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有幸 by 丑橘一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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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有幸 by 丑橘一号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文案:·一个是大学老师;一个是比他小六岁的普通工人··命定的邂逅,让本该是平行线的两个人,彼此钟了情··然而一次回乡探亲,他带回了不得不娶的新婚妻子。
“对不起·”·“我他妈不想听这仨字儿”·几年后,一次意料之外的下放,终让两人再次相遇··他被厂里的青工欺负;他替他解了围。
“衣裳都湿了,赶紧回去换一件吧,别冻着了·”·“你别操心我了,天怪冷的,早点回家吧·”·“……你结婚那天起,我就没有家了。”
【作者的话】·不要被文案骗·这是一个从五十年代到新千年,牵手一生的故事··大写的HE~·城市平民攻VS知识分子受·排雷在先:文比较慢热,有离婚戏码,有小包子,不喜勿喷~·P.S.作者第一次写文,题材冷,文笔挫,但有一颗坚持写完的心~·如果正对某位小天使的胃口,请不要吝啬地加个收藏,写个评论吧~作者好继续努力~·内容标签: 年下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搜索关键字:主角:贺远,苏倾奕 ┃ 配角:邢纪衡,安昀肃 ┃ 其它:年下·第1章 第1章·老话说:早立秋冷飕飕,晚立秋热死牛。
今年这节气便恰好赶早了·津城地处华北,八月一过,暑气本就消退大半,眼下刚入九月中旬,又接连降了两场秋雨,天气更是早晚渐凉·但凡身子骨弱点的人早都老老实实地换起了长袖衫,生怕在这夏秋交替之际一个不留神就受凉感冒,花钱受罪不说,到头来还得耽误工作。
此时正值新中国成立以来的第四个年头,社会各行各业仍旧百废待兴,各个岗位也皆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每个人都卯足了干劲儿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任谁也不乐意当那个病秧子拖祖国的后腿。
这日是个礼拜天,说是休息日,可厂区广播站的大喇叭却是从清早开始就不知疲倦地奏响了歌颂伟大社会主义的时代之音,一刻也没闲着·直到晌午过了,各个车间仍旧跟往常一样热闹,咚咚琅琅的机器声交织在一起灌入耳中,吵得工人们互相说句话都得连比划带喊。
贺远一门心思地鼓捣着自个儿手里的活儿,全然没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他好几声·后来还是旁边工位的孟晓昆耳尖地先注意到了动静,撂下手头的活儿,挪到他耳边大声喊了句:“有电话找”·贺远反应了得有好几秒才停下手里的活儿,摘了手套往车间门口走。
他很是纳闷,心说算上自个儿,他家里统共也才他和他妈两口人·他妈那人除非是天塌了,否则绝不会在他上班的时候添乱·那还会有谁居然知道他没歇班,大礼拜天的往厂里打电话找他·等回办公室接了电话,贺远瞬时就明白了。
准是刚才过来喊师父的人在车间里转悠了一圈没找着人——反正不是自个儿家的事儿,谁也不乐意费那个闲心满厂区找人——干脆就图省事儿把他给叫来了。
电话那头乱糟糟的,说话声也时断时续,贺远连蒙带猜地听了半天才算大致弄明白,原来是师父的娘不小心摔了一跤·那头约莫是想告诉师父一声下班了先别急着回家,直接去医院。
