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心饲爱+番外 by 马鹿(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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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心饲爱+番外 by 马鹿(2)
·一进大厅,就成了全场瞩目的焦点··这是必然的·她原本已算得是一个颇出色的美人·今日一心想要出尽风头,下了十足的力气,从服装到配饰,从发型到容装,无一不反复钻研,精雕细琢——光是那套钻石,就足够让人移不开视线却又无法直视。
到场的其他女士也都知道这是她的主场,多少有意无意地避着锋芒··何况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会场显然是投她所好:宴请的都是她想看到的人,摆满她钟意的花,放着她偏爱的音乐。
更何况宴会的男主人厉建国一见她来,立刻丢下相谈正欢的友人,拨开人群快步走过去,彬彬有礼地手臂递给她,小心翼翼地将她领到会场正中··按照之前的约定,厉建国在众人面前给足了谭云面子:热情洋溢的赞美,体贴温柔的陪伴,第一支舞,以及放任谭云宣称在对他的争夺战中“取得了第一场战役的胜利”、“度过了最艰难的阶段”。
他被拖着在刺眼的灯光里展现笑容和风度··接受善意的恶意的玩笑、猜测和祝福··应付谭云漫无止境的琐碎要求··鲜花着锦,熏得他头晕脑胀;烈火烹油,烫得他坐立难安。
只觉得面前的一张张面孔都模糊,只有笑容扭曲又狰狞,逼得人心烦意乱··一时深悔口无遮拦,以至祸从口出;一时又担心苏晏,怕他不惯礼服,别扭难受;怕他不惯吃食,饿得胃疼——也怕他吃得太多,夜里难受;又怕他不惯这样的场合,被人为难……·苏晏个子小,在人群中难于寻找。
厉建国先还看他在与人说话,错眼就不见,再找不到··顿时心急如焚,度秒如年,一时一刻仿佛被戳在烤架上,心肝脾肺肾里全是燎燎的火气··待践行承诺完毕脱出身来,夜已经黑透。
厉建国忙忙地在人群里来来去去地找苏晏——好一会儿,才在靠边的一个小角落里发现他:苏晏只身一人,伏在一把丝绒的扶手椅里,靠着巨大的窗,抬着头,望天上孤悬的明月。
半张绸缎屏风隔断他与繁华,柔白的月华为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柔光,使得他像所有童话里拥有孤单的小王子·金栗色的软发和眼眸,银灰的礼服,瓷白的皮肤比窗外宛如窗外的细雪,耳廓和指尖都像能透光……·简直随时要融进这淡淡的月光中,又或者随着夜气,散作一缕荧色的烟……·厉建国被自己的想象吓了一跳。
后悔贪图好看,给他选颜色这样飘的衣服··紧着两步上前把他搂紧:·“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苏晏原本在发呆,忽然被人这样抱住吓了一跳。
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小小地“啊”一声几乎原地跳起来··“别怕,是我·”厉建国拍拍他的背··“干嘛吓唬我·”苏晏没好气,抵着厉建国的胸口把他用力往外推。
并推不动··这是当然的··基因带来的体格压制简直太绝对了··厉建国虽然才刚十五岁,但身高已经超过一米八,从小习武,肌肉健硕,体格早就胜过普通成年人;而苏晏还努力地和厉建国五六年前那条一米六的身高记录线较着劲,两条小白腿并起来不一定有厉建国的胳膊粗。
那点儿力气推在厉建国身上和挠痒痒似的,轻易就被抓着手腕带到一边搂得更紧了:“怎么生气了”·苏晏上半身全然动弹不得,急得直拿脚踢他:“放开我……”·“真生气了”厉建国硬生生挨了他乱七八糟的好几脚,裤子上全是小脚印,却还是挤到椅子上把他圈进怀里,“怎么了谁惹你了”·苏晏不舍得再踢了,扭着脸妄图挣扎:“没生气……你起开点,在外面,有别人呢……”··厉建国“噗嗤”一声笑出来:“到哪儿不是想撒娇就撒娇,要抱抱就立刻得抱,不抱就要发脾气,现在怎么忽然怕别人看了”·“谁说的,”苏晏总算挣出一只手,于是又锤了他一下,“我在学校里就不这样——正式场合都不这样的”·“好好好我们晏晏拎得清。”
厉建国说着就身手探到他衣服里去··苏晏一下跳起来:“干嘛啦大庭广众……”·“别闹,”厉建国把他捉回来,“这么个小角落哪儿有人来,何况有屏风挡着呢——你也真会找地方,要不是我知道你就喜欢钻这些旮旯角,差点找不着。
你别动,我看你衣服穿够没——你是不是没穿棉毛衣直接穿的衬衫怎么就说不听呢我就错一眼没亲自看着你穿上去你就闹妖这么清清凉凉地来了你也不看看今天几度,外面还下雪看皮不把你冻破了呢……”·苏晏被他摸得痒,忍不住想笑,却又怕被人发现不敢发生,咬着嘴唇把笑往肚子里憋,脸涨得通红,在他臂弯里扭来扭曲地躲,半晌气喘吁吁地憋出三个字:“……不好看。”
厉建国青筋都要跳出来:“啥”·苏晏的头被他抵在下巴上,看不到他的表情,也无法从一个单字里听出厉建国骤变的情绪,就顺着问题往下说:“穿上去鼓囊囊的,像企鹅,不好看。”
·——如果不是碍着好歹是个公众场合,厉建国当真要把他抓起来打屁股··“想勾搭谁呢,非得这么要风度不要温度地去招摇”厉建国一肚子邪火,把苏晏摁在椅背上,抵着额头恶狠狠地问,脸上一片凶神恶煞。
苏晏笼在他的- yin -影里,被他训得浑身颤··嘴角一瞥,眼圈立刻红了··像一炉热炭被迎面浇下整盆冰水,厉建国整个人嘶嘶地冒着后悔的烟,深恨自己说话没分寸,一秒气势全无,手脚都软了,赶紧拍苏晏的背,又要搂他。
苏晏死了心地不要他抱,又踢又打,咬牙切齿:“我都那么难过了你还凶我”·厉建国把他虚虚地笼在双臂之间任他胡乱攻击:“我就说你不开心,还不承认谁招惹你了”·苏晏停下动作,抬头剜了他一眼:“哼”·厉建国重新圈住他的腰:“我啊”·苏晏又剜他一眼:“哼”·厉建国哭笑不得,抚着他的腰把他往怀里拐:“你一哭——哦,别说哭,你眼圈红一红,我就什么法子都没有了。
恨不能把你缩成这么一丁点天天揣怀里护着·疼你还来不及,哪里敢惹你·”·苏晏咬着下唇又“哼”一声:“说得好听,我才不上当呢”·他气咻咻的小模样活像炸毛的奶猫,可爱得直戳心窝。
厉建国怕他把自己咬疼了,伸手把那蔷薇花瓣一般的嘴唇从牙齿缝里解救出来,说着“不要咬”就忍不住笑出声··苏晏更生气啦·逮着厉建国送到嘴边的手啊呜就是一口:“你还笑”·其实是疼的。
但厉建国并没有把手收回来,反倒就这么搁在苏晏唇边便于他随时泄愤:“那你倒说说,我怎么招惹你了”·苏晏扁了扁嘴:“你让女伴穿那么漂亮,还想让我丑兮兮地……”·“我的小祖宗唷,咱们说话可得摸着良心,”厉建国用力捏了他的脸一下,“你看到我帮她选礼服了——她穿什么我哪儿管得着讲道理连我自己都是衣橱里随便抓一身,就顾着找裁缝给你连夜赶工呢。”
这可都是大实话··苏晏无以反驳·愣了一刻·厉建国以为他消停了·他的嘴却又嘟起来:“可本来就是我考得好——哦,还有林老师教的好,可你却给她办宴会……”·哦,敢情是计较这个。
厉建国好笑地顺着他软绵绵的额发:“你要喜欢,这种宴会要多少有多少·可你不是讨厌热闹嘛……”·“我不喜欢,但是……”·厉建国竖起食指支在他的唇前止住他:“听我说,这宴会是感谢谭云介绍林老师给我们,没有别的意思。
林老师那边,我已经封了谢仪,至于我们晏晏嘛——”厉建国一顿,故意拖长音,看苏晏漂亮的琥珀色眼睛在面前一点点亮起来,才故弄玄虚地说,“准备了惊喜,寒假送你。”
“真的”苏晏的眼睛闪得像两颗一等星··“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什么惊喜呀”·“告诉你了还叫什么惊喜。”
“噫”·苏晏高兴起来·又像一只随时要蹦上枝头的雀子了·这才想起厉建国的手被自己咬了·抓过来一看,一排深深的牙印,颇不好意思:“我,那个……疼不疼呀……”·厉建国只是揉乱了他刚刚被理顺的软毛:“小笨蛋。”
结果直到宴会结束,厉建国都没怎么应酬人··意思意思出去转了两三圈,其他时候都陪着苏晏窝在这个小沙发里,吃着从自助餐台上顺来的乳酪小点心,数外面落下的雪花。
散场出门送客,楚玄挨到他身边:建国同志,够可以的啊,办个宴会,主人家消失整半场,这是哪个发达地区的新兴礼数——小弟我孤陋寡闻,第一次见。
厉建国给他一个胳膊肘:滚,什么屁话,我可全程都在场内··楚玄挤眉弄眼:是是,和你的小晏晏挤在角落里头并着头你侬我侬,还当真没人看到呢——谭小姐满世界找你,他老爹脸都要绿了……··见厉建国面色不善,忙补一句:我们和她你在楼上和我们抽雪茄打斯诺克,而且开赌局下注了。
男人的世界·女士止步·她就消停了··厉建国眉梢微挑:恐怕没那么简单吧·楚玄耸耸肩:你的女人,你懂的··厉建国摁了摁眉心,又伸手拍他的肩:……辛苦了。
楚玄一笑:倒也还好·没有想象中那么难·毕竟在她的夫婿候选名单上,我的排名只比你低一位··厉建国忍不住跟着笑出来:说罢,这回想要点什么报答·嗯·楚少废这老牛鼻子劲,不该只为了来显摆一番吧·厉少这么明白,我可就直说了。
您说您说·只要我有,什么都好说··我如果要苏晏呢·滚··哈哈哈,不开玩笑·楚玄后撤一步躲过厉建国的拳头,报了个型号。
是厉建国新买的小游艇的型号·原本打算开春带苏晏出海的·才刚靠岸两天,还没在本地试航,竟已经被盯上了··你小子眼光不错·厉建国笑。
但也不是什么贵东西,喜欢怎么不自己买一个··楚玄连连摆手:不玩这个·租码头日常养护麻烦得要死·最近要把的妹子喜欢,我借来显摆两天··厉建国有点忧虑:那你悠着点,这船小,一跟头翻进水里不是玩的——要不你上我那儿找教练练两天·楚玄索- xing -死皮赖脸:临来抱佛脚不顶事儿。
你给我找俩老手跟着上船呗·厉建国点头:这个倒容易,就是……你不怕灯泡亮啊·楚玄翻了个白眼:美人诚可贵,生命价更高。
世间还有无数风流,我不能死在一棵牡丹花下··厉建国对他比个拇指:不愧楚少,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非我等俗人能及··这时听到背后传来个凉凉的声音:·什么万花从中过呀·厉建国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回头一看,果然是苏晏,掐腰的银色小礼服,外套都没披,就这么松爽爽伶俐俐地跑到门外来了。
·“你真是要死了·”厉建国倒抽一口冷气,赶紧招呼人给苏晏拿衣服,又脱自己的外套··厉建国在外面站得久,手凉,解扣子的动作不够利索,眼见着被楚玄抢了先——黑色的大呢外套罩在苏晏身上,能把他整个人都包进去,还被顺手在腰侧捞了一把:“这可只有一尺六吧这么细,平时没发现啊”·苏晏“哎”一声跳起来。
厉建国一秒炸毛,手一重,扣子崩了一地:“滚别拿你混夜场的那套撩我家苏晏你……”·话没说完,被苏晏接二连三的小喷嚏打断了。
厉建国脸色都变了··苏晏甩开楚玄的外套直往他怀里钻:“你别凶你别凶,我不是冷我没感冒——是楚玄衣服上扑的不知道什么香,我受不了那个味儿……阿嚏”·厉建国把苏晏笼进怀里裹紧,空出一只手来把楚玄的外套还回去:“喏,你的衣服,苏晏觉得不好闻。”
楚玄“噗嗤”一声笑出来,一边系扣子一边揶揄:“厉少,你真该找个镜子照照,看看自己现在是个什么表情·”·厉建国根本懒得回答。
只给他一个笔挺的中指··这时人已经散得差不多··厉建国最后交代现场负责人几句,就带着苏晏上车回家:苏家待下宽柔,年尾佣人放假早·年关刚过,执事人等已散得零零落落。
偌大一间房,只剩一个管家、一个厨娘和一个看门的杂工·厉建国担心苏晏得不到妥善照管,索- xing -把他接到自己的家里来,把自己的书房改了给他当卧室··书房和厉建国原来的卧室之间本是联通的。
为给苏晏私密空间,临时加了个暗门··结果第一天晚上,苏晏躺下去消停了没五分钟,就咚咚咚敲门·厉建国还在看文件,闻声赶紧跑过去·苏晏要去厕所。
厉建国的房间和书房是一整个大的套间,旁边就是盥洗室·统共不过二三十步,不肯走,硬要抱·完事儿塞回被窝,还攥着衣角不让走·厉建国别无他法,只得拿着文件坐在床边,等他渐渐迷糊过去,把衣角抽出来。
前脚刚回屋,后脚门马上咚咚咚·赶紧又跑回去·苏晏说被窝凉·厉建国就拿着文件窝进他被子里帮他暖·苏晏窝在他肚子上,好容易又模模糊糊地入睡了。
厉建国蹑手蹑脚撤出来·没五分钟,门又咚咚咚·厉建国急忙又赶过去·苏晏说做噩梦,怕黑··厉建国这下算是明白了··直接把苏晏连人带被子一卷扛起来往自己床上一搁:“快睡吧小祖宗,也不看看几点了,你熬得起夜么你就折腾。”
苏晏踢开被子,脚丫子伸出来勾腿,硬把厉建国磨得搬到床上办公才罢休··就这样缩在被子里也不安稳,还要往厉建国身边又挤又蹭——小小的身体在厉建国胸口前贴得紧紧的,捏住衣角不松手,冰凉凉的小脚丫塞进两腿之间,简直是把自己镶在厉建国身上。
这才罢休··厉建国心道真是宠坏了··低头正想说他两句,却看到苏晏柔软的睡颜··恬静的·安稳的·连睫毛都很停驻不动··宛若拉斐尔圣母臂弯里的宁馨儿。
无法言说··厉建国终久只是带着笑,帮苏晏掖好被角··于是刚布置没两天的书房又还原回去··暗门也拆了··苏晏索- xing -连自己的被子都不肯要,从此理直气壮地赖在厉建国的被窝里。
不过厉建国倒不觉折腾··毕竟苏晏找事儿的时候有多事儿精,乖的时候就能有多可心··自从知道厉建国晚上是真有工作要忙,他就不闹了·每天洗完澡乖乖自己吹好头发妥善着装,就等一个晚安吻,连睡前故事都免了。
·今天也是一样··厉建国从客房的浴室里擦着头出来,苏晏已经铺好了床,看厉建国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便说:“你就知道说我,你自己还不是没擦干就出来”·“我什么体格,你什么体格,这能比”厉建国在床边坐下,顺手在他身上上下摸摸,确认他睡衣都妥善穿好还罩了毛衫,在暖气房里不会冷才罢休。
苏晏拿过备好的大毛巾和电吹风凑过去跪坐在他身后:“你工作吧,我帮你擦·”·厉建国依言拿了文件来,半靠在苏晏身上眯着眼··自从苏晏住过来,主卧盥洗室自然就归他。
厉建国只能每天千里迢迢到客房将就·客房浴缸又小,又没按摩,不过他还是忍了,就图苏晏每天这点服务——苏晏的手很小,动作又轻又柔,绵软的,甜美的,能一直酥到心里去。
时不时还探头过来问这是什么,那又是干嘛·厉建国偎在苏晏狭窄单薄的暖洋洋的胸口上,教他看各种单据报表——都是厉氏机密,但厉建国并不避苏晏,反倒只要苏晏有兴趣,他总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掰开揉碎,融会贯通。
他想着苏晏有一天要继承一个悠久家族庞大的财产,总得知道这些事·趁早能教一点是一点儿——等苏晏真正的亲爹分出神来想起这茬,黄花菜估计都凉透了。
苏晏也很领他的情··在不打扰厉向东办公的情况下,尽量勤学好问·进步神速·一日千里·表现出一个大家族优秀继承人的典型素质··两人教学相长。
