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心饲爱+番外 by 马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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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心饲爱+番外 by 马鹿
文案:·就算死亡也无法将我们分开··厉建国X苏晏竹马竹马双直男互相掰弯·两岁半年上的哥哥/爸爸X从小宠到大有点被宠坏的宝宝·并没有血缘关系·日常黏答答的但最开始真的是直男……·雷点是大家都有孩子·大家都有老婆·这么一说还真挺雷的呢OvO·厉建国是厉家长房长孙。
·苏晏是苏家小儿子··竹马竹马··厉建国同志的家传统又封建,有一个从小订婚但并没有见过几面对话不超过十句的未婚妻·和女人有经验。
没想过男人··苏晏同志长得特别好看,大小不拒男女通吃·结果发现最喜欢的人就在身边·但遇到真爱就怂了·有一次被人下药,厉建国前来救援,才浑浑噩噩地勉强上了车。
厉建国同志虽然是刚管直,但是身体有力身体好,电动小马达加狂热打桩机·苏晏有药物加持,浪得宛如十八级台风加海啸,获得从未有过的突破- xing -人生体验。
醒来发现是厉建国··呆滞··心理建设五秒钟··好,建设完了··上都上了,感觉辣么好,有什么好说的,赶紧的火箭继续开起来··使出浑身解数,疯狂勾`引,全面解锁各种场景各种体位。
厉建国一边“不行不行这样对不起未婚妻”,一边“人啊怎么能被欲`望控制我要理- xing -起来”,一边“嘴上说不要身体却很诚实”,一边“啊好担心苏晏是不是把我当成按摩棒和他的其他床伴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把我踹掉”,一边随时暴走随地摁住苏晏疯狂打桩不要怂就是干啪啪啪啪啪啪个爽。
两个人相处的时候是怎么一个模式呢·大概可以用以下这个尴尬的场景来进行一个说明:·某一天厉建国啪到一半忽然道德感翻涌而上就说:“晏晏,我们这样是不对的。”
被苏晏白了一眼:“你……要么就别动,要么就……别说、这种话,你、东西……还在我,身体里……甚至,都没,停下来……这么说,真是……太没说服力了。”
厉建国觉得这话很有道理··理智想停下来好好说话··身体不同意··双方交战0.01秒,身体大获全胜··大概就是这种程度的口嫌体正直。
其实这第一次也展开得很纠结··毕竟是药后乱- xing -··其过程大体上可以总结为:厉建国同志不断地想要让苏晏同志清醒一点,然而所有的努力最终付诸东流。
苏晏同志把他当成了不知道是谁的床伴,疯狂勾`引他··厉建国同志完全知道苏晏同志认不出他是谁了··因为苏晏同志全程都没有叫他建国,叫着“对床伴用专门通用称呼:好哥哥”——苏晏同志的床伴太多,为了防止在床上叫错人引发突然疲软,他很好地遵循了一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风流公子该有的行为准则。
厉建国先是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和苏晏上床·毕竟苏晏是被他当成弟弟的好朋友,而且他家里还有未婚妻的·随即觉得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苏晏认不出自己的情况下和他上床。
接着觉得互相撸一管就算了绝对不能进去··然后觉得进去就进去了不能动得太凶毕竟苏晏不清醒··后来又觉得动了就动了绝不能- she -在里面··——总之以上皆未能执行。
第二天醒来,苏晏同志迷迷糊糊地感到身旁有一个人··他不太喜欢别人床伴留宿··于是迷迷糊糊地问:你怎么还没走啊·厉建国警铃大作。
心想这下正式走进ISO9002床伴认证程序·那么苏晏应该立刻会和他说以后不要来往了·但他怎么可能不和苏晏来往·于是会判定为纠缠·纠缠的话会如何苏晏会觉得超级麻烦,然后让甩一张冷漠脸,懒得说话,呼叫好朋友厉建国来处理后续事宜——自己就会应电话而来给点钱给点物给点安慰,用强大的说服能力让对方心满意足地离开……·所以现在……·……应该自己给自己点钱,自己给自己点东西,自己给自己点安慰,自己说服自己离开是吗·厉建国躺在床上,臂弯里靠着迷迷糊糊的苏晏,陷入了非常艰难的哲学思考中。
厉建国同志超舒服地完成了他和男人的第一次··打开新世界大门··心理建设超级困难··完全赶不上身体建设进度··毕竟是下半身动物。
第一次之后食髓知味,脑子里叫嚣着“不行不行这不科学也不魔法重要的是完全不符合建设社会主义的需要”,身体却食色- xing -也放飞自我停也停不下来。
尤其是苏晏超会撩··什么男友衬衫下面只穿内裤裸着两条又长又直的腿··什么人字拖故意露出白嫩嫩的脚趾··什么叫用软软的声音叫哥哥··什么上目线春情萌动地瞥一眼。
厉建国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刚尝过甜头,正是最把持不定的时候,怎么忍得了·眼观鼻鼻观心,冷静不到三秒·几次下来简直气急败坏,又气自己不中用,又气苏晏不顾场合随时随地乱来。
更气苏晏那种置身事外的态度:·“看你一眼都能硬,我又有什么办法呀·”·说完嘴角勾起一抹笑,偷了鸡的狐狸一样··厉建国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邪火腾起三丈高。
·心想苏晏这张嘴真是……·……他不知说什么好··于是把苏晏扛起来摁在身上做得说不出话来··后来厉建国想这不是办法。
和苏晏约着面对面好好谈谈·两个人西装革履,人模狗样,面对面地坐着··厉建国说晏晏,我们这么多年兄弟,何必搞成这样··苏晏看了他一会,说我还以为你也爽也想要的。
你不想我就不做了··厉建国松了口气··苏晏接着说,以后我找别人就是了··说完耸耸肩,拔腿就走··厉建国一愣,回过神苏晏已经走到门口。
厉建国豹子一样蹿出去把门摁住把苏晏笼在两个手臂之间咚在门上:你什么意思··苏晏说字面上的意思··厉建国面如朱砂浑身发抖:你、你、你……·你了半天没下文。
苏晏半侧过头抬眼瞥他,轻轻地皱眉笑:厉大少,你不要我,又不让我找别人,我很为难的··厉建国理智的保险丝一下就断了··一把把苏晏的衣服撕了个四分五裂。
摁在门上凶猛地做,像被侵犯领地的野兽一样,一边做还一边说问还敢不敢找其他人·苏晏全身发红,汗得- shi -漉漉,腰酥腿软不被厉建国捞着都站不住,却还是哼哼冷笑说我的自由你管不着。
厉建国发狠顶一阵又问··苏晏气都喘不匀,断断续续地说看你表现··厉建国掐住他的前端不让- she -··苏晏不说话了··厉建国索- xing -把他翻过来拖着臀整个人挂到身上,像打桩一样地疯狂顶在他敏感点上。
苏晏身体红得像烧熟的虾子,颤抖细密宛若筛糠,前面被捏着- she -不出来,又爽又难受瞬间泪崩不断摇头··厉建国咬着他的喉结问还敢不敢了··苏晏眼神都散了,哭着说不敢了不敢了我只认你一个好哥哥让我- she -。
[/hide]·那天厉建国用各种姿势让苏晏把这句话重复了整整七次··到最后什么都- she -不出来只能被动地用后面到··苏晏直接晕在他怀里··厉建国看着他身上青白红紫斑驳的痕迹,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人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彻底完蛋了。
那之后两个人度过了一段密集的高甜期··天天睡在一起··这个睡是非常动的动词··然而虽然睡了很多次,却始终没有明确地说是在交往··苏晏看上去对此不在意。
其实他是不敢··厉建国从小就有父母认证的官方未婚妻··苏晏怕厉建国总有一天要回去结婚,又怕到那一天厉建国回不去结婚·怕厉建国只是迷恋他的身体,更怕厉建国不只是迷恋他的身体。
厉建国的家里和他不太一样··虽然都是富豪··但苏家是西化自由派,放飞得厉害,苏晏出生的理由又很特殊,一般没有人管束他··厉家却是典型的传统派。
子弟出国留学的都不多·厉建国长房长孙,身份地位责任压力与他不可同日而语··他怕厉建国累·怕他和家里冲突··怕他会爱美人不爱江山。
又怕他更爱江山··还怕他更爱美人,但自己并不是他的美人··苏晏从认识到自己和男人也可以那一天就妄想厉建国·或者更早之前就开始只是没有意识到。
他这一辈子只对一个人如此用心·他瞻前顾后,什么都怕·无人言说··假装和厉建国是好兄弟是他在漫长的相处中形成的本能··他改不掉。
厉建国看上去对此也不在意··他不知道该怎么在意··十六岁那年苏晏有第一个儿子·当时苏晏刚满十四岁·一脸懵逼·还是他给善的后。
那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糟糕的一次··苏晏跳了两级··脸嫩·漂亮得像个娃娃·天真爱笑·特别招大哥哥大姐姐··此类事件层出不穷。
厉建国不知道跟在他屁股后面给他收拾了多少次·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该习惯了··可他就是越来越焦躁··毕竟苏晏是会随时把“找别人”挂在嘴边。
厉建国亲眼见过他在四五个男女攻受各异的床伴之间周旋··他想问苏晏自己是唯一的吗,这究竟算什么呢·但又怕知道答案——毕竟苏晏虽然儿子都有两个人但人还飞着,而他自己确乎是有未婚妻的。
于是厉建国在床上的动作越来越带有强制- xing -··喜欢留痕迹··喜欢内- she -··喜欢勉强苏晏到他承受不了程度··厉建国知道这不好。
每次做完看到苏晏一身痕迹,腰背酸软,满脸泪痕,目光失焦,他都超内疚·但下一次还是一样·他控制不住··苏晏那么美味·只要一个眼神就能让人义无反顾地踩进爱情的泥淖。
想要他的人前赴后继·除了迫使他过度餍足之外,厉建国想不到另外的方法来束缚他··苏晏何等聪明··厉建国又是这方面的初哥··这点心思哪里瞒得过。
苏晏觉得他超可爱·把他叫到家里来·故意在他面前慢慢地脱衣服··建国刚要爆炸··苏晏从抽屉里勾出一串黑色皮质夹金属内裤状的东西,缓缓地穿上。
厉建国不知那是什么··只觉得黑色衬在苏晏纯白细腻的皮肤上格外好看·让他下腹紧绷全身上下都像着火,卡在爆炸边缘·哑着嗓子问这是什么。
苏晏凑到厉建国耳边说了句什么··厉建国没有反应过来···苏晏咔哒一声扣上锁把钥匙交给他:我是你的·做我的主人吧··厉建国瞬间爆炸。
那个晚上厉建国几乎死在苏晏身上··第二天中午过后才醒··醒来之后某个使用过度的器官还传来微妙的胀痛感··苏晏听到他醒来的动静,走进来,手里托着装餐点果汁的托盘,脸上挂着甜甜的笑,露出唇角边两个小靥窝。
厉建国大骇,问你不会累吗·苏晏别他一眼:俗话说,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地,你没听过吗·厉建国沉默··心想总有一天被他搞死。
其实厉建国很早就觉得自己总有一天要被苏晏搞死··只是没想到是这种死法··苏晏想置他于死地的方法太多了——毕竟苏晏从小就是七巧玲珑心的混世小魔王。
厉建国第一次觉得自己会被苏晏搞死的时候才十二岁··苏晏九岁半··那是一个初夏的午后··蝉在树梢有气无力地叫··厉建国摊着肚皮,在床上午睡。
那是他家消夏的小别墅,冬天冷得像冰窟,夏天就凉快得恰到好处·建国独自来过暑假,自由散漫,像是去了笼头的野马·早上去水库游了个天昏地暗,回到家倒头就睡,也没人敢管他。
两层的小洋楼,他的房间在二楼最东边,床靠着窗,窗外是棵漂亮的大叶榕,随着风扑簌簌的响,带来丝丝凉意和树木清凉的香,一点也不用扇风··厉建国睡得心满意足。
梦里听到窗外的树响动得奇怪,他也没在意——这里生态好,树上时常有松鼠跑来跑去,也不怕人,还跳过窗台,跑进房间里来,落在书桌上,偏着头看人,要吃的。
·这么想着,厉建国准备翻一个身··果然就有什么从窗台跳进来··却不是松鼠··也没有落在书桌上··是一个人,直接落在厉建国的床上——更确切一点说,是落在厉建国摊开的肚皮上。
“咚”地一声··厉建国的五脏六腑差点直接从嘴里喷出来··——后来,两个人终于像模像样地在一起,回想起这凶险的初遇,厉建国依旧心有余悸,对苏晏说还好你那时候个小身娇,否则一见面就谋杀亲夫,咱俩可就来不及开始已经结束了。
苏晏难得有这样完全不占一点理的时候,平时的能言善辩全飞到九霄云外,耳朵尖都红了,气咻咻地憋了半晌说我那时候才九岁片刻又横了厉建国一眼,说没开始才好呢,我……厉建国连忙伸手盖住他绯红的眼角,凑上去含住他的嘴唇,把他下面的话都吞食下腹。
半晌才松开,苏晏被吻得满脸通红,气息浮动,厉建国趁势凑在他耳边说,以前委屈你,都是我不好,以后不会了·苏晏冷哼一声说谁要这种道歉,可到底还是渐渐放软了身体,勾住他的脖子,像小时候那样叫他阿国哥哥……·当然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
第一次被苏晏跳上肚皮的厉建国远没有这样游刃有余··他脑中不断闪现一只在路边看到的被车子碾过爆裂的青蛙··眼前发黑,开始走马灯··更可怕的是还有一双手摁上他的脖颈——力气倒不大,手也很小,就是冰凉。
厉建国大骇··心想这是噩梦还是鬼片·就听到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奶声奶气地说:把我的姆妈还给我··厉建国直晕了半分钟才看清坐在自己身上的确乎是一个人。
具体来说,是个比他还小的小孩儿··那小孩掐着他的脖子,脸涨得通红,像是气坏了,大眼睛里有水滴转来转去,呼吸也很黏腻,随时都会哭出来的样子··把我的姆妈还给我。
那孩子又说了一次··他的手很小··掐谁脖子都不足以构成威胁··厉建国活动了一下供氧依旧很流畅的大脑,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像他们这样的人家,母亲要么与父亲一起在商场上搏杀,要么有自己的一番事业,再不济各种慈善社交活动也能把日程填的满满的,总难得见面。
十个孩子里倒有八个跟保姆长大··专门带小孩子的保姆,俗称“姆妈”,要求比家里一般的仆妇要高·钱也拿得多·做得好,有口碑,圈子里会彼此介绍,能在不同的富豪家流转,一直做下去。
厉建国少年老成,相当独立·一般孩子都要姆妈带到八九岁,他四岁的时候就不需要了··算算时间差,眼前这孩子大概就是他曾经的姆妈下一个工作对象。
听说姆妈最近生病住院,被迫离开工作岗位——也就离开了这孩子·他大概是以为姆妈是被厉建国家又找回来才走的,所以上门讨债来了··“把、把姆妈还给我”·看厉建国不为所动,骑在他身上的孩子有些动摇。
这孩子显然是凭着一腔怒气和冲动来的·现在感觉到和敌人巨大的实力差,顿时认清现实的残酷··厉建国沉下脸,恶狠狠地瞪他:“你给我滚下来·”——毕竟午睡被人打扰实在是很令人生气,尤其还以这种爆裂的方式,尤其还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
那孩子哆嗦了一下··建国指望把他吓哭让他自行逃跑——毕竟这个年纪的孩子,相差三岁战斗力等级能差十倍,真对上了厉建国一只手能打他二十个——但并没有。
那孩子刚刚大抵是有点怕,被这一激反而战意腾腾,连一点点委屈伤心的眼泪都憋回去,咬着下唇,一脸威武不能屈:“你别想吓我·我才不怕·你这坏人。