他起先想跟对方说待会儿见着人了定会给转告一声,可话到嘴边又一寻思,还是决定去把师父给叫过来,免得回头电话一撂,自己万一学舌没学清楚,兴许本来没多严重的事儿师父再瞎琢磨,到时候更着急上火。
周松民这会儿正在厂礼堂上技术培训课·贺远从后门溜进去的时候,前方的小舞台上聚了有十多个人,正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热烈,压根没人留意到有旁人钻进来了。
他只远远扫了一眼就把师父从人堆儿里给挑了出来,悄么声走过去,伸手在师父背后捅了一下··周松民正满心满脑扑在图纸上,被这下捅得难免一个激灵,立马回过头张望,却见自个儿徒弟正跟眼前,不由诧异道:“远子你怎么上这儿来了”·未及贺远开口解释,一道清亮的声音却先传了过来:“周师傅,有什么问题吗”·贺远下意循声望了过去,随后整个人便愣住了——长到这么大,他还从未见过这样气质温润又美好的人——倘若对方不是同为男人的话,他恐怕要以为自己一见钟情了。
“真抱歉啊苏老师,我过去说两句话·”周松民回身跟年轻男人解释了一句,又转回来把徒弟拉到稍远的地方,低声问道,“远子,你来有事儿”·贺远终于回了些神,却也只瞧见师父的嘴开开合合动了几下,说了什么是根本未入耳,当下只觉脸颊发烫,脑子也跟着有些发懵,险些忘了自己究竟是来干嘛的。
“呃……那个……对,师父,师娘打电话过来找您,说是奶奶摔了一跤,具体怎么回事儿我也闹不清楚,您还是赶紧去接下电话吧·”·“摔着了”周松民一听这话脸色立马跟着变了。
“您赶紧过去吧,听听看到底怎么回事儿·”·“好端端怎么摔着了”周松民又嘀咕了一句,心里头多少有点发慌·他赶紧走回去两步跟苏老师交代了几句,随后全然没顾得上还傻站在一旁的徒弟,径直往礼堂门口去了。
此刻仍被大伙儿围在当间儿的苏老师,低头看了眼手表,稍作考虑之后发话道:“这样吧,我们大家都先休息一下,等周师傅回来了再继续·”·众人闻言四下散开,各自找座位休息去了。
余下贺远呆在原地,一副要走不走的样子,正犹豫着,苏老师主动走了过来,伸手跟他打了句招呼:“你好,你是周师傅的徒弟吧”·贺远眼神直直地盯着面前白.皙瘦长的手指,愣了好几秒才恍然反应过来,赶忙也伸过手,待刚触到对方指尖,又尴尬地停住了——虽说平常在车间干活儿的时候都会戴手套,可难免还是会沾上油污——他摊了摊手掌,咧着嘴角挤出一个略带窘意的笑:“我这手……不大干净,别给你碰脏了。”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对方并未接话,只轻笑了一声便径自握上了贺远的手,依旧是那副含笑的腔调自我介绍道:“苏倾奕,倾听的倾,奕代的奕·”·掌心突然传来一阵凉意,贺远被这一握弄得差点呼吸不稳,磕磕巴巴地点头回了句:“贺……贺远,遥远的远。”
互报家门过后,苏倾奕先松开了手,面上果真未见丝毫嫌弃之色,连看都没看一眼手上蹭到的油渍,只笑着说:“周师傅跟我提过你,说你是他最得意的徒弟。”
·“师父那是抬举我了……”·说话间,贺远只抬眸与苏倾奕对视了一眼就不好意思地垂下了视线——他是头一回觉得一个男人长的好看,好看到甚至有些不敢再看,心下莫名一片慌乱,便只好目不斜视地盯着两脚跟前那一小片洋灰地,不再言语。
不过他这副好似姑娘家赧然不自在的模样倒是把苏倾奕给逗笑了·他委实很久没有遇见过想要主动攀谈的人了,见对方不好意思说话,干脆主动挑起了话头:“看你年纪不大,刚参加工作”·“也不是刚参加,一年半都多了。”
回话的人仍旧是那副低头垂眼的模样,跟挨了训的学生似的··“那还挺不容易的·”苏倾奕先前只听周松民夸过几回这个徒弟,说他脑子转得快,什么活儿都一点就通,带起来不费劲儿,至于他本人的具体情况倒是不甚了解。
不过现下听了贺远的话,再合上周松民曾顺口提过的那句“远子那孩子不上大学可惜了了”,他大略可以猜到些对方的家庭状况··事实的确如此·贺远的父亲是名军人,两年前不幸牺牲在了朝鲜战场。