相契投机··可也有人对此颇为不满··比如厉苛··机密文件漏出这种事,他第一个不能答应·他是厉家家长·沉下脸来一身煞气。
进门先甩下一句“谁敢去通报,明天就卷铺盖滚蛋”,厉建国别墅里从管家到厨房里的帮工哪个敢有二话只得任由他带着满身寒气长驱直入,一脚踹开厉建国的房门。
彼时厉建国正靠在苏晏怀里任苏晏用不专业的手法给他做头部按摩——今天他到底是男主人,无论怎么推脱,也少不得喝得过量,方才不觉得,洗完澡酒劲上来,就有点飘飘然,又被苏晏软软的胳膊一搂,骨头都轻了,随时羽化,简直不记得自己姓什么。
犹且半迷糊半清醒地和苏晏并着头说小话,就听——·“咚”·一声巨响··床边上的两人都是一愣··随即传来门板落地沉重的“啪嗒”声。
苏晏吓得小小地惊叫起来··厉建国再迷糊也知道出事了·下意识把苏晏往身后护,扭头正要骂人,就见一个人影堵在门口,个高肩宽,一个门框几乎塞不下他——随即耳边传来刀刃一般冰凉而锐利的质问:·“这种文件,你都给他看”·厉建国一下从云端摔进冰窟:“父亲,我……”他酒还没醒透,脑子混沌沌的。
厉苛目光在自己儿子身上一溜,从胸腔里发出一声冷笑,转向苏晏,弯起眉眼:“你就是苏晏”又温柔,又亲切··——比起厉建国,他可油得多,清醒得多,也高妙得多。
只一眼,就看出这孩子软肋··果然,苏晏对和厉建国七八分像的眉眼根本提不起戒心,更扛不住极富成熟父- xing -魅力的笑容——厉建国甚至来不及捞住他,苏晏已经兀自凑上前去:·“是的呀,伯父好。”
厉苛笑眯眯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一圈,伸手在苏晏脸上捏了一把:“这么甜,难怪阿国疼你·”·厉建国一秒清醒··脑内“嗡——”地一声脆响。
头皮都要炸··厉苛那眼神他再熟不过·那不是正常长辈看晚辈的眼神·是捕食者看猎物的眼神··房里热··苏晏和他黏在一起怕出汗,睡衣最上的两颗扣子都没扣,睡裤也卷到膝盖上,脖颈锁骨小半个胸口,脚丫踝骨小腿……白生生软嫩嫩全在外面……·厉苛的手眼看顺着苏晏的脸颊往下走……·厉建国像被燎了屁股一样弹起来,窜上前摁住他的手:“父亲,苏晏他明天早上的飞机,现在该睡了,您有事,我们外面说罢。”
说着也不管厉苛答不答应,捏着手腕就往下拽··可厉苛比他还高,还壮,还有力··一时竟拽不动··两人原地僵持——苏晏不知唱的哪一出,弱弱地表示:“阿国哥哥,我也没那么早……”·“躺你被窝里去”厉建国咆哮得像一只领地受侵犯的狮子。
苏晏吓得倒抽一口气··眼圈一下红了··期期艾艾地往被窝里钻··厉苛这才勾了勾嘴角撒开手,转身出门··厉建国一口气都不敢送,紧跟着他后面走出去,到门口的时候回头一看,苏晏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对圆溜溜的大眼睛,水汪汪的含着莹莹的泪,可怜兮兮地望过来,委屈得能拧出水——眼巴巴一副求安慰的小模样。
平日里厉建国哪里舍得就这么撂着他··但今时不同往日··厅里已经传来厉苛落座和吩咐上咖啡的声音··厉建国知道今晚必不能善了··只得忍着揪心,对他做了个“乖乖先睡”的口型,关灯带上门。
“跪着·”·厉苛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看厉建国匆匆地跟进厅里,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厉建国此时毕竟才刚十五岁,还是个半大孩子。
平日就不太敢和厉苛拧着来,何况现在还有苏晏··只得依言走过去,老老实实地在厉苛面前垂首跪下··和房间柔软的实木不同,厅里地板上可都是硬邦邦冷冰冰的大理石。
厉建国急着出来,只穿一条单薄的睡裤,膝盖才刚触到地面,就被冰得下意识一缩···“怎么”厉苛挑眉,“久不罚你连跪都跪不住了”·厉建国生怕惹起他的脾气来又生事端,连忙咬牙踏实跪妥。
“啪”·耳光便落下来··恰一对··干净利落··又清脆,又响亮·撕开空荡荡的客厅里冰冷的沉默,犹有回音。
厉建国的脸霎时就肿了··厉苛抽纸巾擦手:“说说看,为什么挨打”·厉建国把口腔里的血腥味咽下去:“作为宴会主人,招待不周……”·厉苛抬脚在他肚子上就是一下:“我能为这种破事教训你再想。”
厉建国被踹得“咚”地歪在一边,连摸都不敢摸一下就爬起来重新跪好:“应对不当,让谭伯父不愉快,和谭家生罅隙……”·厉苛用鞋尖把他的下巴挑起来:“你知道我们家现在和谭家多少生意你就这样给你老爸添堵嗯”说着脚一摆,厉建国脸上又添一个鞋印,“转头自己道歉去”·“是。”
“还有呢”·厉建国头埋得很低,咬牙沉默了片刻才,才一字一顿艰难地说:“有软肋·很明显·自己,罩不住。”
厉苛面色稍霁,伸手用力一戳厉建国的太阳- xue -:“你当你爹什么眼光那点儿小肉渣,都不够我塞牙缝的可你看看你——我都瘆得慌”·“父亲您别动气,”厉建国听厉苛说没兴趣,整个人立刻活泛起来,膝行两步抱住他的腿,“是我错了。
我不该……”·“不该什么”厉苛甩开他,一脸寒浸浸的冷笑,“我若说真想要他,你今天还就在这里和我唱一出父子反目了”·厉建国像人在脊梁上抽了一鞭子,猛地抬头看厉苛——后者脸上似笑非笑,看不出是真是假。
厉建国一下慌了··厉苛大小不拒、男女通吃,尤其喜欢清俊文气的美青年,在圈中久负盛名··无论谁,只要入他的眼,就一定得搞到手——追人时无所不用其极,能夹着尾巴装斯文一年半载,能直接把人绑架到家里脱光锁起来,甚至能为睡一个公子哥让对方家的公司直接破产,心狠手辣、死皮赖脸,无所不用其极;一旦玩腻,甩起人来更是面冷心硬,翻脸无情。
孽债太多,就连身为亲儿子的厉建国都看不过眼··厉建国儿时跟在母亲和外公身边长大··外公和母亲都是在国外受教育的基督徒··厉建国耳濡目染,这方面观念肃整得近乎古板:认为男人就该和女人结婚,婚后要负责赚钱养家、保护照顾家庭。
不该在外面寻花问柳·更别提找男人了——有钱人的圈子里玩啥的都有,养两三个小男孩并不稀奇,叔叔伯伯、同辈年长的世交里都见的不少,可厉建国始终觉得这是很恶心的事,类似奴隶制,属于欺负人的最高形态。
他自己不搞这套,看别人搞也不舒服·因此一旦别人用这种眼光看苏晏,又或者暗示他和苏晏是这种关系,他就十分生气··厉苛的这些行径,在他看来,简直和禽兽无异。
·厉建国的外公在世时,厉苛碍于管束尚不敢放肆,家中颇有一段父子慈孝其乐融融的时光;可外公一去世,他就按捺不住,隔三差五地作妖·消息传到厉母耳中,往往害她连夜垂泪。
然而,作为受害者,她非但迁怒,反倒同情那些被厉苛捕获的情人们——大抵太了解厉苛的本质,知道和他的亲密关系中,没有谁能全身而退·虽然被男女外室骑到脸上时难免生气,但临到厉苛露出狰狞的真面目时,还是忍不住心软偷偷地帮助他们。
母亲去世后,厉建国渐渐地接手了这项工作··把它当做一种慈善事业··最开始颇被厉苛在人身上留下的痕迹震惊过——身体上的、心理上的,伤痕累累,污迹斑斑,几乎已经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人类。
需要经过漫长的治疗,才能很艰难地重新回到正常社会人的轨道上··一想到这种遭遇、这种痕迹可能出现在苏晏身上……·厉建国后背瞬间全是冷汗,面色一秒煞白:“苏晏他是……”开口声音都是颤的。
厉苛又给他俩耳光,揪着耳朵拎起来:“不开窍·告诉你给好好记得:不动那小子,一来是因为你爹原本吃不下这款,二来是因为他是苏家的儿子——然而苏家一个便宜儿子,哪里比得上我厉家的继承人你可仔细。
我听说苏家当年是冷冻了备用- jing -子卵子的·哪怕苏晏现在死了,也不过就是再找个代孕的事——你以为事到临头我真会忌惮得下不了手·”·厉建国握着拳,指甲陷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渗出来,蜿蜒成一条很细的红线,“滴答”一声落在地上。
厉苛瞧见,又笑了一下:“你有这个脾气,不如想想怎么把事做好·手里有粮,心才不慌·”·厉建国不敢让他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只能把头尽量埋低,闷声说:“父亲教训得是。”
厉苛弹了弹裤脚走出去··厉建国还跪在原地,脑中金戈铁马,一时忘记起来··直到背上一暖,苏晏的声音怯生生地凑到耳边问:“疼不疼”——他才发现自己穿着单薄的睡衣在寒冬里跪在冷硬的地面上太久,竟已有些麻木了。
厉建国脸疼、肚子疼、膝盖疼……全身冻得僵硬酸麻··可一见苏晏跑出来,什么疼啊麻啊都抛在九霄云外,先担心苏晏被吓到了,又怕他没穿严实,骤然离开暖和的房间要着凉。
苏晏多乖觉,立刻说:“我穿着绒的呢,还围着大围巾,一点都不冷·”就这么黏在厉建国的背上,胳膊环着他厚实的肩,热气软软地喷在对方的脖子上,用自己的肚子紧挨着给他暖了一会儿背,观察厉建国的脸色稍缓过来一点,就拽过他家居披的大毛衣服小心翼翼地给他围好,跑到正面来,抓起他的手往自己肚子上贴。
·厉建国回过神来,赶紧把手抽回来:你这又是干什么……·苏晏不依不饶,硬把厉建国的手摁在自己肚子上,又伸手揉搓他的膝盖和腿:你别躲,乖乖的,你都冻僵了。
厉建国被这软绵绵的语气一烘,整个人都酥麻麻的,可他又怎么舍得:我没事,你快去睡,明天还上飞机呢……·苏晏不高兴,嘴唇嘟起来:我就不去你明明就是有事,还说我呢——你自己也一点都不乖。
这时管家拿了冰袋和毛巾过来··苏晏把厉建国搬到沙发上——其实主要还是厉建国自己配合他的手势运动,毕竟那么大一只,真要死赖着苏晏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也挪不动。
苏晏把他安置好,小蜜蜂似地在他身边转来转去·端热水喂他喝·用大毯子把他包起来·冰敷他的脸·给他揉膝盖·摸摸这里碰碰那里。
厉建国听任摆弄··心里原本觉得没这些必要——当厉苛儿子这么多年,他也算是个挨打受罚专业户,哪次不是咬咬牙就挺过去了··但苏晏那认真努力的小模样特招人。
可爱得要命··厉建国看着就觉不出疼了··通体舒泰··万事妥帖··忍不住想看看他还会干啥··直到苏晏掀开他肚子上的衣服,“哎呀”地倒抽一口凉气,眼泪“吧嗒”地落在皮肤上,厉建国才骤然回过神,赶紧撑起身:“你别怕,只看着吓人,不疼的……”·然而其实是真疼。
话没说完,就忍不住“哎哟”一声倒回去··苏晏咬着嘴唇,把眼泪往回憋,鼻子一抽一抽的,想给他揉一揉,碰了一下又缩回去,小心翼翼地问:“根本很疼对不对有没有伤到内脏去医院好不好”·像对待易碎品。
连声音都放得很轻··“说实话是有点疼,但不碍事,我从小就练武的,第一课就学挨打,心里有数呢·”厉建国看他是真慌了,赶紧把他拽到怀里来。
苏晏全身上下每一寸都在细细地颤抖·怕不小心碰到伤,缩着手脚不敢动·靠在厉建国耳边闷闷地说:“对不起·”·厉建国揉了他头顶的软毛一把:“怎么你又道歉”·苏晏红着眼圈:“都是我不懂事,拽你去干这个那个,让你在宴会上失礼才……”·“没这回事。”
厉建国蹭了蹭他软乎乎的脸蛋,“和你没关系·是我爸的问题——嗯,我自己的问题·”·苏晏半信半疑··不安地眨巴着大眼睛。
厉建国伸手把那下眼睑边挂着的眼泪抹掉:“真的,如果我更谨慎、更有能耐些,这些事便都不会有·”他对苏晏漂亮的琥珀色杏眼里动荡的水纹说··也对自己说。
——他的力量可能不足以保护苏晏·苏晏可能因为他的弱小而受害··厉建国从未像今天这样清晰地认识到这些残酷的事实··也从未如此痛彻地发自内心真切地厌憎自己的无力。
他无比渴望强大··掌握更多讯息·调动更多资源·更成熟理- xing -地思考·更有条理和果断地处理问题··苏晏感觉到他的焦灼。
却并没有很明白·只是微微蹙着眉,凑上去环住他的脖颈,沉默着,把脑袋在他的胸口上蹭一蹭,又蹭一蹭,像是撒娇又像是在安抚他··有点痒·厉建国忍不住笑,揉了揉黏在自己心口上小巧的后脑勺:“你要真觉得不好意思,就赶紧睡觉去。
明天一早的飞机·把眼睛熬青了,回头怎么和你爸妈交代”·——苏晏春节要飞到兄长疗养的地方和父母一起过。
苏晏不答··只是期期艾艾地搂着他不松手··到底等厉建国收拾好,两人才重新一起上床去··被子一盖上,苏晏习惯- xing -地就要往厉建国怀里钻。
可马上想到肚子上的伤,又缩回来·折腾好一会儿才睡着·梦里还不老实·翻身就要问一句“疼不疼”,总是伸手过去,担心地摸一摸,再摸一摸。
结果第二天早上果然睡不醒··迷迷糊糊地任由厉建国给他换了衣服抱上车往机场去··直到快要上飞机才清醒,一下懵了,抓着厉建国的衣袖不肯撒手。
——自苏晏转学来,两人还是第一次面对如此漫长的离别··苏晏愤愤:怎么不早点叫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抿着嘴唇急得要哭··厉建国蹲下柔声哄他。
又许诺每天最少打一个电话··苏晏才渐渐冷静下来,一步一回头地跟着自家的管家过海关··过了关还回头喊:要等我电话·“唰”地整个办事大厅的人都回头来看。
厉建国笑着比了个“OK”的手势··看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好意思一下红了脸,挥了挥手“嗖”地窜过拐角消失,又在原地站了一会·等管家发来消息说安全登机,才转身离开。
相比苏晏的恋恋不舍,厉建国显得冷静得多··并非他薄凉轻离别··乃是因为他深知离别并没有苏晏想得那样绵长难耐——他第二天的飞机,和苏晏飞同一个国家。
对外的理由是带人实地去勘察学期初接手的那个项目,实际心里偷偷打着另外的算盘——项目所在地和苏晏家的别墅只有四五个小时的车程·从飞机落地算起,到必须回家祭祖的年三十为之,有整两周时间,足够他从从容容地办完事,悠闲地驱车上门,兑现承诺苏晏的那个小小的惊喜。
原本自以为天衣无缝··被厉苛一敲打,倒是颇有些惴惴···从机场回去先到谭家去请罪··又到公司和父亲划拨的几个老顾问把重要文件重新理一次,反复确认细节无误。
稍闲下来已经下午两三点,看时间差不多,随便叫了点下午茶,坐在私人内线旁等苏晏··果然,才吃到一半,电话铃响——才响一声他就迫不及待地拿起来:晏晏到啦·“嗯已经到家洗完澡了”苏晏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有点失真,比平时哑一点,杂糅着长途旅行过后倦怠和初见家人的兴奋,钻进耳蜗挠得人痒痒的。
厉建国不由笑起来:“那你头发擦干没啊衣服有没有穿好呀”·“当然啊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苏晏不服气,“国际长途诶,按秒收钱的,你就说这个……”他忽然顿了一下,沉默两秒开口问,“你在嚼东西对不对”·“嗯”厉建国含含糊糊地应一声。
“你是不是拖到现在才吃饭——你那儿都几点了下午了吧现在才吃饭我一走你就不好好吃饭了阿国哥哥你自己都不乖”·厉建国“噗嗤”一声笑出来:“好好我错了——但是国际长途诶,按秒收钱的,你就说这个”·其实两个人都不在意这点钱的。