快把姆妈还来”·厉建国便没有办法·他又不是真的大女干大恶·相反还颇有教养、文明守法、五讲四美三热爱·欺负弱小的事情从来做不出。
何况这孩子眼睛扑闪扑闪地这么可爱··三好学生兼优秀班干部厉建国同学只好在心底长长地叹了口气,维持着被“劫持”的姿势,耐心地和小入侵者解释:你的姆妈不在这里。
她不是因为我离开的·她生病了,现在在医院里···小劫持者盯着他的脸,皱着眉,偏着头,思考了一会说:“你骗人·”·“诶”·“你都那么大了,还要姆妈,还骗人,不要脸”小劫持者很不满意,嘟起嘴。
他嘟着的嘴唇就像一朵玫瑰花··厉建国于是拿出十倍于平时的耐心:“是真的——你为什么不信呢”·“阿奇和阿敏他们都不是这样说的——啊,”小朋友怕他听不懂,解释道,“阿奇是园丁先生。
阿敏是卫生专员·还有厨师先生,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们都这么说·”·建国觉得很奇怪··这孩子看上去应该也是一个少爷·但无论他自己,还是他的朋友,都不会这样描述家里的下人。
但更多的是生气··这孩子这么小,当然会相信自己亲近的人··可他们却联合起来骗他欺负他··以至于让他一个人孤零零从家里跑出来·天这么热,晒得满脸通红,额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渗;爬树,跳窗台,衣服上全是污迹,细嫩的手心都蹭起皮。
还要对抗比自己强大十几二十倍的“敌人”……·简直混账··厉建国想,如果是在自己家,这些王八蛋根本见不到明天的太阳··这么一想他的语气就不太好:“他们说你就信我说你就不信”·那孩子脸色一僵。
建国只得又放软了声调:“那你要怎么才会相信我”·那孩子偏头想了一会,期期艾艾地咕哝:“我要见姆妈·”·厉建国考虑片刻,点头说好。
答应得容易,实施起来还是有点麻烦··不过作为厉家的继承人,厉建国小小年纪已经完全具备一个领导者的基本素质··这句话的意思是,虽然他自己屁事都搞不定,但他擅长调度人力资源。
三分钟之后,整个厉家别墅就按照他的指令忙碌起来:管家调查姆妈的去向,保姆准备出门的衣服,司机把车发动打开空调··小屁孩儿在沙发上——不肯好好坐,在扶手上骑着,两条藕段似的小白腿在半空中摇来荡去。
·建国被晃得眼晕:“你别在那儿晃了,回家换个衣服,这么穿出去像什么话呢,你家里怎么让你就这么跑出来的——你叫什么名字”·话到一半建国才忽然想起,忙活到现在,连这小屁孩的名字都不知道。
“你好威风啊·”小屁孩眨巴着眼睛看他——答非所问··建国绝倒··这有什么威风不威风的··附近人家的少爷小姐,哪个不是这样过的·只是……·……他想起这孩子刚刚提起家中下人的用语,有些奇怪,又问一次:“你叫什么名字”·“问别人的名字之前,”那孩子自下往上盯着他,杏眼又大又圆,眼尾上挑,像一只猫,“不是应该先自我介绍一下吗”·“我叫厉建国——怎么,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跳我的窗户”·“我当然知道,”小侵略者别别嘴,狡黠地一笑,嘴角边一个甜甜靥窝一闪而过,“只是我讨厌被陌生人逼问。
我叫苏晏,苏东坡的苏,晏殊的晏·”·背台词般的语气·不过苏东坡和晏殊的名字倒没说错,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很厉害··稚嫩的笑脸配上故作成熟的语气,特有意思。
厉建国忍不住也笑起来··又觉得这名字耳熟··回忆片刻,没想起来··不过看他粉妆玉琢的细嫩皮肤,衣服的质地,听闻他家里佣人的数量,还有从小跟姆妈一起长大的经历,虽然语言习惯有点奇怪,不过应该确乎是附近哪个来消夏的富豪家里的孩子无疑——况且年纪这么小,应该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便彻底地放下戒心:“苏晏,我带你去看姆妈,不过你这样出门是不行的。
你回家换了衣服·我的车在门口等你,好不好”·苏晏低头看看自己翻墙爬树脏兮兮袖口和手脚,为难地蹙起眉··哦,不仅是蹙起眉。
是整张脸都愁巴巴地皱起来··真可爱··连皱着脸的时候,也像一朵花··“怎么了”厉建国问··苏晏小小声:“我如果回去了,就出不来了。”
“是偷跑出来的”厉建国又问··“……嗯·”·想来也是,这样的人家,就算家长不在,管家保姆也不可能放任这个年纪的孩子这个点自己在外面乱跑。
“你……”苏晏见他犹豫,一下炸起来,“你要是敢把我送回去,我就、我就……”·“你就怎么样”厉建国反问。
苏晏语塞··和他大眼瞪小眼··片刻眼圈泛红,咬住下唇··厉建国立刻就没办法了··让保姆找自己小时候的衣服,又亲自绞了热毛巾,帮苏晏把手脚擦干净。
拿着衣服进来的保姆惊得目瞪口呆,愣在原地两秒说不出话来:厉建国脾气不算差,但也不算特别好,大户人家的少爷,从来没有照顾过别人——他自己还是孩子呢。
“愣着干什么”厉建国瞥她一眼,“鞋子找了没”·保姆连忙唯唯诺诺地下去··“你怎么这么凶。”
苏晏看着厉建国的眼神像看一只未开化的猴子,“没有礼貌·”·“哈”厉建国难以置信地瞪他···被毫不客气地瞪回来:“叫人帮忙应该说‘请’,别人答应了要说‘谢谢’。”
厉建国简直要气笑了:“哦,教育别人倒挺在行,你自己呢别说进门要敲门问主人同意了·我为了让你去看姆妈忙活大半天了,你说请没说谢谢没”·苏晏轻轻地“呀”了一声,殷红飞快地从眼角边晕开。
他很快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对不起,我太失礼了·谢谢大哥哥给我找衣服,还带我去看姆妈·”·一点没有不情愿··声音嫩生生,黏糊糊的。
非常礼貌,非常乖··厉建国愣住了··苏晏见他没有回应,大概以为他还是不满意,又解释:“刚刚,我把你当成抢姆妈的坏人了……对不起嘛……”说着,谨慎地从下往上望着厉建国的脸,片刻又补一句,“还有我,坐姿也不太好……但是你家沙发扶手那么舒服,太罪恶了……”声音越来越小,头低下去,纤长卷曲的睫毛颤动着,像微风中一丛小小的蒲公英。
厉建国想起某发小有妹妹以后,忽然从能坐绝不站能躺绝不坐的烂泥星小王子,摇身一变成为一晚上起来喂奶三次的超级好哥哥·因此被旧日的友人们毫不客气地讥嘲了一通。
原本一撩就炸的人,这次居然笑得淡定又宽容,看着昔日小伙伴的眼神宛如异星球来的高等只能生物看一群食人族的蛮夷:等你们有弟弟妹妹自然就懂了——我妹超可爱的。
——现在,厉建国有点能理解他的感受了··所以,在苏晏下一次抬眼观察他的时候,厉建国尽自己所能运动面部不太习惯微笑的肌肉,摆出一个尽可能友善的笑容:“我没生气。
就是开个玩笑·车已经好了,走吧”·苏晏松口气,点点头:“嗯”·露出一个挂着两个小靥窝的笑容。
又甜又暖··宛如暖春清晨第一缕阳光··特别会笑的孩子,通常心灵敏锐、容易被打动,并且情绪外露,所以一般也特别会哭··——这一点厉建国早就知道。
但哭成这样,还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苏晏看到躺在病床上姆妈,“哇”地一声,眼泪几乎是喷出来,张开小小的手臂就想往上扑,被一旁的护工眼疾手快地捞住:“可不能这样,她是病人呢,不敢往上压的,也不要太大声。”
苏晏“唔唔”地点头··小心翼翼地蹭过去,抓住姆妈的手:“呜呜呜姆妈,呜呜呜你怎么,怎么,瘦成这样,才,才几天,怎么就,瘦成这样,呜呜呜。”
话都磕磕绊绊的··说两句,倒抽一口气··字和字之间全是黏糊糊的鼻音··姆妈说不出话,只是抬手摸摸他的头发··苏晏的眼泪流得更凶。
掉在地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厉建国不忍心,把手帕递给他··很快被浸透··眼泪还是吧嗒吧嗒··没办法,只得照护工的说辞,和他说病人情绪不能起伏得太严重。
苏晏倒是很乖··用力地点头,咬着红润润的嘴唇忍耐,只是眼泪根本控制不住,小脸憋得通红,不一会儿直倒气,眼看快要喘不过来··厉建国只好先把他带出病房,让他坐在椅子上,抚着后背帮他顺气:“你先哭一会,哭好了再进去好好说话。”
苏晏又用力点头:“对、对不起,我、我没想……”·厉建国揉揉他柔软的额发打断他:“没关系,好好哭吧,你还小呢,这没什么。”
想了想,把他圈进怀里··苏晏的身体比想象中还要小和柔软,伏在他怀里,下意识抓着他的衣角,一抽一抽的,像一只脆弱的小动物··厉建国又想起发小的那个笑容,想起那句“你们有弟弟妹妹自然就懂了”。
好不容易苏晏的哭声慢慢停了··建国胸口的衣服也从表层- shi -到了内里··苏晏整顿好情绪,重新回到病房,拉着姆妈的手,一边克制着抽噎,一边又说了一会话。
建国觉得恒温病房里温度太高,又讨厌消毒的味道,就没再进去,隔着大块的玻璃看着苏晏窄小的、隔一段时间抽动一下的肩膀,猛然醒悟这一路的违和感来源于哪里了:·苏晏和姆妈的感情太好。
在她面前,柔软得就像一只依赖猫妈妈的没有断奶的小猫··这不太正常··他还不到十岁,太小,正该是粘人和撒娇的年纪,让建国多少忽略了其中的怪异。
但事实上,无论年纪多大,保姆就是保姆,不是亲人——建国身边所有的少爷小姐们,都能非常清晰地区分二者,毕竟,小孩子总是敏感的,就算什么都不说,周围人细微的表情动作神态,也足以教会他们这一切。
姆妈生了这么大的病,除了苏晏之外,没有一个被她带过的孩子前来看望她··如果不是因为苏晏,建国也不回来··给足钱,把她安排进条件良好的医院,为她找护工——在建国看来,这就足够了,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仁至义尽了。
至于因为她生病而牵挂、伤心,扑到她回怀里哭什么的……·不客气地说,早熟如厉建国,就算在亲生母亲面前,也几乎没有露出过这样的“丑态”。
可那孩子……·……厉建国看到病房里苏晏的肩膀越颤越快,不由皱起眉:他该不会是姆妈的亲生孩子,自己找不到来探望的办法,偷了少爷的衣服来骗自己吧那种上了树直接从窗户跳进来的教养·然而他的手又很娇嫩。
礼貌起来像一个小王子··厉建国的眉头深深地皱起来···他彻底迷惑了··不过这样的迷惑没有持续多久··探视时间到··苏晏依依不舍。
差点要在医院买床位通宵陪护·建国只得又担负起劝说的重任·不知怎么就许诺明天还带他来·被苏晏水汪汪地盯着问真的吗·信誓旦旦地说了两次真的,绝不骗你。
直到坐上车建国才发觉被绕进去了··盯着苏晏白嫩嫩的脸颊有点心惊··心想不对劲,这孩子有毒··正想找点什么理由推脱明天的约定,车子已经按照苏晏的指引,在离他家不远的一幢别墅前面停下来。
那是一幢西式的别墅··有着巨大的落地窗和雪白平整的屋顶··在整个中式设计的别墅区中显得格格不入··“啊,”厉建国一下就明白了,“你是这个苏家的孩子啊。”
他对下人的奇怪称呼·他的与众不同的礼节·他的大胆和率真·一下就有了答案··苏晏点头:“嗯,‘假洋鬼子’家的。”
建国愣了一下··苏晏却没有不开心的样子,似乎还觉得这个词很有趣,龇牙咧嘴地笑起来,发出嘻嘻嘻的声音,没心没肺,一点看不出刚刚才猛烈地哭过。
苏家··如果是苏家的小少爷,那么不是……·……建国猛的睁大眼··这就是传说中的那个……·真没想到……·难怪他……·建国脑内飞转,什么都还来不及说,司机已经把车门拉开。
苏晏灵巧地跳下车·又一次和建国道谢,想了想,很懂事地说:“今天已经给你添了很多麻烦,非常感谢·明天您如果有其他事情就不用来了,我自己会想办法去的。”
不等建国回答,他又飞快地接道,“你看上去很想问的样子……其实直接问没关系的·没错,我就是那个‘急救包’·”·无论苏家,还是苏晏,都是圈子里长期稳居“茶余饭后受欢迎谈资榜”前列,频繁地在各种场合被提起。
苏家上一代去的早··没有管束··这一代当家任- xing -得厉害·他的跳脱做派和他的英俊的面孔一样有名·老一辈都说他不像样,举止几乎完全像个洋人,不愿意让家里小辈和他来往。
可管不住小姐们一颗颗鲜活蹦跳的心··然而苏先生只是一脸冷漠·社交活动说不参加就不参加·生意往来也完全不讲老一辈们定下的规矩——如果不是他家业大,手腕又凌厉,别人拿他没有办法,估计早被人搞死了。
这都不算出格的··出格的是他喜欢上一个不知哪里来女人,当宝一样捧在掌心里,竟让她入了门成为苏太太··结婚是旅行··酒都没有摆·回来的时候无名指上戴着戒指,宣布人生已经有了女主人。
多少做梦都想做苏太太的小姐们简直伤透了心··明里暗里都想给那莫名其妙横空出世的绊脚石一个下马威··然而头一个尝试的倒霉蛋直接连带整个家族被苏先生列为拒绝来往对象。
还没掀起的风波便立刻消停了··苏太太被苏先生护得像是温室里的娇花·别人想单独看一眼都很难·可苏太太还是不开心·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大抵是因为不习惯,又或者因为身体不好··苏太太身体不好这件事,结婚三年之后,大家都知道了··——整整三年没有怀过一个孩子,在这样的圈子里,想让人不知道都难。
·按理这个时候苏先生应当找个外室··又或者娶个偏房什么的··然而他不··没有后代继承家业对他来说竟不算是一件愧对祖宗的事情。
竟比不上苏太太开心重要·简直不像话·听到的人都要为苏家埋在地下的祖宗骂他两句··后来终于有了孩子,却又是个病秧子··大家都说这就是所谓的报应:你不按照规矩生活,生活便回以你计划外的试练。
人在命运面前始终是渺小的··但苏太太很爱她的孩子··苏先生只能站出来和命运较量一番··他整个世界寻找好医生,包专机带儿子飞来飞去,资助了许多相关研究,甚至自己办了一个医药公司。
也不过只能勉强吊着这孩子的命而已··后来有一天,有个实验室出现突破- xing -进展:使用新的方法,虽然不能治愈,但可以改善孩子存活时期的生活质量·苏先生苏太太大喜,然而立刻被新的问题困扰——新的治疗方案需要近亲的脐带血,后续还需要提供血液。
最好是亲生的兄弟姐妹··和苏宝宝并没有兄弟姐妹··苏太太的身体,已经不能再生育··当然,只要有钱,很多问题都能迎刃而解··他们很快找到了解决方案:·使用苏先生的- jing -子和苏太太的卵子,租用了代孕妈妈的子宫——在那个年代,这样的事情几乎相当于制造一个弗兰克斯坦,消息传来所有人甚至不知该怎么对此发表评论。
他们真的制造出了一个新的孩子··苏晏就是这个孩子··现在厉建国明白苏晏身上为什么有那么多看上去违和的地方··理论上来说他的确是苏先生和苏太太的亲儿子。
但事实上又并不完全算是··原则上来说的确是少爷··可实践上又有许多可以- cao -作的余地··苏先生和苏太太长期在国外陪大儿子治病·并不很能关照这个诞生目的并不特别纯粹的小儿子。
难怪苏晏这样黏姆妈··也难怪他会这样一个人跑出来·因为需要常驻,消夏别墅这边的佣人大多请的当地人,只有管家和一两个负责的女仆长之类是从本家派来的。
厉家和其他厉建国了解的家族都是如此·苏家想必也是一样···作为教育和文明水平较低,相对闭塞的地区,到有钱人家当仆人是当地人的最好的出路·久而久之就养成了微妙的群体- xing -格——“远之则怨尽职责不逊”。
主人太过软弱、没有主意或是威势不足,很容易就出现恶仆挟主的事·对年幼独自来这里消夏的孩子尤其如此··连厉建国小时候都吃过一两次亏··苏晏这样受西式教育,讲究礼貌和风度的孩子恐怕更……毕竟从来没有人教他怎样当一个少爷。
他那么又甜又软·眼睛里都是纯真,皮肤白嫩像奶豆腐··一逗就笑,一碰就哭·怎么可能不被人欺负··这么一想建国就很担心··当夜辗转反侧。
做了好几个苏晏被下人虐待还不敢开口的梦·最后一个甚至梦到他被恐龙叼走吃掉·次日一早醒来,背后都是冷汗,跳下床穿着睡衣,随便披一件外套,也不带跟从的人,自己跑苏家去,躲在树丛后面往里看。
