讨人喜欢的东方小鬼。
西蒙·普尔曼打断他们的对话:“行了,跟着你父亲他们走吧·”·章修鸣看向西蒙·普尔曼··西蒙·普尔曼平静地坐在轮椅上,脸上没有什么情绪,仿佛刚才把他抱在膝上的不是他。
章修鸣闷闷地点头:“好·”·章修严拉过行李箱··章修鸣看向他,感受到一种极深的熟悉感·章修鸣走过去,主动抓住章修严的手。
章先生与章修严很相像,相比之下章修严还是比章先生好接近得多··章修严看着失去消息两年的弟弟,心中软成一片·他说道:“我们回家去,妈妈她们都在等你。”
章修鸣点头··西蒙·普尔曼说:“你们先出去,我和你们父亲还有些话要说·”·章修严牵着章修鸣走到书房外··章先生重新落座。
西蒙·普尔曼把章先生还回来的文件拣出三份:“这三份,你签上名·”他看向章先生,“我送给艾斯的·”·章先生知道西蒙·普尔曼在章修鸣心里已经有了永远无法替代的位置,两家永远不可能切断这份联系。
他说:“章家不能与境外有过密的联系,我们也许不能常常带他来看你·”·西蒙·普尔曼说:“我知道·”他神色淡淡,语气也淡淡,“我也不可能常常去看他。
所以,请你们对他好一些·如果你们不适合抚养他,我将不惜一切代价将他带回来·”·章先生难得没有因为被威胁而愠怒·他认真答应:“好。”
他没有拒绝西蒙·普尔曼的好意,抬手在三份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西蒙·普尔曼没有出门相送··章修鸣走出城堡时,回头看向书房的阳台。
西蒙·普尔曼坐在那里,静静地凝视着他,似乎要一直目送他离开,直至再也看不见为止··章先生一行人上车离开普尔曼家,坐最早的航班离开了圣罗伦堡。
章修鸣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云,眼眶发涩,低头吸了吸鼻子··*·家里早早得了消息··袁宁一大早就跟着薛女士他们等在大门前,一直等到接近中午。
袁宁站得脚有点软,但没有喊累,乖乖跟着薛女士她们等待·大概是十二点多的时候,袁宁看到一辆熟悉的车驶入视野之中··袁宁心怦怦直跳。
那是李司机开的车·袁宁感觉腿一点都不酸了,站直身体往前看去·薛女士他们已经围了上前,他眼前一空,愣愣地站在原地·车门打开了,章先生先从车上下来,接着章修严抱着一个六七岁的男孩下车,他的眉头舒展开了,低头看了看抱着的男孩,眼神非常柔和。
袁宁呆了呆,跟着跑上前,站在章修文身后,想张口喊人,却觉得自己的声音挤不进去·章修文注意到自己多了个小尾巴,转身摸了摸袁宁的脑袋,拉了他一把,将他带到前面。
章修严察觉章修文的动作,转头看向袁宁·这时他抱着的章修鸣也醒来了,抬手揉了揉眼睛·等发现自己被人抱在怀里时,他动了动,想要下地·章修严弯身把他放到地上,等他站稳才松手。
章修文望向等候着自己的薛女士几人··薛女士眼含泪光,却不敢轻易上前,仿佛害怕这是一场梦,她再往前走一步梦就醒了·薛女士不动,章秀灵和章修文自然也不动,只齐齐望向章修鸣,对章修鸣投以善意的目光。
袁宁也看了过去·韩助理说他和章修鸣有点像,但现在看起来一点都不像,章修鸣只比他大两个月,却比他高半个头,看起来聪明又可爱·同样是到了陌生的环境、看到“陌生人”,章修鸣却也一点都露怯。
章修鸣眨了眨眼睛,把每一个人都仔仔细细地看清楚了,就口齿清晰地喊:“妈妈,姐姐,三哥·”最后才把目光落到袁宁身上··袁宁心里一阵紧张。
他结结巴巴地喊:“四、四哥·”·章修鸣注视着这唯一一张陌生的脸,想了想,喊道:“宁宁·”·袁宁一喜·四哥知道他的名字,看起来也没有不喜欢他。
袁宁马上再喊了一声:“四哥”·种田文都市情缘·章修鸣看着袁宁亮亮的眼睛,上前拉住了袁宁的手,又看向薛女士··章修鸣没有说话,薛女士却明白了,激动地上前牵住章修鸣的手。
感受到掌心传来那暖暖的、软软的触感,薛女士眼眶蓦然发红··回来了,他们的鸣鸣回来了··薛女士高兴,袁宁也非常高兴·四哥没有不喜欢他,四哥还主动拉他的手·章秀灵也拉着章修文的手跟着往里走。
章修严盯着章修鸣和袁宁牵在一起的手·这两孩子年纪差不多大,合得来也正常,但瞧见袁宁那一脸高兴的模样,章修严莫名有点不舒坦··这小结巴,见到他回来也没喊他一声,甚至连看都没看他·章先生看见章修严站着没动,眼底难得地有了点笑意。
往后这家里恐怕会很热闹,这习惯什么事都闷在心里的小子要是再当闷葫芦,以后恐怕有他煎熬的·章先生伸手拍拍章修严的肩膀··章修严面无表情地与章先生对视。
章先生说:“有些东西你想要就该去争取·”·章修严顿了顿,迈开脚往里走·他脚步迈得大,很快追上了袁宁他们··章修鸣正驻足看着花园一侧的大泳池。
袁宁向章修鸣解释:“过年前大哥让人挖的,说是挖好放个几个月,天气暖和一些就可以游泳了·”·章修鸣说:“这样啊·”·袁宁说:“大哥还让人改了个健身房,天气不好的时候可以在家锻炼。”
章修鸣点头··袁宁说:“你早上会早起吗早起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跑步”·章修鸣没有一口答应,想了想,才说:“我试试看才知道。”
袁宁说:“大哥一直养着你买的含羞草,它也很想念你,你要去看看它吗”·如果是大人听到这样的话,肯定会觉得太奇怪,含羞草怎么会想念人章修鸣却蓦然回忆起了那颗小小的含羞草,明明失去了很多记忆,那含羞草的模样在他脑中竟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章修鸣说:“好啊”·袁宁说:“含羞草会很高兴的”·薛女士在一旁听着袁宁与章修鸣的对话,心里又是高兴又是酸涩。
因为太过在意、太过欢喜,她反而没办法像袁宁一样和章修鸣细细地聊天··一家人上了楼,章修严上前打开自己房门,看了眼袁宁,把他们领到阳台看含羞草·袁宁愣了愣,感觉章修严刚才看向自己的那一眼似乎不太高兴。
袁宁忙抓住章修严的手··章修严睨着他··袁宁喊:“大哥·”·章修严脸上牢固无比的冷肃被他喊没了·他点了点头,看向那株仗势极好的含羞草。
但章修鸣古怪地看了看章修严··章修严问:“怎么了”·章修鸣觉得大哥和记忆中不太一样了,至少记忆里的大哥不会因为被忽略就绷着脸,被人喊了一声又把脸舒展开。
章修鸣聪明地没把实话说出口·他瞄了瞄章修严的头顶,说:“听说含羞草会释放毒素,养在屋里太久会秃头的·”·袁宁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立刻担忧地看着章修严——若不是他长得太矮了,可能还会伸手摸摸章修严的脑袋,看看章修严的头发有没有变少。
含羞草不服气地辩驳:“才不会才不会我才不会害别人”·章修严也板着脸开口:“抛开剂量谈毒性都是耍流氓。”
章修鸣和袁宁齐齐看向章修严,好奇地问:“什么叫耍流氓”·章修严:“……”·章修严转开了话题:“那我们把它移栽到花园里去。”
弟弟已经回来了,他没必要再把含羞草摆在房里养着··他并没有太多的时间对一个生命负责——哪怕它只是一棵不需怎么费心的植物··第55章 路遇·草色转黄,落叶飘零,又是一年夏末秋初。
火车哐当哐当地开到站台,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站在月台上·年长的少年年约十六七岁,模样和衣着有点成熟,看着是个不苟言笑的;年幼的那个年约八九岁,大概只有一米三四左右,才长到少年的胸口下方,但手脚都伸长了不少,不再是那手短脚短的矮豆丁。
年幼的那个正是袁宁,他看着月台上挑着担子来来往往的商贩,想到了当年第一次坐上火车的忐忑与伤心··那次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袁波·袁波当时穿着件小背心,皮肤有点黝黑。
这次他和章修严一起去首都,一来是陪章修严到首都大学那边转转,二来是要去参加全国性的书法比赛··袁波也要代表省里到首都来,才加全国小学数学竞赛。
袁波的数学很厉害··想到到了首都就可以去找袁波,袁宁心里很高兴·这三年来他每次提出回去看看,袁波都不让他回去,这次他们都到了首都,袁波总不能不见他了·袁宁满心雀跃。
章修严绷着脸站在一旁,等着火车停下··两人上车坐定之后,一个清秀的青年把行李放好,坐到他们面前的空位上··见袁宁挨着章修严坐着,一个面无表情翻着手里的杂志,一个兴致勃勃地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清秀青年不由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等看清章修严拿的是什么杂志,清秀青年微微睁大眼··不是少年人爱看的《故事会》《武林大王》之类的,而是正正经经的财经杂志,连他都看不懂的那种··伴随着尖锐的啸声,火车缓缓动了起来,动得很慢,像是卡壳了的发条玩具。
袁宁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伸手拿过章修严手里的杂志,严肃地说:“妈妈说坐车时不要看书·”·这时一个年轻女孩也坐到了他们这边,四个人算是齐了。
种田文都市情缘·章修严看了眼被袁宁严防死守的杂志,知道袁宁在这些事情上通常很坚持也很固执,也就息了拿回来的心思··袁宁满意地从背包里拿出个纸盒,里面是一份薛女士为他们准备的点心。
他朝对面的青年男女邀请:“大哥哥大姐姐,你们要吃点吗这是我妈妈做的·”·青年与女孩对上袁宁澄亮的目光,伸手拿了一块。
尝过之后,他们都夸道:“很好吃,比西点店买到的都酥松香脆·”说完他们也从背包里拿出为路上准备的食物和袁宁两人分享··食物是最能拉进距离的东西。
边吃边聊,袁宁很快和对面的青年男女熟稔起来··可惜章修严依然不在聊天之列,他尝了点青年男女带着的零嘴,然后喝了点水·见袁宁没有把杂志还来的打算,章修严索性闭着眼睛在一旁歇息。
袁宁替章修严解释:“我大哥他昨晚忙到很晚,今天早上起得又早·”·这会儿火车已经哐当哐当地开出了站台、开出了市区,车窗外变了一番景致··铁路两旁都是笔挺的杨树,田野不停地倒退着,天上的云仿佛想竭力赶上火车,却还是只能跟田野一样被甩在后方。
袁宁朝对面的青年男女说:“这两年我都没机会坐火车呢第一次坐火车的时候我又没心情看仔细,现在总算碰上了·北边种的大多是杨树,南边的话,种的都是那种开着红色花朵的树,叶子尖尖的,整棵树看起来不高,我不知道叫什么。”
“夹竹桃·”那清秀青年接话·他看起来有点腼腆,但袁宁长着张让人想要亲近的脸,连平日里腼腆羞涩的人也忍不住多说几句,“虽然有毒,但它是种很不错的防护树,叶子表面有层薄薄的蜡,可以保护它也可以保温。
如今铁路沿途气体污染严重,种上它可以清除、更新有害气体·沿路的灰尘也可以被它吸附掉,是净化空气的好帮手·”·袁宁惊讶:“还有这么多学问啊”·清秀青年说:“当然,一般来说,防护树种的选择都会考虑这些。”
“大哥哥也是学农业的吗”袁宁好奇地问,“我一个老师是学农业的,他也很懂这些这两年他们一直在研究可以减轻污染的植物,现在他们的研究已经差不多要收尾了。”
虽然当初这个项目就已小有成效,但要确定真正可行还得经过长久的实践·孟兆与孟兆的老师开展这个项目两年多,前两天孟兆过来提到过,等上面的人过来验收后就可以正式结束、正式推广了。
清秀青年惊讶··他仔细打量起袁宁来··发现袁宁带着纳闷和疑惑定定地望着着自己,清秀青年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我只是有点意外·实际上我到这边来就是为了这个防污项目。