就有一搭没一搭地扯··说了很久却没什么实质内容··直到苏晏说:“爸爸妈妈叫我·”才挂了电话··抬头一看快半个小时。
连听筒都焐得有些烫·厉建国盯着桌上的座钟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眉心,心想难怪被厉苛敲打,原来没注意的时候都这么黏糊来着,以后可要收敛一点——嘴角的笑却散不掉。
然后是收拾行李·长途奔袭·见各种各样的人·摆出商务模式应酬·处理纷繁复杂的事务··连轴转··睡眠时间不足工作的三分之一。
进程枯燥、艰难,乏善可陈··这是以金钱为利刃的角斗场··入场者或者是贪图血腥的野兽,或者是没有退路的死士··置身其间,每时每刻都能鲜明地察觉自己与真实的成年人之间巨大的差距,必须时刻提防,步步为营,谨慎细致地隐藏所有的无知、幼稚和动摇。
面前是虎视眈眈的合作者·背后是心怀叵测的监督者·一个细微的差错都是万劫不复··身心俱疲··虽说理- xing -上知道太黏糊不好,和苏晏通话的时间却一点没减少。
苏晏并不问他怎么了··只是每天晚上等他电话·给他说今天发生的琐碎有趣、又或者愚蠢无聊的事·陪他傻笑·给他哼歌·硬要陪他到睡着了才挂电话。
期间有一次,苏晏突然说:阿国哥哥你最近都不乖,天天熬夜··厉建国下意识回我哪有··苏晏就问:那你怎么这个点睡你不在国内·厉建国吓出一身冷汗,胡乱应说来国外办事。
苏晏倒没想多:那时区应该差不多比起在国内近多啦——真好我最近都好想你呢·虽然和爸爸妈妈在一起很好,但还是经常会想你。
知道你离这么近好开心哦·简直用蜜糖子弹正对厉建国的心口开一枪··一瞬间心软得像一颗被焐热的巧克力··只想马上到苏晏身边,好好抱抱他。
工作终于圆满结束·厉建国感觉已经过去一个世纪·可回头算算,比起预定的时间竟还提早了一天··神经一松,疲倦铺天盖地·和苏晏打完电话。
蒙头在房间里睡足十六小时·醒来已近中午··他比正式会晤还要认真地拾掇自己,却故意走随- xing -休闲的路线·把额发和发尾都抓乱,选的衣服尽是凸显身高腿长的心机款,从房门到宾馆大堂check out不过半小时,就被各种男女搭讪四五次——就这样还不放心,只要见到一个反光物体,就要理一理发型、整一整外套。
到苏晏家所在的小镇大概是下午茶时间··厉建国轻装从简·只有一个司机和一个随身旅行箱··把司机和车留在镇上··自己拖着箱子,跟着地图信步往前走。
不时停下来向当地人打听·苏晏家在当地颇负盛名·大家看他一副东方面孔,又听闻是苏家少爷的朋友,都很热心地为他指路··日落时,厉建国看到了苏家别墅的房顶。
夕阳温柔的余晖洒落在大片大片的落地窗上,反- she -出琥珀色甜蜜的暖光··厉建国停下脚步··在这暖光中拨通苏晏的电话··“晏晏”·“阿国哥哥今天怎么这么早呀”·“来给你惊喜。”
“诶什么”·“那天宴会上不是说了吗要给你一个惊喜·”·“哇哦真的啊”·“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是什么是什么”·“嗯……你家的房子在上坡上,白墙、尖顶,有很多落地窗,是吗”·“是没错,但你怎么……”苏晏像是猜到什么,语气动摇起来。
“我在你家门外·”厉建国的回答迅速、柔和而且坚定··“你……”·“晏晏,开门,我就在你家门外·”·房子里立刻传来话语的喧嚣。
然后是吧嗒吧嗒的奔跑声··门被“吱呀”地被拉开··紧接着是沙拉沙拉趟过草地的声响··——许久以后厉建国想起这一天,总觉得这些声音不该听得这样分明。
然而当天的记忆又不像假的···也或者苏晏的脚步在他听来本就该比别人听得分明——毕竟那每一小步,都要踩在他的心尖上··然后爬满蔷薇的白栅栏终于被打开。
他的苏晏从层层叠叠的蔷薇花丛中冒出来··穿着居家的休闲服·罩一件白色的毛绒外套·散着头发·蓬松的闲适的·立在及踝高的草地上。
像一只蓬松柔软的大兔子··夕阳在那纤小的身躯上仔仔细细裹一层清澈剔透的蜜糖·把弯起的眉眼和嘴角跳动的小梨涡都点亮··威风撩动细碎的额发。
鼓动衣服的下摆··苏晏整个人陷在这余晖与夜气织就的温柔中,显得比平时更烂漫无拘也更黏腻绵软,每个细节落在厉建国的眼里都是缠缠绵绵的甜:如花的笑靥是甜的,喘息着起伏的小胸脯是甜的,带着惊愕的流光溢彩的琥珀色眼睛是甜的,就连匆忙中没有来得及穿好歪歪扭扭的小靴子都是甜的。
厉建国以为就算上帝翻遍他整个天堂,也再拿不出一个比这更明媚的天使了··他颇为自傲··笃定这个画面会深深地烙在脑海中,陪他到天荒地老,直到死亡将他们分开,直到他的躯体在高温焚烤中化成褐白的灰,每一点零星的粉末上,也必定还映着苏晏的笑。
于是忍不住站定了抬头细细看那属于的孩子··苏晏也停下脚步,从微微隆起的高坡上向下望··两双彼此熟悉的眼睛隔空交缠了一刻,忽然双双笑出声来。
厉建国张开手臂:“晏晏,来·”·苏晏就像一只听到主人呼唤的快乐的小狗,撒开腿对着厉建国冲过来··厉建国一秒后悔:“你别跑。
慢一点·小心摔”·他挂记着苏晏鞋没穿好··果然苏晏跑着跑着靴子“嗖”地甩掉了——惊得他“啊呀”一声。
幸亏厉建国早有防备·赶着两步迎上去··苏晏炮弹一样撞进怀里··带着速度、重力势能和青草的香味··纵然他人小身娇,厉建国还是连退了两三步才站稳,堪堪把他搂稳,还来不及细看,已经被手脚并用地缠住——苏晏凑过来上下左右连蹭了好多下,开口第一句话:·“你味道怎么变了。”
厉建国笑意更浓:“这什么问题,你是狗吗”·苏晏哼了一声,又嗅嗅:“真的变了……”·厉建国把他往上颠了颠,抱着他往别墅走:“当然变啊,我用宾馆的洗发水沐浴乳嘛……”说着也伏在他脖子旁边闻了闻,“你倒没变”·苏晏洋洋得意,龇出一口小白牙:“我悄悄地把你浴室里的瓶瓶罐罐全打包带来嘿嘿,”说着又黏上去蹭蹭,“阿国哥哥的味道。”
厉建国心口软得没有办法··走了两步在地上发现被他甩飞的小靴子··才想起苏晏脚还光着··连忙上去要捡·可苏晏像是要长在他身上,环着脖子不愿撒手。
厉建国只得就这么抱着他艰难地往下蹲·单膝跪在地上把他放在腿上,抓过小脚丫来穿鞋··气温低··苏晏的脚趾只这一转眼功夫就被冻得冰凉凉的发红。
厉建国捏在手心里暖了一会儿才塞进靴筒里:“怎么连袜子都不穿·”·“着急嘛”苏晏怕痒,被厉建国两只手笼住脚忍不住咯咯咯地直笑,从厉建国怀里落出来,扶着他的肩膀坐稳,看他给自己穿鞋,看着看着就怔了。
厉建国给他系好鞋带转头发现苏晏睁着溜圆的眼睛迷瞪瞪地死盯着自己的脸瞧,吓一跳,伸手在苏晏眼前摆了摆:“怎么了”·苏晏耳尖一红。
“嘤”一声扎进他的怀里,勾着他的脖子贴在他耳边悄声说:“阿国哥哥,你今天好帅呀·”·声音毛绒绒的··每一个音节都是甜。
厉建国心口一酥··用力把他重新抱起来:“帅就好·没白在镜子前面折腾一个多小时·”·苏晏立刻警惕起来:“这么拼——是不是伯父又要你相亲呀”——那天偷听厉苛的训话之后,他就时常有这样那样的担心。
“什么跟什么,”厉建国气结,用力揪了一下他的鼻尖,“是为了来见你·”·“真的”苏晏分明很相信,却故意眨着眼问。
“真的,”厉建国抵住他的额头,直视他的眼睛,“只为来见你·”·这么近的距离,苏晏只撑两秒脸就红透了··慌慌张张地别开脸,长长的睫毛刷着厉建国的眼睑顺下去,偏头在他脸颊上一个“chu”,向后猛一缩伸手拍拍厉建国的头:“那敢情好,好乖好乖。”
厉建国笑骂一句“三天不打这是要上房揭瓦了”却没有旁的动作,只是看着他笑,任他在自己的怀里胡乱作妖··这时苏晏的父母迎出来。
厉建国便放下苏晏,整了整被苏晏蹭乱的外套,被苏晏拽过去接受介绍··苏晏的母亲和传闻中一样是个- yin -郁娇柔的病美人··父亲苏敏学却略略出乎厉建国的意料。
只握手交换一个眼神,厉建国立刻明白:众人口中那个风度翩翩、倾倒万千少女的浊世佳公子,不过是他的画皮·骨子里,他和大抵和厉苛一样,是个杀伐决断手硬心坚的君王。
这也不奇怪··厉建国转念一想:这些年,他在国外陪妻女疗养,许多生意全靠遥控,苏家却丝毫未露颓势——这其中手腕,即便厉苛本人,也未必就敢夸口一定及得上。
然而自己还盘算着为苏晏的利益与这样的人商谈···简直与虎谋皮……·……厉建国手心全是汗··苏晏却全未察觉··只是叽叽喳喳地张罗着让人给厉建国上茶点,又要他留宿。
礼节- xing -地客气一番后顺利转入安排房间环节··管家上来询问意见·苏敏学正沉吟·苏晏语惊四座:阿国哥哥和我一起睡就好啦··瞬间四五双眼睛都转过去看他。
管家犹疑:这……不太礼貌吧……·苏晏却不觉有异:诶怎么会阿国哥哥又不是外人——我们总挤一个被窝早习惯了。
空气一秒安静··结果,厉建国不得不提前开始和苏敏学单对单··措手不及··整一个赶鸭子上架··书房门一关,脑子里一片空白·事先准备好谈判策略早不知飞到哪个西天。
背后的白毛汗浸透贴肉的衣物··苏敏学亲手为他斟茶·示意他对面的沙发··厉建国脑内一会是鸿门宴,一会是单刀赴会·自知这样下去必定露怯,索- xing -先声夺人,开门见山:“苏伯父,我对苏晏没有别的意思,也不想借苏晏敲苏家的门……”·“那你来做什么”苏敏学微笑着问——他的漂亮的丹凤眼躲在眼镜片后面,看不清眸底有没有笑意,但只是嘴角这么轻轻一勾,厉建国立刻理解当年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名门闺秀为他魂牵梦萦神不守舍。
气势平白就矮下一截:“我……就是来看看苏晏·”·然而苏敏学并不打算放过他:“哦,寒假统共一个半月,你让苏晏在家里住俩礼拜不够,还特地追过来”眉梢一扬,句尾一挑。
厉建国心脏差停跳:“只、只是顺路……”·“怎么,苏晏在自己家你也不放心”苏敏学紧追不舍··厉建国瞠目结舌:“不,我没这个意思,就是……”·苏敏学迎头痛击:“苏晏叫你厉爸爸”·厉建国直接被打入僵直状态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苏敏学脸上的笑意更浓:“你坐吧,别紧张,我也就问问·如果真觉得有什么,还能让你进这个门”·厉建国这才小心翼翼地在他面前坐下。
谢了茶··刚端起啜一小口就听苏敏学又说:“何况,比我这个一周打两三个电话的,你的确关照他多些,嗯,该说是多得多·苏晏这爸爸叫得不冤。”
厉建国口里茶差点儿全喷出来,赶紧又立起身:“伯父您可别,折煞小侄——那都是玩笑……”·“我却并不是玩笑,”苏敏学敛住笑容,身体略向前倾,手肘支在腿上,“你帮苏晏调停家里的佣人,在学校里护着他,给他找补习老师,我都有耳闻——我和他妈妈远在千里之外,我自有俗务缠身,他妈妈要照顾小阳,看着像是常住在度假区里,实际每天都忙得像个陀螺。
苏晏这孩子你也是知道的,惯例是报喜不报忧·这些寻常的琐事,他不提,我们未必能为他考虑得那么周到·而且人不在身边,就算想到了,吩咐下面人,能有几分落实也是两说。
能有你在他身边,这样细致详尽地为他考虑,把他照顾得妥帖周全,我和他妈妈都觉得庆幸·对你是真的感激·”·他说得很慢··态度专注真挚,措辞朴实诚恳。
厉建国认真地听他说完,终于偷偷地舒了口气:“您和夫人能理解真是太好了……”·“怎么”苏敏学饶有兴致地用探寻的目光打量他,“怕我们像传说中那样行事乖张、不近人情”·“不不不,”厉建国连忙否认,“是我家……嗯,我父亲,这方面名声恐怕不太好。”
“放心,我们知道你与他不同·”苏敏学的唇角又勾起来,“你若当真对小晏有那方面想法,何苦又心心念念地教他防着人呢·”·“啊。”
提起这个,厉建国便有些不好意思··苏晏常在国外住,与本土的富豪圈子几乎隔离,本就比他们这些从小染缸里泡大的纨绔子弟要天真单纯;加上他从小缺乏父母的关怀,特别渴求爱,又受国外礼节的影响,一旦与人相熟,往往过分热情,肢体接触比一般孩子要多得多。
同龄人早两年就脱离黏着父母亲长动不动就要抱抱的阶段了·更被提高兴起来就在人脸上吧嗒一下这种出格的事——规矩中国孩子断然是不会做的··厉建国能察觉他每个寻求亲昵接触的意图背后隐藏的不安。
总是心疼,不忍心拘紧了他··却也总是忧虑:苏晏长得太漂亮·什么都不做,也有人平白地要对他起邪念·哪里还禁得他全不设防,带着笑出甜甜的小梨涡上前撩拨·于是只能劳心劳力严密地护着,见缝插针地教育他:这种事不能随便对别人做。
这些地方不能让人看更不能让人碰·如果有人提出奇怪的要求,不管他是谁都要果断拒绝不要害怕报复·其他有什么不对劲都立刻找我·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提得多了苏晏有时都腻,抱怨说阿国哥哥你都说多少次了,我耳朵都听起茧,能倒着背了··厉建国便当真要他背一次··苏晏飞快地背完,嘟嘟囔囔地说,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但人也没那么坏嘛。
厉建国被他噎得心头一梗··终究也没舍得多说什么·只愿自己能成长得更快些,让他一辈子都不需要见到人有多坏··——厉建国从来只当苏晏烦,左耳进右耳出,没全往心里去。
谁想苏晏不但都记得·而且还和家里人说··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苏敏学以为他会错意,忙说:“不是怪你·你做得很好。
是我们做父母的失职,这方面没顾及到……”·厉建国连连摆手:“伯父别这样说,小侄生受不起·您是仁人君子,眼里没有污秽·我家情况特殊,才这样注意提防。”
苏敏学给他添上茶:“话都到这个份上,就敞开说吧·你这次来,不只为看看苏晏——主要是来找我的吧”·“是。”
这一回,厉建国心中有底,果断地点了头··“那么说说看,你原本想和我谈什么”·厉建国略一沉吟,选择了看似最委婉实则单刀直入的说法:“我听闻,您的大公子,也就是苏晏的兄长,名叫‘苏旭阳’。
那么苏晏的‘晏’,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旭阳是“日”·“晏”字拆开是“日”和“安”。
苏晏是为了哥哥才出生的··苏敏学大抵没想到他会这样提,微微一愣才点头:“是·”·“那么,恕小侄冒昧,”厉建国向前倾身,直视苏敏学的眼睛,“叫这个名字的孩子,您真当他姓‘苏’吗”·苏敏学眉梢一挑:“我是真没想到,你会问这个。”
他还是笑着,唇角边甚至能看到苏晏与之一脉相承的柔软的小梨涡,仍旧是温柔的从容的样子——但就在这醉人的笑容之下,厉建国能鲜明地感到大型凶兽领地受侵犯时爆发出的强烈的压迫感,并且断定他生气了。
厉建国没来由地心慌··交握的两手掌心全- shi -了··从头皮到脚趾甲都紧绷着··非常想逃··但他想到苏晏·想到姆妈去世时镶嵌在苍白的月色里那个孤零零的单薄侧影。
想到狭窄的背脊上那些排列整齐的青蓝的伤·他知道自己不能逃··可大脑并不因为这一腔热情而转得更快或更得体一些·反而无端地添出几分蛮勇。
结果再开口时脱口而出:“‘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苏晏既然叫我一声爸爸,我自然要替他想这些的·”·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立刻捂住脸:“不是,苏伯父,那个……”·苏敏学笑出声,探身过去拍他的肩:“我早听说你这孩子不错,没想到本人比传闻中还要有意思。”