苏家的设计追求通透采光,大面大面落地玻璃,从起居室到餐厅一览无遗,简直没有任何私密感·厉建国轻易围观了苏晏从起床洗漱到用完早餐的全过程··他家下人果然很对苏晏不算好:管家——大概是主家派来的——对他很冷漠。
其他人都喜欢逗他,是那种怀着喜爱的成年人对幼崽的玩笑,并没有类似虐待的行为··建国窥探良久,确认真的没问题,深深地松了口气·这才发现鞋子上都是露水,裤脚也- shi -了,冷得骨子里都颤。
不由暗骂自己脑子有坑,多管这闲事干什么,黑着脸又跑回家去··这一整天厉建国心情都不好··和人约出门钓鱼也推了··干什么都不专心··昨天分别时,苏晏已经说不用他一起去。
厉建国也的确没有去的打算··但下午医院探视的时间越近,就越坐立不安·仿佛有人拿锥子刺他的尾椎骨··最终还是叫人开车出来··停在苏家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隐约传来苏晏的声音。
又软又糯,听不清在说什么,说一会停一会·厉建国皱眉,下车走近一些——原来是苏晏在请求管家先生让他用车,以及拜托司机带他出门··但他并说不清是哪个医院,位置在哪。
管家大概是懒,推说没有具体信息,不愿帮他查询··司机逗他,说少爷,要说什么呀·苏晏说了请和谢谢·司机又逗他说别的,要他像孩子那样撒娇。
厉建国的火“腾”地一下就上来,直接推门走进去:“苏晏,过来·”·苏府里的各位这才发现房子里多出一个人来:年纪虽然很小,但已经隐隐有长期掌权的人那种压迫- xing -的气场,正皱着眉,打量着屋里的每一个人。
司机一秒闭嘴退出去·散落在各个角落的仆人们连忙忙碌起来·管家愣了一下,非常恭敬的语调说,请问您是·建国根本不回答,只是冷着脸:“你们这样成何体统谁才是主人”又瞪管家,“你是本家派来的吧其他人不懂规矩,你也不懂吗就由他们这样闹”·“不要这么凶嘛,”苏晏啪嗒啪嗒跑过来拦他,“我们家就是这样的……”·“这不对。”
建国的眉毛还是倒竖着··还要说什么,被苏晏扯着袖子拽到一边:“算了算了,不要凶啦……”·“我这是……”·“这、这是我家诶,”苏晏踮着脚尖,压低声音,“你就这样,冲进来骂人,什么的……”他还小,词汇不丰富,边说边抬眼偷看厉建国,怯生生的,看到厉建国脸色更黑,连忙咬了咬下唇,找个新话题,“……你本来,是来干什么的”·厉建国知道他不是那种意思,还是生气了。
但看他果冻一样的下嘴唇被咬得发红,又发不出脾气来,只能沉着脸说:“昨天不是约好,一起去医院——结果你连衣服都没换·”·“啊呀。”
苏晏眨眨眼,“我以为、以为……”·“以为什么还不去换衣服,一会时间来不及·”厉建国简直想给他来一顿竹笋炒肉。
“哦,啊,好·”苏晏愣了一下,转身要跑··被握住手腕——速度很快力度很轻:“嗯”·“我就这脾气,一贯大包大揽。
你要是需要我管,”厉建国黑着脸皱着眉,“我就管到底·要不用我管,我就出去·选一个·”看表情听语气他仿佛随时暴起杀人。
可他看了看苏晏手腕的皮肤,又把捏着的手放松一点··苏晏有点被吓到,犹豫着:“唔……”·厉建国“啧”一声松开手,转身就要走。
苏晏在原地愣了片刻,看到建国到门口忽然扑上去:“等、等一下嘛……那个……”·“嗯”厉建国头也没回。
“什么嘛你……呜……”苏晏眼圈红了··厉建国一下慌了,只觉得瞬间头皮就都要爆炸,赶紧把他抱起来,小脑袋摁进自己颈侧:“我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一个十二岁抱一个九岁半,其实还是略沉··厉建国手臂就有点抖··然后听到苏晏软软地咬着他的耳根说:“我也是·”·“嗯”·“……开玩笑的啦。”
语气里带着笑,漏出小小的得意,微不可查的那么一丁点··厉建国把他的脸□□——果然看到他抿着嘴笑,露出唇角两个小小的靥窝··厉建国发不出脾气。
·只能回头叫保姆赶紧给少爷准备出门衣服··终于并排坐到车上,厉建国帮苏晏绑好安全带,看那双小脚踏不到地,琢磨要不要去搞一个儿童座椅,转念一下自己从来就没用过那个东西,可转弯的时候苏晏歪过来,拽住他的衣角,就觉得还是必须要买一个儿童座椅——决定的时候厉建国想,神特么儿童座椅,必须离这孩子远点,他是真的有毒·话虽然这么说,厉建国还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之势和苏晏变得熟络起来。
这是必然的:两个人类,每天定时见面,共同去完成一件固定的事情,实在很难不熟悉彼此··何况他们还都是戒心比较轻的幼崽··更何况厉建国先是接管苏晏的出入安排权。
然后接管苏家的家庭指令系统··甚至还帮苏晏找了个新保姆——苏晏从小跟姆妈睡,粘人又怕黑,晚上没有人□□不着·又怕给人添麻烦,往往睁着眼睛到天亮,白天再找没人发现的时候补眠。
苏府的下人居然就由他这样折腾,半个月下来,下眼睑乌青一片·被厉建国逼在墙角凶了一顿才说实话·厉建国当时就想给他一顿竹板揍屁股,可看看他抱着玩偶兔子,人还没兔子高,两条兔子腿在地上拖得灰扑扑的,低着头,扁着嘴,眼眶通红……就下不去手。
当天就张罗给他找保姆·这个太凶,那个不细心,两天换了五六个终于定下来··回头想想建国自己都觉得好笑:厉家的仆人自己都没审核过,这忙活得是什么劲。
但做这些事的当下,仿佛一切都理所应该、顺其自然··以至于无论他怎么回想都想不起,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他对苏晏就真的变成这种大包大揽的模式··恰如他想不起是什么时候,他和苏晏互相的称呼就从没有称呼变成“阿国哥哥”和“晏晏”。
“你和那个苏家的小子很熟”·和朋友们出去玩的时候有人问起,建国才惊觉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到了“换算成战斗力打一般兄弟可以五五开不会输”的程度。
“……也还好·”他犹豫着该怎么解释这个问题,想想没什么不能见人的,就直说,“我们俩有同一个姆妈·那女人最近病了,就一起去看看。”
“哟呵,厉少,什么时候这么有情有义起来”建国心智早熟,个子也高,常和他玩在一起的是年长三四岁的孩子,已经进了青春期,带上点故作姿态的油气,“该不会……”·“哈哈,我听说苏夫人美得很,两个儿子都随她。”
“什么儿子,那就是个便宜药引子·不过漂亮倒是漂亮的·”·“看不出,厉少年纪小,志向却很大嘛——什么时候带出来兄弟们一起……”·谈话没能继续。
因为厉建国直接动手了··他年纪最小,一个打五六个·打到最后居然是唯一一个站着的人,天知道是有多凶··停下手,理智回归,看着一地横七竖八哀叫的小伙伴,厉建国有点不好意思,忙把他们又一个一个拉起来,耐着- xing -子低头道歉,叫人买赔罪的饮料零食:“那个什么,别开我这种玩笑。
我爸那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敢情传到他耳朵里,被吊着打的不是你们·”·小伙伴们都讪讪的,不过还是很给面子地最少在表面上接受这样的解释。
于是这场莫名其妙的殴斗算是姑且混过去了··可不久,它还是传到厉苛——厉建国父亲、也就是当时的厉家家主——耳朵里:“怎么回事你和苏家那小子”声音通过越洋电话传来有点失真,可厉建国还是一下听出话语中的探究和兴趣。
他立刻警觉起来··“不要变成你爸爸·”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被病痛折磨成一把枯骨的她拉着他的手,翻来覆去地你爸爸是错的,他根本不懂感情,他终将后悔,妈妈希望你心中有温暖,妈妈希望你能幸福,你要记住,不要变成你爸爸那样。
厉建国很郑重地对她说好·她才终于闭上眼睛··可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厉苛因为个人原因,不可能有其他后代·建国是他唯一的选择。
他像狮子训练幼崽那样训练自己的继承人·热衷于随时把厉建国推下山崖·有个流行杂志上写了个故事,说犹太商人教育儿子,告诉儿子跳下来爸爸会接住你,结果在儿子跳下来时闪开,教育摔伤的儿子不要相信任何人。
厉苛专门把它圈出来让厉建国看··你要习惯杀伐决断·你要能狠得下心·你不能有弱点··厉苛言传身教,抓住一切机会锻炼厉建国——对自己的儿子远比同龄人成熟的心智感到满意。
·他并不知道,厉建国最记得的,只是被父亲逼着亲手杀死了最喜欢的可爱的小仓鼠··“听说你们最近经常在一起”厉苛追问。
“是·”厉建国不敢撒谎··“哦你挺喜欢他”·厉建国背后的汗毛“嗖”地全都站起来。
一切以利益为先·他想起父亲的话·不能留这种可笑的弱点·说这话时,父亲把那只小仓鼠放在他的手心里··它通体雪白·背后有一道黑色的纹。
柔软的,温暖的,完全信任自己,在掌心里安然地熟睡·只在断气的时候轻轻地挣了几下·颤动的幅度弱而驯从·就像,就像……·……就像伏在他怀里哭泣的苏晏。
他不敢回答·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想了想,摁着胸,字斟句酌:“他也算是苏家少爷·他家老大身体差,夫人不能再生,苏家以后多半是他的。
早点认识总没错·多个朋友多条路·您不也总说,苏家这么大家业,就那么孤零零地放着,谁都沾不到一点油星,可惜了吗”·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好嘛,你小子倒是未雨绸缪,比我还能打算。”
就挂了···厉建国知道父亲这是满意他的解释不再追究的意思··长长地松口气··这才发现捏着电话的手抖得像筛糠,上衣后背早- shi -透了。
厉建国开始疏远苏晏··有意识和无意识地··这件事已经引起父亲的注意,就算暂时还没有被阻止,他也不敢掉以轻心·他家世算是顶尖,为人老成有“大哥”做派,在这群富家子弟中人缘很好,走到哪里都是朋友。
之前,父亲从来没有对他的任何一个发小、玩伴表现出一丁点兴趣·只有苏晏,认识不到一个月,他就专门打电话来……建国无论如何都不相信父亲只是心血来潮。
别墅的管家看出一些端倪,在吃饭的时候提起苏晏,说他太瘦,会不会营养不良,想了想又旁敲侧击地安慰道,那孩子毕竟是大户人家的少爷,不至于的——建国知道他是一语双关,只能做安心状点头。
心里却说,你是在消夏别墅住惯了没亲眼见过他发疯的样子·他疯起来别说大户人家的少爷,大户人家的老爷也一样搞··这么一想就收不住,脑洞一日千里。
不多时就从“父亲和苏先生在生意场上掐得你死我活并且最终父亲惨败,不得不借苏晏报复”,滑到“父亲是‘苏先生狂热追求者团体’的核心成员,求不得产生扭曲心理看不得苏先生生活美满打算拿作为大儿子救命稻草的小儿子出气把他们家所有后代一波带走”——可怕的是,不管哪一种,都非常符合父亲的人设,完全像是可能在他身上发生的事。
建国被脑内的狗血修罗场吓得半死,生怕哪怕有一点点擦边··苏晏年纪小,但并不愚蠢,也不迟钝··很快察觉建国的变化··于是在建国做出实质- xing -的改变之前,先一步拒绝建国的继续帮助:·“明天我自己去就好啦。”
某天下午从医院回来,车停在苏家门口,苏晏忽然说,“我已经安排好了,不会有问题的·这两个星期实在给你添麻烦了·你不是还要乘帆船出海吗——总之,这些天非常感谢。”
说着跳下车,对建国微微鞠躬··礼貌得有些疏离,又像是刚认识的时候··建国楞了一下··心想原来总共才过去两星期··又想他怎么会知道我要出海什么时候和他说的·就这么走神的一瞬间,苏晏已经向他挥挥手:“那么再见啦”说着转身跳上门口玄关的台阶,到对话范围之外去——没有给建国任何答应或拒绝的机会。
这样……也好吧··建国想··也对他挥挥手··苏晏冲他甜甜地一笑,狭窄的肩膀轻轻一晃,就消失在巨大的门后面··厉建国觉得太阳- xue -随着关门“砰”的声音抽跳一下:苏晏的身体那么小,就像随时会消失。
然而这种感觉只是一瞬间··他和几个好友预定了游艇级帆船,打算一起出海玩一趟·现在总算凑齐人,做好各种准备,开心得要飞升,心里根本装不进其他事。
在海上浪过一轮回来已经是十天以后·吐到倒胃,累到变形·在床上睡了整整两天缓过来,才想起这几天都没见苏晏也没听到他的消息,不知怎么样了··抓住管家一打听,大新闻:姆妈已过世。
两个亲儿子发现她真的再赚不来钱都不管·只有苏晏记得给她个体面后事·出殡时想让亲儿子来扶灵捧骨灰,没想到亲儿子们坐地开张,漫天要价·实在谈不下来,苏晏只得披麻戴孝,亲自上阵。
这可真是破天荒的出格之举,一时少爷小姐间沦为笑谈··建国一听就火:妈逼谁敢笑他·又问:连俩□□的儿子都敢刁难他,那这事还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呢·无非是花钱。
花一点解决不了的,就花更多一点·苏晏虽然聪明,但第一次办这样的事,没人帮衬,头狼也抵不住一群野狗·加上伤心和心急,思虑就更不周全·简直变成一只行走的肥羊,哪里都有人赶着上来咬他一口。
没过几天连家里墙上挂的画都拿出来卖··厉建国听得眉间打起一个结:把账单、明细、相关经手人员名单都找给我·又问:他现在人呢·建国在墓园里找到苏晏的时候恰巧是傍晚。
夕阳把半边天都燎得通红··苏晏小小的背影嵌在漫天的火烧云里,又窄又薄,颜色深得像某种无法调制的黑,宛如一截被残阳燃尽的枯木··这个比喻真不吉利。
不该用在还不满十岁的孩子身上··他甩甩头,走上前叫:“晏晏·”·苏晏微微一颤,回过头,建国发现他瘦了许多,脖颈下的锁骨锐利地凸出来,动作迟缓而僵硬,像个形销骨立的小木偶。
他瞪着凹陷的大眼睛,盯了厉建国一会儿,才慢慢地说:“阿国哥哥·”·表情木然··像是看着建国,又仿佛透过面前的身体,看到无尽的远方。
厉建国的心一下就疼了··管家说苏晏这两天都没有哭过·建国简直不敢想是为什么·他张开手臂一把把苏晏摁进怀里,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苏晏又硬又凉··好半天才被暖过来一点点,弱弱地开口问:“阿国哥哥,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没有,你做得很对。”
“那为什么他们……”·“别管他们,一群混账·”·“姆妈不在了,我很伤心·”苏晏的头耷拉在建国的颈窝里,软绵绵的,“我不是姆妈的亲儿子,可我真的很伤心。
姆妈是……是对我最好的人……没有人像她这样对我好……”·建国抚着他骨节突出的背脊,不断地说:“是的、是的,我知道。”
·“我是不是傻”苏晏抬起眼来问··他的眼睛真漂亮·长而翘的睫毛,上挑的桃花眼·眼珠大而且圆。
棕色的眼眸在夕阳下仿佛蠢蠢欲动的液态黄金··“说你傻的人才傻·”建国郑重其事地说··“那我现在可以哭吗”苏晏犹豫着问。
厉建国没有回答,只是用力把他摁回怀里··再过一日就是头七··当地风俗,当晚还要守夜··厉建国留下来陪苏晏··只有厉建国留下来陪苏晏。
建国看到那空荡荡的灵堂一下就火了,在灵堂里不好高声,压着脾气问:“管家呢其他人呢”·“去休息了。”
苏晏正在灵牌添香,听到他的声音转过头回答··建国“啧”一声就要转身,被苏晏一把扯住衣摆:“我让他们回去的·本来就是我自己任- xing -。
拖着别人一起受罪,像什么话呢·”·“你就一个人”·“嗯·”·“在这种地方过夜”·“嗯。”
“出殡那天也这样”·“是的呀·”·什么鬼·这么小一个孩子·这种鬼气森森的地方·外套都没多带一件。
厉建国只想骂人··苏晏看他脸色不妙,犹豫一下说:“你要觉得太麻烦,就先回去好了呀·有我就可以……”·“我陪你·”厉建国沉着脸打断他。