你难道就是孟兆提到的宁宁”·袁宁微微一愣:“孟老师还提起我了”·清秀青年点头·看来这对师生都是实诚人,老师没想着占功劳,学生也没想着居功,都打心里觉得对方出力不小。
清秀青年说:“你孟老师真的非常优秀,我的老师他们已经在考虑把吸纳到我们首都研究所来,可惜蔡教授不肯放人·”他连连摇头,“蔡教授那脾气,可没人敢去和他抢人啊”·袁宁惊叹:“大哥哥你是首都研究所的人啊”·旁边的女孩也目露惊讶。
清秀青年更腼腆了:“是啊,本来我和其他人一起过来的,可这几天我跟着你孟老师去看他们现在正在栽培的作物新品种,连回首都的时间都给忘了·我老师很生气,叫其他人别等我了,直接回了首都。”
所以他现在才一个人坐火车··接下来女孩也试着加入聊天行列··女孩长相不算太出众,不过脾气软和,脑袋也聪明,从她的谈吐和举止就能看出教养很好。
有时清秀青年讲得稍稍深些,她就用简明些的语言向袁宁解释几句··一路聊下来,清秀青年对女孩也生出了几分好感··到下车时,袁宁和他们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青年男女两人之间也相互交换了姓名与电话。
章修严到下车才睁眼,却把他们的对话内容都听了大半·等那对青年男女走远了,他才睨了身边的袁宁一眼··那对青年男女显然已经互生好感,如果他们都常驻首都的话,接下来很可能会走到一起吧·这小结巴总能挖掘出周围人的优点,让与他相遇的人看起来都闪闪发光。
想到袁宁口袋里又装着两个新朋友的联系方式,章修严不由在心里补了一句——·就是太招人了点··第56章 希望·袁宁跟着章修严走下通道,通道亮着灯,浅橘色的光线让一切都变得柔和起来。
两边的宣传栏贴着首都的宣传画和文明礼貌标语,人潮从各个月台入口涌进来,像潮水一样推着前面的人往前走,是以没有人驻足欣赏这些东西··不管见识过多少遍,袁宁还是不习惯熙熙攘攘的人流。
他紧跟在章修严身边,牢牢盯着章修严的背,生怕一眨眼章修严就不见了··章修严注意到袁宁的紧张,伸手把他的手掌牵在手里,免得他真的走丢了·袁宁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不用再牵着抱着了,可瞧见章修严严肃的侧脸,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自从四哥回家后,大哥要照顾的人从三个变成了四个·他怕大哥累着,每天有疑问的内容都先找宋星辰他们讨论过,实在不懂的才去问大哥,免得大哥太辛苦··大哥没说什么,只是他们之间好像很久没有这样亲近过,要袁宁主动挣开大哥的手他真的舍不得。
袁宁小心地瞄着章修严,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悄然滋长··他真想一直不长大,一直和大哥在一起啊他只是长大了一点点,就不能再烦着大哥、不能再缠着大哥。
他长高了,变重了,大哥抱不了他了,就像大哥也不会再抱姐姐和三哥一样··袁宁脑中乱糟糟地想着,不由自主地挨近章修严·他想靠得离大哥近一点、更近一点,要是可以永远都不分开就更好了。
种田文都市情缘·章修严看着悄悄挨向自己的袁宁,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该多带袁宁到处走走··这两年多来,袁宁对他的依赖少了,对他的亲近也少了,倒是章修鸣和章修文时不时跑去袁宁房间蹭床,朋友聚会也把袁宁拉去。
相比他这个年长六七岁的大哥,小孩子更容易玩到一块··两人拿着票到出站口,给工作人员看了票,就牵着手走了出去·首都的天很蓝,出站口前方的广场很大,袁宁走到广场对面时转头看了一眼,看见了上面涂着红漆的“首都火车站”五个大字。
他抓紧章修严的手,喊:“大哥·”·章修严侧过头,看向袁宁那张犹带稚气的脸庞·还不到十岁的少年,长长的眼睫在脸上投下扇形的阴影,仿佛想要藏住底下那双亮亮的眼睛。
章修严抬手理了理袁宁被风吹乱的头发,让他好看的眉毛从薄薄的刘海下露出来··袁宁说:“我们要怎么去首都大学呢”昨天通电话时,袁波说他要跟着省里的带队老师过来,下午才到,现在还早,去了酒店那边他们也见不着。
章修严抬腕看了看时间,牵着袁宁走向电车站:“我们坐电车过去·”虽然不是找不到人来接,也不是找不到车可用,不过他私心里想要和袁宁单独待久一点。
他相信袁宁也喜欢这样的交通方式··章修严瞧向袁宁,果然在袁宁脸上捕捉到一丝雀跃·章修严微微收紧手掌,把掌中那只小小的手掌牵得更紧,口里若无其事地叮嘱:“跟紧点,别走丢了。”
电车在很多地方都停运了,首都这边却还保留了一部分,长长的架空横在道路上方,仿佛把城市切割成一块一块,又仿佛把城市连成一片一片·袁宁好奇地看着那庞大的电车和锃亮锃亮的铁轮胎,觉得它浑身上下看起来都很新鲜。
章修严带着袁宁找到前往首都大学的电车,因为这边是终点站,车上还有不少空位,他们都找位置坐好·电车行驶得比较缓慢,但不太平稳,摇摇晃晃起来叫人想睡。
过了几站之后,袁宁的新鲜感没了,挨着章修严一下一下地打起盹来··“没钱没钱坐什么车”司机愤怒的声音把袁宁的瞌睡虫吓跑了。
袁宁抬头看去,发现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局促地站在那里,脸皮一抖一抖,眼眶都红了·她喃喃说:“我带了钱的,我带了钱的·”她手哆哆嗦嗦地在身上翻找,却怎么都找不到一分钱,绝望之下只能用她那带着浓浓乡音的声音哀求,“我要去看我儿子,他在工地出事了,现在还躺在医院——大师傅我求您了,把我捎过去行吗”·司机不近人情地骂道:“都像你这样来坐车,我还要不要拿工资了”·袁宁看向满面怒容的司机,看见对方身上缠绕着一根根黑色丝线,心里咯噔一跳。
每次看到这东西就没什么好事袁宁赶紧离开座位跑了上去,掏出一张钱递给售票员:“我帮她买一张票·”·售票员不想这桩纠纷再继续下去,利索地给袁宁撕下一张车票。
袁宁伸手扶住那位老妇人,找位置让她坐下··老妇人感激地想抓住袁宁的手表达感谢,看见袁宁那白白嫩嫩、干净好看的手掌之后,又不自然地把手收了回来,脸上满是困窘和难过:“我带了钱的,不知道哪里去了,整个钱袋子都不见了……”她脸上满布着岁月留下的皱纹,“听到电话以后,我把家里的钱和存折都带来了,现在都不见了……这可怎么办才好哟……”·袁宁愣了愣,明白过来,这老人家的钱和存折应该是被人偷了。
他安慰道:“您带了身份证吗带了的话,先去银行挂失一下存折,钱还是可以取出来的·”·“这样吗”老妇人一脸迷茫,手从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了贴身带着的身份证,“我儿子说首都查得严,来首都要把这塑料片放在容易拿出来的地方,你看是不是这个”·“对。”
袁宁看了眼,点点头··袁宁见老妇人身无分文,又是人生地不熟的,索性好人做到底,叫上章修严提前下了车,带老妇人到银行挂失存折,然后一起送老妇人到她儿子所在的医院。
袁宁和章修严送老妇人到病房门口,走下楼准备重新往首都大学出发,就听到大门那边传来一阵吵杂的动静··“急诊室注意前面路段发生车祸不少人受了轻伤,司机伤得比较重,清路,快清路,做好急救准备”身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通知完急诊室那边,立刻焦急地把急救通道上所有人请开,方便救护车到达后直接把伤者送到急诊室那边。
袁宁和章修严也被请到一边·胸前挂着骨科、外科、神经外科、护理科等等科室名称的医生们都步履匆匆地往急救中心那边赶去··很快地,伤得最重的司机被人推了进来,袁宁看向救护床上躺着的中年司机,愣了愣。
那竟是他们刚才做的那辆车的司机·袁宁心突突直跳··自从玉佩消失之后,他身边发生了很多奇异的事,可至今他都没明白那些黑色丝线到底是什么。
有时它代表疾病,有时它代表苦难,有时它代表痛苦——看起来像是给人带来不幸的东西··那么,是不是这种不幸包围着那个司机,才会让司机受了这么重的伤·袁宁定定地看去,却意外地发现救护床上躺着的司机虽然满脸鲜血,神色却有着难言的安宁,身上那些黑色丝线竟少了大半,只剩下微弱的丝线轻轻飘荡着,仿佛想找地方攀附却无从下手。
袁宁还要再细看,眼睛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掌用力捂住··眼前倏然变得黑黢黢一片··章修严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别看·”·袁宁第一次感觉黑暗能这样让人安心。
他往章修严怀里挨了挨,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受了重伤,那些黑色丝线却变少了··其他人伤得不重,最严重的也不过用担架抬着下来,剩下的都是小小的擦伤。
袁宁听到有人在议论刚才的事故,说是电车脱轨,司机控制得及时才没造成重大事故,大多在夸司机反应快、操作准,骂电车公司没有好好修整电车轨道··种田文都市情缘·有些知道内情的人说,等国庆过了,电车就要停运了,理由是那架空接触网不美观,影响了市容市貌。
刚才司机心情不好很可能就是因为这件事,不过司机在应对脱轨事故时的反应让乘客们对他大大改观,听到这件事后都有些同情司机··有人叹气说:“我在这条路上走了快二十年了,这司机师傅一直在这条线上开电车。
我看司机师傅都快五十岁了,要是这条线真的撤了还能去做什么”·周围响起一片“怪不得”的应和声··章修严松开了盖在袁宁眼睛上的手。
有人认出了他们兄弟俩,惊讶地说:“你们也到这个医院来了”·“送那位老奶奶过来的·”袁宁礼貌地回答··“那可真是好人有好报,”兴许是因为所有人都没有生命危险,乘客们还有心情开起了玩笑,“你看我们没管这事儿,还是得跑医院一趟”·袁宁和章修严走出医院,没有再搭电车,而是叫了辆计程车直接去了首都大学那边。
路上耽误了不少时间,已经快中午了·虽然是假期,首都大学里还是有不少人,其中一部分是趁着暑假过来参观的高中生、初中生,每个少年脸上都带着显而易见的憧憬。
袁宁也是第一次来到首都大学,他看着眼前古朴的大门和大门后掩映着的、高低错落的教学楼,这两年多来一直深埋在心底的向往彻底被唤醒了·这就是他和袁波约好要上的大学大哥已经比他们早很多年考进去了·袁宁和章修严在门卫室做了访客登记,走进了首都大学的大门。
也许是因为惦念了很久,袁宁觉得这里面什么都好,完全符合他对大学的一切想象·袁宁转头看向脸上毫无波澜的章修严,不由把章修严的手抓得更紧,懵懵懂懂地说:“要是我和大哥一样大就好了。”
章修严眉头一跳,转头瞧着袁宁满是认真的小脸蛋儿·他问:“为什么这么想”·袁宁说:“那样的话我们就可以一起念大学,一起去上课,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去学校的食堂吃饭。”
他好奇地望着章修严,“我可以知道大哥上课时是什么样的,会不会打瞌睡——要是大哥睡着了,我就可以给大哥你打掩护”·章修严伸手揉搓他柔软的乌发。
袁宁一点都不讨厌章修严揉乱自己头发,他相当遗憾地瞄着章修严:“不过大哥做什么事都那么认真,肯定不会睡觉的·”·章修严绷着脸:“别整天东想西想。”
袁宁“哦”地一声,乖乖地不再多话·可是他真的好想和大哥一起念书啊·章修严看着袁宁写满失落的小脸蛋儿,唇抿成一条直线,绷得紧紧地,也没再说话。