说着硬把他拉起来,到柜子里拿了文件给他看:·苏晏名下的各种基金·教育专项款·房子地皮等固定资产·遗产中公司股权划分·等等其他。
“只要小阳有,一定也有苏晏一份·”苏敏学说,“小晏这孩子……当年我和他妈妈要他,的确是为了救小阳的命·但毕竟也是亲生的孩子,他又那样乖巧,怎么可能真把他弃之不顾呢。”
厉建国的心稍放下一点··想了想,又说:“既然这样,我索- xing -一次把话说透吧:苏伯父有没有想过,您的继承人有可能——或者更确切点说,目前的情况来看,有比较大的可能- xing -——是苏晏呢”·苏敏学被将了一军。
片刻才笑着又拍了拍他的肩,再一次感慨:“苏晏这声爸爸叫的真不冤——我知道了,苏晏如今也快十三岁,是个大孩子了,我会慢慢将公司的事情教给他。”
厉建国点点头·还在斟酌措辞,就听苏敏学又说:“你有话就直说罢,不用吞吞吐吐纠结细枝末节的什么礼节啊用词的·知道你是真心为苏晏好。
我的心眼没那么小·”停顿片刻,长叹一口气,“我和他妈妈一贯觉得有些对不起苏晏的·但今天看来,我们恐怕做得比自己预料中还要更糟一点。”
厉建国赶紧出言反驳并安慰他··却暗自慢慢放下心来,又礼节- xing -地打了一会太极,才把原计划要说的事倒豆子样地说出来··都是关于苏晏。
主要是教育问题,针对刚刚提到的“继承人教育”,要怎样才让他不会反感害怕;一段时间内多少内容不会让他觉得太多无法消化;如何讲解能让他觉得不枯燥容易接受等等。
也附带生活和身体问题:打电话给回国要算时差不要打扰苏晏睡眠;不要想一出是一出忽然向他提出强度过大身体无法承受的运动项目之类··苏敏学刚开始只是听。
后来便拽了便笺做记录··临了厉建国迟疑着:“还有一件事……”·苏敏学放下笔抬头:“你直说就是·”·“伯父有空,或是国内有生意时,”厉建国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多去看看苏晏吧——苏晏他,是真的很喜欢您的。”
苏敏学愣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郑重地点头:“……好·”·他做完记录·起身收拾文件,随口问:“厉先生,为什么这样照顾小晏呢”·“嗯”厉建国没明白这问题什么意思。
苏敏学一边收纳一边说:“你与小晏非亲非故,我们两家并非世交·你没有那方面想法·也不想从苏家这里获得什么好处·可你对苏晏,就算我们做父母的也有些自愧不如,是为什么呢”·厉建国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或者不如说他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一时滞住了··片刻才说:“苏晏值得人对他好·”想了想又说,“也或者,因为他和我的母亲有些像。”
苏敏学一听,饶有兴趣地转过身:“你母亲是元小姐”·“啊,伯父认识”·“怎么可能不认识。”
苏敏学笑得眼角唇边的笑纹都跑出来,“她当年可是大众女神·长得靓,脾气又好·我们这代男士里,没追过她的算是异类——但是她和苏晏……”··“她特别善良,容易心软,看不得别人受苦,自己却擅长隐忍。
在我们这个弱肉强食的圈子里,这样的- xing -格是不相宜的·苏晏的天- xing -也是这样·当年我太小,只能眼睁睁母亲吃亏、难过,夜半偷偷垂泪,无可奈何,直到她为此熬干心力,油尽灯枯……我深怕苏晏也这样。
我看顾苏晏,也是看顾当年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吧·”·他像是很随- xing -··但语句中自有一种沉郁的力量··连苏敏学也听怔了。
许久才又问:“那你有没有想过,以苏晏这- xing -子,若他不愿意接手苏家这么庞大繁杂的事务怎么办”·厉建国被问住了··寻思片刻才回答:“我先去探探他的口风。”
顿了一会又说,“不管他愿不愿意,我都会在他身边,一直爱护他的·”·苏晏在书房门口坐立不安··热锅上蚂蚁一般直打转··好容易等到门开,却又不敢上前,“嗖”地找个角落把自己藏起来。
厉建国出门没看到苏晏,觉得奇怪,跟着苏敏学往前走了两步,就发现苏晏藏在旮旯角装饰雕塑后面,只露出头顶一小撮浅栗的软毛··厉建国没多想就上去把他捞出来:藏在这里做什么呢这么晚还不睡·当着苏敏学的面,苏晏从来是教科书般的模范好宝宝。
言行谨慎、举止端方,撒娇耍赖全不会,十三年没在餐桌上说过一句话,日常坐在椅子上都不跷二郎腿,更别提这种藏藏掖掖不上台面的事儿·一下被厉建国在自己爸爸面前拆穿了小把戏,又羞又恼,下意识地就捶了厉建国一下:怎么就你眼尖·苏敏学没见过这样的苏晏。
一时反应不过来··苏晏看到自己的父亲在,不好意思闹,含怨带嗔地剜了厉建国一眼,规规矩矩地不动了··厉建国见他忽然乖了,当下也没明白为什么,还当他真的生气,忙蹲下来哄他:这就不高兴啦要么你再躲起来我当没看到好了——说着还摸了摸他身上:又穿这么点·苏晏躲了一下:有暖气呢。
厉建国还想说什么,苏敏学在他背后笑起来:苏晏和你在一起比较像孩子··他这一笑,被提到的两个人脸上都有点挂不住··厉建国赶紧站起来,讪讪陪笑:毕竟同龄人……·苏晏在背后猛拽他衣角。
苏敏学看着他们只是笑,没再说什么,给厉建国介绍了管家,让他有事就吩咐,别见外,都和在家一样,交代他看着苏晏,不要闹太迟,就又回书房里办公去了··当晚厉建国还真留宿在苏晏的房间里。
房门一关,苏晏立刻和解了辔头的马一样野起来,直接跳到厉建国怀里:我爸爸和你说什么呀怎么说了那么长时间我爸爸有没有凶你啊·厉建国被他撞得脚下跌咧,干脆直接往床上一倒把他收在怀里:怎么说你自己爸爸的。
我们谈得很好·就谈你的事来着··苏晏立刻警觉,撑起身骑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眉毛纠起来:说我我怎么了·厉建国一把把他搂下来,翻身摁进被子里裹住:说你一点都不乖。
你是不是在走廊上站这么大半天了这么长时间,衣服都不知添一件,你看看,手这么凉·说着就抓着他的手往自己脖子上捂··苏晏被他罩在身下动弹不得,急得直挣,扭头作势要咬他:说正事呢不许敷衍我·厉建国知道他不会真使劲,由着他咬。
果然苏晏只奶猫似的轻轻试一口就松开,拿脑袋拱他:说话呀·厉建国想了想,索- xing -顺势直说:主要说你未来前景的问题··便把和苏敏学刚刚讨论的,苏晏身为备选继承人需要接受的教育,承担的责任和义务,完整透彻、细致清晰地和他说了一次。
重点和复杂的地方还特地放缓,掰开揉碎,举例子打比方,确认苏晏听懂了才继续往下·苏晏一面听一面点头,表情越来越严肃·厉建国看他小小的稚气未脱的脸蛋上渐渐显出成人化的模样,心中不忍,临了特地说:·这只是一条路,供你选择的,没说你一定得做这个。
你喜欢纯数学,或者理论物理,以后要一直读书做研究,也是可以的·现在职业经理人这么多,持有资产和管理企业,早就不是一回事了·你不用……·他话还没说完,苏晏就打断说:“我会认真学的。”
“嗯”·“我会认真学的,”苏晏在厉建国臂弯里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说,“作为继承人该学的东西·”·厉建国心口一揪:“你其实……”·“就算现在的模式进步了,但苏家这样大的产业,真要改起来谈何容易。”
苏晏的长长的浓密的睫毛一点点地垂下去,“况且牵一发而动全身,我这辈子怎么都不缺钱花,无所谓,但在我们家的公司里上班人,都是按月领工资,还房贷养孩子,断个半年的薪水,估计就要过不下去。
还有靠我们家的上下游小生意人·有的几辈子,就做我们一家的生意·我们变了,他们怎么办呢——你放心啦,我哪有那么没用。
这是我该做的事,我会做好的·”·是啊··厉建国哑然失笑··自己和苏敏学,一个过度溺爱,一个不够了解,却是殊途同归,不约而同地小看了苏晏——其实,这孩子怎么可能退缩呢·他可是就算守灵困的意识都模糊了,还是会为一句“大少爷不太好”,就弹起来立刻冲出门去。
即便长期陪同治疗,课都上得断断续续,他还是从没有疏于学习,甚至还跳了两级··背后那么多伤,他只默默捱着,没叫过一句疼··——他从来都最有责任心,也最能吃苦,最能忍耐。
“你别担心啦·”苏晏软软的小手探出来,安抚地摇了摇厉建国的手,“我们认识的这些人,大家不也都这样吗我有什么不行的,我又不比别人笨。”
·厉建国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那双昏黄的壁灯下愈发显得流光溢彩的眼睛:看上去是一只柔软的小猫,其实是一只收起爪牙的小狮子呀··“对,”这么想着厉建国笑起来,用下巴上新鲜的胡渣扎了扎苏晏软嫩的脸颊,“我们晏晏聪明着呢”·苏晏一下笑出来,躲闪着推他:“好痒不要阿国哥哥不要……”·闹了一会,厉建国把他抓回怀里,盯着他笑得水汪汪的眼睛,郑重其事地说:“苏晏,你要记得,别太勉强自己。
万事有我·”·苏晏被这样的态度镇住了,敛起笑容,眨了眨眼,也盯着厉建国看了一会,学着郑重其事地回答:“好·”·厉建国在苏晏家呆了整五天。
苏家不把他当外人··甚至让他见到传说中那个从不见外人的体弱多病的大公子苏旭阳:他比苏晏大整六岁,算起来比厉建国还要长三岁有余,可个子只和苏晏差不多大,脖子和手腕竟能比苏晏还要瘦一些。
成日地躺在床上,几乎靠营养液维生,只能吃一点打得很碎的流食,每天只有半小时户外互动时间,靠人抱下床来,放在轮椅上推出去,在花园里转一圈再推回来——苏夫人全程跟随在侧,无比紧张,像保护一本年代、纸页泛黄、久远随时会风化散架的古书。
·可他本人却没有作为易碎品的觉悟··时常挂在唇边的笑容恰如名字,宛若阳光——厉建国不知道会有这样的感觉,是因为他的五官和苏晏太像,还是因为他真有一个太阳般的灵魂。
不久发现,无论他的灵魂像不像太阳,大脑是确乎像的:他聪明太过,当得起一句“多智近妖”·明明厉建国也算的上是学霸,在他面前只觉得自己像一只未开化的猴子。
他靠在床边给苏晏讲博弈论··细长干枯的手指轻轻点动,像昆虫的触角,仿佛随着断断续续的讲述探索着未知的世界··厉建国顿时明白苏晏能跳级绝不仅是自己努力的结果。
随即感到失重般深沉的无力和哀伤:他是裹挟着深沉的愤怒来的·像一个骑士,来为他的君王讨还被敌人侵占的领地·披坚执锐,秣马厉兵·可冲到阵前才发现,根本没有什么敌人。
只有疲惫的无力分神的亲人··“我早点死,对小晏是不是比较好”·很偶然的独处场合,他开口对厉建国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厉建国愣了一刻才发现他是真的在和自己说话,而且是认真的,吓得差点尿出来:“你可千万别·苏晏会伤心死的·”·苏旭阳难得敛起笑容。
思考了一会才叹了口气:“说的也是·小晏还和我约定要一起去看极光呢·”·“那你一定要尽量好起来·”厉建国说,发自内心,无比真诚。
是夜,厉建国辗转反侧··想着苏晏——小时候,现在,还有未来·苏晏在身边,一伸手就可以捞进怀里的距离·可他还是想·想得厉害。
以至于从内脏深处生出切实的饥饿感,灼灼地焚着心肝··苏晏身上那些微妙的、不和谐的细节,现在都有了解释:他的孩童的直觉大抵下意识察觉受到忽略,本能地想索取更多的关注、更多的爱。
却不知该找谁为此负责·毕竟实际上并没有故意为难他的坏人·一切都是无奈的客观现实·他也聪明又通透,不用人教也想得明白··如果笨一点,任- xing -一点,脾气差一点,就好了。
这么想着,厉建国悄悄叹了口气··背后就有温热的躯体黏上来:“怎么了呀”苏晏大抵没很醒,声音毛绒绒黏答答,模模糊糊地问。
软软的小手顺着睡衣的下摆钻进来,“是不是还疼呀”·厉建国捉住他微凉的手,怔了一刻才想起他应该是在说那天被厉苛踢的伤,转过去抱住他:“不疼,早好了。”
苏晏的手就顺势攀到他背上,习惯- xing -地收紧,让自己的身体能更严密地和他相贴:“那是怎么了呀”小小的手在他的皮肤上缓缓爬行,“不高兴哪里痛”·厉建国低头在他的额前轻轻地吻了一下:“没事,你快睡。”
苏晏却睁开眼睛,抽出手来捧住他的脸:“别难过呀·那是我哥哥嘛·爸爸妈妈也不是故意要对我不好·嗯,其实都还蛮好的·我没觉得委屈。”
厉建国对于他的敏锐无可奈何··正想问他怎么想到这个··苏晏眨了眨眼,指自己额头上厉建国留下的那个- shi -漉漉的小印子:“你第一次主动亲我。”
——的确··厉建国生怕把他带歪·固然宠溺他,任由他在身边撒娇,宽容甚至骄纵他对亲密肢体接触的索求,却从不主动对他做这些“在中国传统定义中看来可能引起歧义的过度亲密行为”。
眼下是破了例·又被当面拆穿·厉建国有些赧然·忙乱地在脑中搜索合适的说辞·比如夜色太温柔·或者你睡着时的睫毛颤抖的幅度好像破茧的蝴蝶。
什么的··开口却只有一句干巴巴的:入乡随俗··——这个国家的人开朗热情,肢体语言狂放不羁,亲友之间亲吻只是招呼·大路上随处可见叫一句名字就扑上去啃人嘴唇的当地人。
亲脸颊亲额头更不在话下·苏晏家在这里扎根得久,深受影响,家人之间习以为常·尤其是苏旭阳,他因为身体原因,看来像是永远长不大,苏太太总时不时就要亲昵地吻他。
算是个妥当的借口··却被苏晏抓住破绽,勾着他脖子仰起脸:那再亲一下··说着长长的睫毛顺下去盖住亮晶晶的眼眸··舔了一下嘴唇,微微翘起水润的唇瓣。
再精确不过的索吻姿势··带着故作成熟的魅惑味道··厉建国却想到第一次相遇时,他以为自己撒谎,不满地嘟起嘴唇的模样——这么多年过去,他的鲜嫩的唇,依旧像一朵花。
·厉建国心尖揪得麻麻地疼··偏头轻轻碰在他唇角靥窝的位置上:睡吧··苏晏不满地哼了一声·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喉咙里发出猫一样低低的呜咽,像抱怨,像撒娇,又像要哭。
厉建国明知他是耍赖却还是不忍心推开,在心底叹了口气,缓缓地贴着他脸颊柔嫩的皮肤把嘴唇移过去,在他的唇上贴一下飞快地分开:好了,睡吧··下一秒就被苏晏灵巧追出来的舌尖在嘴唇上卷了一下。
“小气·”·苏晏笑眯眯,像一只偷着到鸡的小狐狸··厉建国立刻又感到深重的饥饿··忍不住扣着他的腰把他往怀里塞得更紧一些。
感受亲密相贴的皮肤上传来的略低的体温·心想总有一天,要让怀里这个身体,从骨髓和内脏的最深处热起来··厉建国在苏家的最后一天,苏敏学又把他叫进书房。
推过来一份文件:·是苏家当地分支企业与厉建国手上正运转的项目合作的协议··从模式和利润分配上来看简直就是“单方面扶持”··厉建国吓一跳:“苏伯父,您不用这样。
我本来也不是为了这……”·“我知道,”苏敏学打断他,“这是我个人的意思·我多少也和令尊打过交道,了解一点他的为人——恕我冒昧了——你这样跑来找苏晏,如果没有带点好处回去,这个年恐怕过不了吧。”
厉建国无言以对··苏敏学微微一笑,在协议上点了两下:“就当为了感谢你照顾苏晏——你看看详细条款,觉得有不妥的地方都可以调整。”