“但……”·“我说了陪你·”话出口厉建国也觉得自己的语气太暴躁,深吸一口气耐着- xing -子又补上一句,“她也是我的姆妈。”
苏晏偏头想了想,点点头··夏夜短··可孩子依旧不易熬过··一过十二点,苏晏脑袋就不受控制,先是鸡啄米似地一点一点,然后就带着整个人往旁边歪,有时歪向左,有时歪向右,斜度超过十五度,猛然惊醒,又赶紧正坐回来。
厉建国很快就看不过去:“你要是困就睡一下·”——他叫人送了外套来,把苏晏严密地裹得像一只布袋,只在领口之上露出一颗精巧的小头颅·这头颅固执地摇一摇:“香火不能灭,每个小时都要添。”
可三分钟后又晃晃悠悠地向一边倒··厉建国直接把他放倒在腿上··苏晏吓一跳,正要蹦起来,被厉建国捏着手腕摁住:“要么你在这里睡。
要么我把你丢外面车上去睡·你选一个·”·“唔……”这样的建国苏晏根本没办法反抗,可他又不愿意就这样睡过去,只是为难地皱眉,密而卷的睫毛颤悠悠的,仿佛重得让眼皮撑不起来,“可是……添香……”·“你睡,我去添。”
“唔……”·苏晏这些天累得要命,其实早意识模糊,全靠一股劲撑着,这下瞬间不省人事,十秒钟内就打起黏答答的小呼噜·可依旧睡不踏实。
在外套里动来动去,不时小小声地喊“姆妈”·建国想了想,把他的手掏出来握住·苏晏安静了一会,又抽抽搭搭地啜泣起来·泪珠挂在睫毛上,要落不落地缀着,像一串细碎的水晶。
厉建国无意识地拍着苏晏的后背哄他,心脏缓缓地舒展开,心跳的速度都慢下来,尖端酸软,微微地疼,却又平静得不像话··不知为什么,建国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
母亲去世这些年,他在父亲手下摔打,已经快要想不起在温情的保护中是什么感觉·只是依稀记得,呆在母亲身边的时候,心脏也总是比现在跳得要缓慢而温柔一些的。
可惜这样的宁静甚至连一晚上都维持不了··仅仅一个小时零十四分钟后,就被突然闯入的苏家管家打断:“小少爷,老爷来电·大少爷有点不好……”·苏晏一秒弹起来,把头发向后一捋,眼睛焦距还没对上,话语已经清晰地从双唇间蹦出来:“收东西,备车,去机场。”
苏晏跑到门口厉建国才回过神来··赶紧抓着外套追上去:“你等一下,大半夜的,这么赶小心出事……”·苏晏头也不回:“可是我哥有事……”·建国捉着他:“等天亮我送你。”
“不行,”苏晏很固执,挣扎着往外跳,力气大得很,厉建国一个没抓住就被他跑走了,“这种病一刻等不得的……”话没说完左脚踩右脚,被自己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厉建国赶紧上前去接住他,发现他困的眼睛焦距都对不上,完全是凭条件反- she -的本能在行动,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把他扶起来,非常严肃地问:“苏晏,这样你不怨吗”·“怨什么”苏晏撑起身还要走。
厉建国沉着脸扣着他,片刻才说:“你爸妈,还有你哥哥·”·苏晏看他像看一个茹毛饮血的荒蛮野人:“你说什么啊那是我的亲生哥哥啊——他生病了嘛”困顿的小脸皱巴巴的,从额头到下巴尖都写着“这怎么能怪他啦”。
厉建国简直没法和他沟通··又放心不下··没奈何,只得护着他,又盯着佣人们,怕他们不用心有闪失·跟着折腾了半晚上,直到苏晏到机场上了私人飞机才松一口气。
苏晏一路被他半搂半抱,其实一直迷迷糊糊·这会儿才清醒过来,“啊”一声:“不好姆妈的香·”·厉建国苦笑:“什么时候还惦记这个。”
·苏晏的脸垮下去··厉建国忙说:“别担心,我叫人看着呢·”·苏晏眼巴巴地拉着他的手:“我现在就得走,后面的事情……”大而圆的眼睛,因为缺觉干涩发红,鸦羽一样的睫毛沉甸甸地压着,下眼睑上浓重的一片青。
厉建国心下一抽,差点就决定跟他一起飞··想了想要父亲知道了,估计没完没了,只得拍拍苏晏手背上的小肉窝:“都有我,你别担心·等等飞机起飞乖乖睡一觉。
到了给我发个消息·”·说着叫机组找毛毯,给他裹好又帮他系紧安全带··目送飞机消失在夜空深处,厉建国低下头忽然觉得身体摇摇欲坠——这才发觉,这一晚,他自己也算是熬到极限了。
回到家才睡了不到六小时厉建国就醒过来··推了和别人的约,七上八下地守着电话·连饭都叫人端到电话在的偏厅里··明知道苏晏的目的地在地球另一端,怎么说也不该有那么快,可就是无法说服自己走开。
二十小时之后,才好不容易接到苏晏的电话——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点失真:阿国哥哥,我到了,你放心··他的声音听上去又疲劳又虚弱,厉建国哪里放心得下。
一时想要交代他好多事,什么佣人要自己知道调停,饭不要吃冷的,变天多加衣服之类的——可惦记他乘这么久飞机,应该抓紧时间休息,最终只说了一句万事自己要保重,想想又加一句如果有什么事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想想又加一句,有照片寄给我一张。
苏晏一一说好··声音里带着鼻音··厉建国听出他已经是半梦不醒了·忙赶他去睡·却握着听筒,等对面挂了好一会儿,才挂掉电话··几天后,苏晏寄过来一张拍立得。
照片里他搂着一个和他样貌有些像、瘦得惊人的少年,笑得像一个开心的傻子··厉建国盯着看了一会,忽然明白父亲为什么对他和苏晏的交情如此挂怀··苏晏是不一样的。
和父亲,和他的狐朋狗友们,和所有他时常接触到的熟人,都不一样··苏晏是他妈妈那边的人··被父亲厌恶和鄙夷的,太过柔软和温暖的人··厉建国想起父亲非常严厉地要求他少和这样的人来往:和他们一起会消磨意志。
他揉了揉自己酸疼的眉心,心想:或许自己已经被消磨了意志··那之后,苏晏撤出了厉建国的现实生活··厉建国不否认自己的刻意疏远··苏晏也确实忙。
不过他很乖,一直记得厉建国那一句“有照片寄给我一张”,隔一段时间总有拍立得寄过来,附带几行的短信·厉建国就从这些零星的图片和简短的描述里拼凑出苏晏的日程:学习,饮食,运动,休息;为辅助治疗飞到大洋彼岸去,暂停功课,并且急速地瘦下去;为了追上功课和下一次能在治疗中派上用场,而更努力地学习、饮食、运动、休息。
他在照片里总是在笑··厉建国却还是注意到他细得仿佛一只手就能折断的脖子,和空荡荡在微风中也打着很大的飘的长袖长裤··他开始长高··和照片里为展示自己的个头伸手伸脚,和印象中那个跟在自己身后,一句话就会咯咯咯地笑起来,不一会又会伏进怀里来哭的小豆丁不太一样。
厉建国却还是担心··生怕他哭又怕他没办法哭··有时想起那句“我现在可以哭吗”,就想要发个消息问他最近好不好·却又找不到由头。
最终只是用小号悄悄地给他的图片点了个赞··放假时也想带他出来玩·但苏晏哥哥的身体时灵时不灵,时间总是对不上··仅有的两次见面,一次饭吃到一半苏晏就被电话叫走;另外一次第二天苏晏就要飞,不敢留他太久。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厉建国托人带给他的东西,他都收到,并且从照片上看,都有好好地吃穿用起来——有的是应季的衣服,有的是他喜欢吃的水果,有的他不在意的方便的小东西。
厉建国想起来就随手买·这几年颇带了几个心腹,在父亲眼皮子下送东西也能不被发现··再一次见苏晏是初三··上学期开学一周··一个转学生被老师带进来——厉建国正忙着抄作业,听到一声“大家好”背后一凛,猛地抬头,正对的上苏晏笑得弯弯的眼睛:我叫苏晏,以后请大家多关照。
苏晏比班级平均年龄小了将近三岁·自然是最矮的·被安排在第一排··厉建国那时候已经开始窜个儿,逼近一米八,坐在最后,隔着大半个教室看着黑板前面小小的一个棕色发旋,随着教室的旧电扇摇来摆去,又安心,又担心。
下课铃一响,苏晏噗踏噗哒穿过窄窄的过道跑到他课桌边:阿国哥哥,是我呀,是晏晏,你还认得我吗·一面说一面笑,露出两个甜甜的小靥窝··厉建国也笑,说我上周才收到你的照片,我又不瞎。
苏晏说可是照片和真人又不一样··厉建国数了数,从上次暑假到现在,还不到一年嘛——你一点都不长个,都没怎么变,我怎么会认不出来·说揉了揉他的头发。
和以前一样,细密而柔软··可苏晏这一次没有乖乖让他摸,而是很快躲过去:不行不行,我们现在是同学,你要把我当成同学才行·厉建国正想问什么叫做“当成同学”,便听苏晏说,以后在学校里我就叫你厉建国同学,你也不能叫我晏晏,要叫我苏晏同学。
厉建国其实很想噗嗤一声笑出来·可惜厉家祖传一张喜怒不形于色的面瘫脸·于是他只是梗了一下,便在苏晏期待的目光中点点头说好··又问,你怎么就和我当起同学来了·苏晏说:转学进来的呀。
厉建国说:那我们也不该在一个年级吧··苏晏说:跳级呀··厉建国皱皱眉:我比你大了有快三岁……··苏晏说:只有两岁半多一点儿,跳了两级。
厉建国眉间一跳:不容易·说着想要摸摸他的头,想想有收回手·这些年厉建国陆陆续续收了苏晏不少信,知道只要苏家的大儿子一有事,苏晏立刻得停学赶过去,一呆少说就是大半个月,有时连期末考都赶不上。
这样居然坚持学习,并且还跳了级,实在该给他竖个大拇指··苏晏点头:是的呀,找了好几个重点校才知道你在这里·之前跳得太过,跑到高一去了,又折腾了一星期才换下来的。
·厉建国汗··一打听才知道,苏晏停课回来都要跳一次级,在本市重点中学的老师们——尤其是理科老师中颇有名气··据说他有一定要追赶的目标,学习用功、刷题勤奋,考起能力测试来拼得很。
是一个很有本事的“苏晏同学”··厉建国便松了口气:最少这下不用为他的学业成绩- cao -心,可以安稳地当一个“厉建国同学”了··称呼的改变仿佛能重新厘定两人之间的关系。
厉建国和苏晏的相处方式随之微妙地变更··苏晏很快在前排交到新的朋友,厉建国也早有一班混得很铁的兄弟·加上别的同学都不知道苏晏年龄那么小,以为他是发育比较迟而已,厉建国也不好在其他同学面前像以前那么明显地处处护着他。
只是不知为什么——动作呢,还是说话语气呢——苏晏才转来不到两星期,全班都看出厉建国和他的关系不一般··厉建国没法解释·只得宣称苏晏是他远房表弟。
于是第一节 游泳课,带领新同学熟悉设施的任务自然而然地就落在“远房表哥”的肩上··苏晏看什么都好奇,这里动动那里碰碰·厉建国心理犯嘀咕,琢磨这不过是普通游泳池程度的设备,有什么新鲜的。
到该换衣服下水才发觉不对劲——先是以为有别人在苏晏害羞,等只剩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苏晏还是顾左右而言他,厉建国就确定其中有诈:·“赶紧的别磨蹭,”他拿着学生用标准泳裤朝苏晏逼过去,“等着上课呢,再拖迟到了。”
苏晏这个时候已经找不出什么理由来,只有圆溜溜的大眼珠在眼眶里慌慌张张地滚过来滚过去··厉建国心下好笑:“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都是男孩子。
何况你小时候我还帮你擦澡呢,哪里没看过·”说着一手撑着墙把苏晏困住不让逃,一手就掀苏晏的衣摆··“别”苏晏吓得小声惊叫。
来不及了··校服T恤已经掀起大半··露出背后乱糟糟的伤痕——不能算多,但每一个都很深,带着一整片浓郁的乌青,盘踞在苏晏雪白细嫩的皮肤上非常扎眼,简直一下扎进厉建国心里去。
后者的脸色一下就变了:怎么弄的谁弄的·厉建国头皮都要炸了··第一时间以为有人背着他欺负苏晏——苏晏年纪小,长得甜,又瘦又白,还没抽条,比大多数女生还矮还软萌;零花钱充沛却还没学会理财,钱包和脸蛋一样可以为任何人轻松地绽开;连续两年跳级,拿了好几个市级理科奖,风头甚劲;对危险没有自觉,习惯自我奉献,疼痛和难受的耐受度太高,凡事报喜不报忧……简直是校园霸凌的对象范本。
事实上开学到现在,已经有不止一批人想动苏晏··各种理由··从想要讹钱到喜欢的女生崇拜苏晏··高中部的不必说,本年级和低年级的也有,甚至还有外校的。
绝大多数碍于厉建国自行退散·但群架确乎也打了两三场·其中有一次打完才知道对方的目标并不是苏晏,是同年级一个叫苏盈的女生——于是厉建国就莫名其妙地多一个绯闻对象。
打完两边一对真相,笑得前仰后合·厉建国不好意思,请所有人去下馆子喝酒··酒过三巡,大家说话都随便一些,对面的老大——也是一个世家子弟,叫楚玄的——就嘲厉建国:我说厉建国同志,你也太护着你那表弟了,男孩子不自己打两场架怎么会长大。
建国就不爱听,顶牛说他才那么一点儿大,给你们这起豺狼虎豹塞牙缝都不够·挨一下进医院,还得我给他擦屁股,不更麻烦··楚玄笑得简直要从椅子上滑下去:建国同志,你看看你自个儿的样子,知道的说是你的远方小表弟,不知道还以为是你童养媳小表妹呢——什么叫保护过度啊大家瞧瞧,这就叫保护过度。
建国陪着笑:瞎说什么,不过是我家阿姨啰嗦,我怕听她唠叨而已。·可糟糕的是其实并没有什么阿姨··并且——厉建国看这苏晏惶惶然的眼睛里浮上一层水汽,忽然意识到——似乎真的有点保护过度、反应过激:这个伤太整齐,看起来不可能是被打的。
“是配合哥哥的治疗留的,做了骨穿什么的·”苏晏想要推他的手,又不敢太用力,手掌虚虚地搭在他的手臂上,小小的白生生的,又酥又绵,“只是看着有点可怕,但我不是疤痕体质,以后不会留印子——而且也不太疼……”·他不太疼才出口,厉建国就冷笑一声,很轻很轻地在其中一个伤口上按了一下。
“呀不要”苏晏立刻凶猛地倒抽一口气,哀叫出声,放在厉建国胳膊上的手猛地抓紧留下五道短而红痕:“阿国哥哥……呜……”·“不疼”厉建国把手放在他的后腰上,带点威胁不让逃的意思,低声问。
苏晏低着头不答··“这种事不告诉我还骗我说过得挺好很开心是不是以后每次回国都要我亲自扒你的衣服全身检查一遍才行了”·厉建国在起头上,语气就不太客气——没过一秒钟就觉得贴在自己掌心的皮肤- shi -而且凉,怀里的身体也一直细密地颤着停不下来,心头一跳,皱眉捏着苏晏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果然已经兜着两包泪,明晃晃的,在大眼睛里滚来滚去。
·“呜,我、我没想骗你,我就是……”·苏晏见他盯着自己看,不太好意思,抽着鼻子蹙着眉,用力瞪着眼想要把眼泪憋回去,然而失败了,在脸颊上画出两道亮晶晶的泪迹。
厉建国一下就后悔了··恨不得能回到五秒钟前掐死那个声色俱厉的自己··“好了好了,我不该凶,是我不好,你别难过,让你打一下”厉建国只好像小时候那样,在他面前蹲跪下来哄他,把手摊开放在苏晏面前。
厉建国已经变声,嗓子再怎么压,听起来也不像小时候那么柔和了,反而低音炮一样,震得整个更衣室里都是回声·最后没办法只好换成气声,靠在苏晏耳边说··苏晏大概是被气吹得痒,往回缩了一下,抬眼看他,嘴上说“我没事”,眼神里却藏不住哀怨和委屈,一开口眼泪又要溢出来,赶紧闭上嘴瘪着唇,使出吃奶的劲儿把眼泪往回憋。
眼圈通红,鼻头也红,随着抽鼻子的动作耸来耸去,像一只正飞快咀嚼的小兔子··厉建国不由想笑,又觉得心酸,把他往怀里带,又不敢碰他的背,只好松松地圈着:想哭就哭,我又不是没看你哭过,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苏晏顿了一下,头轻轻地靠过来依在他肩膀上··厉建国一会儿就感到- shi -意穿过上衣透进来,忍不住避开他的伤轻抚着他的后腰:“其实很疼吧”·“没有很,”苏晏哭了一会,停下来,习惯- xing -地倚在厉建国怀里顺气,头还埋厉建国的脖子旁边,声音闷闷的,“就,一点点疼。”
厉建国其实对他这个“一点点”还是不太满意··但不敢再招他了··过了一会皱眉问:“你这样还想上游泳课”·苏晏缩了一下:“我以前从来都没有上过,”他小小声,“而且初三要冲刺,游泳课就这一节,错过就没有了。”