天知道在听到袁宁设想的一切时,他也多想那就会是事实··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去图书馆——·时时刻刻把这小结巴放在自己的视线之内,让这小结巴在自己的注视下一天天长大——·他也想的。
他也该死地想··第57章 活着·章修严带袁宁在首都大学附近的小饭馆吃了饭·别看这小饭馆像个苍蝇馆子,味道和卫生却都很不错·袁宁吃得有点饱,悄悄摸了摸自己的肚皮,觉得它变得圆滚滚的,要是多跟章修严出来几次,说不定它会被喂得胖乎乎的。
到时大哥会不会嫌弃他呢袁宁天马行空地想着·他还小,感觉虽然以后可能会分开,可也是以后的事,至少得等大哥娶妻生子有了新的家庭,才会不再管他们。
袁宁严肃地说:“大哥,你不能总带我吃这么好吃的东西·”·章修严瞅着袁宁矮矮的脑袋,说:“为什么”·“我会被你养胖的。”
袁宁非常担忧·本来大哥就嫌弃他长得矮了,他要是再胖起来,那可真是又矮又胖,一点都不讨人喜欢·袁宁望着章修严,“如果我变得胖乎乎的,大哥肯定不喜欢的。”
“是不喜欢·”章修严说,“太胖的话,心脏周围的脂肪太多,会加重心脏负担,影响心血管功能和呼吸功能·这样吧,你最后一口肉饼我帮你吃了。”
袁宁:“……”·他特别喜欢这家小饭馆的肉饼,特意留了最后一口等到最后才吃呢可看着章修严关心的目光、听着章修严关心的话,袁宁咬咬牙,把肉饼推了出去,推到章修严面前,肉痛地说:“大哥你吃吧”他可不要变成大胖子。
章修严眼底出现了微微的笑意·他把那一块肉饼夹起来··袁宁的目光追逐着肉饼·这家小饭馆的菜很好吃,不过分量比较少,他刚才尝了一块就很喜欢,特意留着的——特意留了很久的。
想到肉饼那香酥可口的味道,袁宁咬了咬唇,看向那双慢悠悠夹着肉饼的筷子··没等袁宁努力转开目光,肉饼的香味就喷到他鼻端·袁宁定睛一看,发现肉饼已经送到自己面前。
章修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多吃一块不会胖太多·张嘴”·袁宁愣了愣,他有记忆以来,还是第一次有人把东西喂到自己嘴边··更小时的事情,袁宁已经不大记得,他只记得自己到了二伯家,一次次听见二伯和二婶关起门在吵,都是二伯在说要送走他、要把他送到哪里去,二婶一直不同意。
有时晚上他们吵完了,白天他会在二婶身上发现不少伤痕·他害怕极了,害怕被送走,害怕添麻烦,也害怕二婶因为他被打,所以什么都努力学着去做,自己吃饭、自己穿衣服,帮忙做饭、帮忙晒土产。
他想让二伯知道自己不需要人照顾,这样二伯就不会像大伯那样赶他走了··二婶怕二伯生气,也不敢对他太好,只能和袁波一样暗里给他藏点吃的··袁宁张开嘴,把章修严夹过来的肉饼咬进嘴里,小口小口地咀嚼着,不太舍得把它咽下去。
大哥对他真好··大哥是大家的大哥,可是他总是有种特别自私的想法,想要一个人霸占大哥,想要一个人霸占这么好这么好的大哥·他真是个坏小孩,要是别人知道了,肯定会讨厌他。
他不能让别人知道这种想法··种田文都市情缘·大哥不仅对他好,对姐姐也好、对三哥四哥也都很好··他记得大哥跟他讲过一个词,叫得寸进尺,意思是一个贪婪的人得到了一样东西以后,还会想得到更多。
大哥说,这种贪得无厌的人是惹人厌恶的··如果四哥他们知道了,一定会不喜欢他的··大哥是大家的大哥··袁宁默念着这句话,把心里那种坏念头压了下去。
午饭过后,章修严带着袁宁去附近的青年旅馆找袁波··瞧见马路对面有家书店,章修严想了想,对袁宁说:“我在对面的书店等你·”·袁宁连忙拉住章修严的衣角:“大哥你不跟我一起进去吗”·章修严望着他:“教了你这么久,你连自己进去找人都不敢”·“不是”袁宁忙不迭地摇头。
“那就自己去·”章修严把袁宁送到青年旅馆大门前,停下脚步不再往前走··袁宁动了动嘴巴,最后还是没说话··袁波是他很重要的人,章修严也是他很重要的人,他多想章修严能和袁波见一面,多想章修严也能喜欢袁波可是章修严已经转身走向马路对面。
袁宁在原地站着,觉得章修严长得真高,走得真快,一眨眼就离得好远,他怎么都不可能追得上··袁宁知道没有人能改变章修严的主意,只能把目光从马路对面收回,看向狭小却整洁的青年旅馆。
袁波在电话里说,他们中午就会到这里来报道,章修严找人问过了,首都大学这附近只有这一家青年旅馆,没有别家了··袁宁心怦怦直跳,上前推了推高高的玻璃门。
也许因为一直关着门,前台的空气非常闷,袁宁连连呼吸了几下才适应过来··袁宁跑到前台,礼貌地问:“姐姐你好,请问有来自鹤华省的人来入住吗”·前台姑娘听到这脆生生的问话,心跳都加快了一点。
这孩子长得粉雕玉琢、玉雪可爱,叫人看了心软得一塌糊涂·她回答得格外详细:“鹤华省的吗有的,很多呢,有两个大人带着十个学生,是从鹤华省那边过来参加全国数学竞赛的,各个学段的学生都有。”
袁宁说:“谢谢姐姐我叫袁宁,里面有一个人是我堂哥,叫袁波·我能问问他们住在哪些房间里吗我想去找我堂哥。”
私自透露客人房号是不被允许的,可看着袁宁黑溜溜的眼睛期待地望着自己,前台姑娘不由缴械投降,松口把袁波一行人的房号告诉他··袁宁感激地朝前台姑娘笑了笑。
那亮晃晃的笑容让前台姑娘恨不得把他偷偷抱回家··袁宁走到楼梯前,正要抬脚往上走,又停下脚步,转头跑回前台姑娘面前,指着门口的绿植开口说:“门口那些绿绿的植物,叫做白蝴蝶,很好养的。”
前台姑娘愣了愣,不是很明白袁宁为什么要这么说,但还是笑着回应:“是啊,它们不用怎么打理就长得很好·”·袁宁说:“姐姐可以从那里拔一些,挪到屋里来。”
他望着前台姑娘,“蔺爷爷说,植物是我们的好朋友,可以帮我们吸掉呼吸出来的废气,同时还我们很多很多的氧气,让我们周围的空气变得越来越清新·这里的空气太闷了,姐姐你待久了会头晕胸闷,时间长了对身体不好。”
前台姑娘听到最后终于明白了袁宁的意思··这孩子是在关心她,希望她能对工作环境做点小小的改变,让它变得更适合人待在这里··离乡背井来到首都打拼三年,首都处处黄金的传言早已成为泡影,日子变成了单调的工作、工作、工作。
她已经很久没看到这样关切的目光··这样的目光让她想起了儿时的母亲和兄长,让她想起了曾经那么平常如今却已遥不可及的家和温暖··兄长有了自己的家庭,母亲要带孙子,她孤零零一个人在这离乡万里的地方,想回家,但已经回不了家。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谁还会想到要去做出改变·她每天只想着早些下班,早些回去睡一觉,好让第二天的工作干起来不那么辛苦··难受吗会生病吗·她好像早就感觉不到。
可是如果连自己都已经感觉不到一切美好与不美好,还算不算活着呢·前台姑娘望着袁宁,眼眶红红的:“谢谢你,我会的·”·第58章 相见·袁宁跑上水泥阶梯,转了个弯,仰头看去,还是高高的楼梯。
他顿了顿,放慢脚步,扶着扶手一步步往上走·楼梯尽头正对着一堵墙,上面挂着青年乐队的海报,旁边开着窗,正对着对面的老酒馆,留着长头发的男歌手正抱着吉他在那里一下一下地弹奏着,吸引过往游人驻足。
袁宁在心里把房号默念了几遍,沿着水泥地面往前走,每经过一个房间就抬头看看,寻找袁波他们所在的房间·正认真找着,袁宁就瞧见一个微胖的、呆着棕色帽子的男人猫着腰往门缝里塞东西,塞完后麻利地起来,跑到对面的房间前继续塞。
袁宁微微停下脚步··那男人似乎注意到有人看着自己,麻溜地跳起来,见袁宁长得白白净净、衣服整整齐齐,马上知道这是个有钱人家的孩子·他嘿嘿直笑,兴起种恶作剧的念头,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小卡片,一股脑儿塞给袁宁:“小弟弟,送你玩。”
塞完小卡片,微胖男人的小眼睛左瞄瞄右瞄瞄,见没有人注意到自己,一阵风似的跑了··袁宁呆呆愣愣地拿着手里的几张卡片,卡片用的是偏硬的卡纸,印得还挺精致,中间是个穿得很少的美艳女人,摆着妖娆俗媚的姿势。
每张都印着不同的女人,但每张都露骨得可怕,还配着不堪入目的广告语和联系电话··袁宁脸蛋唰地红了·家里虽然有电视,却很少会放少儿节目和新闻以外的东西,他没有机会见到这种几乎不穿衣服的女人。
袁宁想把它们给扔了,找来找去,没找到垃圾桶,只好先把小卡片放进口袋,决定先去找袁波再说··种田文都市情缘·袁宁边看着门牌号边往前跑,眼看快要接近前台姑娘说的那几个房号,前面一扇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袁宁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那老师我先下楼去了我怕我弟弟找不到我”·袁宁一激灵,拔腿跑了过去·近了、近了,袁宁心咚咚直跳,抬头看着从房间里走出来的男孩。
明明他们差不多大,男孩却比他高半个头,皮肤晒成了麦色,五官已经把稚气褪了大半·感觉就好像一眨眼,记忆里的袁波就长成了有担当的大人,不再像记忆里那个笑嘻嘻逗他说话的、大大咧咧的男孩儿。
袁宁吸了吸鼻子,想让自己不要红了眼眶,眼泪却不争气地往下掉··袁波听到小小的脚步声,也转过头看向袁宁·这三年他常常梦见袁宁,梦见袁宁一个人坐在门槛上,谁的话都不听,只安安静静地坐着,固执地等三叔三婶回来。
他花了好久好久,才让袁宁明白三叔三婶再也不会回来了·袁宁扑进他怀里,小小的肩膀一下一下地抖动着·那时他就觉得,自己一定要保护这个弟弟,一定要当个好哥哥,绝对不让他再受半点委屈。
·看见袁宁望着自己掉眼泪,袁波想像教训袁光那样吼一句“男孩子不许哭”,却感觉自己的鼻子也酸得要命·快三年了,他经常在想着袁宁过得好不好,会不会被欺负,会不会想要什么都不敢开口。
终于见上了,他哪舍得说袁宁半句重话袁波三步并两步地走上前,用力把袁宁抱紧,温热的眼泪也溢出眼眶,烫得他整颗心都在颤抖:“宁宁,宁宁……”·领队老师出来了,见他们哭成一团,也觉得心酸。
一路上袁波的期待与煎熬领队老师都看在眼里·带着这么一批孩子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他原本不该让袁波单独行动的,却还是批准了袁波下楼等袁宁的请求——就是因为心疼这卯足劲往上钻的孩子。
要不是心里烧着那么一团火,来自那种穷地方的孩子又怎么可能在这样的赛事里抢下一个名额··领队老师将一把钥匙给了袁波:“你们去旁边的房间好好说说话,不要到处乱跑。
这里是首都,走丢了我很难把你们找回来·”·袁波稍稍平复好心情,接过领队老师手里的钥匙,感激地说:“谢谢老师”·领队老师拍拍他的肩膀,语气满含鼓励:“高兴归高兴,竞赛方面也要好好准备,多看看省里总结的题,提前活动活动脑筋。
如果你能在这次竞赛里拿奖,别说市一高,就算是省一高也会向你敞开大门·”·袁宁的眼泪也憋了回去·他两眼亮亮的,边听领队老师说话边看着袁波,为袁波拿到的成绩由衷感到高兴和骄傲。
袁宁说:“袁波你真厉害”·袁波拉着袁宁进了房间·青年旅社是平价旅馆,房间都不大,是双人标间,里面摆着两张床,都铺着白色的床单和白色的被子。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袁宁不太适应地吸了口气··袁波跑到窗边,先把窗帘打开,然后把窗户往外一推,明媚的秋阳从外面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得他微微眯起眼。
他迎着光擦了擦眼角,把刚才不小心掉出来的眼泪擦干·再转过身来,袁波脸上已经带上高兴的笑容,拉着袁宁软软的手,和袁宁一块坐到柔软的床铺上··兄弟两人已经三年多没见面了,却一点都不觉得陌生。