现如今家中只剩下一双孤儿寡母,日子并不算好过,他这份机械厂的工作还是当初组织上照顾军烈属才给安排的··其实他爹妈原本是指望着家里能出个读书人,可现实境况不由人,他爹这一走,母亲身体又不好,贺远没工夫矫情,放下课本就直接来厂里报了到。
虽说他高中也不过才刚读了一年多,但文化水平在厂里已经算得上是高学历了,是以进厂没多久便分给技术骨干周松民做了学徒,干到现在竟也不知不觉快两年了··“也没什么不容易,我师父对我挺好的。”
贺远被他说得有些惭愧,挠了挠头,终于抬眼笑了开来··苏倾奕看着他的笑脸,突然有一瞬间的失神,空了好几秒才点头也回了一个笑·两人一时都没再开口,片刻沉默后,周松民回来了。
苏倾奕不动声色地走回方才讲课的位置,留给师徒二人说话的空间··“师父,奶奶到底怎么了”贺远见师父皱着眉,心急地问了一句。
周松民叹了口气,道:“唉,她腿脚本来就不利索,今儿中午出门的时候也不知道是怎么弄的,摔了一跤,腿摔折了·”·“这么严重那待会儿下班了我跟您过去看看吧”·“没事儿,”周松民摆摆手,“暂时用不着,在医院有大夫呢,听那意思问题不大,就是得养着,等回家了还有你师娘,街坊也能帮着给照应,真用人的时候准定不跟你客气,甭瞎琢磨了,赶紧回去干活儿吧。”
贺远瞧了瞧师父脸色还行,也就没再争:“那行吧,我先回去了,要真有事儿您可一定叫我啊·”·“知道了,回吧·”·临走到礼堂大门口的时候,贺远又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朝小舞台的方向重望了过去。
这一望,却正对上一个人的眼——苏倾奕正听身旁的人说着什么,这一刻恰好颌首看往贺远这头——视线交汇的一瞬,两人均是一怔,而后又心照不宣地冲对方点头一笑,算是打过招呼彼此告了辞。
走回车间的路上,贺远再想起刚才那一幕,不知怎么心口竟猛地一阵怔忡,似是一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又似是连那念头的影子也未扑着,整颗心像被吊了起来,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就那么悬在半空扑腾个不停,直到下班回了家,那张好看的脸也没能从脑中淡去多少。
他不禁感叹,这天底下还真有这等美好得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可想着想着,却又生出股落寞的心思,想说若是自己也能继续念书考大学,或许也能成为那样有本事的人,至少可以同那样的人结交相好。
但这世上本就没有假如,眼下自己跟人家可再不是同路人,就是吃饭怕是都吃不到一处··贺远最终默叹口气,摇了摇头··——只道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吧。
第2章 第2章·转天,贺远比往常到厂早了些·休息室里还没有几个人,周松民倒已经坐在桌前抽着烟了··“师父您来这么早奶奶腿怎么样了”·周松民听见动静,回过身犯愁道:“唉,这回怕是真得躺些日子了,大夫说她这个岁数没个半年甭想下地自个儿走道儿。”
“呦,那摔得够厉害的,下班了我跟您过去看一趟吧,昨儿就没去·”·“没事儿,真用不着,不是什么要命的病,再说等你下班了再过去,你奶奶都睡着了,实在要想去回头等礼拜天白天再去。”
贺远一琢磨:“那也行·”·“唉,你说这家里但凡有个岁数大点儿的,没个常人在还真不行,你师娘先头还说想出去找个活儿干,这哪儿离得了人呐”周松民随手朝地下掸了两下烟灰,自顾自地继续感慨着,“昨儿个得亏有街坊帮忙,要不她自个儿哪弄得动你奶奶。”