厉建国太阳- xue -跳一下,深吸一口气才问:“那你有没有想过要怎么去上伤口感染怎么办”·苏晏不回答,只是盯着厉建国看。
是小时候那种非常依赖非常信任的眼神··厉建国皱起眉:想都不要想,我绝不许你这样下水游泳··苏晏长睫掀起来深深地看他一眼,伸出小指勾了一下他的掌心。
厉建国口气软下来,却还是不退让:真的不行,我也想不出办法··苏晏盯着他看,又用小指勾了他一下··厉建国就叹气了:这样吧,今天你别下水,回头好了,我带你去市民游泳馆玩。
苏晏知道厉建国这样说就算是最终裁决,况且也是为自己好,只得乖乖点头··结果厉建国自己也没能下水,请完假陪苏晏去食堂买零食吃了一节课··当天晚上,吃完晚饭,左思右想放心不下,把司机叫起来,驱车去苏公馆。
苏家这里的管家正是当年在消夏别墅的那个·对厉建国很熟悉·看到厉家的车忙打开门把他迎进来·苏晏才完澡,全身热腾腾,带着水汽和沐浴露的香味,眉开眼笑地窜过来说阿国哥哥你怎么来了。
厉建国皱眉:你这情况可以洗澡·苏晏点头:后面用塑料布保护起来,然后擦一擦这样,水只前面不会碰到伤口的··厉建国还是皱着眉:都你自己弄·管家在一旁忙说:总共有两个下人贴身照顾小少爷,他们休假了就我来。
又说:厉少爷放心,小少爷这几年很会自己调停了··厉建国把贴身跟苏晏的人都叫来看过·又看过苏晏的菜单,才点点头,没多说什么··他许久没来苏晏家,这一来简直意外之喜。
苏晏开心得无可无不可·叽叽喳喳地跟在他身边跳来跳去,像枝头上一只快乐的小鸟·把从国外带回来的自以为新奇的东西都搬出来给他看,又给他看没能寄给他的照片,临了还带着他在家里巡视,耀武扬威做小主人状,说你别担心啦,我现在懂事多了,哪有那么笨;想了想又笑起来,说阿国哥哥,你简直比我爸爸还像我爸爸。
厉建国被这句话噎得愣在当场··转念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么一回事··什么鬼··厉建国哭笑不得·讲道理我才十四岁,连女孩子的手都没牵过何况我才比他大三岁这算怎么回事·“哦,”他横苏晏一眼,“那叫声爸爸来听听。”
这自然是玩笑··——男生之间这样玩习惯了,一言不合就卯起来让对方叫爸爸,又或赌一场考试一次跑步比赛之类,输的人叫赢的人爸爸,所谓“父子局”。
当然只是闹着玩,结果多半不了了之··此时厉建国也一样,只是想逗逗苏晏——毕竟这样未老就- cao -心想想还是挺蛋疼的,何况也想听苏晏说两句好听的。
谁想苏晏真的踮起脚尖环上他的脖子,在他耳边酥酥地叫了一声:“爸爸·”·厉建国一下呆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反应才好··苏晏以为他不满意,便换了方言叫“阿爹”,又叫“Daddy”,抬头看一眼厉建国,见他还是没有反应,为难地说:“其他是真的不会了。”
厉建国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揉了揉他的头发:“这么乖”·苏晏偏着头,笑得嘴角边的小靥窝都一跳一跳的,甜得要命:“这样就算乖啦”·“嗯,”厉建国忍不住跟着笑起来,拍拍他的头顶,“很乖很乖。”
苏晏笑得更深,大大的圆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对你还可以更乖的呀,毕竟这个世界上阿国哥哥对我最好啦·”·一瞬间,厉建国切实地感觉甜味在口腔中扩散,绕在舌尖缠绵不去,一瞬间觉得什么担心什么麻烦都值得了。
这一闹闹到好迟··洗完澡都日期都跳了一天···厉建国倒头就睡,第二天醒来才想起作业一个字没动·早读时差点抄到断手··苏晏伤好之后,厉建国果然信守承诺带他去市民游泳馆。
苏晏并不会游·游泳圈又笨重不乐意用·只挂在厉建国身上,被带着溜过来溜过去,开心得一边叫一边笑··在水里浮力大不觉得··上岸厉建国才发觉全身肌肉酸痛宛如针扎,腿都打抖。
恰巧遇到上次莫名打了一场架的楚玄,带着那个叫苏盈的妹子,迎面而来,一眼看穿厉建国的外强中干,又看到一旁兴致盎然脸都涨的红扑扑的苏晏,笑着招呼:哟,建国同志,您这是·厉建国怕他当着苏晏说出什么不好听的,飞快地回答:带我弟来游泳,他不太会。
拽着苏晏就走,话音未落已擦身而过··被楚玄在在背肌上轻轻摁了一下,“嘶——”地一声差点跳起来··苏晏吓一跳,问阿国哥哥你怎么了。
厉建国忙说没事,回头恶狠狠地瞪楚玄··楚玄不以为杵,抱着手臂直乐:您还真是撕扇子作千金一笑··厉建国翻个白眼:作践谁呢·苏晏可是正正经经的苏家少爷,区区一个晴雯哪里比得上。
然而,其实对于“苏晏是苏家大少爷”这件事,厉建国也并没有对楚玄宣称的那样有自信··从小到大,他都不太拿得准,苏家对于这个小儿子是什么态度。
之前年纪小,自己的事都不太搞得定,苏晏离得又远,就没有深管·但今年他已经开始跟着父亲学习料理家里的生意,觉得自己颇算得上一个大人·苏晏又在身边,还开口叫了他“爸爸”,厉建国觉得自己有责任有义务深入地了解一下这方面情况,也好早为苏晏做打算:·如果苏家当真把苏晏当少爷,就该提前给他把受高等教育的信托基金准备好,也要按步骤让他做好一个继承人的准备。
如果苏家只是把他当那个大哥的血瓶……·……那厉建国只好再多动动脑筋动动手,自己给他想点办法··可这种事,问苏晏是不靠谱的。
他通常不会提··厉建国又不舍得在这种问题上逼他·旁敲侧击地问,他只会爸爸很好妈妈很好哥哥也很好,最多不痛不痒地提一声治疗有时候有点麻烦,连痛都不会说,怎么能信。
只能自己寻找答案··恰巧,厉氏有一个新项目,国外的基地位置离苏晏父母带他哥哥疗养的小镇不远,厂房又在苏晏哥哥治疗的医院附近——所谓“不远”和“附近”大抵是一个高速公路驱车四小时以内可达的距离。
这项目虽然收益看好,但风险大,厉氏内部争论很激烈·都觉得机遇难得,不忍心放弃,却又没有人敢接·厉建国考虑了一周多,咬咬牙把项目接下来··这件事他没告诉苏晏。
一来苏晏聪明,要是有心,一对地理位置,多半能猜出厉建国想要干嘛··二来就要期末考了··这是苏晏跳级以来的第一次真正的大考··代表他三年来终于第一次没缺没漏没病没灾地上完一学期。
也是检测他能不能跟上初三进度的硬标准··厉建国由衷希望这个学期能划上一个圆满的句号,希望苏晏能真真正正渡过一个完整的学期,在日记里——是的,苏晏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经常写日记了——也能记下一段正常孩子的生活。
这种对于别人来说很正常很普通的事,在苏晏就几乎是奢望·现在好不容易快要达成,厉建国不想再让任何事情打扰··同时当然也有些担心苏晏考不好··苏晏是跳级生,只有期末考成绩在年段前二十才能继续留在本年级;否则就被降到下一年级去。
所以成绩比起一般同学还要重要··没和苏晏同班很多事意识不到·同过班才知道,不在一个班级里看着他根本不行·苏晏着家伙全身都是破绽:年纪小,脸上还带着没褪的婴儿肥,皮肤又白又嫩,透出点若有似无的粉,挂着一层淡而细的绒毛,像一颗鲜嫩的水蜜桃,谁看了都想要上手捏两下——过后指尖留下细腻绵滑的触感,很久很久都不会退。
苏晏又不知道防人·谁捏他他都笑眯眯的·看得出来他潜意识里并不是很喜欢和人肢体接触,每次都有个本能的格挡动作·但他小胳膊那么细,不管男生女生,谁都能随手把他手腕捏住抓到一旁。
他还没变声,求饶像奶猫,被挠痒了就咯咯咯地带着笑,让人不知是拒绝还是撒娇··往往闹得对方更加过分·最后必然弄得他得额发散乱,脸颊飞红,用绵绵的声音叫姐姐或者哥哥,否则不罢休。
厉建国第一次看到,瞬间晴转雷暴,面沉如铁,从头到脚都笼在暴躁的味道里··如果对方不是女生,大概早动起手来··看得苏晏紧张地死死拽着他的袖口说厉建国你别这样我们就是闹着玩。
厉建国想都没想转头就问你叫我什么·那正是两个人身高差得最大的时候,厉建国已经逼近一八零,苏晏才刚刚突破一米六,一下整个人被笼在- yin -影里,眼神比刚刚还要慌。
阿国哥哥··苏晏叫,小小声·嘴角抿起来,眉间微微蹙··厉建国心口一滞,知道自己过分了:一急忘记这是在学校里,还有同学看着·这样一闹,苏晏得多下不来台。
连忙缓下脸色·打叠着小心,想俯身软言道歉··这时,刚刚和苏晏玩闹的女生回过神,扑上猛地拽住厉建国的胳膊:厉建国你干什么,你别吓苏晏··厉建国刚压下去的邪火顿时“嘭”地又炸上来:放手,你是哪根儿葱就在这多事。
那女生脾气也爆,浑不退缩:你别以为没人知道,你就是看苏晏个子小,天天就逮着他压迫苏晏才不是你的私人物品呢苏晏是大家的·什么鬼。
厉建国一瞬间化身修罗,简直刚刚从地狱深处爬上来,目呲欲裂,头发根根直竖,眼底一片血红,每个毛孔都逸散出暴戾的气味:你特么说什么你给老子再说一遍··女生瑟缩一下,气势顿时矮了一截,却还是不依不饶:就说了怎么的难不成你真以为苏晏是你的私人物品啊还是你要实施校园暴力·厉建国额角青筋都爆出来,全身血管——连指尖上最细的毛细管——都突突直跳,感觉整个人随时爆炸。
若非从小受教育严格,心怀“无论什么情况都不能对女士动手”的自觉,大概场面早控制不住·他不敢开口,生怕一张嘴就口吐暴言让场面更加难看,只得握紧拳头强自忍耐,指尖扣着掌心,骨骼爆突,关节咔咔直响。
苏晏回过神,连忙吧嗒吧嗒跑过来,□□他俩中间:“不要吵架呀”·这是吵架·这特么是哪门子吵架·这……·……什么呢·厉建国脑子一卡,看着苏晏小小的后脑勺,被发梢半遮半掩的细脖子,薄薄的狭窄的肩膀,只觉得心肝都被放在油里煎,满肚子邪火,脸一下黑得像是被烤焦一般,卡在手掌的指甲刺进肉里。
心尖酸得发麻,整个口腔都是苦的··他自己都不明白究竟哪里来的那么多恼怒和委屈··是的,委屈··他这么个一米八的汉子,居然也会感到委屈。
为什么呢大概因为“吵架”这个词潜在地把他和面前这女生放在等同的位置上;又或者单纯因为苏晏拿正脸瞧着别人却只给他一个背影·天知道。
不管为什么,大男子汉大庭广众地因为别人一句话一个动作委屈起来可也真是够了·厉建国恼羞成怒,棱角分明的脸不多时就在沉闷的黑中发起红来,眉毛拧得死紧,恨不得抄起苏晏就跑。
这时他听到苏晏郑重其事地说:“你不要这样说厉建国同学·我和他的关系是真的好·我们一块儿长大·发小铁哥们儿他比我爸爸对我还好呢。
你这样说他,我要生气的·”·苏晏小时候很少有人和他说话,语言能力不强,长大又老往国外飞,在非汉语区生活的时间长,普通话就不够利落·平时慢慢说听不出来,一旦激动起来,语速快,口音就黏答答的有点怪。
说到“发小”、“铁哥们儿”这种俚俗用语、儿化词汇时,尤其明显··建国平时没少笑他“舌头和刚长出来似的”,有时还要掰着下巴闹着看他“嘴巴里长得是舌头还是信子,是不是顶上有分叉”,此刻却觉得这微妙的口气比春天的黄鹂还动听,连错读成第一声的“发”和发音过分清晰分明的“铁哥们鹅”都像猝不及防流进口腔的蜂蜜。
厉建国的心瞬间软得像新晒的棉花,一下就不生气了··可苏晏还要转过头来,压着嗓子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说:“阿国哥哥,你别生气了……就算要发脾气,也不要在外面,当着别人呀……回去我们私下说呀……”·其实厉建国早就不气了。
但是听到苏晏急急忙忙的咬着舌头说“别在外面”、“我们”啊“私下”的,就又想逗逗他·故意板着脸不回答,看苏晏怎么办。
苏晏想了想,拽着厉建国的袖子往没人的地方拖··厉建国憋着笑··任由苏晏把自己从众目睽睽的人群中拽到四下无人的自习室,看他托起自己的手,一面细声细气地念叨“只是开玩笑的,不是什么大事,你不要生气呀”,一面把面前握紧的拳头一点点掰开。
厉建国和他拗了一小会儿,就顺着他把手展开··“哎呀,都流血了……”苏晏看到掌心的伤口,倒抽一口气,转身噔噔噔地跑出去,一会儿拿着棉花和酒精噔噔噔地又跑回来,给伤口消毒上药——嘴里还是颠来倒去念经似的说那些话,只是开玩笑,别当真,别生气……·慌里慌张的样子可爱得不得了。
沾着酒精的消毒棉擦在掌心,一点点疼,带着痒,一路撩到心里去·厉建国的坏心眼全都翻起来,按捺着- xing -子,就想看看苏晏还能有什么本事··苏晏笨手笨脚地折腾半天,总算完成。
抬头一看厉建国还沉着脸,小脸蛋一下就皱了,嘴角也瘪下去··厉建国顿时后悔,刚要伸手抱他,苏晏已经圈着他的脖子贴上来软酥酥地贴在他的耳边:“厉爸爸,别生气啦……”说着在他脸颊靠近耳根的地方“CHU”一下。
柔软,温暖又- shi -润··厉建国半边身子瞬间酥麻,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一个响亮的亲吻··脸颊边的触感挥之不去,厉建国整个人都要不好了··连苏晏把“爸爸”读成“拔拔”都顾不上计较,揪着他问:“哪里学的这个谁教你的”·——只一句话时间,厉建国脑内已经演过五六十部剧情各异风格纷繁的连续剧,部部跌宕起伏狗血纷呈,从“有人教强迫苏晏学习讨好卖笑”到“有人拐带苏晏到奇怪的娱乐场所他和里面的特种行业营业人员学坏”不一而足。
完全忽略“苏晏一天二十四小时除了回家洗洗睡几乎都和呆在厉建国视线所及范围内根本想搞事都没机会”这一基本事实··苏晏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糟糕,可厉建国的大手就捏着他的后腰,连想往后缩一下都不行,只好垂着头咬着嘴唇小小声说:“没人教,就……我以为你喜欢这样的嘛……”一面说一面从睫毛的细小空隙里悄悄瞄厉建国,“你不要生气嘛,你不喜欢,我以后不亲就是了……”·说罢,又偷看厉建国两眼,见他还是沉着脸不说话,愁得眉都蹙起来,低头攥他的袖子轻轻摇了摇:“阿国哥哥,晏晏错了,以后不敢了……”·厉建国叹了口气,伸手摸摸他的头:“我没怪你,我就是……为什么要这样讨我的好”·苏晏不知道他这个问题什么意思,茫然地眨了眨眼,犹犹豫豫地说:“你发那么大脾气,那么凶,我以为……我、我怕你以后都不喜欢我了……”··厉建国又叹气。
——大概是从小缺乏关爱孩子的通病·又或者出生以来周围人不断暗示的结果·苏晏潜意识里时常琢磨着些与正常、在温暖和爱中长大的孩子不同的念头,不自觉地委屈自己讨好别人,生怕不被人接纳,又或者轻易被抛下。
厉建国一贯很为此担心,想纠正,却不知从何下手,总不得法··如今见苏晏又是这样,不由后悔方才玩笑太过,心尖酸软,什么气都飞到九霄云外去,半蹲下来和苏晏面对面,托起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苏晏,你不需要专门做这样的事来讨人喜欢。”
苏晏也看他··圆溜溜的大眼睛- shi -润而且明亮·琥珀色的瞳仁流光溢彩,像是融化的赤金·上挑的眼尾随着眉毛迷惑的动作微微抽动,仿佛一只迷路的奶猫:“唔……”·“你不需要特别讨好我,我也会喜欢你的。”
“一直喜欢吗”苏晏眨了一下眼睛,很轻很轻,小心翼翼试探着问··厉建国笃定地点头:“嗯,一直喜欢·”·苏晏盯着看了一会儿,没有找出什么破绽,皱起眉偏头想了想,又问:“为什么”·“嗯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喜欢我。”
苏晏一字一顿,问得很认真,大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厉建国,一副“敢撒谎我一眼就看出来”的表情,“我们既不是亲戚,也不是世交,非亲非故的。
我什么都不会,一直要你担心,给你添麻烦……”·“没有的事,”厉建国惩罚式地捏了捏他的脸打断他,“你很乖呀·”·苏晏眉间耸起一个小山包,明显对这答案不满意。