厉建国还是推脱:“可我并不……”·“厉先生是不是觉得,这样一来,和苏晏关系会变得庸俗了”苏敏学眨着眼,语气里微不可查地带着揶揄。
·厉建国一凛,无法回答··“含着金汤匙出生,经手的流水分分钟让股市都动一动的人,还拘泥这个”苏敏学挑眉。
厉建国只是蹙眉绷着脸··那神情过分严肃·宛如面前的不是一份让利协议,而是一个摁下去就会引爆全世界的核弹控制键·苏敏学不由笑得更深:“你得换个角度想。
苏晏仰仗你的地方必然还多——不止是眼下我们无法在他身边,过几十年,我们必然还要先他而去……”·“伯父别这样咒自己·”厉建国赶紧打断他。
“实事求是嘛·”·“伯父教训得是,我知道了,”厉建国麦色的脸颊下透出一点红来,“在这种细枝末节的问题上纠结是我的不对。
您给我点时间,我仔细看看合约——也知会一下苏晏·”·苏敏学拍拍他的肩:“辛苦你了·多谢·”·苏晏对他们两人怎样合作缺乏兴趣。
单纯因为“和自己相关有义务了解”听一耳朵··听着听着就坐不住,拱到厉建国怀里来,搂着脖子讨亲亲·不亲就闹·听一段要奖励一个亲。
厉建国被他磨得没有办法··索- xing -抱他起来:“今天怎么这么娇气”·苏晏挂在他身上像只小树袋熊,鼓起嘴:“哪有娇气……”·“这么爱撒娇这么粘人,还不娇气”·苏晏“哼”了一下就要撒手,厉建国赶紧把他搂回来:“不高兴了因为我明天要飞回去”·“你爱去哪去哪,我才不管呢。”
苏晏在他怀里乱扑腾,逮哪儿踢哪儿,打到哪里算哪里,还咬··“你啊,跟谁面前都和只瘟猫似的,就会和我横·”厉建国捏着他的下巴转过来,啄一下嘴唇,把他亲乖了——立刻发现苏晏眼眶微微红,心口一揪,赶紧把他放到腿上拍背,“好了好了,算算分开也就十天时间,每天打电话好不好”·苏晏被他摁在怀里动弹不得,闷闷地说:“讨厌,时间怎么过得那么快……”·厉建国笑了一下,故意说:“是啊,时间过得很快,十天眨眼就过去啦”·“才不是,”苏晏委委屈屈地把头埋在他颈边蹭来蹭去,“只有你在时间才快。
你一走,时间会好慢好慢了·太阳黏在天上,一天从早到晚,老也不下山……”·厉建国把他的脸托起来,刮了一下他的鼻子:“我之前没来你不也好好的。
和爸爸妈妈哥哥在一起,每天都开心·”·“那不一样·”·“怎么就不一样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呀”苏晏拖长调子说,摇头晃脑的。
厉建国被逗笑了·他知道如果和苏晏说,家里有规矩,并且还有事要办,必须回去,苏晏便不会闹小脾气,还会乖乖笑着送他出门·可不知为什么,他就是不想这么说,反而圈着苏晏软声下气地哄了足足一个小时,直到苏晏终于忍不住笑出来,神秘兮兮地说“多亲两下就不追究”为止。
厉建国一面三令五申“回国之后不能这样”,一面捧着住他紧闭双眼睫毛颤抖的脸蛋,小心翼翼地把轻轻贴他的嘴唇··苏晏还要伸舌头··立刻被严肃地制止了,厉建国郑重其事地和他说:“晏晏,别胡闹,只能和喜欢的人做。”
“我喜欢阿国哥哥的呀·”苏晏不依不饶地缠上来,“最喜欢了·”·“这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嘛。”
“等你长大就明白了·”·苏晏不答·就看着他·只眨眼功夫,大眼睛里就浮起水汽来···厉建国明知都是戏,还是拗不过,任由他扑在自己怀里,搂紧自己的脖子,麻酥酥地舔- shi -了自己的嘴唇。
是夜苏晏在他的臂弯里睡得很甜··厉建国却不□□稳:他这一次来,没有事先知会厉苛·当时只想让苏晏高兴,脑子一热什么都不管不顾·现在想来,恰逢年关,光祖宅里那些行军蚁一般贪婪无餍的亲戚就够喝一壶的。
何况还要应付厉苛的不满和猜疑——就算有苏敏学的合约,这事儿也未必容易混过··幸亏苏晏沉在梦里,也能感到他的焦躁,不时拍拍他的背,又用柔软温热的身体把的怀抱偎的暖洋洋的,他才终于睡着了。
然而回到家一看,发现情况远不同预料:气氛紧凑不足,诡异有余··厉苛甚至不在··厉建国大奇:平常这种时候,他应该怎么都会在祖宅与迎来送往,应酬周旋才对。
放下行李问管家··管家霎时青了脸:“怎么少爷不知道凌先生生病住院了·”·厉建国心中“咯噔”一下:“什么时候的事”·“已经两天了。”
厉建国心直往下沉,慌忙要车出门,刚走两步背后就除了一层冷汗·暗想这下可真得把牢底坐穿了··凌先生是厉苛的……·……不知该算什么人。
他大概……·……不清楚今年几岁··名字叫做……·……实际上也不能确定是什么·有人说是“凌某yuan”,有人说是“凌yuan某”,也有人说只是“凌yuan”……“yuan”这个音大抵还是能肯定,因为厉建国亲耳听到厉苛叫过他“小yuan”——然而读音也很模糊,不能推测是“远”还是“圆”,又或是“元”。
管家仆妇们叫他“凌先生”··厉建国先是跟着这么叫,后来关系好了,就叫他“凌叔”··从厉建国记事起,他就被困在厉苛的私宅——那时他还很年轻,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眼非常好看。
待厉建国的母亲过世之后,他就被搬到主宅里,到现在少说也有快二十年了·小时候厉建国总以为他和别人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消失了·可这么多年,厉苛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他竟始终稳坐钓鱼台。
厉苛喜不喜欢他权且不论,对他的占有欲和控制欲的确强到变态的地步··据说有一次——大概五六年前,厉建国还上小学——在某个酒会上,厉苛一个亲信喝高了,仗着酒劲硬拉他的手,说凌先生,你别老端着,给老大甩脸子。
他可喜欢你呢·那么个人,在外面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谁见了他不是跟个畏猫鼠似的,在你面前就成了个孙子你还不知足别的那起小玩意儿,哪个不是任我们想要就要了,就只你,连油星子都不让沾一沾,可是把你放在心尖上了……·凌先生就笑了。
慢慢把上衣扣子解开,露出布满斑驳痕迹的雪白皮肉·把□□上新鲜的伤痕指给他:把人放在心尖上,就对他做这个·亲信眼都看直了··那天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看到这亲信——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而凌先生也足足消失了半年··再出现时,被救护车直接送进ICU··那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敢随便和凌先生说话了··就连厉建国,从小被他带大,算得是半个儿子,个头蹿过一百零之后,也成了厉苛严防死守的对象,日常会主宅探视,多和他呆一会儿,厉苛都要黑脸。
这样的凌先生,很能够左右厉苛的情绪,并且是世界上有且仅有的一个能改变厉苛决定的人——无论是公司的高层,还是家里的执事人等,只要在厉苛手下办事的都知道,把什么事儿搞砸了,在厉苛那里交代不过去,赶紧曲线救国地找凌先生。
凌先生固然总表示“厉苛的事情我怎么做得了主”、“我就是一个卖屁股的,我哪说得动他”,可只要他点了头,事情总归就还有救··而凌先生心软,虽然开头照例是推脱不允,但多磨一磨,多半会松口。
厉建国这次回来,就是指望先去找他,由他保着去见厉苛··可他一病,非但自己没了□□,厉苛的暴脾气也没了安全阀……·……一见面会是怎样的血腥·厉建国简直不敢想。
然而这一劫肯定躲不过,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早死早- cao -生·也只有硬着头皮往病房里走··按指引来到vip加护,果然看到凌先生横在病床上,苍白憔悴,身上横七竖八地插着各种仪器、药物和营养液。
厉苛就坐在病床边,握着他的手——显然是连续熬夜,胡茬眼袋黑眼圈全出来,头发蓬乱,眼底都是红的··厉苛一贯注意形象,并且有点轻微洁癖·每天要洗两次澡。
西装领带一丝不苟,皮鞋必须锃亮能反光,一点灰都不能有·厉建国鲜少见他这样失魂落魄的时候,不由愣住··在病房门口站了一刻,才深呼吸平心定气走过去:“爸。”
厉苛的目光一直盯在凌先生脸上,仿佛眼珠不能转动一般·厉建国又叫了一声,他才发现有人来了,一点点艰涩地转过来——活像一个关节没上油的旧木偶。
然后他对着厉建国的脸望了一阵,猛地回魂般活泛起来:“- cao -,你小子还知道回来”·抬脚刚要踹··就听病床上很轻很虚弱地一声:“厉苛。”
厉苛的腿就悬在半空··继而轻盈且迅速地放下,扑到床前:“小远,吵醒你了你有没有不舒服哪里痛要不要喝水”身手之迅捷,姿态之狗腿,简直宛如被另外的人灵魂附体。
·厉建国没眼看··微微偏过头··凌先生被喂了水,又被厉苛紧张兮兮地叫来的护士上下看了一圈,确认一切都好,才又开口:“你别凶孩子·”·厉苛天大的脾气这时候也不敢说不好。
就表示带厉建国出去说话··凌先生微微摇头:“就在这里·”·厉苛脸憋得青里发黑,然而也没有办法,只得耐下- xing -子,尽量表现出和颜悦色的姿态。
……其实看上去比发火更可怕··但最少不会暴起伤人··厉建国连忙把这次出国工作的成果拣紧要和估摸厉苛会想听的向他汇报,又顺势给他看了和苏敏学的合作协议——后者显然尤其让厉苛满意,肃杀的脸上竟露出久违的笑容,上手拍厉建国的肩膀,说阿国可以啊,放长线,钓大鱼,你比你爸还能忍。
厉建国一背冷汗,支支吾吾地陪着笑,心想着事儿总算混过去了··这时听到凌先生气若游丝的声音:厉苛出去,我和阿国说话··这种时候厉苛是拗不过他的。
虽然从头到脚都散发黑气,还是耐着- xing -子说“那我就在外面,有事按铃叫我”,转身带上门··“凌叔”厉建国不明就里,“您找我是……”·“等我歇一下……”凌先生说,声音很虚弱,眼皮直往下坠。
厉建国就不敢再说话了··房间里很安静,不知过了多久,凌先生终于开口:“你是去,看苏晏”——眼都没睁开··“啊,凌叔连你也知道了……”厉建国有点慌。
凌先生没回答·只是勾起嘴角,微微笑了一下··厉建国一愣,斟酌着说:“他回家·我不放心,跟着去看看·”·“结果呢。”
“比我想的要好得多·父母都通情达理·”厉建国如实回答··“所以,”凌先生还是没睁眼,却又笑一下,“接近他,不是,为了苏家。”
厉建国背后一凛··寻思片刻还是诚实回答:“不是·我就是单纯觉得这孩子很可怜,又可爱,正好之前有缘认识,现在又同班,想多照顾他一点——和苏先生的合作,是对方主动提的。”
凌先生听完点头:“那就好·否则,和你妈,没法交代·”·厉建国梗住了··——和外界想象的争风吃醋相反,凌先生和厉建国的母亲元小姐的关系意外的好。
大概同样身为厉苛的受害者,天然地同仇敌忾的立场,并且本质上来说,两个都是善良又柔软的人··元小姐还在世时,三番几次想要帮忙凌先生脱离厉苛的掌控——假作吃醋逼宫也好,趁厉苛不在时私下营救也好——都没有成功。
后来身体日渐虚弱,自身难保,也就再无可奈何··凌先生自杀了一次··被救回来之后就认命了·听闻是在ICU里正好和彼时急病入院的元小姐相遇,被委托看顾厉建国。
·厉建国不知道是否属实··只是母亲过世后,但凡厉苛的行径脱离了“教育”的范畴进入“单方面发泄情绪”的领域,挺身而出保护厉建国的,总是凌先生。
厉建国以为,自己到现在还没有成为父亲一样的人,除了挂念亡母无法忘怀、及时遇见了苏晏,凌先生也该算是功不可没··“凌叔你放心,”厉建国答得很郑重,“我答应过母亲的事,我必然做到的。”
——母亲临终前反反复复地对他说,千万不要变成你爸爸这样的人,厉建国又怎么会不记在心上··“厉苛不知道”凌先生又问。
“不知道·要他知道我为这么毫无收益的事情满天撒钱还不把我的腿打折了——哦不对,知道他也理解不了·”厉建国苦笑,“他就俩思路,觉得我要么贪苏家的钱和人脉,要么想把苏晏拐到床上去……”·凌先生笑出声。
继而马上咳起来·厉建国赶紧过去给他顺气··厉苛听到动静手忙脚乱地开门要进来·被凌先生一个眼神瞪回去了··凌先生住了咳,挑眼看厉建国:“没拐”·就算现在,他的眼睛是很漂亮的。
这样看人的时候,格外锐利又有风情,仿佛能洞穿人心··厉建国想到最近和苏晏挤一个被窝的事,顿时红了脸:“没有的事,闹着玩的·”想想又说,“就是怕我爸想多,才和他说为了傍苏家方便办事——他还指望我多整死几个老婆多吞几份嫁妆给厉家光耀门楣呢。
上赶着不就把谭家的女儿给我塞来了吗·我可不敢让他以为苏晏能坏了这好事·”·厉苛最是吃老婆本的行家··厉建国的母亲就是最大的受害者——其余各类情人、女友被吃空的少说还有三四个。
女人们穷尽一生书写他的辉煌,用真心和眼泪为他铺平一条康庄大道,让他从胜利走向新的胜利··厉苛颇以为荣·从小就教导厉建国不要放过任何有钱教养好善良有真心的大小姐。
凌先生的眼睛又疲沓地闭上··半晌来一句:“他要是,让你吃苏晏呢”·“啊这怎么可……”厉建国眉梢一抬,下意识反驳,话未说完忽然“啊”地醒悟过来:苏家百年基业,只有苏晏这么一个健康的继承人,他又一副不禁世事的模样,全心全意地依赖和信任厉建国——除了是个男的之外,可不就是厉苛心目中教科书般需要被先控制、再掠夺、最后赏赐般地给一点温情吊着命的“大小姐模板”吗。
“我绝不会对苏晏做这种事的”厉建国斩钉截铁地说·拳头握起来,捏得很紧···凌先生没说话,只是微微勾了勾嘴角。
厉建国立刻醒悟是自己太天真:他长到这么大,还从未正面反抗过厉苛,最多是- yin -奉阳违·如果厉苛真的想要像吞掉母亲和元家那样,吞掉苏晏和苏家……·……厉建国整条脊椎像刚从冷冻库里拿出来那样冰凉。
手心里全是汗:“凌叔,我……”·“你先别忙·”凌先生眯开眼,“再想想·想好了,来找我·”·“……好。”
整个春节厉建国过得轻松又疲倦··厉苛被凌先生绊在医院·家里由他主持,万事遂心··可心是真累··他早知道凌先生对厉苛远不似看上去那般温驯。
却从未想到自己会卷入两人这堆破事里··一边是自己的父亲··另一边是……·……厉建国头疼·终日惴惴·如坐针毡。
如芒在背··和苏晏通电话都走神·被抓包好多次·苏晏先是发脾气撒娇,折腾两次发现没用,不再说什么·临到初八忽然说,阿国哥哥,我明天就飞回去。
厉建国一惊:不是初十才回吗·苏晏不答,只是又强调一次:我明天就回去,你来机场接··那天天气不能算好·飞机起降都很勉强。
厉建国在机场空坐了一整个白天,才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独自拖着半人多高的大箱子,快步从闸门里出来··哼哧哼哧,脸红气喘··厉建国赶紧上去接他的箱子,又把他抱起来试试衣服有没有穿够:你怎么一个人。
苏晏用力抱了他一下:我提早两天回来,跟的人都还在放假呢——总不好因为自己一时兴起,就任- xing -折腾人··厉建国心疼:那你按计划来啊,巴巴的这个时候跑回来做什么……·苏晏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闷闷地说:你听上去不对劲,问你什么事不肯说,又看不到人,我好担心……说着松一点,双手捧住厉建国的脸,深深地看进他的眼睛里去:我好担心。