“还真是,要不奶奶准得再多遭会儿罪·”贺远顺口接了一句··“那可不……”周松民狠嘬完最后一口烟,往烟灰缸里一捻,“要不怎么说远亲不如近邻呢,就说昨儿帮忙那小伙子,就住咱家右手边儿那个独院儿,听说也是解放以前家里头日子过不下去才跑出来找食的,实际我这白天上班的,跟他也不怎么熟,你师娘倒是跟他说过几回话,瞅这意思也是个热心肠。”
“街里街坊住着,谁家也保不齐有个什么事儿,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呗·”贺远对师父的一腔感叹没太往心里去·他家就在本地,打小在胡同里长大,家家户户本就不算生分,彼此间接个短儿、照应一下都是常事。
再加上孩子们东跑西串的,不是这个上那家玩,就是那个上这家吃顿饭,一来二去,家大人之间更免不了要时常来往··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可周松民不一样,他一个外乡人能在大城市立住脚跟不容易,自是会把旁人的好都记在心上:“倒也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不过总归还是得好好谢谢人家。”
日子在每天到点儿厂来、到点儿家去的按部就班下平淡地过着,转眼便晃到了礼拜天,贺远到底还是去了趟医院——平日里师父对自己好,眼下家里有事了自己不能当没看见,总得尽点心才踏实。
从医院出来后他倒并未急着回家,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悠了一会儿,忽然脑筋一转,调个方向直奔了好友唐士秋家··说起这好哥儿俩,虽没住成街坊,却也打小学起就混在一块儿玩,算得上是半个发小儿了。
中学又是同班,彼此相熟得很·只是跟贺远普通家庭的出身不同,解放以前的唐士秋是个少爷·先前家里还开过工厂,经营着不少产业,虽说这两年都逐渐走了公私合营的路,但终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家里条件比起普通百姓来说要殷实许多。
贺远今天临时起意过来找他,刨去两人确是有些日子未见的原因,其实还隐约存了另一个心思——唐士秋就读的跟苏倾奕任教的正是同一所大学,他琢磨着兴许有意无意地能套出点什么话来。
至于怎么就突然想起这么一出儿了,贺远也说不清,保不齐真是鬼迷了心窍了··唐士秋开门见是好友主动来找自己,惯常嘴欠地调侃了句:“哎呦喂,您老竟然亲自登门,真是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少贫,我不找你,你就不找我你这刚念了一个月大学,就跟我们这工人阶级渐行渐远了”贺远抬手怼了好友一下,又把话头扔了回去。
“哪儿的话,工人阶级可是咱社会主义老大哥,我们这都得紧跟大哥的步伐,来,哥,快让小弟瞻仰一下风采·”唐士秋嘴贫起来一点知识分子的影子都找不见,跟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简直没两样。
贺远瞅着他这副谄媚的嘴脸,噗嗤一下就乐了,“去你的……”乐完俩人又扯了几句闲篇儿,贺远佯作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句,“最近好像有个你们学校的老师时不常上我们厂来讲课,听说还挺年轻的。”
“上你们厂”唐士秋歪在沙发上压根也没个正行,晃着腿,一边嗑瓜子一边有一搭无一搭地跟贺远闲扯,“那应该是苏老师吧。”
“好像是这么个姓,”贺远继续装模作样,“反正我师父把他一通夸,说是顶佩服这种有本事的人·”·“那应该就是他了,你是不知道这苏老师在学校有多受欢迎,就那么枯燥的工程力学愣是一堆人跑去蹭课,要我说也不知道是去听课的还是去看景儿的。”
“看什么景儿”贺远诧异道··“看他呗·”·“看他干嘛”·“他好看啊。”