厉建国叹了口气,摸了苏晏刚刚结痂的后背,放低声音,轻柔地、郑重其事地说:“苏晏,你是很好的人·又善良,又勇敢,乐于帮助别人,凡事肯为他人着想。
了解你的人,都会喜欢你的·”顿了一下,又说,“你现在有些事做不到或者做不好,需要帮忙,只是因为你比周围的人年纪都小·以你这个年纪来说已经很棒了。
我在你这年纪还不如你呢·”厉建国笑了笑,“那些帮助你的人,比如我,是因为帮助你这件事本身很有趣、有意义,所以去做,而不是为了想要你报答或者别的什么。
你不要因此感到内疚,觉得自己拖了后腿,一定得做些什么来补偿·不需要的,你本身就很好,非常好,足够好了·不需要专门研究怎么讨人喜欢·所有人都会因为你本人而喜欢你的。”
·他专门上过很严格的谈判课··这样慎重说话的时候,很难有人不被他说服··苏晏显然也动摇了·垂下眼想了一会,掀起睫毛:“真的吗”·厉建国连忙点头:“真的。”
又补一句,“如果有人不喜欢你,要么是他坏,要么是他瞎·”·苏晏被逗得忍不住笑,却又立刻压了压嘴角追问:“你也是吗”·“嗯”·“不需要我做什么特别的事讨好你,就会喜欢我。”
“是·”厉建国答得飞快··可苏晏反驳得更快:“你撒谎·”·“诶”·“你、撒、谎”苏晏咬牙切齿。
厉建国巨冤:“我……”·“明明我只要连着错两道阅读理解,你立刻就不喜欢我了”苏晏朗声控诉。
厉建国简直哭笑不得:闹了半天,原来跟这儿等着我呢·自从知道苏晏期末考不好就要降级,厉建国就暗自关注他的成绩··苏晏理科天分好,数理化强得可以随时代表市里参加省赛还能拿奖,这方面不用愁。
但文科就差强人意——英语有国外生活经验,还勉强跟得上进度;语文……简直惨不忍睹··第一次单元考成绩出来,厉建国还不太在意,心想母语嘛,能差到哪里去,不过因为苏晏总是跟着他爸妈他哥满地球飞,还不适应单一的语言环境,等熟悉了自然会好起来。
但第二次、第三次……等到第四次还是不及格,厉建国坐不住了,挽起袖子亲自压他补习,每天下午放学后留下来做题,不做完三套阅读题不让走··苏晏知道厉建国是为自己好。
他自己也的确怕降级·何况厉建国严肃认真地把脸一沉,他就像被叼住后颈的小猫一样,一点儿办法没有··只好乖乖听话,主动留堂··但他毕竟年纪小,玩心重,上了一整天学,哪里还坐得住。
一开始迫于厉建国的威压还知道收敛装乖,后来发现厉建国根本不舍得真拿他怎么样,各种花样就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先是撒娇,接着不知从哪里学赖皮耍滑头,继而偷答案,藏卷子,装可怜,为少做一道题什么都来。
厉建国知道这不过是孩子心- xing -·何况苏晏从小到大,无论对着谁,总是一副小心翼翼生怕惹对方不快、随时打算道歉逃跑的小白鼠模样,能在自己面前露出孩子气活泼任- xing -的一面,厉建国其实暗自是很高兴的。
只要不涉及原则,都尽量由着他、让着他、纵着他··然而厉建国自己毕竟也只十四岁··最近又刚接了风险很大的生意·虽然父亲划拨了人手帮衬他,他能不知道这“帮忙”里几分是掣肘,几分是□□,几分是监视·真是一刻松懈不得。
每天晚上做完作业看生意,早上安排生意之后再赶去学校··许多事对他来说都是全新的·要学的东西多得铺出来·忙得像个连轴转的陀螺,恨不得把一分钟掰成一小时过。
就这还不一定有好结果·随时犯错·犯错就亏钱·下属们抱怨·前辈背后指指点点·股东骂一顿·父亲再骂一顿·每天压力大得晚上不断做噩梦,夜里盗汗,床单一天换一条。
陪苏晏的时间,真每分钟都是在刀尖上抵着他的命挤出来的·看到苏晏打混摸鱼,有时也是真忍不住火,不由得不恶狠狠地沉下脸···他五官本来就生得锐利,骨子里又带着股从小被厉苛打磨出的属于上位者的杀伐气。
只要脸上一没了表情,立刻就有带点凶神恶煞的意思,一旦认真发怒,那可真是黑云压城城欲摧,方圆十米之内都压抑得让人无法呼吸··苏晏多乖觉··厉建国的脾气是真是假,几分杀伤力,他心里清清楚楚。
往往厉建国脸色一变,话还来不及出口,他已经乖了,看不见的耳朵尾巴全耷拉下来,委委屈屈地收起小爪子,小心翼翼地缩着身体不敢说话不敢动··厉建国哪还能把他怎么样·轻拿轻放都怕碰着了,还能怎么样。
那真是一口气堵在心口,只差呕出血来··苏晏还要软软地凑上前来,伸手为他抚胸拍背,软软地认错说厉爸爸我知错了,以后乖乖的,你别生气了··这么一闹能好个两天,最多三天。
之后苏晏一定找机会猴到厉建国身上挂着脖子撒娇,说受不了这一题不做了好不好就偷懒今天一天我们回家了嘛……·厉建国还当他对着自己的时候特别没心没肺才能这么熊。
谁想他全都往心里去··“你都记得呢”厉建国搂着他无可奈何·心疼却比无奈多·主要是心疼苏晏,搭上点儿空心疼自己。
苏晏勾着他的手指:“一百年都记得呢·”·厉建国捏他作怪的指尖,又捏他的鼻子:“小没良心的,对你好的时候那么多都不记得,对你不好一点儿就记一辈子。”
“记得呢·”苏晏的手指不动了,安稳地停在他的手心里,暖暖的软软的,像一只微缩的小鸽子··“嗯”·“明明好的时候记更多更清楚的,”苏晏以为他不信,有点急了,“你冤枉我。”
“我开玩笑呢,”建国赶忙说,拍他的背,又轻轻地把他微蹙的眉心揉开,“知道你心里门儿清,逗你玩的,别当真·”·苏晏的嘴唇不满地嘟了一下,像一朵转瞬即逝的玫瑰花,开口声音就低下去:·“但可是……”·“嗯”·“没什么。”
“有话就说,我还能真把你怎么着”·苏晏咬着嘴唇沉吟了一会儿,抬起眼飞快地瞄厉建国一下,垂下厚实的睫毛挡着眸子说:“可就因为你对我特别好,发一点点脾气就特别可怕……”·厉建国低头看苏晏。
看他柔嫩的新雪一样的脸颊鼓起稚气未消的弧度,看他皮肤上几不可见的绒毛,看他软绵细致的眉,看他厚重细密的弧度优美的睫毛和被遮掩闪着水波的若隐若现的浅瞳,看他精致的俏皮的鼻尖抽动着微微泛起浅浅的粉,看他被自己咬住的鲜嫩的嘴唇……·感觉自己像是一只困兽,面对阳光下含苞待放的花,空有浑身勃发的力量和尖牙利爪,却不知该如何下手。
·连叹一口气都怕苏晏会想多··最终还是先伸手,把苏晏的嘴唇从他的门齿下解救出来:“别咬,乖,一会儿出血了·”·苏晏的嘴唇温暖而- shi -润,柔软又滑嫩,触一下指尖便是一阵酥麻,一直麻到心窝里去。
厉建国吓一跳,猛地抽回手··苏晏不知他为什么这样一惊一乍的,茫然地抬眼看他——琥珀般的瞳仁里水波粼粼,厉建国在里面看到自己小小的影子,占满苏晏的整个视线,随着苏晏目光晃一下,又晃一下……·厉建国被这么一看,只觉得整颗心都酥软得发疼,哑着嗓子轻轻地问:“真的害怕”·苏晏往后缩。
但厉建国的手早就摁在他的后腰上,无处可逃,只好抬起眼轻轻地点头:“你发脾气的时候,真的好凶好凶……”·为了这么一点小事郑重其事的样子简直太过可爱。
厉建国忍不住想逗他,便问:·“有多凶”·一面问一面曲起手指隔着薄薄的校服衬衫戳苏晏的腰眼··苏晏小小声地“哎”了一声,便知道厉建国没和自己较真,吊着的一口气放下来,立刻就被挠得咯咯直笑,在贴着厉建国的胸口扭来扭去:“别……”·可厉建国手一停,他气还没喘匀,就伸手把眼睛往斜上方拉,粗着嗓子:“你就这样:苏晏过来把这题做了眼睛还要瞪……”·话没说完,厉建国威胁般地勾一勾他的衣角。
苏晏笑着往他怀里滑:“哎别阿国哥哥我错了我不敢了……”·厉建国搂着他椎骨突出的后背失笑:“那以后都不凶你了好不好不压你做题了好不好”·苏晏立刻顿住。
滞了一秒··猛地撑起身,攥住厉建国的衣襟:“我以后都乖了·叫做什么题目就做什么题目叫做多少就做多少你别……”·厉建国愣了一秒,随即马上反应过来他会错意,看他吓得迸出泪来,赶紧蹲下来哄他:“想什么呢,我又不是要丢下你不管。
你想,我也是学生啊,才比大不了两岁,和你学一样的课本,能比你强到哪里去呢,补习这么久都没什么效果……”·“有、有效果的……我以后,以后都自觉做题……”苏晏脸都白了,眼泪扑簌簌往下掉,紧紧揪着厉建国的衣摆不放手,一下就拽的皱巴巴的,“你、你别……”·“真不是。”
厉建国只觉得苏晏每一滴眼泪都是强酸,落在自己心尖上,一滴就烧出一个焦黑的空洞,滋滋地冒着刺鼻的白烟,他只能手忙脚乱地去擦,又怕一急下手重了把苏晏的脸颊揉红了,碰到那柔软- shi -润的脸蛋上手都在抖,“你听我说,这种事还是得专业的来,你看,我给你补习,效果又不好,我脾气还急,让你害怕。
我找一个专门的老师给你补,效果又好,又不用被我凶,不是很好嘛”··苏晏还是抓着他不放,不说什么,就是鼓着嘴,眼巴巴地看着他··厉建国没办法,只好又说:“你每天补习我都在旁边陪你,老师凶你我就帮你怼他,好不好”·苏晏这才渐渐松开手,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厉建国摸了摸他手都凉透了,掌心全是汗,心疼得不知怎么才好··把他的手抓过来笼在掌心里暖着,又让靠在自己肩上,安抚地摸他的背:“你说你是不是傻,怎么就会想到那里去。
讲道理,你想想,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想过要丢下你”·听到“丢下你”三个字,苏晏下意识地握住他的手指,在他颈侧用力蹭了蹭眼泪,窝在他的怀里说:“那你以后也不可以丢下我。”
“想什么呢……”·“你说,”苏晏“嗖”地抬起头,大眼睛认认真真地盯着他,“以后都不会丢下我·”·厉建国被他看得没有脾气,顺着他的话说:“绝不丢下你,你什么时候要我,我总在的,这样行不行”·苏晏蹙了一下眉,像还是不放心,抓着他的手:“你发誓。”
厉建国把手抽出来,做了个立誓的手势:“我发誓·”·苏晏又盯了他一会儿,垂下睫毛,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似地说:“如果你违背誓言了,我就,我就……”·“不会的。”
厉建国看他如临大敌的样子,不知是好笑还是好气,又摸了摸他的背——背后的伤基本上好了,只留下几个淡淡的痕,摸上去已经感觉不太出来,反而皮肤下凹凸的脊梁和肋骨触感鲜明,“我怎么舍得呢不会的。”
以往只要厉建国这样摸一摸,苏晏就会平静下来··可今天苏晏却还是紧绷得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深深地看进厉建国的眼睛里,咬牙切齿地说:“如果你丢下我,我就去死。”
厉建国就算再迟钝,这下也知道不对劲了··仔细想想从今天一整天苏晏都有点奇怪:平时他并不这么招惹人,上了中学一直都努力做个“正经的好学生”,向年纪比他大两三岁的同班同学们看齐,很久·没有这样易哭爱娇了……·他立刻就警觉起来:“怎么了,晏晏是不是谁对你说什么了。”
这是一个陈述语气的问句——问题的实质并非“是不是说了”,而是“谁说了”··苏晏摇头:“没有·”笃定又坚决。
但他的背脊还被厉建国握在手里·薄薄的皮肉下,一点点细微颤栗和瑟缩都藏不住··厉建国盯着他看了片刻,看他厚密的睫毛已经隐约晕开点水汽,不敢再逼问他,在心中叹了口气,温柔却不容拒绝地把苏晏整个包进怀里,严密地裹住不然他动弹,靠在他耳边,压着嗓子慢慢地说:“晏晏,要是有事,或者有人找你说什么,一定告诉我,不要自己胡思乱想。
我亲口说的才算数,知道吗”·他的怀抱温暖又厚实·安全得像是可以遮挡一切风雨的港湾··苏晏忍不住往里又拱了拱,拽住他背后的衣服,窝了一会儿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苏晏这边问不出所以然,厉建国只好另辟蹊径··这个蹊径辟得比较大刀阔斧··多一半友人一时都知道他的苏晏被人吓唬了,一个个都急着找“最近没和苏晏交谈过”的不在场证明。
楚玄看他那急吼吼的模样甚觉有趣,忍不住揶揄:苏晏只是被放了两句话,又不是被拖小巷子里打了一顿,你至于吗·厉建国冷着脸果决地回答:很至于。
瞥了楚玄一眼又说:不是你看着长大的,你当然不心疼·有我在,谁要敢把他拖小巷子里敢动一动这年头,我就干死他全家··那眼神割在身上宛如薄而锐利的锋刃,掀起皮肉直剜骨膜,就连楚玄这样家里黑白两道都沾一点儿、一言不合就和人动手的老油条,也不由疼得打了个哆嗦。
捏着眉心定了定神才说:知道你心里急,可这样无头苍蝇似的乱撞,也不是个事儿——你看看,你折腾老半天,除了把周围兄弟都得罪了一圈,还落着什么好了照这效率,等找到了人,黄花菜都凉透了。
这话又直又刺··厉建国起先不太乐意,后来发觉他话里有话,只得耐着- xing -子听完,好声好气地问:那楚哥您说有什么着吧··又是“哥”又是“您”,楚玄当场“噗嗤”一声笑出来:不得了厉建国,能屈能伸,真是个人才。
但凡遇到苏晏的事,你还真是一点底线都……·厉建国斜他一眼:怎么没见过还跟我弯弯绕意思要我给您跪下咣咣磕俩头·不敢不敢,折杀我了。
楚玄连连摆手,敛了敛嘴角的笑意说:这事你得怎么想·你对苏晏这样上心,谁最不高兴·厉建国第一时间想到父亲厉苛··登时手脚冰凉,吓出一身冷汗。
猛灌两口热水暖了暖被冻僵的大脑才转过念头:只要不是“毫无意义的发散同情心”接济穷人,在彼此家世相当,未来可能有助益的前提下,厉苛一贯不太控制他的社交。
虽然对苏晏表现出难得的异乎寻常的兴趣,但……每一次问起,自己都把他往“和苏家建交”的方向带,多年积累,足以树立起一个符合厉苛期望的“为后期收益做巨大前期投资”的印象。
上次厉苛提起苏晏,他还刚转学过来不满两周·谈话以厉苛微笑表示“你这么明白我就放心了了,以后越来越忙,就管不到你这么多”结束·那之后就没有再问过。
几个月来自己带苏晏玩、帮苏晏补习,都不避厉苛的耳目,厉苛不可能不知道,但都没有说什么——这算是默认苏晏已经过了明路···以厉苛凡事正面刚的脾气,不该会私下再搞什么小动作。
可不是厉苛,又能是谁·厉建国眉头锁起一个纠结的疙瘩··这时又听楚玄说:你别老抓着面前这些哥们儿过不去——说句不好听的,大老爷们谁搞这个啊再者抬头不见低头见,我们就算想把苏晏怎么样,看到你这张臭脸也给吓回去了。
倒是你有没有什么,不常联络的,相好啊暧昧对象啊什么的……·厉建国两眼一懵:哈·这样呆萌的表情在厉建国肃杀的面孔上简直太过违和。
楚玄笑得嘴角尖尖的虎牙都藏不住,活像一只偷了鸡的狐狸,抬手拍了拍厉建国的肩:不是我说,厉建国同志,就您对苏晏那恨不得金屋藏娇的劲头,我要是·你对象,早怼死他了。
瞎说什么呢·我们正经兄弟,清清白白·厉建国一把拍开他的手,毫不客气地在他胸口沉沉擂了一下,逼得他不得不向后退··楚玄知道厉建国最讨厌别人把苏晏往那个方向拐,看苏晏的眼神歪一点都能惹他发飙,他却就是冲着厉建国的逆鳞去的,因此扎扎实实地挨了一下,连连咳嗽却也不恼,一边咳还一边硬是要说:你爱信不信,反正哭的不是我。
厉建国就蔫下来··楚玄比他还大两岁,□□,八面玲珑的- xing -子,身边女伴一月能换两三个,于这方面的确造诣深,说出来的话时常由不得人不信··然而若要说信……他厉建国长到这么大,别说女朋友,就连春梦都没有过一个,哪里去找……·啊,不过。
等等··厉建国眉间一皱,一个名字跳进脑海——他不禁一连蹦出五六个粗口,转身就跑出去打电话··电话接通,厉建国没来得及开头,那头先娇滴滴地来了一句:阿国哥哥,你总算……·厉建国雷厉风行地打断:说了多少次,别这样叫我。
谭云是吧,我问你个事··被如此直白的拒绝,寻常姑娘面上都要挂不住·不说当场直接甩脸摔电话,多半也得面红耳赤气咻咻地梗个老半天··这位被叫“谭云”的姑娘却不——非但全然不为所动,还能继续捏着嗓子发嗲:那你要我怎么叫亲爱的Darling老公·厉建国被那假模假式的声音激得全身鸡皮疙瘩此起彼伏,脸色直发青,皱着眉头不耐烦:差不多行了啊。