厉建国心尖酸软得一塌糊涂··什么礼法什么规矩什么当地风俗全都抛在九霄云外·就这么在机场大厅正中众目睽睽之下硬摁着苏晏的后颈亲了··松开两人脸都有点红。
“你不是说……”苏晏懵逼··“还不都是你个小妖怪,”厉建国比他还要懵,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究竟怎么想的,把苏晏的脑袋抵在自己胸口不让他看自己的脸,胡乱找借口,“没事乱跑什么……下不为例。”
——转头就给凌先生去电话:凌叔,我考虑好了··于是厉建国和凌先生互相交了底··终于知道对方的全名叫凌思远·以前也是作为继承人培养的富家公子。
凌家先是各种手段逼死厉苛的父亲,吞并厉家许多产业,一时风头无两;可一口吃不成胖子,也埋下许多隐患;后来果然厉苛借元家的势力成功翻盘,凌家三年之内处处受制迅速破产,树倒猢狲散,凌先生的父亲一病不起,他自己也成厉苛的笼中囚鸟。
厉苛对这段经历讳莫如深··知情者恐怕受到报复,多半三缄其口··厉建国虽有耳闻,也不过是些零星片段,今天才得窥全貌··凌思远说得波澜不惊。
厉建国听得心惊肉跳··“怎么觉得可怕”凌思远说完,看着厉建国的脸色笑起来,“是挺可怕的·明明是不死不休的关系。
却睡在一张床上,行着苟且□□的勾当·”·他已出院,在厉家主宅修养··像平日那样戴起眼镜来··凤眼藏在镜片后面,看起来更柔和,却也更疏离。
“不,凌叔,您别这样说自己……”厉建国忙说——他素来净重凌思远的善良隐忍,比起厉苛,更把凌思远当成精神上可以依赖的长辈。
凌思远无置可否地笑笑:“厉苛父亲的死,我不能说是全无关系·这二十年,算我赔给他·但我到底不能赔他一辈子——你也不想看苏晏变成我这个样子吧。”
厉建国打了个寒战——在凌思远陈述过往之前,厉建国时常抱有“苏晏有苏家作靠山,情况会比别人好一些”的幻想·但凌思远的故事再一次刷新了他对厉苛的认识。
如果自己不能像苏敏学那样有足以对抗厉苛的能量,那么总有一天,苏晏会……·“我该怎么做”厉建国皱眉··厉苛太强大。
而且没有心·对谁都下得去手·手腕还缺乏最基本的人道主义关怀··厉建国自认为在心狠手辣方面,这辈子难以望他项背··然而名利场就是生死场。
没有兵变玄武门的果决,怎么当李世民·凌思远扶了扶眼镜,指尖抵住额头:“首先你要从现在开始改变认识·厉苛没有那么强·他不是无懈可击的。
事实上,他的软肋虽不多,但每个都足以致命·比如我·”·从主宅出来,厉建国心里有了数··神经放松一些··见到苏晏,被嘲“你怎么喜滋滋的,看上去和个偷吃油的老鼠一样”。
也不知是为了谁··这小坏蛋··厉建国气得把他抓过来用胡渣扎他的脸·把苏晏扎得从嫌弃脸“哎呀你这人怎么这样脏死了”到泪眼汪汪软在他怀里“阿国哥哥我错了我再不敢了”为止。
这日是正月十一··初十起苏家下人们陆续销假到岗··厉建国不好再留苏晏,把他送回家·本以为要哄一整天·谁想苏晏轻轻巧巧地就答应了。
倒是厉建国不适应··苏家东西都是齐整的,苏晏只带走了自己的寒假作业·牙刷还插在厉建国的杯子里,衣橱里还有他乱塞的小睡衣,床上是他睡过的被窝——苏晏讨厌东西随便被人碰,也就没叫保姆进屋来整——掀开被子躺进去,上下左右全是苏晏软绵绵的躯体的气味,仔细找找角落说不定还有他不耐烦穿偷偷踢掉的小袜子……··厉建国只觉得心里怀里都空落落的。
抱着枕头滚来滚去就是睡不着··内脏深处又升出那种难耐的饥饿感·想要吞点什么·想吃人··辗转反侧··直到后半夜才入睡。
今天一早还不到五点,天都还没亮透,就有什么东西往怀里拱,厉建国迷迷糊糊地一捞:“晏晏”·怀里毛绒绒的脑袋蹭了一下:“嗯。”
“你怎么来了……”厉建国分不清是梦是真··“想你了·”·苏晏搂着他的腰,把冰凉的小手往衣服里塞··厉建国被冰得一凛,习惯- xing -在他身上摸了摸,沾着清晨的水汽,凉丝丝,一下清醒过来,赶紧用被子把他裹好搂紧:“……怎么冷成这样”·“没人给我开门。”
厉建国吓一跳:“那你怎么进来的”·“跳窗·”·厉建国“噌”地就坐起来,摁开床头灯:“你真是……”——房间里散了一地苏晏的衣服,乱七八糟被蹭得全是灰,厉建国看得一肚子火,对着苏晏蓬松柔软的发顶却发不出脾气,叹了口气问:“摔了没有磕着哪里没有”·“没,”苏晏颇自豪,“我可灵活啦。”
“手给我看看·”·“没蹭到,我到浴室里洗了才爬你的床好吗,脏衣服都脱下面了……”话虽然这么说,苏晏还是乖乖听凭他把自己的手抓过去。
“你这……”·“我还想跳到你床上呢——小时候那样,看你睡得都皱眉我就没舍得·”·厉建国这时想起不对,把苏晏拽起来盯着他的眼睛:“谁送你来的司机呢就看着你这么闹”·苏晏不说话。
厉建国沉下脸:“苏晏·”·“我偷跑,打车来的·”·“你真是要死了·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天这么黑,路上没几个人,你就敢一个人往外跑,有个好歹怎么办嗯”厉建国怒急攻心,语速又凶又快,一把把苏晏翻倒在床上,摁住腰照着屁股就是一下——·“啪”·清脆又响亮。
就算被窝里光线昏暗,还是能清晰地看出苏晏白嫩的臀上肉眼可见地浮起一个红红的巴掌印··苏晏自知理亏,动都不敢动,委屈巴巴地伏在枕头里,想哭又不敢哭,“呜”了一声把眼泪往回憋:“可是他们都在睡,大半夜的,我怎么好意思……但我很想你嘛……想得我怎么都睡不着,你看我眼睛都熬黑了你还凶我,呜……”他越说越伤心,脾气也上来了,飞起一脚就踢,但没舍得真用力,稍微碰了一下就耷拉下去,“你都不想我。
你就睡得和个猪一样,呜……”·厉建国悔得肠子都青了··赶紧凑过去抱他··苏晏气咻咻·不要抱·脑袋埋在枕头里,闷声闷气:“你走开,就知道凶我呜,不要理你了——我爸都没打过我……”说两句,抽一下。
厉建国真恨不得抽死片刻之前的自己··又急又心疼··撑在他上方笼不让他踢掉被子,任他在自己身下扑腾乱踢,拿出平生未见的耐心哄他:“那让你打到开心好不好”·“你明知我下不去手”·“那你想要什么,买给你好不好”·“我就缺你那点东西”·厉建国费尽心思,口水都说干了,苏晏就是不抬头。
小肩膀一抖一抖的,蝴蝶骨偶尔拱起擦过他的胸膛,薄而锐利,像是一把刀·厉建国只觉得心都要被他绞碎了,无可奈何只得退而求其次:“你先转过来,别闷着,好不好”·“不好。”
“那要怎样你才肯翻过来”·“你走·”·“嗯”·“你走啦”·厉建国梗了一下,偷偷撤开一点:“真走了”·苏晏“嗖”地转过来随手往他睡衣上一揪:“不许,你……”——一抬头就看到厉建国带笑的眼睛,立刻知道被套路了,气得别过头“哼”一声。
厉建国把他收进怀里,顺着光滑的后背摸下去,在小巧可爱的腰窝上停一会,犹犹豫豫地碰刚刚被打的地方:“打疼了给你揉一揉”·“撒手”苏晏咬了他一口,“流氓”·厉建国笑出声来:“大半夜脱成这样钻我被窝,还是说我流氓”·“你”·苏晏没想到他会说这种话,惊讶得话都说不出来,眼睛瞪得斗大。
——厉建国年纪虽小,但一直接受厉苛揠苗助长式教育,心智成熟得很·生意场上颇有些年长爱玩的酒肉朋友,应酬时也很能逢场作戏,对着大他五六岁的欢场老手好不露怯,调笑、说荤话、吃豆腐,怎么油滑怎么来,轻车熟路。
但他不让苏晏见自己的这一面··也没把苏晏往这方面想过··不知道怎么会顺口溜出这样的话来··话出口他就后悔··看到苏晏倍受惊吓、困惑又伤心的表情更是五内俱焚:“晏晏,是我混账。
你别往心里去·”——说着反手就要给自己一个耳光··被苏晏抓住手:“又没怪你·”··厉建国没法看他的眼睛·起身下床给他找睡衣。
苏晏拽着他不放:“……别走……”声音低下去,气势一下就没了··厉建国凑过去安抚地亲了亲他的脸蛋:“我去给你拿个睡衣。
总不能由着你这么光溜溜的·等下要感冒了·”·给苏晏穿好衣服,两个人又重新窝回被子里··苏晏还是不开心··背对厉建国,只留给他一个愤愤然的后脑勺。
厉建国没有办法,搂着在他细白的脖子上轻吻无数下,低声下气地温言哄他,直到天边都泛了白,苏晏才期期艾艾地转过来,手臂绕到他脖子上:“你都不想我……”·“怎么会不想呢,想得我都睡不着……”·“骗人,你明明……”·“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你还凶我”苏晏目光灼灼··厉建国低头在他炽热得仿佛要燃起来的睫毛上慢慢地亲,亲得苏晏舒服地闭上眼像猫一样哼唧着往怀里贴,才抓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我担心死了,心脏都要不跳了……天这么黑,你要是有个好歹,我怎么和你爸……”苏晏听到这里骤然睁开眼,死死地盯住他,上目线精明又锐利,直接洞穿心脏,厉建国无处可逃,只好老实说,“……我可怎么办呢”·苏晏就心软了。
抬手摸他的脸,小心翼翼的,动作很轻,像微风过时桃花的细瓣落在水面上:“对不起·”·厉建国笑了一下··抚上他的手背,慢慢地把他的手移到唇边来吻他的掌心和指尖:“是我该说对不起——还疼不疼”·灯已熄了。
苏晏脸颊眼角的红,在晨光里像是宛如初生的第一缕霞光··厉建国发现他在发抖··微弱的··贴得近所以感觉很清晰:被扣在自己掌中柔嫩的小手,倚在怀中温热的身体,黏在腿边的小脚丫……苏晏全身上下都细密的颤栗,厉建国忧虑起来:“真的疼”·“屁股不疼了,”苏晏也学着他的样子,拽他的手来放在自己的心口上,“心疼。”
厉建国的手比苏晏大得多,手掌宽,手指也长·摊开来可以把苏晏大半个胸口都罩在手里——像是隔着皮肉抓住了心脏,温热的,活泼的,在掌中勃勃地跳动,带着呼吸的起伏,让他想起当年那只自己非常喜爱的小仓鼠。
明知道苏晏是撒娇,厉建国还是纵他,顺着话问:“那怎么办”·苏晏对着他抬起脸,长睫毛慢慢地压下去,盖住闪烁不定的眼眸,嘴角勾起一点点笑:“要亲亲。”
“爱撒娇·”·厉建国说着,凑过去碰他的嘴唇··苏晏舌头伸出来,迅捷而灵活,像伊甸园的蛇,飞快地钻进厉建国唇间··厉建国吓一跳,赶紧退开。
苏晏不满地哼一声,缠着他的脖子不让走:“要舌头嘛……”·“苏晏,不行,”厉建国强迫自己把脸沉下来,稳着呼吸尽量用严肃的声音说,“这个绝不行。”
厉建国用这样的表情和语气说的话相当于最终宣判··不用多说什么,苏晏也知道再磨也没用·看不见的耳朵和尾巴一时都耷拉下去··厉建国立刻不忍心,赶紧说:“只有这个不行,其他什么都依你。”
“真的”·“嗯·”·“说好了,不许耍赖·”·“我什么时候和你耍……苏晏”厉建国刚想笑,就被怀里这孩子的动作吓得倒抽了一口气:·苏晏飞快地解开刚刚厉建国亲手给他扣上的睡衣扣子,一连解了三个,“唰”地一下拉开:“那亲在身上,要留印子的那种。”
说着指着左边胸口,“这里,心脏上面·”·执拗的模样·盯着厉建国的眼睛单纯又热忱·像能点燃一个灵魂··厉建国背后寒毛都竖起来。
他又不傻··喜欢亲和喜欢肢体接触,还能解释成“受热情的外国文化影响”、“家教和习俗不同”·但到了“在身体上留印子”的程度,就绝不是普通的嬉笑玩闹说得通的了。
他不动声色地把苏晏的衣服拢起来,按捺着- xing -子柔声问:“谁教你的”·“什么”·“留印子。”
·厉建国不敢说长句·怕句子一长,火气就跟着往外喷:他的苏晏,捧在掌心里,冬天怕他冷,夏天怕他热,走快怕他摔,平日怕他闷怕他不高兴,见缝插针教他上进,生怕他一不小心拐到歪路上去,视线时时刻刻不离左右,几分钟看不到心就慌——就这样,还有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把苏晏给教坏了·要让他知道是谁,他能活生生地把那人的肠子扯出来,在脖子上打个蝴蝶结然后挂到树上去风干·苏晏却全没有察觉这事儿有什么不对,坦然地回答:“林老师呀”·林老师·厉建国难以置信:“我请来教你语文的那位”·“是呀”·厉建国皱眉:看上去明明是个正经人……为什么……·“怎么了”苏晏察觉气氛不对,紧张起来。
“不,没什么·”·事情很敏感·厉建国不忍心苛责苏晏太过,却又必须教给他尺度和界限·这可十分为难·毕竟厉建国自己说到底也只有十五岁。
仅有的经验全是欢场里逢场作戏,正经连女生手都没有好好牵过···他只好推说约了人马上要去谈事情,行一个缓兵之计··苏晏一听他有正事,一秒变乖。
开始检讨自己闹得他一晚上没睡觉的问题··厉建国用被子把他裹好:“你赶紧的好好睡,就是体谅我了——熬一晚上,脸都白了·”道过晚安,犹豫片刻,还是低头吻了苏晏的前额。
该怎么和苏晏说呢·去见凌思远和回来的路上,厉建国都在思考这个问题··等回到房间推开门,看到苏晏裹成一条蚕般卧在自己的床上,想好的话又都抛到九霄云外去。
蹑手蹑脚地上前,才发现苏晏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睛闪亮亮地看着自己··“醒了怎么不起来”厉建国笑着把手伸进被窝里拽他,“什么时候多这个赖床的毛病”·“你昨天晚上没睡好不是吗。”
苏晏轻轻用手一勾,反而把厉建国勾进被子里来,“帮你暖着床呀·”·“这么乖”·“我从来都乖的呀。”
苏晏按惯例把自己在他怀里安置好,主动说,“阿国哥哥,我是不是做错事了”·“嗯”·“你看上去,不高兴……”苏晏小心翼翼地从睫毛的缝隙里看他。
厉建国不知如何回答··苏晏拽他的袖子:“晏晏做错什么了,直接告诉我呀……我会改的·”·厉建国在心底斟酌着措辞··苏晏看他还不说话,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急得眼圈瞬间就红了:“阿国哥哥……你别讨厌晏晏,你说哪儿不好,我都改的呀……”·厉建国回过神赶紧搂他:“你别慌,不是什么大事,我没很怪你,有一半也是我的问题,你让我想想怎么说……”·苏晏却吓到了。
不自觉地瑟缩起来,手心里全是汗,眼巴巴盯着他看,抿着嘴不敢开口,连呼吸都格外轻··厉建国哪里忍心··赶紧拍他,柔声哄着··苏晏却不认账:“你别忽悠我。
也别想着‘看苏晏小,不懂事,这次就算了’——我们同班呢,我没比你小多少,我可明白事理了,”这种时候他真格外精明,死拉着厉建国不撒手,“这一次你忍着我,糊糊涂涂翻了篇,我不知哪没做好,早晚还得犯,你忍得了我一时,忍得我一辈子吗——迟早总要讨厌我的。
我可不要那样……阿国哥哥,”苏晏倾尽了一辈子撒娇的本事,放软声音和身体,简直成了一小块缠人的麦芽糖,“告诉我呀·”·厉建国无计可施,一时找不到其他合适的迂回方案,只好直接了当的说:有的事情,男人和男人之间是不该做的。
他以为苏晏会反驳,又或者问东问西地打岔··然而苏晏没有——相反,听得非常认真,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厉建国索- xing -把这方面一直顾虑的事情一股脑地说出来:比如作为大家族的继承人,必然肩负着延续家族的重任。
苏晏虽然有个哥哥,但在这方面不顶事,几乎和向东一样算是独苗,这责任就不可推卸;比如继承人们往往不能随心所欲地选择自己的配偶——这个位置比起感情,与金钱和权力的关系更大;比如作为一个持有巨额资产的企业的负责人,有义务为了企业和员工在公众面前保持良好的、正常的、符合社会预期的个人形象……等等。