袁波仔细打量着袁宁,发现袁宁被养得很好,比照片上还要好,脸蛋白里透着红,因为高兴而泛起了健康的红润·长长的睫毛、亮亮的眼睛、白白净净的脸庞,怎么看都比他见过的所有同龄小孩儿要漂亮可爱。
性格也没变,还是这么软软的,不过看起来没那么安静了,一双眼睛好像天生会说话,只要它静静地看向你,你就会忍不住对他生出好感来··袁波没有问袁宁过得怎么样,因为他已经看出来了。
袁波问:“你一个人过来吗不是说和你大哥一起来的吗”他和章修严在电话里说过几次话,知道章修严并不是好相处的人。
偏偏袁宁特别喜欢章修严,也特别依赖章修严,让他有点儿忧心·如果可以见一见章修严就好了,他可以看看章修严是不是真的像袁宁说的那样对袁宁很好··袁宁有些失落:“大哥去对面的书店看书了。”
他拉着袁波跑到窗边,指着马路对面说,“就是那里·我让他和我一起进来,他没有答应·”·袁波微微沉默·他有预感,章修严大概不会喜欢他。
虽然章修严让袁宁和他们联系,甚至允许袁宁回去看他们,但他感觉得出来,章修严其实并没有这么大方·为了让袁宁能更好地适应新家庭的生活,袁波这三年来都狠下心拒绝袁宁回南边看他们的提议。
如果是他的话,他也不会不喜欢的,不喜欢袁宁和以前的家人有太多牵扯,不喜欢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整天惦记着别人·他不能让袁宁因为他们而变成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儿。
袁波的表情变得严肃,按住袁宁小小的肩膀,笃定地说:“他们都对你很好·”比起留在家里,现在袁宁可以上很好的学校、可以有很好的家人,有人时刻关心他、爱护他,让他渐渐变得像其他同龄人一样开朗,不再像当初那个喜欢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的孩子。
章家很好,章家人也都很好,这个弟弟合该是章家的··袁宁对上袁波认真的眼睛,用力点点头··袁波说:“那么你要记住,你是章家的孩子,长大了也不能忘记他们对你的好。”
他伸手抱了抱袁宁,“他们这样的家庭,不缺钱,也不缺别的,可能你努力一辈子也没办法回抱他们对你的养育之恩·可是,不能因为他们不需要、不能因为他们什么都有,你就把一切都当成理所当然。”
袁宁愣了一下,仔细记住袁波说的话·他也是这样觉得的——觉得自己努力一辈子,可能也追赶不上大哥他们的脚步,更别提帮大哥他们什么忙。
就是因为自己这么没用,他才会经常担心大哥他们不喜欢他,担心自己又变成了多余的,担心自己又成为了没用的负累··可是,不能因为觉得做不到,就不去努力了啊。
不能因为自己赶不上大哥他们,就赖在原地不动,永远把大哥他们对他的好当成理所当然,理直气壮地享用大哥他们给予的一切··种田文都市情缘·那样的话,就会变成真正的混蛋和废物了吧·袁宁坚定地说:“我不会再这么想了。”
袁波听到袁宁话里的“再”字,就知道自己没想错,呆在那样的家庭里可以有很好的条件,但也会很多麻烦·比如诱惑太多了,袁宁很可能会迷失其中;比如周围的人都太厉害了,袁宁很可能会觉得自卑和不安。
袁波说:“你能想明白就最好·也许你在其他方面帮不上忙,但你可以好好照顾家里人,回报他们对你的好·你不是说家里以前都是你大哥管着吗现在他来念大学了,你可以像你大哥一样帮妈妈的忙。
总之,能不能做好是一回事,去不去做又是另一回事·”·袁宁说:“我会的”·袁波看着袁宁熠熠发亮的目光,心里又柔软又酸涩。
他抬手揉揉袁宁的脑袋,缓缓说:“不用担心我们,我们过得很好,已经从镇上搬走了,搬到了市里·今年年初饭店老板开了连锁快餐店,给了一个分店给妈妈当店长,现在店里的生意红火着呢,到年底我们就可以在市里买房了。
至于我的话,你就更不用担心了,刚才老师说的话你记得不他说别说市一高了,省一高的大门也会向我敞开——”·袁宁纠正:“老师说的是你要先拿到好成绩。”
吹的牛皮被袁宁戳破了,袁波也不恼,笑嘻嘻地说:“我可是你袁波哥哥我出马了还会拿不到好成绩你以为我是怎么在省里杀出重围抢到这个名额的”·袁宁握紧小拳头,坚定地说:“袁波你一定会拿到好名次”·“不过这可是全国大赛,能人很多的……”袁波故意叹着气,没往下说。
袁宁紧张地看着袁波:“很难拿到名次吗”·“当然难了,”袁波点头应和着,说出的话却一点都不谦虚,“像我这样的,估计也就拿个全国一等奖吧。”
袁宁:“……”·袁宁瞪着袁波··袁波用力抱了抱袁宁,过了很久才不舍地放开:“走吧,你大哥在对面等很久了,我送你过去。”
他停顿了一下,补了句,“我得好好复习了,你也好好准备,别觉得章家有钱能让你挑学校你就偷懒·好好比赛,也给拿个好名次给我看看——等我回去可以跟人吹牛说我弟弟能写毛笔字,还写得特好”·袁宁认真地说:“好”·第59章 小广告·袁波向领队老师备报之后,带着袁宁下楼过马路,去对面的书店找章修严。
他们的房间窗户靠着马路这边,领队老师可以看见下面的动静··等袁波和袁宁安全地穿过斑马线,领队老师才收回目光,继续安排每个学生的房间和分发赛前练习,放完后叮嘱:“不要拿到题目就想着全做完,这些是给你们热身用的,别没热好身,倒把睡觉时间给搭进去了。”
他让学生们去放自己的行李,“两点半集合,我们先去看看比赛场地·”·鹤华省地处偏远,教育资源严重缺乏,教学质量一直上不去·领队老师带队出门前,曾被殷殷嘱咐一定要让学生们发挥好,在这次全国竞赛上拿到好名次,让上面重视一下教育这一块。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心里存着点希望,总比半点希望都没有要强··领队老师叹了口气,收起思绪,耐心地给主动留下问题目的学生解答他们的疑问。
这些孩子全都是鹤华省的希望,这么重的担子不能落到他们身上,他不会把这些事情告诉他们··袁波和袁宁走进书店·这边临近首都大学,书店做成小图书馆的形式,其中一边被开辟成阅读区,里面摆着不少书籍供客人阅读。
低低的吉他声从旁边的小酒馆传来,给安静的书店添了几分活意··袁宁很快找到章修严的身影·章修严正在那里看书,章修严似乎经常与书为伴,不是看各种专著,就是看各种政经财经杂志,要么就就是翻看当天的报纸。
他似乎总有学不完的东西、做不完的事,让人很容易就忘记他还不到十八岁··袁宁拉着袁波跑了上去,顾着周围安静看书的客人,压低声音雀跃地喊道:“大哥”·章修严从书上抬起眼,看向袁宁满含喜悦的脸庞。
他看得出来,袁宁是真的很高兴·他的视线下移,落在袁宁和袁波牵着的手上·很久以前他就发现了,他对袁宁不太一样,至少和对章秀灵他们不太一样,看到袁宁亲近别人时他心里就会有种深深的失落。
所以他没和袁宁一起进去·他知道袁宁见了袁波肯定会很高兴,会和袁波紧紧地拥抱,和袁波说各种各样表达思念的话——这些猜测在袁宁红通通的眼眶上得到了验证。
他不喜欢看到这样的情景··也许他是个自私的人,他喜欢让袁宁依赖自己,从袁宁对自己的依赖之中得到“被需要”的满足感··这是不正常的。
章修严其实是个骄傲且认真的人,他对自己的要求非常严格,绝不允许自己有“不正常”的地方——即使这个地方是他的心,他也不会允许·章修严强压下心里翻腾着的“我不喜欢袁宁和别人太亲近”的想法,合上书与袁波对视。
大概是自小遭遇了太多痛苦和磨难,袁波虽然比袁宁大不了多少,瞧着却成熟很多·袁波隔着电话劝袁宁好好学习的话他听过很多遍,知道袁宁刚来章家时能有那么好的性格和袁波、和袁波妈妈脱不了关系。
于情于理,他都该对袁波表达作为袁宁的兄长的感激与喜爱··章修严说:“吃过饭了吗”·袁波点头:“下火车后一起吃过了。”
章修严在观察袁波,袁波也在观察章修严·章修严确实是个很严肃的人,如果用袁波见过的人来类比的话,那章修严看起来就像他们出发前见过的老部长,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绷得紧紧地,浑身上下都透出种“敢不听话我一定好好教训你”的感觉。
不过章修严一开口,袁波就松了口气··种田文都市情缘·至少章修严没有在袁宁面前表现出对他的不喜··章修严仿佛没察觉袁波的忐忑,又问起袁波准备得如何,跟袁波提了些解题诀窍。
章修严跳级一年还能考上首都大学,袁波对他是很敬佩的,认认真真地把章修严说的技巧都记在心里··章修严知道袁宁肯定舍不得袁波,顿了顿,说道:“我去和你们领队老师说一声,由我带你和袁宁去比赛场地那边看看。
比赛前最好先熟悉熟悉环境,我想你们领队老师应该也是这样安排的吧”·袁波说:“是的”他觉得自己对章修严不该有偏见,也许章修严那张脸是天生的,就像袁宁说的那样,章修严其实是个面冷心热的人。
不管怎么样,能和袁宁多呆一会儿实在让他高兴不已··章修严看了眼袁宁和袁波脸上如出一辙的喜悦,转开了目光,走到付款台把看到一半的书买了下来,领着袁宁和袁波回到马路对面的青年旅社。
在前台登记过后,章修严上楼见了袁波的领队老师,表明要带袁波去看比赛场地·领队老师见章修严年纪虽不大,说话却沉稳有度,借旅店电话打去问过袁家二婶就放了人。
章修严一直注意着袁宁的表情,见袁宁脸上满是兴奋和喜悦,心情也稍稍好转·他在前面带路,带着袁宁和袁波去找比赛场地·比赛场地就设在首都大学附近的科学馆,他们步行过去只要十来分钟。
一路上袁宁都高兴地和袁波说着话,章修严不插话,只认真听着他们天真的对话·久别重逢的喜悦让他们放下了心里的戒备,兴高采烈地讨论起要怎么考上首都大学、考上首都大学以后又该做点什么。
边说边走,科学馆很快到了·科学馆这边没有立名人雕像,倒是树着不少奇特的雕塑,展示的是国内古往今来的科技成果·据说这是科学协会定的,科学协会会长说:“我们科学协会的成员不讲究立像,但如果你出了成果——出了那成果,那么全国上下的科学馆都会知道你作出的贡献。
你的成果会作为科普标志物出现在所有人的眼前,并且一代代的传延下去·”·就像文人拿作品来说话一样,科研人应该拿成果来说话··章修严牵着袁宁走进科学馆,碰上袁宁目光多停留几下的标志物就会简明扼要地给袁宁解释几句。
袁宁听完后恍然点头,眼里满是对章修严的敬慕··袁波目光没从袁宁和章修严身上挪开过·看得越久,他就越确定袁宁没说谎,章修严的确对袁宁很好·这种好不是流于表面的,而是打从心里在意袁宁,注意袁宁的每个眼神每个动作,及时地把袁宁需要的东西送到袁宁面前。
即使并不喜欢他,章修严也因为袁宁而对他展现友好和善意··袁波放心了··看完比赛场地,袁波就主动提出回去准备比赛·袁宁虽然舍不得,但也知道这次的比赛对袁波来说有多重要。
他跟着章修严把袁波送回青年旅社··走出旅社大门,章修严明显察觉到袁宁的情绪低落了不少··章修严说:“你的比赛场地不在这边,我们也得提前去看看。
我让人帮忙定了那附近的酒店,晚上我们就住那边·”·袁宁很想能和袁波住一块,可也明白明天一早就要比赛了,住得太远可能会赶不及·他乖乖跟着章修严上了出租车,两个人带着行李入住到文化馆附近的酒店。
比起青年旅社那边,这酒店的楼层要高得多,修了方方正正的电梯·他们的房间在八楼,章修严一脚迈进电梯里,把袁宁也捎了进去··袁宁看着电梯上方的红色数字不断变化,最终定在“八”字上。
电梯门一打开,袁宁就瞧见地上铺着软软的红地毯,两面墙壁贴着光可鉴人的瓷砖,黑色的边,红色的主体,显得庄重又漂亮·袁宁牵住章修严的手··章修严拿着钥匙走向预定的房间。
打开房间门,章修严把入口处的开关打开·柔金色的灯光倾泻而下,让整间房间都笼罩在一种朦朦胧胧的光晕里·床铺也是白色的,不过不是那种硬硬的白,而是柔软蓬松,看着就很舒服的那种。