说正事呢··心里犯嘀咕:·厉苛什么眼光·非亲近这么一货··——虽然还没有正式认证,但谭云确乎是厉苛为厉建国内定的未婚妻·或者,更确切一点说,是“厉建国未婚妻候选人中当前暂时在未来公公心目中处于领先位置”的那个。
毕竟厉家家大业大,厉建国又从小就展现出超乎同龄人的风采,在一群纨绔子弟中鹤立鸡群——光是看家世想要把女儿塞给他当太太的老丈人就可以绕赤道一圈,更别提那些一看他雕刻般锐利的侧脸就走不动道,想要和他“只在乎曾经拥有不在乎天长地久”的小姐们了。
厉苛自己是靠老婆本发家的··对攫取婚姻的附加价值有着敏锐独到的见解和异乎寻常的执着··但凡有人攀亲,掂量着将来用得上,便来者不拒··从小到大,被带到厉建国面前正儿八经介绍过的“未婚妻候补”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每次都还不重样。
厉建国简直头疼··却也没有办法··幸亏绝大多数都是老一辈的一厢情愿和利益互换,他本人多半只提供一个名声,最多再花费一两小时的社交时间·和违抗厉苛相比,并不特别麻烦。
便忍耐下来·久而久之竟也习惯且麻木·任由厉苛随心所欲地用他未来第不知道几十房小妾的位置继续吊着人合纵连横去··然而河边久逛总要- shi -鞋,夜路常行难免见鬼。
·“候选未婚妻”一多,其中躲不过就得有些个难缠的··谭云就是最难缠的那个··她是谭家的小女儿,却是正房太太的第一个孩子。
从小宠到天上去·衣服、首饰、玩具、化妆品,但凡钱能买到的东西,她一开口就会立刻送到面前·哪怕要星星都不在话下——是真买,谭太太赞助某大型天文机构,直接用女儿的英文名命名当年新发现的一颗小行星。
可她青春期一到,忽然对这些都没兴趣了·她什么都不要,就要厉建国··谭家和厉家是世交·生意场上来往密切··她想在厉苛那儿排个队并不难。
难的是她想让别人无队可排··厉苛当然不会点这个头,她父亲也知道厉苛的脾气,自己女儿固然疼爱,但他大大小小四五个女儿,不可能真的为了区区一个小女儿,就坏了商场上的规矩和交情。
谭云看“长辈路线”走不成,索- xing -挽起袖子,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厉建国对这些所谓未婚妻们原本就没什么感情——别说感情,多一半连脸都不太认识,便由着她闹。
没想到她能闹到苏晏那里··谭云当然完全感觉不到厉建国语气里的焦躁,满口娇音都带着笑意:不要那么凶嘛,人家……·厉建国直接截断她:你对苏晏说了什么·谭云终于一顿,语气霎时变了:我就知道你和他……·厉建国冷笑着打断: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yín -者见- yín -。
我和他多少年兄弟,你想进我家门你去挑衅他厉家这个门谁能进谁不能进,我自问说了还算·你再去闹他试试,信不信我到时候从你姐妹里随便找一个接过门·——谭家所有其他的女儿和谭云都不是一个妈妈生的。
内斗厉害得连向东这种对闺房八卦没兴趣的人都知道来龙去脉··此话一出,谭云果然炸起来:你护着他到这种程度,还说没什么我怎么没见你……··“给他道歉。”
“……做梦我才不干我偏要……”·“不接受你的道歉,你以后就别到厉家来了——最少别选我在的时候来。
否则让保镖扔你出去·他要有点什么,我剥了你的皮·”·她那些刺耳的叨叨厉建国听都不要听··冷漠地甩下一句话直接挂断··谭云电话里态度很强硬。
第二天,顶着一张臭脸还是不情不愿地摸到厉建国他们班的门口,随口叫了一个同学拖他帮忙叫苏晏··厉建国见她到底还是来了,一肚子气略微消下去一点··可苏晏抬头一看是她,脸色唰地瞬间白得发青。
厉建国吓一大跳——苏晏重新回到他身边之后还没有过这样的脸色,连忙跑过去护着他:“晏晏怎么了”·苏晏全然顾不得在学校里要保持“正常同学的姿态”,直接往厉建国怀里钻,钻到一半想到什么又挣出来,攥着厉建国前襟的手簌簌发抖:“有人找我,我去一下。”
厉建国看他站着都打晃,忙用手虚虚地扶住他的后背:“你别怕,她是我叫来给你道歉的·”——心里直犯嘀咕:谭云究竟把苏晏怎么了,就能吓成这样·苏晏一滞:“你叫来的”·长睫毛盖在浅色的惊惶的眼珠上颤动着,像是深秋的寒风中垂死的蝴蝶。
厉建国蹲下身,还没想好怎么哄他,苏晏就“嗖”地把袖子撸上去:藕段般白嫩的前臂上,赫然有三五个红紫的指甲印··一瞬间厉建国的瞳孔都放大了。
“我知道了·”他帮苏晏把袖子退下来拉好,起身走出教室——脚步又急又重,一脸煞气,仿佛要杀人··“阿国哥哥,我……”谭云见是他出来,脸上- yin -雨转晴,立刻挂上讨好又柔媚的笑脸。
但厉建国比电话里还要不留情面:“离开我的视线·现在·马上·以后敢再靠近苏晏十米之内试试,我可不保证我就一定不打女人·”·谭云也是金枝玉叶,从小到大几时有人这样和她说过话,瞬间眼圈就红了,眉毛也撇下去:“你说要来道歉我就亲自来了,怎么还……”·“没机会了。”
厉建国的脸色简直比凛冬的风雪还要刺人,“您也不去打听打听,整个学校,不,整个X市里,有谁敢对他动手我都从没动过他,您就敢在他身上留个伤,可不把您给牛逼坏了——我告诉你谭云,以后厉家你也别来了,也别再让我看到你的面了,更别做什么嫁进厉家当太太的梦了。
哪儿有好下家,您趁早地找起来吧·这世上女人千千万,我娶谁都不娶你·”·谭云疯了··眼泪唰唰往下掉··眉毛反倒竖起来:“厉建国你抖什么抖,我告诉你,没有人敢这样对我——你和他就是不正常,你信不信我……”·“您呐,爱说说,爱传播传播,爱上哪儿作就上哪儿作——要不要我给你到校广播站给您申请一个中午时段全校小广播”厉建国怒极反笑,“真刀实枪地干仗我都不怕,我怕这个笑话。”
话虽这么说,他到底还是担心风言风语传出来对苏晏不好:他年纪比苏晏大,又早熟,这方面早有耳闻·此类事件对涉事双方造成的不同影响,他算是了解得很透彻。
他自己是厉家继承人,- xing -格沉稳、杀伐决断,在圈子里早颇有名气·没有人会怀疑他是承欢于人的那一方·哪怕有传闻,对于他来说,不过就是小小的一桩风流韵事。
要说困扰,也不过就是以后如果有人想给他送礼,在烟酒字画奢侈品女人之外,恐怕会添上一类“漂亮的男孩”,应付起来估计难免有些头疼··苏晏就不一样。
他出生的理由和方法都太过偏颇·到现在还有许多人并不认为他算是苏家的正经少爷·自己与他关系这么好,明里暗里不少想要攀附厉家而不得的人都暗暗眼热,如果不是自己看他看得紧,怕是早被人暗地里下了不知多少绊子。
要和这种传闻沾上边……·厉建国怕他被人泼些让每个男人都接受不了的脏水··怕他被人瞧不起,又或者有“那种”的异样目光缠着他不放。
更怕事情传到厉苛耳朵里,厉苛明里暗里不知会整出什么幺蛾子,让他护不住苏晏··为此,厉建国很是临深履薄了几天——连传闻出来要如何应对上中下各种策略都拟定妥善。
然而传闻并没有来··苏晏也再没有被谭云骚扰过··反倒有不少人旁敲侧击地给她说情带口信··——看来是真的认怂·不再找事。
对方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小姑娘··厉建国原本也不是在这种儿女小事上较真的人··再者几个说客来头都不小,按理怎么也该给个面子··只是苏晏手臂上被指甲掐出来的痕迹由红变紫、由紫变青,周围还微微泛黄,一碰就“嘶”地往后藏,整一周都没退下去。
厉建国瞥见一眼就心头火起,怎么也不乐意松这个口··心想无论如何,等苏晏好了再说··结果还没等到苏晏身上的痕迹退下去,倒是先等来厉苛的电话:·“建国啊,周末回家来一趟。”
厉建国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所以一回祖宅,看到大厅里三堂会审似地坐着厉苛、谭家现任的当家和其他几个与谭先生、父亲司私交较好的长辈,一点都不感到意外。
他上前去,礼节得体地一一问好,却始终没看谭先生背后站着的谭云一眼——态度自然得仿佛那个角落里根本没有人··气氛有点尴尬··谭先生轻咳了一声,摸了摸鼻子:“阿国啊,今天你叔来,是……嗯……那个……”——他- xing -格大路,五大三粗,找情人像狗熊掰玉米,见一个爱一个,爱一个丢一个,大概这辈子都不会想到,有一天会为了儿女私情找朋友撑场,拉下面子和一个小字辈面谈。
·也不知他家的那位正房夫人为逼他给小女儿出头,使出了什么风雷手段··厉建国暗自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谭叔,您不必说了·您的来意我自然是懂的。
只是……”他故意顿了一下,环顾室内,见一群长辈都用探究的充满好奇的目光望过来,才接着往下说,“在座都是有家室的人,也都是生意场上的老江湖。
生意归生意,风月归风月,这个道理总该要懂·如果哪一天——谭叔我打个比方,您别介意——如果哪一天您和我父亲在外,谈个事,吃了饭。
喝了酒,去了会所,回来迟了,您夫人大吃飞醋,闹到我父亲这里,要我父亲从此离您远点儿,别祸祸您,您怎么办呢这样的老婆您敢要么”·几声压不住的窃笑。
谭先生也不由自主地眯了眯眼,又不敢当着女儿的面笑出来,只好又咳嗽两声,抬手摸鼻子:“这大概不太好这么比的·”·“怎么不好比呢”厉建国顶了一句,“苏家是家世比不上呢还是财产比不上呢”·“那苏家的小子不太能算数的吧……”·“苏家人丁就这样,董事会里也没有几个说得上话的,”厉建国摆出一副谈判桌上摆事实讲道理的样子,“否则不会这些年就由着苏先生这样闹。
眼下苏先生已经过了四十,和苏太太感情稳定,不太可能有其他孩子;正经的那个苏大少爷是个病秧子,这么多年全靠药吊着命,快则两三年,慢则六七年,早晚要有一幕白发人送黑发人——那么问题来了,等苏大少爷去了,谁会成为苏家的继承人苏先生百年之后,苏家的家产会属于谁”·这话很有道理。
简直太有道理了··几个来撑场的长辈都脸上都明确地写上“这小子我很欣赏”,简直要鼓起掌来··厉建国接着说:“在座应该都很熟悉,苏家最出名的两个特征:钱特多,人特傲。
多少人想搭上他们家分一点油水,能成功的几乎就没见到·他家可不比咱们家·咱们都是屋里发财,人家那是国际视野,多少年之前就往国外去,欧洲、北美做高端市场,东南亚、非洲搞原料——那真叫草蛇灰线、伏笔千里,耐得住苦、熬得住寂寞。
到现在,那得是多深的根基这个全球局势下,能搭上苏家的一条线,往外走能省多少事为着这个,在苏家未来的继承人身上,多花一点时间和精力,值不值得——哦,事实上不只是‘一点儿’时间精力,”厉建国顿了一下——见房间里除了谭云之外的所有人,包括父亲厉苛在内,都用首肯并感兴趣的目光望着自己,还不时有其他人对厉苛投去艳羡的目光,并没有人表示疑异或反对,才接着说下去,“大家都知道,缺乏父母关爱的孩子,又在这种家庭,心思自然重一些。
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我是花了足足七八年时间,才一点点地磨出现在这个局面·然后呢”·他往谭云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这位小姐,一出现,就把我七八年的心血搅了个一团糟,这种内助我敢要——别说她现在还不是我的未婚妻,就算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过门的太太,恐怕也……”·话到这里就停住。
如果是一幅国画,一定有漂亮的留白··滴水不漏··无懈可击··众人皆做拈花微笑状··厉苛便问谭先生:“老谭,你觉得如何”·谭先生粗短的手指挠了挠头:“这怎么话说呢……阿国啊,你的话固然有道理,可我就这么回去了,家里也很为难。
这样吧,我们各退一步,你给叔一个面子,如何”·厉建国连忙摆出营业式的笑容:“这可折煞小侄了·我是哪根葱呢,就敢这么和谭叔叔坐地起价。
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我不过是年轻脾气急,一时拗不过来·就算您不亲自跑这趟,让谭云撂我几天,我自己也就好了——您放心,毕竟几代的交情呢,哪能就这么闹翻了。
只是……有的事,毕竟大家都还小,还是过几年再说吧·”·谭先生刚要答应,谭云急了,在背后扯了他一下,附耳过去说了两句什么·谭先生就皱眉。
厉建国趁机又道:“谭妹妹也缓一缓罢·真有缘便不急于这一时·女孩子家,才这个年纪就这样闹,传出去恐怕不太好看·”·他这话说得很像一个贴心的哥哥。
全然是心心念念生怕耽误对方,很为对方着想的姿态··连谭先生都很信服,回头瞪谭云··谭云无话可说,低眉顺眼做耐心受教状,偷偷翻了个白眼··“说这种话,你不怕被你家晏晏知道”散场错身而过时,谭云压低声音威胁式地问。
·厉建国一挑眉:“尽管去说,你看他会信你,还是信我”·话虽这么说,厉建国回到自己的住处,推开门发现沙发上歪着的苏晏,吓得脚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天已经很黑··却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中繁复而厚重的中式家具们争先恐后地显出遒结狰狞的姿态··苏晏白得反光的皮肤,是其中唯一的光源。
他抱着膝盖,蜷成很小的一团,窝在整个客厅唯一柔软的扶手沙发里,镶嵌在张牙舞爪的家具之间,像一只被猛兽捕获的虚弱的小动物··他为什么在这·谭云真敢去和他说·看这样子,校服都没换,是一放学就过来了·厉建国瞬间脑补七八种不同的剧情,每种最少能拍八点档二三十集电视剧,结局花式悲剧。
这时苏晏动了动··大概是冷·拽了一下衣服,又把肩膀缩一缩··厉建国这才注意到室内恒温的空调不知什么时候关了,窗和阳台的门都开着,穿堂风呼呼的,苏晏虽然披上了秋冬的外套,可下半身还是短裤。
就这么睡着,怕是定要生病···顿时厉建国就气恼起来,脑内剧情全部清空,只剩一个念头:居然就把苏晏一个人这么放着,也不知道给盖个毯子,或者让他到房间里去,还一个照看的人都没留,这房子里的管家保姆全特么不能留了。
他摁开灯:晏晏,起来,这里凉,要睡去我房间··苏晏模模糊糊地“嗯”一声,揉着眼抬起头,看到厉建国,呆滞了一刻,猛地从椅子上一蹦而起,光着脚啪嗒啪嗒跑过来——大概是窝得太久,手脚麻木,还没跑两步,就跌咧着要歪倒。
厉建国赶紧跨了两步把他捞住:“好好的跑什么……”碰到苏晏觉得不太对劲,伸手在他脖子上探了一下——果然,凉得像刚从冰箱冷藏柜里拿出来。
厉建国更生气了··手忙脚乱地扒下自己的外套把他包住,搂起来举着他给他找拖鞋:“怎么睡在这儿今天是哪个保姆值班,怎么连拖鞋都不知道给你拿一双,由着你这么闹——这下感冒是躲不掉了,回头打针吃药不许哭”·苏晏被放在自己的拖鞋上,总算彻底醒了,揪住厉建国的衬衫说:“对不起……”·厉建国听到他黏答答的声音一愣。
低头看:苏晏眼圈红了··吓得他赶紧蹲下来:“不是,那个,晏晏,我没想对你凶,我是气保姆他们……”·苏晏已经圈着他的脖子黏过来:“是我不好,对不起……”·厉建国只得顺势把苏晏收进怀里,拍着薄薄的背后像安慰一只受惊的兔子:“怎么了谁又和你说什么了——我真没和你置气……”·苏晏不回答,只是蹭在他颈窝里闷着。
这种时候厉建国从来没有办法,只得把他搂在怀里暖着,等他自己开口··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又响起一声低低的:“对不起·”·厉建国把他从怀里□□:“到底怎么了”·苏晏却反问:“你是不是被伯父叫回家去了”·厉建国点头:“是,但是……”·“是不是因为谭云的事”苏晏打断他,追问。
厉建国不知道他问这个做什么,却还是诚实回答:“是·”·“为难你了”·“这有什么为难不为难的,叫几个叔叔伯伯喝个茶呗。