从有条有理说到琐碎繁杂,厉建国迟疑许久,到底没舍得把更肮脏的事情告诉他··“就这些”苏晏很安静地听他说完··期间只是垂着眼。
一句话也没有多说,甚至没有眨一眨眼··这样的静默,让厉建国心里堵得难受,忍不住就说:“你要是……”·“没有要是·”苏晏厚重的睫羽被掀起来,浅褐的瞳子瞄了厉建国一眼又飞快地垂落下去,“我会听话。
很听话·全都听·所以……”他用小指勾厉建国的掌心,就一下,很轻很轻——声音却比那还轻,“所以、不要讨……”·厉建国飞快地捂住他的嘴,用力收紧搂着他的手臂,力气大得像要将他镶进身体里,一偏头,嘴唇重重地撞在自己的手背上。
那是一个完整的隔着手掌的吻··但这一次,苏晏没有伸舌头··许久以后厉建国时常会想起这个午后··想起苏晏喷在掌心的灼人的吐息··和那近在咫尺,一点点从清明热烈变得彷徨茫然的眼睛。
比起一般人,他和苏晏之间走过太多弯路——用苏晏的话来说,根本就是“被推向完全相反的方向,幸亏地球是圆的,所以绕了一整圈我又回来了”——之所以会这样坚信,从根本上说,就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一心一意只想把两个人的关系导上错误的道路。
他为苏晏因此经受的磨难而自责··可从来不后悔··或者更确切地说,觉得自己并没有后悔的余地:无论时光倒流多少次,在那个时间点,他还是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他希望苏晏能成为独当一面、优秀的继承人·希望苏晏能一世安稳,笑颜常驻·希望苏晏拥有俗世中人所艳羡的一切:万贯家财、娇妻美妾、父慈子孝、儿孙满堂。
他愿倾尽一生让苏晏成为世界上最成功和最幸福的人··——然而他从小在保守而封闭的环境中长大·对于“成功”和“幸福”的设想庸俗而单调:他不能容忍苏晏“学坏”,不能容忍苏晏屈于人下,更别说走上同- xing -恋的道路……确切地说,在厉建国的认知里,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同- xing -恋,有的只是仗势凌人玩腻了女人想换换口味老板,和被欺凌被侮辱的小情儿。
·他怎么可能放任苏晏拐上这条路··对于苏晏本人,他不忍心说重话,但对于“带坏”苏晏的人,他可是一点都不留情··甚至等不到苏晏下一次补习,厉建国直接杀到林老师的宿舍,把她堵在门口。
他虽只有十五岁,身高却已经超过180·最近已经摸熟了公司的业务,渐渐建立起威望,肃杀气比先前更重,连许多叔伯辈都常打趣面对他时快要“镇不住”,若不细看眉眼间的少年气,俨然已经是个小大人。
劈头盖脸地问责时,很有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魄··林老师却也不是省油的灯,全然不为所动,只是轻轻一笑,说出三段话··其一:·“厉先生,我是成年人。
- xing -生活是□□·”·其二:·“苏晏看到我在和人亲吻,看到我身上留了痕迹,问我是怎么回事,我就给他解释了·您如果谴责我没有像其他女- xing -那样扭扭捏捏遮遮掩掩,我无话可说。
但就我个人以为,作为一个教育者,在这方面坦白、直率和诚实才是正确的选择·苏晏正在敏感的年龄·顾左右而言他只会留下神秘的印象和旺盛的好奇心。
苏晏很聪明·又不是会随便放过问题的孩子·您觉得他会从此不闻不问,还是会自己挖掘答案您觉得他在挖掘答案的过程中,会接触到什么样的信息”·其三:·“比起这些是什么,这些事应该在什么时候做、和谁做才更重要。
苏晏在这个年龄,想要和您做这类事情——恕我直言,我觉得比起为他解释的我,纵容和引诱他的您,需要负更多的责任·”·厉建国哑口无言··糟糕的是,林老师的批评听上去很有道理。
厉建国不得不立刻进行了一番深刻的自我检讨:苏晏是年纪小,除了家人、学校的老师同学,没接触过其他乱七八糟的事和人,纯得像清晨的露珠一样;他比苏晏长了近三岁,经历和社会经验都丰富得多,见过的人也多得多。
苏晏和他之间,他是有义务担当“安全阀”的那个··可最近他几乎全然放弃了责任··陪着苏晏胡闹··以至于……·……厉建国后怕。
背后起一层白毛汗··来时气势汹汹,去时夹着尾巴,给林老师道歉,又道歉,还封了红包··林老师倒是一贯风轻云淡荣辱不惊:没什么,别放在心上,都是为了孩子好。
回到家厉建国就行动起来··把苏晏的衣服、牙刷、鸡零狗碎都收拾起来,一股脑打包送回苏家··但凡厉建国真正做了决定的事,苏晏从来只是安静地接受——不争论、不辩解、不反对。
这次也是一样·他按照厉建国的吩咐换好衣服,乖乖地坐在一边的沙发上,看着厉家和自己家的仆人们在房门内外忙碌地搬着东西进进出出·厉建国房间里属于他的痕迹一点点被抹掉。
最后连他自己,也像一件物品那样,被厉建国搬了出去··全程没说一句话··厉建国不忍心,搂他在怀里,绞尽脑汁想着安抚的话··却被苏晏抢先抱住脖子软软地宽慰:阿国哥哥,我没生气,没怪你,没不开心……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会乖的,你别担心。
厉建国不知能说什么··心中宛如有钝锯拉扯:明明是他的失误,终究却是苏晏难过……·……愈发举得,面对苏晏,必须万般谨慎,十二分小心才行。
像是专门为了抽他一个响亮的耳光··苏晏晕倒了··就在厉建国把他搬出自己房间之后的第十天··在新学期的第一堂体育课上··在全班同学面前。
毫无征兆,直挺挺地,倒下去··宛如直接从厉建国心尖上剜掉一块肉··他疼得一哆嗦··脑中一片空白·顿时什么都顾不上,飞也似地窜过去把苏晏小小的身体抄起来,疯一般往校医院跑。
医生看到他的脸色还以为是出人命了,吓得几个值班医生全冲出来,手忙脚乱又是准备心脏电击又是叫救护车——直到主任细看了看苏晏才稳住局面:·“嗐,我当什么大事——没瞎忙活了,没那那么玄乎,不过是睡眠不足。
这会儿睡着了而已·”·厉建国悬着的心骤然往下落··失重感令他头晕目眩,茫茫然:“诶”·“只是睡着了。
没什么大事·”主任又重复了一次,“给他张病床,让他多睡一会儿就好了·”·厉建国不放心··缠着问东问西·直到主任凶一句:“你是医生还我是医生”才悻悻地退出来。
依然惴惴··叫了家庭医生来·也是一样的结论·才命令自己冷静,可脑子还是不能转·别说回去上课,就是走出这病房都做不到·同学们似乎天然觉得这个状况很正常,自觉自愿地帮他请了假,任由他赖在苏晏床边,死盯着苏晏看。
瘦了··原本就不健壮·这下更像是随时都要融化在空气里··眼下有明显的青痕··——其实厉建国早就发现了·这痕迹存在少说有一星期。
连其他同学都发现了,纷纷表示关心与忧虑·不止一个人来问厉建国:苏晏怎么了你倒是管管啊··厉建国心疼得要命·却只能不动声色。
告诉自己这是戒断期的正常反应··苏晏这种时候总是过分敏锐与乖巧··这么多天,别说抱怨,连提都没有提一句·相反,他像一只小心翼翼收着爪子的猫,在厉建国划定的“许可”范围内,尽量表现出活泼、快乐、没什么不妥当的模样。
就连这种敏锐和乖巧本身也让人心疼··厉建国不由自主地抬手抚上他削瘦而苍白的脸·屏着气,很轻很轻·生怕一用力,就把这脆弱的孩子碰坏了。
·苏晏感觉到他的动作,呢喃了一声:“阿国哥哥·”·“我在·”·衣角被拽住了··“阿国哥哥,别走·”·“我在,我不走。”
厉建国下意识回答··然而苏晏并没有听到··他没有醒··陷在不知怎样的噩梦里·眉头蹙起来,睫毛不住地颤抖,口中絮絮叨叨不安的梦呓,反反复复两句话,要么是“阿国哥哥,别走”,要么是“阿国哥哥,别赶我走”。
厉建国摁着心口,只觉得直接把心掏出来绞碎都不会有这么疼·尽管知道苏晏梦中多半听不到,还是忍不住一句句地应他,我不走,不赶你,咱俩就这么好好的··这一觉睡了足有八小时。
苏晏醒来已是下午放学时分··厉建国连午饭都没吃,就这么枯坐一整天·看到苏晏终于睁开眼,才长舒一口气:“可吓死我了……”·“几点了”苏晏揉眼。
“都放学了,收拾收拾回去了·”·“唔·”苏晏想坐起来,刚撑起身手一软又瘫下去··厉建国赶紧上去搂他:“头晕不舒服”·苏晏倚在他怀里:“睡太多了……”·“你这几天晚上都没好好睡”·“睡不着……”苏晏咕哝一声,随即立刻警醒地抬起头,“但是你不要担心,我就是有点不习惯而已,很快会好的我不会添麻烦的,说到做到,我乖的……”·厉建国什么都说不,只低头吻在他的眉心。
苏晏安安静静地任他亲吻,片刻才问:“在学校诶,这样没关系吗”·厉建国也不知怎么回答··只是长久地搂紧他··当夜厉建国就没有回家。
在苏晏家所在的那个片区转悠,找闲置的屋子·发现就在苏晏别墅不远就有一栋,徒步距离只有五分钟·长久没人使用,状态却保持得挺好,随时拎包入住的模样。
上前一问,居然是他厉家某分公司老板的产业·厉建国大喜过望·站在门口打电话·十分钟之内谈妥房屋使用权易主·所有权交割之类手续都来不及办妥,已经招呼管家带着保姆、厨娘、保安一大批人浩浩荡荡地挪进来。
就算厉家的下人们都敬业又专业,也折腾了足有两三个钟头才勉强捣鼓出个厉建国能住的模样··然而厉建国连看都没看自己的新卧室一眼··洗完澡穿着睡衣披个外套就溜出去。
转个弯就看到苏晏家大片的落地玻璃门窗在夜色中幽幽地反光——苏晏房间阳台的那扇尤其显眼:昏黄的灯光透过玻璃被折- she -得毛绒绒的,连平日怎么也无法理解的铁艺雕花都显得无端地亲切起来。
厉建国以往总忧虑这样的装修很不利于安保,此刻却只觉方便·他卷起袖子,把裤腿扎进袜筒里,一提气,踩着墙根用力一蹬,勾住阳台的栅栏,手一撑翻进去··玻璃门里就是苏晏的房间。
隔着一层白纱窗帘,只看到一个隐约的小影子,看不清他究竟在做什么·厉建国怕直接敲玻璃吓到他,站在门外先给他打电话:·“苏晏”·“阿国哥哥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啊”·“怕你睡不着,哄你睡觉。”
苏晏笑:“怎么,要给我唱摇篮曲吗”·“你想听的话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你先开门·”·“诶”·“开门,阳台这边的。”
电话那边沉默了最少有整整十秒··然后电话一挂·响起吧嗒吧嗒急促的脚步声··“唰”地窗帘被拉开··苏晏隔着玻璃愣了片刻,难以置信地捂住嘴。
厉建国竖起一只手指,做了一个“嘘”的姿势·苏晏立刻消音——保持奇怪的姿势无声地尖叫了三秒,拉开门扑到厉建国怀里:“好像做梦一样。”
“就这点梦想·”厉建国笑他··苏晏却不反驳:“嗯·”·静了一会忽然挣扎:“不对不对,不能太黏·”·厉建国脱了鞋,只穿袜子抱他往房里走:“瞎闹什么。”
苏晏这一次没有乖,依然挣得很厉害,而且慌:“不行不行,你来了又走,我更睡不着了……”·厉建国心里一揪:“不走了·”·苏晏滞住:“诶”·“我挪了住处,搬到你家后面,就白色屋顶的那栋。
从今往后,天天都来·”·对苏晏,厉建国从来言出必行··打这天起,他果然每天晚上从阳台里翻进去,把苏晏哄睡;除了极忙实在走不开那几天,多半时候都留下过夜,早晨再翻回去——彼时苏晏往往还没醒,睡眼朦胧中却不忘撑起身在他脸颊上印一个吻,软绵绵、甜丝丝、- shi -润润,“吧嗒”一声非常响亮,总有点奶声奶气的味道,让厉建国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窝在母亲的怀里,听她用过分温柔的调子呢喃念诵的那些中世纪普罗旺斯的破晓歌。
那是两人成年前最好的时光··苏晏的语文成绩在林老师的帮助下稳定下来·没有了升学压力,初三下半年是快乐而自由的·而厉苛被凌先生绊住,生意场上还勉强照顾周到,其他问题就着实捉襟见肘,对厉建国也只能蜻蜓点水地姑且问问,连厉建国突然搬家都没精力过问,更别提和苏晏的日常。
厉建国于是带着苏晏想怎么浪就怎么浪··上天开过小飞机,坐过热气球;下海潜过水,钓过海,驾过帆船;开着房车到很高的山上,四点钟顶着晨露把苏晏抱出去等日出;为了吃顿好的请厨师带着团队来,尝几口原料不满意,于是跟着厨师团队飞到另一个城市,住一晚上第二天再飞回来……··苏晏有时嘲他是一只傻肥羊,只知道漫天撒钱。
厉建国便问:那你开不开心·苏晏没好意思,眨眨眼顾左右而言他:我是怕你一个人无聊才来陪着你的··厉建国笑:好好,都是陪我来的。
——其实谁不知道呢厉建国母亲一家都是清教徒,他从小跟着母亲长大,生活节制有度,于享乐方面很淡薄·硬板床也睡得,粗布衫也穿得,糙米饭配水煮菜也吃得。
眼下的日常排场与其说是为了自己舒适,不如说是为了不跌了厉苛的面子·他的玩乐伎俩多半是为应酬学的·虽然不能算反感,但也说不上喜欢·如果只为他自己,断乎犯不着每个周末都变着法子找花样。
何况他这样的人,真想放纵一把,也犯不着事事亲力亲为这样辛苦折腾··然而看着苏晏贼贼地笑得眼睛都眯没了,是那种最可爱最招人的笑法,唇角变漾着两个小梨涡,藏着一丁点儿得意,犹如一只刚偷吃了鸡的小狐狸,厉建国就觉得怎样都好:为他忙的像个陀螺也好,让他得了好处还占走了口头便宜也好,只要他能这么笑着,就都大可由他去。
此时,厉建国的狐朋狗友们已经很习惯两人形影不离··——大抵苏晏被厉建国纵了这许久,又分得了苏敏学的几分注意,终于长出些正经少爷的模样来。
混在这群人中间时,不再像一只误入大型肉食动物群的小猫崽·大家也渐渐听闻些他以后可能是苏家继承人的风声,对他看高一眼··于是也不再有人拿两人的关系之类的话题撩厉建国,又或者逗苏晏。
相反,请了厉建国,苏晏要没跟着,还会被多问一两句··但苏晏到底不是太习惯·除了厉建国之外,只有面对楚玄等几个比较相熟的人才不那么别扭··他便有些沮丧:老这样,以后如果真要当家可怎么办。
厉建国安慰:你还小呢··苏晏数了数自己的年龄,更沮丧了: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比我现在还小呢·可那时候你已经像个小大人了……·厉建国一愣,在他额角上亲了一下:我不一样。
你看我们周围这一圈,再没有哪个像我了,反倒老也长不大的一砖头能砸死一大片·说着数了好几个四五十岁还靠着家产游戏人间的知名纨绔子弟——你按照年纪一点点长,别像他们就成。
苏晏不服气:我还跳级呢·我怎么就不能长得快了今年我就要独当一面·厉建国看他的目光就有点深,沉默片刻吻在他的眉心:我长得快,是因为我得给你当爸爸。
你有我呢,长得慢一点也没关系··这话听上去很有道理·苏晏就不闹了··其实厉建国心态很复杂:苏晏每展现出一点进步,他都由衷地欣喜,但同时也感到惆怅。
要成长得慢,他就要为苏晏的未来担心;可长得太快,他又不舍得··大概被叫过“爸爸”,就真的有了一点父母心··而与世界上所有其他的爱不同,父母的爱是以分离为目的的。
他的苏晏总有一天要拥有自己完整的世界··他依依不舍,却乐见其成··这一年,厉建国给苏晏准备了很大的生日庆典——苏晏的生日在八月,快要开学的时候,以前要么在给哥哥做治疗,要么在补上个学期落下的功课,竟没有一次好好庆祝过。