在两张床的对面还摆着台很大的彩色电视,袁宁上次在电器城看过,价格老贵老贵的··袁宁看向章修严·这房间住一晚得多少钱呢·章修严一下子读懂了他的疑问,说:“放心,大哥还住得起,不用你分摊。”
袁宁:“……”·章修严打开电视给袁宁看··画面正好定在新闻台上,新闻正在播电车出车祸的事,区领导亲自到医院慰问受伤司机,并且握紧受伤司机的手表示已经为他争取到今年的文明标兵名额。
受伤司机听到这话后并没有太高兴,直至区领导表示会把电车保留下来,打造成区内一道亮丽的风景,当成区里的“文化名片”·听到电车不会被取缔,受伤司机这才露出由衷的笑容,不断朝区领导说出感谢的话。
袁宁也替受伤司机高兴:“看来他们不会失业了”·章修严点头··这事能闹得这么大,大概是因为乘客里有搞媒体行业的人,他们从其他老乘客口里听说取消电车的事情,决定帮受伤司机他们一把,把这件事捅了出去。
有时候这世界就是这么奇怪,默默做事的常常比不上会说话的·司机们兢兢业业开车二三十年,他们的抗议却比不过一次事故发生后闹出来的动静··袁宁不晓得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想到受伤司机身上那逐渐变少的丝线,也为受伤司机感到高兴。
新闻播完了,章修严让袁宁去洗个澡,再下楼吃点东西··袁宁马上翻出行李箱里的衣服准备跑进浴室··章修严喊住他:“养成习惯,先把口袋里的东西都掏出来。”
袁宁又跑回床边,当着章修严的面利索地把全部东西往外掏,主要是些钥匙和零钱,还有随身带着的短铅笔和小便签本·袁宁一样样地搁在被面上,等摸到几张小卡片时,他愣了愣,掏出来仔细一瞅,脸蛋又红又白。
他、他居然把这些卡片给带回来了·袁宁正要把小卡片塞回口袋藏起来,章修严却已经眼尖地看见他拿着的是什么··章修严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板起脸说:“你手里的是什么拿过来给我看看。”
种田文都市情缘·袁宁一激灵,把小卡片递给章修严·他的小喉咙上下动了动,紧张得结结巴巴起来:“这、这是在青年旅社那边,一个奇怪的大叔叔给我的。
我、我本来想把它们扔掉,但找不到垃圾桶,所以就先放进口袋,想等看见垃圾桶时再扔——见到袁波后我就把它给忘了·”他抓紧章修严的手,“大哥,我不是故意的”·章修严仔细注视着袁宁,知道袁宁没胆量向自己撒谎,心里的愠怒稍稍少了些。
袁宁是他一手教出来的,他对袁宁还算有信心,不太担心袁宁会被这种俗媚的玩意儿吸引·不过该教训的还是要教训·章修严脸皮绷得更紧:“他塞给你你就拿要是下次别人给你塞点别的呢要是他不是想给你塞这东西,而是想把你拐走呢不管对方给你什么,陌生人的东西你都别碰知道吗”·袁宁乖乖点头。
章修严说:“去洗澡·”·见章修严没有生自己的气,袁宁松了口气,蹬蹬蹬地跑进浴室·这酒店的浴室非常大,原本袁宁觉得自己在家里的浴室就够宽敞了,这地方的浴室却比家里的要大上三四倍,里面有个大大的浴缸和大大的花洒。
那花洒像个巨大的莲蓬,比家里的大了五六倍都不止·袁宁只是好奇地抬手按了一下,温热的水流就从那无数个小孔里喷了出来,湿淋淋地撒了他一脸··袁宁没有尝试大浴缸的打算,光着身子走到了花洒下,让暖暖的热水冲刷自己光裸的身体,洗掉奔波了一整天的疲惫。
好舒服啊·袁宁高兴不已,给自己涂上沐浴露,把自己浑身上下都清洁了一遍··章修严坐在床上,听着浴室里传来的唰唰水声·他把袁宁不小心带回来的那几张小卡片扫了好几眼,脸不红心不跳,只拧起眉头看了看上面的俗媚女人,又看了看上面那露骨又不堪的文字。
外面的世界实在太乱了··章修严想把小卡片全扔进垃圾桶,想了想,又掏出笔把上面的号码全抄了下来,用酒店的电话拨通举报通道的号码,把小卡片上的号码报了过去。
对方询问起举报理由,章修严脸板得紧紧的,语气十分认真:“骚扰未成年人·”他看了眼从浴室里走出来、头发还滴着水的袁宁,“我弟弟才九岁,对方就给他发了这种卡片,希望你们能严查。”
袁宁被章修严看得浑身不自在·他迈开腿跑到章修严身边,听章修严讲电话··章修严没有停顿,严谨地把时间地点都报了过去,还报上了自己的姓名和联系方法。
实名举报是必须要处理的·章修严挂断电话,看向忐忑不安站在一旁的袁宁,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电吹风,插上电源,朝袁宁招手:“过来·”·袁宁仔细看着章修严的神色,发现章修严真的没生气,才跑了过去,挨到章修严身边。
章修严伸出手替袁宁整理着湿润的头发,柔软的发丝在手指间滑下去,莫名地让他心里掠过一丝异样的愉悦··这小结巴平时太懂事了点,没什么需要他操心的,就连课业上的问题也有宋星辰和章修文替他解决。
若不是一起出来一趟,他都不知道自己竟这么怀念这小结巴偎在自己怀里的感觉··章修严认真细致地帮袁宁把头发吹干,又帮袁宁把有点乱的头发打理整齐,才带着袁宁下楼去吃东西。
晚饭过后,章修严让袁宁练练字,自己在旁指点··来参加这次书法比赛,他没想着让袁宁拿什么名次,只是顺便让袁宁来见见袁波而已·可看着袁宁认认真真写字的模样,章修严又觉得最好的奖该是袁宁拿的。
章修严上了心,又给了袁宁一些指点·袁宁在书画上的天赋很不错,马上又针对章修严给的意见做了一点调整··不知不觉到了睡觉的点··章修严拿走袁宁手里的毛笔,伸手揉揉他的手腕:“不能再写了,去睡觉。
再写下去,明天比赛时就写不动了·”·袁宁乖乖点头,跑去刷了牙洗了脸,换上睡衣钻进被窝··章修严坐在旁边的床上看了会儿书,直至袁宁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缓,他才把书放到床头的小柜上。
他正要关灯,却瞥见了垃圾桶里扔着的小卡片以及小卡片上写着的“广告语”··章修严皱了皱眉,把台灯关掉··屋里陷入黑暗··章修严很快进入梦乡。
第60章 入梦·酒店的被褥虽然柔软干净,章修严却还是拧紧眉头·陌生的空气、陌生的气息、陌生的一切,让他在梦里翻了个身··章修严隐隐听到有老师在讲课,抬眼看去,是高三的班主任许老师。
许老师戴着黑框眼镜,鼻梁有点塌,嘴巴有点憋,有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利嘴,班里人都被他找去单独谈话过,谁的眉头一动,他就能晓得对方想做什么·就连他这样不爱说话的人,许老师也能一眼看出他状态不对,让他去校医室量个体温吃个药。
章修严头有点疼,竭力想听清许老师讲课,却发现只能看见许老师瘪下去的嘴唇一张一合,什么声音都听不清·难道发烧了章修严想摸摸自己的额头,另一只手却提前捂在了上面。
很快地,旁边的人站起来向老师报告:“老师,他生病了,我扶他去校医室看看·”·这声音有点陌生,仿佛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章修严循声看去,只见身边的人身影纤细,脸庞被灿亮的阳光笼罩着,怎么都看不清晰。
这不是他的同桌·这是谁呢他总觉得那清越明亮的声音听来有些耳熟··旁边的人得了老师的许可,伸出纤弱的手扶起他·明明那么纤细、那么瘦弱,却稳稳地撑住他的身躯。
章修严转头看去,却还是看不清晰,只觉得这少年身上干净温柔的气息熟悉得叫他眷恋··到底是谁呢·沿着校道往前走,两旁的树木刚长出新芽,都鲜嫩得很,只有偶尔间杂其中的青松显出几分老态。
风徐徐吹来,好像带来了春天湿润的、新鲜的花香味·章修严说:“我自己走·”·旁边的人含笑说:“好好好·”扶着他的手却没有松开的迹象。
前方的路变得很漫长,章修严不由得加快脚步,想快点走到校医室,看看自己是不是烧坏了脑袋,居然会觉得这样一直走下去也不错·这不正常·不正常的想法应该被纠正。
种田文都市情缘·也许是因为他心里这般急切,校医室终于出现在眼前·他松了一口气,但又有些失落,又忍不住转头看向身边的少年·少年的模样还是看不清晰,只有少年身上那种干净美好的气息围绕在他周围,叫他每一下呼吸都被它笼罩其中。
章修严眉头微微皱起,不太明白心底滋长着的、氤氲又朦胧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少年的声音温柔清亮,如同山中叮咚作响的泉水:“放心,我不走,我送你进去,在旁边看看书,等你吃了药或者打了针再和你一起回去。”
他又不是怕少年离开··章修严在心里说着,迈步走进弥漫着淡淡药材味道的校医室··校医室的小病房,狭窄却干净,窗户很大,非常明亮,不像一般病房那样阴沉沉地叫人难受。
章修严转头看去,想要把身旁的少年看个仔细,那种亮亮的光却怎么都挥不散,把少年整个人都覆笼住,叫他没法窥见那张他极为渴望看清的脸庞··少年果然陪伴他到打完针吃完药。
这个学期结束后,他们就要毕业了·章修严见少年在一边安静看书,突然开口问:“你要考什么大学”·少年合上书,脸上好像带着点儿笑意。
他说:“我吗我和你一样啊,我也要考首都大学,以后我们可能还可以继续当校友呢·”·章修严心里莫名有点欢喜··两个人回到教室上课。
午后的风催人入睡·不知不觉间,身旁的少年趴到了桌子上,两条纤细的手臂微微弯起,弯成最适合枕着的姿势,脸蛋藏在里面,只让人看见他细柔的乌发·那头发真漂亮,乌黑柔软,风一吹来,它们就跟着风微微拂动,像小小的羽毛一样扫在人心里。
以后还可以当校友吗·章修严在心里暗暗想着··那可真好··许老师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章修严猛然回神,悄然伸手推了推身旁的少年。
少年转醒,微微抬起脑袋,眼睛还迷蒙着,眼底带着点儿困意带来的水汽,迷迷糊糊地看向他·明明是不一样的脸,明明比认知中的人要大上好几岁,章修严却一下子把少年认了出来。
章修严霍然站起身··其他人都齐齐看向他··他眼里却只剩下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少年虽然长大了好几岁,面容却天真犹存,高高兴兴地朝他一笑,蓦然让那段枯燥冷酷的岁月也都染上了美好和温暖。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他怎么会做这样的梦——·章修严的心脏猛烈地跳动着,一下更比一下快。
他怎么会觉得,如果这不是梦就好了——如果这是真的就好了——十几岁的年少时光有人长伴身边,然后他们一起高考、一起上大学、一起开始工作——一起解决人生中遭遇的每一个困惑和困难。
如果是真的就好了··“大哥·”软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章修严睁开眼··四周变得很安静··再没有什么高三,再没有什么少年,再没有什么约定。
他的十六七岁已经过去了——彻底地过去了··而梦里那少年的十六七岁还很远··强烈的渴望与强烈的失落交织在心头,让章修严久久无法真正清醒过来。
袁宁紧张地坐在章修严床前,紧紧抓住章修严冒着汗的手·他知道大哥肯定是做噩梦了,他以前也经常这样,一梦见可怕的东西,醒来后掌心就湿漉漉的,全都是冷汗。
袁宁努力安慰章修严:“大哥不怕,做梦都是假的”·章修严终于缓过神·他侧过头,定定地注视着袁宁满含关切的眼睛·这两年来,袁宁交了很多朋友,平时也独立了很多,黏着他的时间越来越少。
梦都是现实的反应,可能在听袁宁说过“真想和大哥一起念大学”之后,他就一直记在心里,最后折射进梦里面··章修严找到了合理的解释,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他回握袁宁的手,缓缓说:“我知道,别担心·”·梦就是梦,永远不可能成真·他只是太渴望被人需要、太渴望和人亲近而已·这小结巴在他最需要安慰的时候闯入他的人生之中,才会这么快就搬进他心里牢牢扎根。