多大点事儿·”·“对不起……”苏晏的头就低下去,眼圈又红起来··厉建国五脏六腑都揪起来,又急又心疼,又怕吓到他,按捺着- xing -子压着嗓音:“没怪你——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和你较真过你就算真把天捅破了我不还得帮你在下面兜着吗——别怕,你就说,到底怎么了”·苏晏抬起眼偷偷瞄了他一下,又飞快地垂下眼去,伸手勾住他的手指:“我骗你的。”
“什么”·“谭云的事,我是骗你的·她没那么坏,我也没那么怕,我就是讨厌她所以……都是演的……”·“嗐……”厉建国长舒一口气,“我当什么事儿呢,就这个——我早知道了。”
苏晏恍然抬起头,盯着他的脸愣了三四秒才茫然地:“诶”·厉建国抬手轻轻弹了他的眉心:“小笨蛋,你当我认识你多久了。
你那点浮夸演技也想忽悠我——别的不说,你长这么大,什么时候主动把伤给人看过”厉建国有意无意地摁了摁他才刚复原不久的后背,“你袖子网上一捋,我就知道全是戏。”
“那你还……”苏晏迷惑地眨眼··厉建国随意地笑笑:“我还从没见你花那么大劲儿,又是扁嘴,又是委屈脸,还放下身段装可怜……做到这地步,想必真是让你打心底讨厌了罢。
让你打心眼里讨厌的人,我还和她黏糊什么呢——何况她是真的掐青了你的手臂·”他说得非常流畅自然,仿佛这真是再正常不过的选择。
苏晏安静地听他说完,没有接话·皱了皱眉,抬起头难以置信般圆睁着眼睛瞪他·像是要在他脸上看出一朵花··那模样太可爱,厉建国忍不住伸手捏他白嫩的脸颊。
捏了好一会儿才听苏晏叹了口气,一本正经地说:“阿国哥哥,你要把我宠坏了·”·郑重其事的表情,放在苏晏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配上这种台词,实在有趣得很。
厉建国忍不住逗他:“我们晏晏这么乖,也会被宠坏呀”·心里想的却是宠坏了又有什么关系呢,宠得别人都受不了他才好呢··可转念一想,恐怕最好还是别宠坏。
如果苏晏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便都好说·他偏偏生在苏家,还很有可能成为继承人——宠坏了他的脑子,恐怕他要吃亏,而自己不见得就护得住;宠坏了他的脾气,得有无数人跟着遭殃。
幸亏苏晏并没有那么容易被宠坏——他犹疑着点头:“会的·如果做了错事却没有受到惩罚,无论是谁都会变坏的……所以……阿国哥哥,你不责备我吗”·他抬起厚重的睫毛问。
圆溜溜的眼睛清亮而干净,盯得人心尖都能凹下去一块··厉建国不禁失笑,拖过扶手沙发来,把苏晏抱到自己腿上:“你想要被责备吗”·苏晏的长睫毛顺下去。
揪着厉建国的衣摆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嗯”了一声··“就因为觉得做错事了”厉建国追问··苏晏咬着下唇,耳尖都有点红,又“嗯”了一声。
·厉建国笑得更深:“既然知道是错事,做了要被罚的,为什么还做呢”·苏晏被问住了··垂着头,蹙眉想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茫然地说:“我不知道。”
“嗯”厉建国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苏晏的脸蛋愁巴巴的皱起来:“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就觉得,你要被她抢走了,我就……”他说两个字,就顿一下,抬眼偷瞄厉建国,见对方脸上没有什么不正常的表情才接着往下说——大概自以为隐秘得很,却不知道自己的睫毛太长又密,这种距离,一点儿轻颤都躲不过对面那双眼睛,何况这样按捺不住情绪似的上下翻飞。
厉建国被那睫毛挠得心尖直痒,笑得停不下来:“你傻啊,我认识你多久,认识她才多久……”·“可我听说你们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苏晏急吼吼地反驳。
厉建国刮一下他的鼻子:“你认识我的时候我才多大,我有几个青梅竹马你不知道——怎么听风就是雨的·”·苏晏瞬间委顿——像是回光返照的那点勇气都被厉建国一指头全刮走了似的,抿着嘴不说话了。
厉建国只觉得好笑,揉他毛绒绒的后脑勺:“我又没怪你——现在不急不气了”·苏晏顺着他的手把脸埋到他颈窝里,闷了一会儿瓮声瓮气地说:“……现在知道错了。”
“认罚”厉建国憋着笑问··苏晏蹭在他脖子旁边点头··软软的发尾挠得厉建国的颈侧直痒:“那我可要罚你了”·苏晏又点头。
“一会儿不许撒娇,也不许耍赖·”厉建国再三重申··“我哪儿有那么不乖”苏晏抗议··厉建国冷哼一声,沉下脸把他抱下来放在地上。
苏晏吞了口唾沫··然后被罚抄了整一个月课外阅读补习时做错的题目··既然苏晏表示不反感谭云,厉建国也不至于非和一个青春期发花痴的小姑娘过不去。
如果个别的人,这事儿恐怕就这么顺顺当当地揭过去了··可惜谭五小姐并不是其他任何人··像她这么没有阳光灿烂,无风能搅万丈浪的主,不独占自己心仪的男- xing -根本不能消停,更别提安安静静地等几年了——厉建国上午刚解除对她的“人参限制令”,下午她就跑到厉建国面前宣布:你别以为我放弃了。
我才没有·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亲自主动请我吃饭,还要低声下气地给我敬酒夸我是世界上最有能耐的女人··厉建国没往心里去,随口答:好好好,你行,你敢,你牛逼,你就试试。
他这敷衍的态度大大激怒了谭云··谭云一时柳眉倒竖:你别不信咱们走着瞧——就这个月,不就这周之内·这周之内,我要是做不到让你专门为我办个宴会,我谭云从此跟你姓·厉建国心内好笑:你当我脑子有坑呢,还是当我心眼漏风眼下我别说喜欢你,就是和你交谈不露出嫌恶的表情都已经用尽毕生社交功力了,居然还要一周之内给你办个专场宴会——我得是被下降头了吧·脸上却绷着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连声说:别别别,厉某担待不起。
无论行与不行,谭小姐还是好好地姓谭为妙,最好能一辈子别跟在下姓,厉某就感激不尽了··谭云粉面霎时黑沉如锅底,恶狠狠甩出一句:厉建国你等着·我非让你把这些话一句句吃回去。
厉建国当时不以为然··谁想谭云言出必行··仅仅两天后,厉建国还真不得不把自己放出的狠话一句句吃回去,求着谭云给她办一场盛大的晚宴··原因无他。
仅仅是因为:·谭云给苏晏找了个靠谱的课外阅读辅导老师··这可解了厉建国的燃眉之急··要知道,自期中考苏晏语文再一次不及格以来,“如何给苏晏找一个好的阅读老师”已经赫然成为困扰厉建国同学人生的第一大问题。
他试过找名气闪亮亮的资深教师,也找过重点中学的在职老师;找过初中的也找过高中的,甚至找过有经验的小学启蒙老师;找过男的也找过女的;找过老的也找过年轻的;找过本土培养的也找过海归……·光是从楚玄那边介绍来的就有五六个,没有一个不是试用两三次,就被否了。
楚玄听到消息不能信:我介绍的都是个顶个的优秀人才,给博士当老师都够格的,怎么教你们家一个小破孩子就不行了·厉建国眉头皱起来: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能教博士的怎么就一定能教苏晏呢我能上山砍柴还能下海捉鳖,个顶个的中华好男儿,什么家务都会一点儿,多少姑娘巴不得上赶着给我当媳妇——去聘你妹妹的贴身管家,你愿意吗·楚玄甚至不等他说完,只听到“你妹妹”三个字,就急得跳起来,挥这手赶苍蝇一般:滚。
快滚·滚滚滚··厉建国看他这模样不由失笑:这不就得了·道理你都懂·你就是双重标准··楚玄被他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却还不甘心:我不信服,你给我说说,都哪儿不合适。
厉建国就把楚玄带到家里,拿出一排录音带,一个个放个他听,一边放一边解说:这个连普通话都说不标准,我能找他来教苏晏这个年纪太小,压不住场,根本挨不过苏晏一闹一撒娇,估计没两天就只知道和苏晏一块儿玩了;这个水平算还可以罢,但也管得太严了,这才多久就说晏晏三次,我都不舍得这么凶苏晏他就可劲儿凶这一个……·楚玄算是听出点门道,太阳- xue -一跳一跳地疼:你且打住,我问你,你这些录音带哪儿来的。
自己录的啊·厉建国理直气壮地回答·他们来试教,苏晏上课,我在旁边看着加录音——怎么了··还问怎么了楚玄腹诽。
不用亲临现场,都能想象那尴尬的场面:厉建国虎背熊腰地坐在一边,一副虎踞龙盘的凶恶姿态,虎视眈眈地盯着任课老师——可怜的老师骑虎难下,不得不虎头蛇尾结束教学……·这能教得好才特么有鬼了。
楚玄的头更疼了··但他知道就算劝说,厉建国这家伙也断然不会听,只得冷哼一声揶揄道:这劲头,比挑媳妇还认真··厉建国不以为杵:必然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影响一生呢··一语成谶··这位老师,果然改变了苏晏的一生··改变苏晏一生的老师叫林大丫··一如名字,是个农村姑娘··有着绵长细腻的眉眼,微蹙的眉间带着中国乡土式的温婉和水灵。
站在跋扈妍烈的谭云旁边,彼此都是好参照··厉建国以为她会怕生··没想到她却很沉着·讲课有章法·应对苏晏的小脾气小滑头也很有手段。
一点都不露怯·只是普通话发音生硬刻板,听上去有些古怪——大抵没说习惯,偶尔还带出一两句乡音··厉建国坐在一旁,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她讲解,一面听谭云介绍:年龄。
籍贯·求学经历·毕业院校·是本校新招的老师,还在培训实习期,下学期才正式开始进班授课·别看她年轻,可已经是高级教师,经验丰富得很,在乡镇的时候,是最年轻的语文教学组长,一个人管一整个学校的语文,自己专门带初三高三,连续三年她带的班语文初考高考都是镇里第一名——镇里人排着队拿钱往她班级里塞孩子。
“那现在镇里的孩子怎么办呢”厉建国随口问了一句··谭云愣了一下,耸耸肩:“谁知道·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她这样的人才,总不能困死在小镇里——她都拿了三四次优秀教师,工资在镇里算是顶天高了,可也就只那么一点点,要是不往城里走……”·“说的也是。”
厉建国厌烦听谭云倒豆子似的叨逼叨,点头打断——这位林老师,从进门到现在,腰板一直挺得很直,眉间举止都和顺,但骨子里那种狠辣的味道遮不住。
恐怕从来就是一尾池子困不住的金鳞,稍微运动一下想象力,不难在脑中描画出她的用功、她的辛劳和泥淖里跟在她身后的唇枪冷箭——只是既然要飞,为什么不飞远一些厉建国略一想,就问,“何况她家里还有弟弟妹妹要养吧”·“你怎么知道”谭云一愣。
厉建国微微一笑:“几个弟弟几个妹妹”·“五个妹妹,一个弟弟·”谭云说,“妹妹倒还好,就是弟弟不省心。”
“可以想象·”厉建国又点头··这时,林老师随身带的计时器响了·她一面摁掉一面说:“那么这节课就到这里,回去记得把错题改了,剩下我们下节课再说——如果还有下节课的话。”
“诶……”苏晏拖出一个长长的不满的拐音,朝厉建国看过来··白生生的小脸上挤眉弄眼的全是表情··厉建国忍不住笑出声,转头对谭云说:“谭小姐果然神机妙算,手眼通天,不服不行。
看来这一次,厉某人不但要把说过的话全都吃回去,而且还要专门给谭小姐您办个宴会,宣布您是世界上最有能耐的女人了·”·谭云还是第一次看他这样笑,一时愣住,只觉仿佛春风拂面,鸟语花香,熏熏焉,陶陶然……半天不能回神。
厉建国起身上前向林老师致谢,奉上事先封好的束脩,又交换了联络方式··期间,谭云眼神死死地黏在他身上,却自始至终都没能说出一句话··待妥善把两位女士送上车,苏晏已经等不及,门一关上就猴到厉建国身上,勾着他的脖子说阿国哥哥,不找其他老师了,就要这个好不好。
厉建国单手拖着他的臀把他笼在怀里:这么喜欢她啊·苏晏用力点头:她很好呀·所有给我上过课的老师里,我觉得她最好啦··厉建国揣着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把他放在腿上,面对着面,抵着鼻尖问他:哪里好呀·哪里都好啊。
苏晏说·课讲得很清楚·人也很温柔不凶·说话又好听··厉建国捏他的鼻子:哦豁,我们晏晏长大了,知道听姑娘说话好不好听了··苏晏脸皮薄,哪里禁得这样逗,脸颊一下涨得通红,连耳朵尖都红得透明:“才、才不是……”他不忿,鼓着嘴轻轻锤了厉建国一下,“那个,我就是……她说话的口音,和姆妈很像的……”·“这样啊……”厉建国这才醒悟:刚刚听谭云介绍林老师籍贯时,地名确乎有些耳熟——现在想来,那的确是他和苏晏姆妈的家乡。
难怪苏晏开始还有些抵触,一听到她漏出乡音立刻就温顺成一只幼兔··想来也是,在苏晏的生命里,“母亲”这个角色几乎是缺位的——九岁之前,他还有姆妈。
姆妈走后,他身边就连一个可以依靠的成年女- xing -都没有了··林老师这样,习惯了照顾弟弟妹妹、引领学生,全身上下散发着母- xing -气质的女- xing -,对于苏晏来说,就像巨浪中固执闪烁的灯塔,荒原上高悬的北极星,雪夜里熊熊燃烧的壁炉,炎夏午后撕裂闷热的第一缕清风……怎么可能不想亲近呢·何况她还有和姆妈一样的口音。
“好不好嘛……”苏晏软绵绵的问句把厉建国从思绪中拽出来··漂亮的琥珀色眼睛里一半是热切一半是忐忑,看得厉建国心口很疼··“我也觉得她妥帖,”厉建国不舍得让他焦急,连忙说:“已经约好了每周来……”·“哟呵我就知道”苏晏一下飞起来,开心得像春天枝头上蹦跳的小雀。
·厉建国怕他得意忘形,摔跤或是磕着碰着,忙俯身护他··被“吧嗒”一声,在靠近耳根的地方印下一个- shi -- shi -热热的吻:·“厉爸爸最好啦”·如果厉建国知道这位林老师能多大程度地改变苏晏的人生,他必然不会这样掉以轻心。
然而即便是苏晏眼里全知全能的厉建国,此刻其实也不过就是个快十五岁的小屁孩·看人的眼光并不够毒,也没有预测未来的能力·他又跟了两节课——后来也时常突然抽查——非但始终没有察觉出林老师有什么了不得的狼子野心,反而觉得这个老师为人肃整谦和,脾气和软但对苏晏又不会太过纵容,专业能力更是没话说,应试教学已经被五年中考、高考印证了的优秀,但她也不仅局限于考试,总能从阅读的材料中引申出去,讲更多的名篇、讲作者的生平逸事、讲人生的道理……·所谓传道授业解惑不就是这样·厉建国很满意。
苏晏的成绩更增添了他的满意:林老师接手之后,苏晏几次语文小考成绩稳步上升·迅速冲破及格线,逼近平均分·期末考更是一举拿下了77.5的高分··77.5·什么概念·比及格足足多出了15.5分·比班级平均还高0.5·厉建国拿着苏晏的考卷手都在抖,有种养大的猪终于能拱白菜的欣慰感,几乎喜极而泣——跟五周前做梦都不敢想这么高的分那时候,谁告诉他能让苏晏语文及格,他都能直接划一套别墅给对方。
厉建国的心总算放下来:按照苏晏的天才程度,只要稳住这个语文成绩,和他一起上本校的高中是不成问题了··他高兴得走路都打飘··对谭云再没有一点意见,打心眼里服气——按照要求,一放寒假就为她办了个无比盛大的晚宴,长辈同辈能请到的都请到了,谭云一袭火红露背鱼尾裙,成套俄罗斯风格的粉钻首饰,衬着她丰腴白净的皮肤,乌黑蓬松的长发,愈显得眉目动人,笑靥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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