厉建国没叫其他人,自己驾一艘混合动力的小帆船,带苏晏出海··看过夏日天边梦一般的火烧云,驶进漫天摇摇欲坠的繁星里··苏晏的鞋被打- shi -。
索- xing -抛掉鞋袜,把脚丫塞在厉建国肚子上暖着,暖了一会说:我的脚好像长大了一点,以前只能踩到你腹肌的一格半,现在能踩一又四分之三格——厉建国的腹肌有很清晰的八块,苏晏以为和制冰器很像,连单位都是用“格”算的。
厉建国伸手摸到衣服里比划了一下:好像还真是·又说:你这个年纪,是长得很快的··苏晏笑:怎么不舍得·厉建国也笑了:是有一点的。
最近苏晏比以前更乖觉了,已经能很熟练地分辨什么行为合理,什么行为逾越··厉建国想:苏晏也许很快就要变成一个大人了··即便如此——又或者不如说正因为如此,到了目的地,厉建国一路抱着苏晏,没再让他的脚落地。
目的地是一个小岛··孤悬海中·离陆地并不远,隔着海还能看到对岸依稀的楼房和灯火··苏晏知道它··厉建国教他开小飞机的时候曾从它上面经过。
形状很可爱·是一个歪歪斜斜的心·苏晏当即惊叫起来:“你看这里还有一个岛”·厉建国把他的脑袋薅回来:“一直有。”
“它好可爱啊·”·“嗯”·“小小的很可爱·绿油油毛绒绒的样子也很可爱·”苏晏在狭窄的驾驶舱里比划,一直恋恋不舍地回头看,“总觉得和陆地这个距离,如果陆地上放烟火,从这里看过去,应该超漂亮的。”
那时厉建国只是简单地答了一个“嗯”,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没想到不过一个月时间,已经用木头搭好简易的泊位,泊位后面连着木栈道,一直延伸到密林深处,在黑暗中隐约分开几条岔道,不知通往哪里。
厉建国把船栓好,在栓桩旁边摁了一下,和苏晏说:“这是指纹锁,录的我和你的指纹,你自己来就摁这里·”·苏晏奇怪:“你什么时候取了我的指纹”·厉建国笑而不答,拍了拍手,木栈道旁应声亮起一盏盏及膝高的小灯——宛如童话中会发光的蘑菇——最近的就在泊位边,灯下立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木牌,上面佶屈聱牙地刻着四个字:“晏晏的岛”。
苏晏“哇哦”惊叫一声,眼睛都直了·厉建国胸腔里闷着笑问:“喜不喜欢”又说“我自己刻的,手艺不好,只能凑合。”
·苏晏什么话都说不出·只想跳到厉建国身上去·动作一大船身晃得吓人,差点扑到水里·厉建国赶紧把捞进怀里:“你急什么·”顺势探身抱他下船,沿着灯光往岛上走。
苏晏兴奋得像一只刚破壳的小鸟,探着头东张西望,问题像倒豆子般噼里啪啦地往外落:·“怎么想起搞这个岛啊”·“你不是喜欢吗”·“诶”·“开飞机那天。”
“你在听啊我以为你懒得理我呢”·“你就差没跳下来给这个岛一个抱抱了,我想不知道也难——况且,你说话,我哪次没有认真听了”·“当时你一脸冷漠嘛”·“我在开飞机,分不出神来——那天回来我就买了,想着时间差不多,能赶上给你过生日。”
“贵不贵啊”·厉建国报了个数··苏晏差点从他怀里摔出去:“这简直是烽火戏诸侯啊”·厉建国噗嗤一声:“怎么说话的。”
又说,“你比褒姒好哄多了·要心疼钱你就多笑笑,你开心,我就没花冤枉钱·”·黑暗里看不出脸红··但苏晏还是把脸往厉建国脖子旁边埋了一会儿,才接着说:“幸亏我喜欢的是岛。
要喜欢的是星星你可就糟糕了·”·“星星也没关系·”·“嚯”·“恒星没办法,但小行星的话赞助搞个命名什么的,还是可以运作一下的。”
苏晏服气··“如果不是这个岛,我本来就打算在市里用你的名字赞助市里天文台新建一个天文观测站——你不是很喜欢看星星吗喜欢天文学还有理论物理什么的——名字叫‘苏晏的观星台’……”·“公共设施还是不要了——好害羞的啊”·“我也觉得你会不好意思。
所以就叫‘市立新观测站’了·”·“那不就是我们上周去的那个”·“是·”·“哇——那本来是送给我的啊”·“……看你这反应果然还是应该送天文台”·“不是不是,只要是你送的什么都好——有人给我过生日我就超开心了真的……”·“别紧张,我开玩笑的。”
厉建国把他换到另外一边手臂上抱着,不知不觉两个人已经走进小岛深处·四周是亚热带繁密的树林·散发着原始林木的香气·偶尔响起不知什么动物的叫声。
安静又神秘·厉建国凑在苏晏耳边,像是怕扰乱黑暗和静谧特意压低了嗓音,“而且,在这里,我也给你准备了能看星星的地方·”·不等苏晏问。
厉建国紧着两步,拐过一丛树,抬手不知碰了哪里,拉长声音喊了一声:·“要——有——光——”·苏晏想说路边不是有灯么,又想笑他演技浮夸,却终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面前骤然明亮··直过了视觉冲击期,苏晏才慢慢看清,是一幢非常大的穹顶玻璃房子,足有将近三层楼高,却是一整间房,立在小岛最高的岩石上,正散发由内而外散发着温暖柔和的光——月光下,宛如岛屿上镶着一颗温润的夜明珠——透过那成片的玻璃幕墙,可以看到屋里的专业天文望远镜、书架、沙发、正中犹如主心骨的螺旋扶梯,和一张硕大的圆形床。
“喏,送你的·”厉建国看苏晏完全愣住,伸手揪了揪他的脸蛋,“一整个晚上可以陪你到梦里的星空·”·苏晏发出一声欣喜若狂的叫嚷。
“嗖”地从厉建国臂弯里溜出来,手舞足蹈地飞奔过去——光脚踩在木质的地面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像是过分激烈的心跳··“有点像鸟笼。”
到了门口,他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一番,回头对厉建国说——说罢推门跳进去,“我是厉爸爸养的小鸟了·”·厉建国笑得脚底差点打滑。
一看手表,时间差不多,追上去拽住他的手,往扶梯上跑··“怎么了怎么了”苏晏吓一跳··“嘘——跟我上来就知道了。”
扶梯铁质的··踩上去的声音很清脆··回响在玻璃之间·像一首明快动人的短诗··穹顶上有个小小的观景台··厉建国拉着苏晏并排站进去,指着对的方向:“晏晏,看那边。”
——陆地城市的海岸边,炸起一串磅礴绚烂的烟花··“生日快乐·”·时间仿佛停止··一切都随之凝固··连海浪都安静下来。
只有海平线上烟花带着微弱的爆发声起起落落··直到那边归于平静,苏晏才缓缓转醒,长长地舒口气,把一直压在嗓子眼里的感叹吐出来:“哇哦——”·“好看吗”·“超美——怎么,你不觉得呀”·厉建国笑而不答——他没看烟火,他在看苏晏。
苏晏肉眼可见地长大·他成天看着,视线最多离不了两三个小时,可依旧总能发现不同,像早春抽着条的嫩竹,很快就要是另外的模样了··不知道苏晏会像妈妈还是像爸爸·妈妈很娇小,苏敏学却和厉苛差不多高——如果遗传爸爸,那以后估计要抱起来都没这么容易吧··这么一想,厉建国忍不住弯腰把苏晏捞起来,颠了颠,放到肩膀上。
苏晏被他抱习惯了,起先不觉得有什么,头都没回,眼睛直盯着海岸的方向,看有没有新的烟花升上来——待被放到肩上才吓了一条:“哗——这又是……”·“我早想试试了。
趁还扛得动赶紧的·你现在一天一个样,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比我高了·”·“我看难·我像妈妈呢·而且我又不爱动·”·“你也知道不爱动啊。
下个学期开始每天早上起来跟我跑步去·”·“不——要”·“不动长不高,一辈子都是小矮子·”·“我就想一辈子都当小矮子。”
“什么毛病·”·“长高了你抱不住我啦”·“爱撒娇·”·“嘻~”·这时第二轮的烟花炸起来。
厉建国抬头问:“上面的风景怎么样”·苏晏低头亲在他的下巴上:“登高望远,古人诚不我欺·”·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厉建国都把苏晏放在肩上驼来驼去。
实践中两人还发明了动作讯号:揪左耳是向左转,揪右耳是向右转,揪头发是刹车,拍拍头是前进·不亦乐乎··苏晏个小··这么顶着既不费事也不碍事。
厉建国就这么带着他参观了整个房子:岩石上的玻璃房间是卧室和观星室,从中间的旋梯往下走,楼下还有两层,高的一层是观海的大厅和开放式厨房和浴室,最底下一层是家庭影院、健身房和娱乐室。
都依地势而建,掩在层层叠叠的灌木中,顶上盖着装饰用的茅草,在夜里没开灯,与周围的山体完美融合,几乎难以发现··苏晏不断地发出各种各样的惊讶声·几乎把人类所能使用的拟声词都用了一次。
逗得厉建国忍不住一直笑··“你太神奇了”·“嗯”·“才一个多月就建了这么了不起的东西出来而且都没有装修的气味还有树的香味,好像魔法”·“有钱嘛。
不是什么太难的事·”·苏晏摇了摇头,轻轻地靠在他耳边:“我知道没那么容易的·”顿了一下用气声说,“不是有钱,是有心·”·厉建国难得地脸热了。
熄了灯之后,星空陡然清晰起来,天穹压得很低,星星仿佛就贴在玻璃墙外,触手可及··苏晏枕在厉建国身上,把一颗颗星星指给他,告诉他星星们中国的名字和外国的名字,还有各种故事典故……·厉建国其实多半都听过。
但听他说得兴起,便也不打断——苏晏叽叽喳喳的果然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同样的事,由他说来,就格外有趣··苏晏说着说着就迷糊起来·语句颠三倒四,最后终于睡着。
大概是今天兴奋过头累了,还打起黏糊糊的小咕噜··厉建国盯着他的睡颜看了一会·勾着嘴角,吻了他的眉心··临近清晨忽然有淅淅沥沥的声音。
亚热带的岛,一天二十四小时,什么时候开始下雨都不奇怪·厉建国本以为是日常阵雨,没有在意·听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劲,似乎是有人在哭··厉建国一凛。
猛醒过来··低头一看果然是哭:苏晏靠在他胸口,抽抽搭搭,显然已经哭了好一会儿,衣领和最上面两个扣子旁边几乎都被打- shi -了··一瞬间厉建国的心就被打- shi -了,赶紧拽了床边的纸巾给他擦:“晏晏怎么了不开心不舒服受委屈了哪里痛”·苏晏没想到他忽然醒了,一惊,下意识用手挡脸:“我没哭……”·厉建国小心翼翼地握着他的手,温柔但不容拒绝地一点点挪开:“是我,又不是别人,你怕什么。”
苏晏抬起挂着泪珠的睫羽,看了厉建国一眼——那眼神真是无法形容,一眼能让人心碎,也能让人心醉,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厉建国还时常梦到这一天,这一时,这一眼。
“我害怕·”·他听到苏晏压着抽噎,低低地说··“害怕”·“嗯……有点害怕……”·“别怕,岛上很安全的。
我叫人排查了三四次了,而且也有安保人员在,只是没叫他们就……”·“不是怕这个·”·“嗯”·“太幸福了,有点害怕。”
“啊”·“好像做梦一样,总觉得一觉醒来就会所有一切都会消失了……”苏晏又抬眸望了厉建国一瞬,“对不起……”·厉建国用力把他收进怀里,搂得很紧,像要揉进自己的骨血,贴着他的耳朵说:“晏晏永远不用和我说对不起,不管什么时候,做了什么事都没关系。”
声音很轻,却很郑重··厉建国在心里做了决定··苏晏的情绪来得快去得快··窝在厉建国胸前撒了一会娇,就又开心了,闹着要投喂··厉建国起来亲自给他做早餐。
抱他在二楼的大露台上,一边逗清晨活泼的海鸟一边喂给他:“真的是我养的小鸟了·”·“我可爱还是它们可爱”·“你。”
“就会哄我·”·“不哄你,全世界你第一可爱·”·“噫”·苏晏努力做不信且嫌弃状,却架不住笑硬是要往外溢,嘴角边梨涡都要飞起来。
·厉建国见他终于完全鼓舞起来,放下心,带他去海滩边捡贝壳,又钓鱼··这边的鱼从来没有被钓过,傻得很,一点点饵就能钓上好几条·苏晏第一次全靠自己钓上鱼来,喜得无可无不可。
厉建国避着他收拾了鱼,又烤又做汤,当午饭··两个人在岛上住了三个晚上··厉建国把会做的料理都给苏晏秀了一次··最后一个晚上睡前,厉建国交代苏晏:早点起,明天一早就要起。
苏晏抱着望远镜不愿意撒手:你先睡你先睡,我起得来··厉建国叹口气:明天早上醒来发现不在岛上你别哭··苏晏愣了一下,大大咧咧交代他明天要穿的衣服。
第二天苏晏果然起不来··睁开眼别说岛,海都不见了·厉建国正背着他往山上走··“醒啦”·“嗯·几点了”·“还不到六点,你再睡会,到了我叫你。
”这是哪儿啊”·“大清山·”·——市郊有名的山··“我们这么早来干嘛呀”·“到山上慈航寺,烧个头香。”
“怎么没开车啊”·“开车得绕后山,心不诚·”·“那我下来自己走·”·“你别。
你一动就出汗,我没带你替换的衣服,山风一吹就要感冒·”·“这么长的楼梯你不累啊”·“你又不沉·”·到山顶恰日出。
厉建国刚把苏晏放下,就有和尚迎上前·两人寒暄一番·和尚引着两人入内··苏晏看那和尚很有派头,悄悄拽厉建国的衣襟:“认识啊”·“嗯,我家与这里的几任方丈都交好,算是半个家寺。”
“还以为你信基督”·“那是我外公·”·“你呢”·“中学为体,西学为用。”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一处偏院·院中设一方长几,几上三牲、香烛、酒水等具是齐全的·还有一块玉佩,纯白莹润,隔着几步远,苏晏也能看出是千金难得好东西。
“这是干嘛”苏晏懵··“给你个心安·”厉建国答,牵着他向前,“以后别老说‘我又不是你谁’之类的话了。”
“我哪有说”·厉建国不说话,就看着他··苏晏就萎靡了:“那我就偶尔说一次而已……”·厉建国勾勾嘴角,没接茬,示意那个案桌:“拜过这个,我们就如刘关张那样,我算你义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凡有好的必不忘了你,凡不好的我给你扛着——再别‘不是你的谁’了。”
苏晏被他说得不好意思,低头看脚尖:“不一直都这样的吗……又搞这个干什么……我又不在乎这个……形式主义。”
厉建国揪了他的脸颊一下:“你不在乎你哭什么”·苏晏就不说话了··厉建国又说:“这事你爸妈都知道而且同意的。
以后我也跟着你管他们叫爸妈了·”·苏晏这才“嚯”地轻叹一声:“我叫你厉爸爸,你又叫我爸爸做爸爸,这辈分真可以了·”·“就会想这些有的没的。”
厉建国攥着他的手在案几前跪了,两人按规矩点了香,敬了天地,彼此换了杯,厉建国念了誓词··苏晏如坠大梦,行动言语都慢半拍,直到厉建国捏了捏他的手,才如梦初醒地跟着念:“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礼毕厉建国从台上取了那块玉,用手一抹,玉配被拆成两半- yin -阳鱼··厉建国解了苏晏两个扣子,把小的那半挂在苏晏脖子上··“这什么”苏晏问。
“我家家传的玉,保平安的·”厉建国说,“本来是一整块,我妈妈戴的时候给挡了一次灾,裂成两半,就改了两个- yin -阳鱼·我们家差不多的人都认这个。
见它和见我效果是一样的·我忙起来没时间照管你,你就带着它,爱上哪儿上哪儿,吃喝玩乐全算我的·”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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