只是这样的渴望终究不正常·如今一切都已回到正轨,章修鸣回来了,薛女士病好了,家里一切都好·他以后会有自己的家庭,袁宁以后也会有自己的家庭,总不可能一辈子都这样——一辈子都这样想要对方对自己有不一般的依赖、想要和对方有不一般的亲近,小孩子长大了就不该再允许他产生这样的想法。
更何况他是一个马上就要成年的人了··章修严松开了袁宁的手,绷起脸打发袁宁去刷牙,自己也下床换好适合外出的衣物·等袁宁从浴室出来了,他才拉开窗帘,让刺目的阳光洒满房间。
天亮得真早··袁宁被阳光照得微微眯拢眼睛,适应阳光后才看清章修严严肃的侧脸·大哥好像变得有点不一样了·袁宁生出一种莫名的感觉,觉得章修严一下子离自己远了很多。
见章修严到浴室里刷牙,袁宁打开背包,翻找了一会儿,找出一大一小两个口罩·这边是市区,汽车尾气很多,早上的空气不太新鲜,出来时四哥对他说早上出来跑步要记得戴上口罩。
袁宁准备行李时把章修严的口罩也准备了··袁宁麻利地给自己戴上··听到浴室门喀拉一声被拉开,袁宁穿着酒店准备的小拖鞋跑过去,仰头对章修严说:“大哥,我帮你戴口罩四哥说到了这边要戴的”他踮起脚,努力想把口罩带子挂到章修严的耳朵后。
章修严觉得袁宁随时会扑进自己怀里··这个念头闪过时,章修严猛地退开两步·见袁宁茫然地看过来,章修严面色微顿,伸手接过袁宁手里的口罩:“我自己戴就好。”
他见袁宁脸上带着点失落,更确定必须要严格要求袁宁独立一点·没有人可以为另一个人的一生负责,他也不能·所以他不能纵容自己,更不能纵容袁宁。
种田文都市情缘·章修严在袁宁的注视下把口罩戴上··袁宁懵懵懂懂·他发现自己和章修严之间有些东西正悄无声息地改变着,可他并不明白那是什么。
他只能靠感觉去理解章修严的意思,章修严是不希望他和以前一样黏人、不希望他和以前一样太依赖他·袁宁心里酸酸涩涩,不过也知道了章修严的意思·他长大了,不再是小孩子了,不能再那么软弱、那么爱撒娇。
袁宁也觉得自己这样不对·他不该一看到大哥就想亲近一点、更亲近一点·他露出笑容:“大哥我们去跑步吧等大哥上了大学,我们就不能再经常一起跑步了”·章修严看着袁宁脸上的笑,捕捉到了里面潜藏的不舍和酸涩。
他心脏也跟着抽了抽,面上却只是“嗯”了一声,领着袁宁出了门··袁宁像平时一样注视着章修严高高的背影·他到章家才两三年,感觉却像过了二三十年。
大哥说的话他都听,大哥让他独立一点他就独立一点,只要大哥还是他的大哥就好··袁宁跟章修严一前一后地绕着前面的长桥往前跑,金灿灿的太阳跃出了水面,照得江水灿然一片,清晨的雾气也随之散开。
初秋的沁凉已悄然渗入风中,让袁宁觉得面上凉凉的,有点舒服·袁宁高兴地和章修严说起话来:“空气也没有四哥说的那么糟糕·”隔着口罩,他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但还是掩不住话里的欢欣。
章修严“嗯”地一声,算是回应·他的腿比袁宁长,本应跑得比袁宁快很多,但这两年多来他早已养成习惯,不慢不快的步伐正好能让袁宁跑着跟上··“大哥。”
袁宁喊··章修严转头看去,只见袁宁脸上泛着充满活力的笑容,白里透红的皮肤红润又有弹性,能唤起所有人的喜爱之心··“我真想一下子就长大,”袁宁觉得很矛盾,“可有时候又一点都不想长大。”
“很正常·”章修严放慢脚步,看着袁宁额上渗出的汗珠子,忍住没抬手帮袁宁擦掉·他想抱一抱袁宁,又想起自己刚刚下定的决心,于是在原地站定,目光与袁宁天真懵懂的视线胶着在一起,“有时我也想你一下子长大——可有时我又不想你长大。
都是一样的·”·袁宁本来觉得有点难过,听到章修严说的“都是一样的”,心里的难受和酸涩霎时间一扫而空··是的吧,都是一样的大哥也是想和他亲近的,只是人总要长大,总要学着自己往前走,不能整天想着依赖别人。
“我知道了”袁宁抓住章修严的手,“罗元良把小野猪们放上山时我也很难过,但罗元良告诉我,小野猪就该学会在山里生活,要不然长大了,白桦林藏不下它们了,它们就会被人抓走吃掉。
所以它们必须学会使用自己锋利的爪子、必须学会使用自己尖尖的牙齿、必须学会捕捉猎物和躲避敌人·如果太依赖我们的帮助,只会吃被我们帮忙处理好的食物,它们是没办法自己生存下去的。”
章修严耐心听着袁宁说话··“大哥放心”袁宁认真地保证,“我也会像小野猪它们一样,变得更独立一点,不会再让大哥整天为我操心”·章修严对上袁宁坚定的目光,心脏深处轻轻颤动着。
这小结巴还是这么敏感,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表现出轻微的疏离,这小结巴就自己把一切都想明白了,还替他找到了最好的理由··这样的弟弟,他怎么舍得疏远呢·章修严心里乱成一团,面上却点着头,抬手摸摸袁宁的脑袋,难得地开了个玩笑:“小野猪。”
袁宁瞪圆眼,认真地反驳:“我不是小野猪”·章修严又点了一下头:“好,你不是小野猪,”他继续揉乱袁宁的头发,“小结巴。”
袁宁说:“我很久以前就不结巴了”·章修严往前跑去,口里说道:“以前结巴·”·“可是已经不结巴了。”
袁宁追上章修严,努力强调··“紧张起来还是会结巴·”章修严驳回··“……给别人乱起绰号是不对的·”·章修严脚步微微停顿,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宁宁。”
袁宁听得心怦怦直跳·所有人都这么喊他,可是章修严喊起来却不一样——章修严喊他们所有人都是喊全名的,这样喊他还是第一次·他仰头看着章修严被阳光照耀着的脸庞,心里高兴极了。
袁宁没有把这种莫名的开心说出口,而是指着前面的高楼说:“大哥,我们好像快要跑回酒店了”·章修严看了看表:“我们吃个早饭就去文化馆那边。”
*·文化馆坐落于首都东区,离首都大学大约三十分钟车程,离酒店却很近,步行不到十分钟就看到了·袁宁昨天已经和章修严来过,却还是觉得文化馆修得很漂亮,整个文化馆的设计非常古朴,仔细辨认的话,能看出屋檐和墙体上融入了无数文化元素,简直就像一本越读越有味道的书。
章修严带着袁宁往里走,不少家长都已经带着孩子过来,一般而言能进决赛的都是初高中的学生,所以也有一些是自己过来的·章修严扫了一圈,发现袁宁是参赛学生里最小的。
正想着,周围就传来议论声:“听说今年有个小学生入围了,而且那小学生才八九岁,这算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这么小就入围的吧这可是全国青少年书法大赛,哪个不是练了十年八年的练字的年头都比他的岁数多”·“不会吧有小学生入围了现在各种比赛越来越多,人心也越来越浮躁,哎。”
“是啊,以前都是老老实实埋头练字的,现在的人想法越来越多·”说话的人压低声音,却还是恰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我听说不少人为了给自己孩子镀金或者加分,都偷偷摸摸地在暗地里使劲呢。”
“真的”周围的人插嘴,“我就说了,上次我家隔壁那个连买酱油都能弄错钱的家伙怎么能捧回个物理竞赛二等奖,敢情连这些比赛都有黑幕。
这世道啊”·种田文都市情缘·孩子陆陆续续进了场,等在外面的家长们都凑在一起,话题七拐八弯,把社会风气和社会法度里里外外议了个遍,大多觉得但凡自己孩子不拿奖、别人家孩子拿了奖的比赛都黑幕重重。
袁宁小心翼翼地看向章修严·这些人刚才说的是他吗·章修严神色不变,牵着袁宁的手越过前面的家长,走到比赛场地门前才松手让袁宁自己进去。
其他人都注意到这么个出色的少年,再看向比章修严矮了许多的袁宁,心里咯噔一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想知道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有没有被这对兄弟听见·一时间所有人都有些讪讪然,谁都没再开口说闲话。
袁宁走进比赛场地,拿出自己的参赛证明,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找到自己的位置,乖乖地坐在那儿等待比赛开始··进入决赛的参赛者们目光都往袁宁身上飘··没办法,袁宁实在太小了。
书法比赛虽不如数学、物理比赛热门,但因为是个全国性的比赛,参加的人也不算少·这么小的孩子能过关斩将进到决赛,不管是真材实料还是走后门都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一看之下,就更挪不开眼了··袁宁穿着和章修严一模一样的衣服,这套衣服穿在章修严身上有种成熟的感觉,穿在袁宁身上却完全不一样·明明也是白色的内衬、深灰的外套,却因为胸前别着个小胸章而变得可爱多了。
当然,所有人看到他时都不会注意他穿着什么衣服,更多的是被他的眼睛所吸引,觉得那双眼睛亮得叫人移不开眼·注意到袁宁正安安静静、认认真真地等待着,其他人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他变得安静平和。
是啊,这可是决赛,他们好不容易才等到这里,想那么多有的没有的做什么还不如好好稳住心情,拿出最好的状态来考试··代表书法协会过来主持比赛的负责人很快到场。
瞧见场内安静有序,负责人非常满意,他主持这比赛几年了,什么状况都出过·近几年经济发展越来越快,人心浮动越来越严重,家长们都浮躁了,功利心和目的性也都越来越强,连带地也影响到了孩子身上。
于是参赛的学生越来越多,真正热爱书法的人反而越来越少··负责人扫视一圈,看见年纪最小的袁宁时,愣了一下,想起看初赛作品时看见过的字·这孩子年纪虽小,字却已经很不错,看得出平时有认真踏实地练习。
只是这种跨省份的比赛作假很容易,即使有人作保他心里还是有点儿怀疑··负责人不由多看了袁宁两眼··袁宁注意到负责人的目光,心里有点忐忑·刚才在门外听到那些家长们的议论,他才知道自己的年纪是最小的,也才知道自己会因为年纪小而被怀疑比赛有黑幕。
这个负责人也是这么觉得的吗·袁宁不由又想到袁波,袁波也是这样的吧,年纪小,家里穷,什么条件都不好,能拿下全国数学竞赛决赛的参赛名额,一路走来肯定遭受不少怀疑和非议。
想到这里,袁宁心里一阵难受··袁波比他更不容易袁波比他更辛苦袁波都憋足劲挤上来了,他什么都有,怎么可以落后有人怀疑的话,证明给他们看就好了,心里打什么鼓——他又没有走后门袁宁别的没有,就是骨子里藏着股倔劲,没了最初的忐忑,他反倒更加镇定,目光也变得坚定起来。
负责人宣布开始后,袁宁摊平桌上的白纸,在心中先构思了一番,拿起笔抬腕写了起来··负责人见袁宁最先提笔,有些讶异,稍稍走近一些,目光落在袁宁写出的字上。
定睛一看,负责人的目光就凝在了上面··袁宁的字和初赛作品一模一样··不,不对,比初赛作品又要好一些··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谁都无法言说的逼人锐气好像能透出纸面明明八九岁的小孩腕力不足、明明这小孩看起来不像是练了很多年的,写出来的字却不仅有形——还有了神这是天赋吗负责人看向袁宁平静之中犹带几分稚气的脸庞,觉得自己刚才的怀疑实在太不应该。
·等袁宁写完一整句诗时,负责人微微一顿,心中泛起阵阵苦笑··——自小刺头深草里,而今渐觉出蓬蒿··作为书法协会的核心成员,负责人的文化素养还是过得去的,对这首诗的后面一句自然烂熟于心——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
这是唐代诗人杜荀鹤的《小松》,明里写松、实则写人,看来自己怀疑的目光被这小孩给发现了,这小孩写来刺他一句呢没想到这小孩看起来软和可爱,脾气却不小。
若是换成别人可能会不高兴,负责人却不一样,他由衷喜欢这样的孩子··小孩子就该有点脾气、有点朝气·负责人没再往下看,笑着踱步到其他参赛者那边看他们写得如何。
袁宁一鼓作气地写完,看着桌上摆着的诗,突然觉得有点不适合·但时间已经不够再重写了,袁宁只能放下笔,再把它仔细看了一遍,才垂手坐下,待比赛结束·吃早饭时大哥说,袁波今天下午才有火车回南边,比赛结束之后他还可以去找袁波吃个午饭、和袁波到处逛逛·第61章 莲子·袁宁满心雀跃地等着比赛结束,结果负责人宣布结束之后又把他们留了下来,说要拍照留档和做宣传。
因为时不时会拍照寄给袁波他们的缘故,袁宁对拍照这件事已经驾轻就熟,甚至还能小声告诉旁边的人要怎么站才拍的好看··合照和单人照都拍完,袁宁直接跑到外面,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桂花树旁的章修严。
章修严天生带着种叫人难以亲近的气场,别的家长都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闲聊,只有他直直地倚在石柱上,手里拿着本书在翻··袁宁正要迈开腿跑过去,就被几个年纪大些的参赛者追了上来,交换了电话号码和通信地址,说是以后要探讨探讨书法。
袁宁不擅长拒绝,掏出便签本和他们一一互换完联系方式··再抬头往章修严那边看去,袁宁看见章修严已经把手里的书合上,正用意味不明的目光看着他··好像有点不太高兴·袁宁赶紧跑了过去,跟章修严解释:“大哥,刚才那个老师让我们拍照留档。
对不起,让你等太久了”·种田文都市情缘·“我看到了·”章修严没再绷着脸··这小结巴太敏锐,他的任何情绪都会轻易被他发现。
不过他可不是因为等太久而不高兴,而是因为……这小结巴才九岁,怎么到哪都有人拉着他要和他交换联系方式·年前章修严和栾嘉去过次市里新开的酒吧,那乱糟糟的环境、乱糟糟的音乐就不提了,比较令他难以接受的是在酒吧里的男男女女只要看对眼了,都会拿着杯酒上前邀对方喝酒,然后互换联系方式。
他坐在那儿自然没人敢上前,栾嘉却不同,一眨眼就招来无数搭讪者,男的女的都有·若不是霍森先生及时赶到,栾嘉指不定会直接被人给勾搭走了·现在很多衣冠禽兽男女不忌、老少不论,就图个开心、图个快活。
再想想袁宁收到的那几张小广告,章修严又不由自主地拧起眉头··袁宁一直留意着章修严的表情,见章修严眉头越皱越紧,心里有点难过·大哥好像经常在皱眉,他真想用熨斗把大哥的眉头熨平·袁宁有点发愁:“大哥,你是不是觉得带着我很烦”·章修严严肃地看着袁宁一会儿,如实回答:“对,很烦。”
袁宁伤心··章修严说:“可是不带着更烦·”他牵着袁宁往外走,余光落在袁宁满是沮丧的脸蛋上,“总想着你一不小心就被人拐跑了。”
袁宁不服气地反驳:“我才没有那么笨呢”知道章修严不是嫌弃自己,袁宁又高兴起来,和章修严一块去找科学馆那边找袁波。
数学竞赛的时间比书法比赛要长些,袁宁和章修严抵达那边后竞赛才刚结束··这边的流程也和书法竞赛一样,要拍合照和单人照留档·袁波正在拍合照,袁宁没有立刻冲上去,只和章修严站在一边看着被安排在第一排的袁波。
比起书法比赛那边的高效有序,数学竞赛这边是分学段进行的比赛,小学生就占了其中的三分之一,秩序有点乱,排了半天都没排好·袁波按照摄影师的指示往旁边退了退,结果旁边的人没动,他恰好一脚踩在对方脚上。
袁波忙说:“对不起”·旁边的人见自己新买的球鞋上多了个黑黑的印子,再看看袁波那一看就不是名牌的破运动鞋,心里涌起一股恶气,没好气地骂道:“说句对不起就行了知道我这鞋子多少钱吗是我在国外的姨妈给我买的踩坏了你赔得起吗”·袁波气得笑了。
摄影师明明给了指示,是这人自己非杵着不动,被踩上一脚能怪谁他说声“对不起”是因为踩了人确实不对,可这家伙也不用得理不饶人吧·这种家伙,袁波向来是懒得理会的。
就这脑袋、就这处事方式,也就仗着家境好点才能这么横,要是家里不能给他依靠了,谁会看他一眼啊·袁波已经看到袁宁了,不想跟对方吵,只想着速战速决,多和袁宁待会儿。
袁波不吭声,对方说得越发起劲:“这破比赛真没意思,真么人都能进比赛”·袁波没开腔,章修严却带着袁宁走了过来·他的目光落在那十来岁的男孩身上,就像看着堆没用的垃圾,眼睛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章修严淡淡地说:“我也这么觉得·”·袁波一愣··那男孩儿被章修严的眼神扫过来,小心脏不由自主地瑟了瑟,竟连质问一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的胆子都没有。
章修严对摄影师说:“我们赶时间,我来帮忙排一下位置”·摄影师感觉自己正在和影棚大老板说话,下意识地点头应是·等回过神来,章修严已经转头问袁宁需要怎么排。
袁宁愣了一下,小声告诉章修严最适合的排列次序·章修严仔细听完,绷着脸指挥参赛者们到指定位置站好·对上章修严的冷脸,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见谁都不敢吱一声,只好乖乖按照章修严的指令站定。
不到三分钟,大合照就拍完了·接着是分学段的合照,有章修严开的先例在,领队老师没再闲着,都进来组织学生有秩序地排好··合照拍完,摄影师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摄影师很年轻,第一次出这种外勤,没经验,场面差点没控制住·见章修严已经退到一边等候着,摄影师感激地朝他笑笑,主动提出让袁波先拍个人照··拍照过程的小风波无声无息被掐灭了。
章修严领着袁波去跟领队老师“请假”,领队老师对章修严有种莫名的信任感,再加上昨天已经和袁波妈妈那边确认过了,也就爽快地放行,还把火车票给袁波带着,让袁波回头直接上火车。
袁波行李不多,他可以帮忙拿上车··袁波感激不已,鼻子一阵酸涩·袁宁眼睛往火车票上瞄,发现是下午五点多的车票·他高兴地说:“袁波,还有五六个小时呢”·章修严带他们走出科学馆,问道:“想去什么地方玩”·袁波说:“去看国旗吧”·三个人转向华国大广场那边,袁宁和袁波手拉手,绕着国旗看了一圈,八月多的天气,天高气爽,风吹得鲜红的旗帜猎猎作响,袁宁的心好像也被风吹得鼓鼓的。
他认真说道:“等我们考上了首都大学,就可以早上过来看升旗听说每天早上国旗都会和太阳一起升旗,八月的话升旗仪式五点多就开始了·”·袁波见袁宁脸蛋被太阳晒得红红的,额头渗着细细的汗珠,不由抬起手帮袁宁擦了擦。
以前袁宁呆在奶奶家时也很白,不过那种白是因为常年呆在屋里、没有机会出去玩,那时袁宁年纪小,很多活都干不了,只能坐在家里发呆·也只有他去了,袁宁才被容许出去玩玩、好好晒晒太阳。
现在袁宁脸色白里透红,看着就健健康康的··章修严明明不太喜欢他,却还是愿意带袁宁来找他,看见有人想欺负他也会替他出头·这是因为章修严喜欢袁宁、在意袁宁,章修严希望袁宁开开心心、高高兴兴,自然也爱屋及乌地维护袁宁在意的人。
虽然只见了两次面,袁波却已经彻底放心了,安心地拉着袁宁在周围逛了起来··章修严安静地跟在他们后面,听着袁宁欢喜地和袁波说话···种田文都市情缘等把华国大广场里里外外逛完,章修严说:“既然你们都要考首都大学,那么今天就不去游览别的景点了,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逛。”
他拍板定案,“先去吃个饭·”·袁宁乖乖点头··章修严已经叫司机把车准备好,过来接他们去吃饭·首都的菜色海纳百川,什么地方的名菜都有。
章修严怕袁宁和袁波吃不惯,坐火车回去时会不舒服,没有找太有特色的店,而是选了个做南方菜的地方··袁波妈妈正在做餐饮业,袁波倒也不至于不适应在外面吃饭,只是看到菜单上的价格后袁波怎么都点不下手。
太贵了贵得他还没吃就觉得肉疼·袁宁看到价格后也和袁波一个反应··章修严顿了顿,微微挑起眉毛,睨着袁宁说:“怎么舍不得请你堂哥吃顿好的”·袁宁呆了一下。
他请吗想到自己和袁波已经两三年没见面,想到自己挺富裕的小金库,袁宁顿时不再纠结价格,抱着菜单离开座位,找到门口的服务员问对方有什么好推荐。
服务员又把袁宁请回座位上,耐心地向袁宁介绍店里的招牌菜·已经是八月下旬,是吃螃蟹的好时节,鲈鱼也非常肥美··店里的螃蟹不是有名的阳澄蟹,而是店长的私人农场那边供应的,每年定量供应。
那农场圈着个大湖,放眼望去接天连地的都是那波光潋滟的湖水,山暖水清,气候宜人,养出来的螃蟹个大肉美,蟹壳光滑平整,蟹肚莹白如玉,光是卖相就远胜于市面上的其他螃蟹。
清蒸鲈鱼也是招牌菜,鲈鱼都是挑最好的,过了这个季节就不再上·就连用的水和配料都是精挑细选的,换了一种就不能凸显出鲈鱼的鲜美··还有清淡些的,比如桂花糯米藕。
这道菜用的食材都是农场那边提供的,桂花的香味浓而不腻,入口反而清甜宜人·糯米挑的都是向阳生长的那部分,吸足了阳光,颗粒饱满,香糯可口·藕就更了不得了,是店长得了几颗三百年前的莲子,悉心栽培出新莲,种在离活泉的池子里,前前后后培育了五六年才开始供藕。
袁宁听得入了神·得是什么样的人,才能这样在食材上花心思啊·袁波也听得目瞪口呆·听了这些介绍,再看菜单上的价格,似乎就没那么难接受了。
袁宁等服务员把菜色一一介绍完,问了问章修严和袁波的意见,把服务员介绍的特色菜都点了·他们才三个人,为了不浪费,袁宁礼貌地对服务员说:“每样菜只要上一半就好。
姐姐你要是不嫌弃的话,把多余的带回家吧·”·服务员愣了一下·这家店以贵闻名,能上门的都是有钱有权的人,客人们的素质都很不错·只是素质好归素质好,不等于平易近人,有时礼貌客气底下藏着的其实是更深的冷漠与轻视。
也有家里一夜暴富的,不知从哪听说了这家店的存在,过来豪迈地点了一桌菜,最后吃不完就摆在那儿,店长知道后气得胸口发闷,好几天都不愿再过来··像袁宁这样说的,服务员还是第一次碰到。
服务员露出比一开始更真切的笑容,目光也柔和下来,温柔地对袁宁说:“我会问问师傅可不可以这样·”·走出包厢外,服务员觉得眼眶热热的,抬手擦了擦眼角,只觉手背湿了。
当了这么多久的服务员,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遭遇任何为难和漠视,可一想起刚才那孩子亮亮的眼睛她就觉得心里发烫··服务员正要去厨房那边,就被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喊住了。
对方拄着拐杖,左脚和右脚一高一低,本应是个大大的缺陷,却没有影响他的魅力·中年人问:“里面的客人做了什么他们骂你了”他是热爱美味的人,最不喜欢的就是有人来店里摆架子逞威风。
服务员看清来人是谁,连忙摇了摇头·这是她们的店长,平日里平易近人,可发起火来却挺可怕·据说店长背景很不简单,是以来的客人来头再大,店长也敢把人赶出门。
服务员把袁宁的话转述给中年人,并夸了一句:“虽然三个客人年纪不大,不过看着都被家里教得很好·”·中年人握着拐杖的手轻轻动了动,对服务员说:“跟厨房那边报完菜名后先别回包厢,先到我那边拿盒莲子给他们。”
凡是热爱食物而且对别人心存善意的人,他都不吝于送点好东西·中年人补了一句,“既然客人说要给你一半,你就叫宋大厨帮你装好带回家吧,让家里人也尝尝。”
服务员高兴地去了厨房··中年人看了看包厢紧闭的门,拄着杖回自己处理店中事务的地方·桌子是上好的梨花木,价值不菲·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小小的紫檀木盒,打开看了看,五颗圆润可爱的莲子整整齐齐地呆在里面,每一颗都经过精挑细选,看着饱满又漂亮。
他将木盒合上,放到桌上,拿起拐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浮浮沉沉的山色··服务员过来了,中年人转头示意:“在桌上·”·服务员看见那精致的小木盒,小心地拿起来,脚步都变得比刚才轻多了,生怕把手里的木盒给摔坏了在店里呆久了,她也算是识货的人了,光凭这盒子就能卖出大价钱·服务员带着甜美的笑容回到包厢,把中年人的话转达给袁宁,并把紫檀木盒递给了袁宁。
袁宁愣了愣,接过紫檀木盒·他不懂这是不是名贵木材,不过上手后觉得这木盒摸着很舒服·再看上头那精细漂亮的花纹,直觉就觉得这盒子很不一般·更重要的是,他感应到一种奇妙的生机从盒子里传出来,叫他觉得浑身上下都舒服无比。
袁宁看了眼章修严··章修严说:“既然是你请客,送的东西自然你拿着·”·袁波很好奇:“打开看看盒子里装着的是什么”·服务员说道:“是莲子,店长亲自培育的莲子,据说很受欢迎的,很多人想买都买不到。”
听说一颗就值好几万,比金子做的更贵——可就算有人拿出几万来店长也不卖给他们这些话服务员没说出来,她怕袁宁听了心里会有负担,毕竟一颗莲子就能顶一顿饭钱了,里面有足足五颗。
袁宁见袁波想看,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盒子·五颗莲子躺在柔软的绸布上,看着不像食材,而像是莹亮的美玉,在阳光下散发着淡淡光晕·袁宁感觉手心一阵波动,好像是鱼儿拼命地想往外游。
他明白了,刚才那种生机勃勃的感觉并不是错觉,那股生机是这五颗莲子透出来的——这不是普通的莲子·种田文都市情缘·袁波没有袁宁的奇妙能力,但他能看出这些莲子很不简单。
他对袁宁说:“你可得好好把它们收起来,别把它们给弄丢了”·袁宁认真点头,把盒子合上,珍而重之地放进进口袋里··菜陆续上桌,每样菜分量都不大,不过菜色很多。
闻到饭菜散发出来的诱人香味后,他们都默契地贯彻食不言寝不语的行为准则,埋头把每个菜都尝了个遍,吃得肚皮滚圆滚圆,连章修严都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很久没撑起来的胃,觉得它好像被填得太满了。
离火车开车只剩两个多小时了,章修严决定带袁宁和袁波去逛逛街买买东西,好好消化消化·袁波起初以为不好带为由什么都不愿买,章修严一句“我会让人带到邮局用邮政包裹寄回去”,把袁波的借口堵掉了。
于是章修严负责帮袁波挑选辅导资料,袁宁负责帮袁波一家挑选衣服鞋子袜子,甚至连内裤都挑了一打,让袁波恼得恨不得戳着袁宁脑门叫他别这么败家·章修严说:“袁宁暑假去他孟老师的实验基地帮忙做记录,拿了笔不小的工资。”
意思是袁宁虽然能花钱,但也已经能赚钱··袁波心情很复杂·章家真的把袁宁养得很好,对他既是疼爱又宠爱,又注意培养他的独立能力、判断能力,更重要的是在章家可以轻而易举地获得别人努力再久也无法获得的机会。
袁宁能到章家真的太幸运了··袁波安心地在火车开走前赶到车站··章修严和袁宁送袁波到月台·今天他们已经说了很多话了,到了离别的时候什么都说不出来。
袁宁乖乖站在章修严身边,看着袁波三步一回头地走上火车·好不容易见了面又要分开,说不难受当然是假的,可是更多的却是关于未来的、坚定的决心·这一次他不会再哭了,因为他知道袁波跟自己都在努力着,而且他们一起努力的目标很有可能在不远的未来里实现。
所以有什么好伤心的呢他们会再见面的,他们会再重聚的——他们会一起考上首都大学,让二婶再也不会皱起眉头,让自己离“优秀”离得更近。
即使他要追逐的目标离他那么远——远得像天上的星星,但他也不会因为永远追不上而停下脚步··袁宁悄悄看向章修严··章修严正巧也看向他。
袁宁立刻收回目光,看向已经上了火车的袁波·袁波挤到了靠窗的位置,趴在窗边看向他们,眼里满是不舍·袁宁跑到车窗外,站在白线里朝袁波喊道:“袁波我们说好的,要一起考上首都大学”·袁波用力点头。
如果这两年没有卯足劲去学习,没有卯足劲争取一切能争取的机会,他也不可能代表省里来参加这次竞赛·不管这次有没有拿到名次,能来这一趟就已经给他吃了颗定心丸。
连全国性的比赛他都能挤上来,高考怕什么别人肯花的功夫,他照样肯花——家里的条件也正在变好,别人能有的东西他也能有·袁波坚定地说:“我们说好了”·这时火车开始鸣笛。
章修严拉着袁宁退后了两步,把袁宁圈在怀里,免得袁宁被火车启动带起的风卷下月台··火车缓缓拖着笨重的躯体往前驶去··袁宁很想跟着火车往前跑,最终却还是定定地站在原地。
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不急,一点都不急,他们不用为短暂的离别难过··袁宁注视着火车,直到火车开出视线之外,他才转过身,把脑袋埋进章修严胸前。
他鼻子还是酸酸的,抱住章修严说:“大哥,我知道不该难过,但还是很难过·我又要很久都见不到袁波了,”袁宁把脑袋埋得更深,“等大哥来首都念大学了,我是不是也要很久才能见到大哥一次”·章修严一顿,抬手扫了扫袁宁的头发。
明知道该把怀里的小脑袋推远,他却还是做不到·等真的不在眼前了,也许就能狠得下心了吧在那之前不必特意疏远也不必刻意冷淡,免得这小结巴又多想。
章修严缓声安慰:“不管多久才见一次,他还是你堂哥,我也还是你大哥·”·第62章 小红本·首都书法协会··会客室里坐着个金发碧眼的外宾,他脸上爬满皱纹,精神却非常不错。
坐在他对面的,是年逾古稀的书法协会会长,是书法界泰斗般的存在··老会长早就想退,想给后人让位,但大家都不让,因为老会长在这儿就是标杆、就是象征,就能吸引不少人关注书法、坚持书法。
现在这一代被普及义务教育的孩子,大部分人都是练老会长的字帖长大的··会见外宾这种事,本不该再劳动老会长,不过这次来的是故人,自然例外·当初老会长到国外呆了一段时间,这位外宾热情地接待了他,让他在异国不至于举目无亲、举步维艰。
老会长感慨地说:“没想到你居然能到华国来·”·外宾爽朗一笑:“其实自从你住在我们家一段时间以后,我母亲和妻子她们就喜欢上了华国文化,碰上你们华国过年时还会买个唐装穿上。
还有啊,家里的碗碟都换成了华国的瓷器,她们口里不说,心里喜欢得很·而且现在形势不一样了,国会那边巴不得我们多来走走,看看有没有加深两国联系的新契机。”
·老会长一点都不想掺和这些事:“我这里可没有你要找的契机·”·外宾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身体微微垮下,背脊陷入椅背中,垂下肩膀直叹气:“我也是累得慌,想来你这里清静清静。
用你们的话怎么说来着接受绚烂美丽的华国文化的熏陶,找到可以让心灵栖息的宁静之所·”·老会长瞅了外宾一眼:“我们才不会说这样的酸话。”
他很少承认自己是文化人,因为他们这一代人经历过最动荡不安的一切,下过地、进过城、逃过荒、扛过枪,哪一行都干过,什么事都经历过一点,这一切造就了如今的他,同时也随着岁月流转融入到他的血骨深处,他不愿抛弃其中的任何一部分。
过去容易让人忘怀,所以总该有人将它们铭记··外宾知道老会长固执,也不多说什么·他站了起来,挺了挺背脊,走到会客厅挂着的书画前站定,说道:“这是你画的吧连我这种外行都觉得这上面的山峰和河流气势非凡,配上你的字真是一绝,怪不得你那些后辈们都舍不得放你走。”
种田文都市情缘·老会长摇头:“我还是更希望有后辈能越过我走到更高的地方·我现在所在的位置还远远不是顶峰,”他的目光悠远而哀伤,“曾经我也以为自己已经站到了顶峰,后来才发现自己所窥见的不过是小小的一角。”
外宾来了兴趣:“难道华国还有人比你更厉害为什么我好像没有听说”·老会长说:“他已经很久没有画画,更没有留下什么书画作品。”
他也站了起来,“文化馆的展厅这边倒是收藏了他后期的一些作品,不过不是书画,而是风筝·”·“风筝”外宾惊讶,“为什么是风筝”华国是风筝的起源地,在很多文化作品里是象征着矛盾的自由与束缚。
难道这个人曾经遭遇了什么,才会把心血倾注在那小小的风筝上·“因为他喜欢小孩子吧·”老会长苦笑着说·那家伙的脾气就是这样,说不再画就不再画,说不再写就不再写,多少人重金相求都不为所动。
倒是回到乡间后谁都不认识他,见村里的小孩都没大人带着,只能每天上山下河到处乱蹿,他却再次拿起了画笔,给小孩子们画了不少风筝·小孩子们知道那家伙脾气好,整天笑呵呵的,每次见那家伙回去都围着那家伙说话,那家伙越活越年轻,越来越像个老小孩。
可惜岁月不饶人,一眨眼那家伙带着没解开的遗憾与心结溘然长逝··老会长拿起一边的拐杖:“我带你过去看看,你看了就知道了,即使是再普通不过的风筝,经他的手一画也变得完全不同。”
外宾欣然跟着老会长前往展厅·不一会儿他们就到了,老会长推开展厅门走进去,心情一瞬间就又酸又涩,也顾不得向外宾介绍什么,自顾自地走上前,隔着防护玻璃抚触着展位上已有些破旧的风筝。
其实从一开始,那人都没想着当个画家或书法家,他的字铿锵有力,透着股蓬勃的生意;他的画不是艺术品,是可以融入到生活中每一样东西里、给每一样东西赋予生命的宝贝。
就像叶文清刻的砚台,有了他的画就活了··也正因如此,老会长才会觉得自己远远没有走到顶峰··艺术不应该是脱离生活的··老会长带着外宾转了一圈,拄着杖走出展厅,脸上有着少见的沉郁。
这时全国青少年书法比赛的负责人走了过来,脸上满是急切:“会长”·老会长定了定神,抬眼看向负责人:“怎么了多大的人了,还毛毛躁躁的。”
负责人不好意思地笑笑,说的话却颇有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味道:“我就是这德行,改不了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向外宾问了好,才说,“会长,我刚才仔细看了看今天那些孩子们的参赛作品,发现其中一个作品很有您最推崇的薛老先生的味道。
您要不要去看看”·老会长绷起脸,想拒绝,却又想到负责人是自己的学生,眼力不会太差,负责人说的像肯定不是虚有其形·正犹豫着,旁边的外宾已经替他做决定:“参赛作品是你们华国的孩子们写的吗那我算是来得巧了,可以一起去看看。”
外宾都这么说了,老会长只能让负责人带路·负责人领着老会长两人到摆放参赛作品的地方,都是当天写的书法作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墨水味道。
没等负责人把他们领过去,老会长的目光已经落在那一幅幅参赛作品上··参赛者年纪都不大,练字时间不长,让人眼前一亮的作品不多·老会长扫了半圈,也就觉得其中一幅很不错,一看落款,原来是某个老友的爱徒,正正经经练了好些年的。
老会长再往剩下的一半看去,目光蓦然被其中一幅字给吸引住了·看到后半句,他不由得跟着念了出来:“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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