贺远似乎没反应过来,傻了吧唧地问了句:“他不是男的么”·“男的怎么了要搁我说,我们学校一多半儿姑娘还没他好看呢。”
“那也不至于特地跑去看男的啊”·“这有什么的,”唐士秋一脸的无所谓,“以前那些个有钱人包戏子玩相公,看的不都是男的么你忘了咱俩有回偷跑去戏院后台不是还撞见了”·这话还真给贺远噎了一下,他半晌没接茬儿。
实际唐士秋说的这事儿他早都忘脑后去了,那都是哪年的事儿了·可要说这人,也是奇了怪,思绪一旦开了头,就跟那掉地下的毛线团似的,抻着头想再拽起来,那可真就是越拽越停不下来了。
贺远当下便鬼使神差地冒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男人既是可以包漂亮男人,那自己也能由着脸蛋漂亮喜欢上男人不成·这心思刚一露头,他就被自己给惊着了,紧接着又记起与那人初遇时脑中瞬间闪过的四个字,便再不敢往下想了。
“诶,发什么愣呢”唐士秋看他半天没反应,探手到他眼前晃了晃··贺远这才回过神来:“……什么”·“你不会当真了吧我那就是说个笑话,咱可不好这口儿,俩男的在一块儿总归也不是嘛好听的事儿。”
唐士秋这话并非意有所指,可架不住贺远真往心里去了·他觉着自己像是被人当场点破了心里那点不能言说的秘密似的,竟控住不住地一阵惶恐,不禁暗自抽了口气,待强压下那股莫名的心虚,才顺着好友的话头言不由衷地接了一句:“你快别恶心我了,再好看也不至于喜欢男的啊。”
“话是这么说,可这人跟人还真就不一样,苏老师要是个姑娘,我估摸着追她的人得乌央乌央的打我们学校直接排队到劝业场·”·贺远顺着对方的话想象了一下,总觉着哪里不对。
在他看来,苏老师就应当是现在这个样子,这样才是最好的,也是……后半句愣是没敢往下接··——这样才是最好的,也是最让自己心动的。
“你就会扯,哪儿跟哪儿就排队了·”·“不信拉倒,”唐士秋笑笑,转脸又道,“不过我倒觉着这苏老师只是面儿上看着脾气好,实际心里头傲着呢,我看他谁也瞧不上。”
“至于不至于·”·“就说你不信,还真就至于,他解放以前可也是有钱人家的大少爷,那什么世面没见过·”·“少爷”贺远冲好友挑挑眉,揶揄道,“就跟你这样”·“你就会挤兑我,”唐士秋撇撇嘴,“跟我可不是一回事儿,人家家里那可是好几代的资本家,我还听见有人私底下打趣喊他苏二少呢。”
“这话可不敢瞎说,资本家的帽子能随便扣么·”贺远面色顿时暗了下来,不由嗔怪了句··事实上他的紧张是有道理的·解放以来,国家虽然对民族资本家政策宽容,以团结为主,可官僚和买办资本依旧是革命的对象,而这其中的划分却是相当灵活,因人而异。
这个当口自是谁也不敢宣扬自个儿家过去那点事儿,更不好平白无故给别人扣帽子··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我可没那么缺德,”唐士秋挠挠头,“我这不是只跟你说嘛。”
贺远“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这之后直到他走,两人都没再提及有关苏老师的任何事··然而身为这段闲谈的主人公,苏倾奕早已抛下少爷这个身份太多年了。
他的家乡远在南国水乡,自十几岁起离家求学至今也有八、九年了·虽说出身富贵,但多年独自在外的求学经历,让他早已经记不清早年间那些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唯独还残留于身的影子,便是出自江南大户人家特有的书卷柔气以及恭正严谨的家教修养。
今天正值休息日,本是未做出门打算,却耐不住学生的一再恳求,向来脾气温和的苏老师到底还是答应了带学生去滨江道的国际书店选书·这么一想,出门前便特地拿上了那块坏了有些时日的手表,现下完成了任务正好沿路拐去了一家相熟的钟表店。
·此家钟表店已在和平路上经营多年,店主方老先生同苏倾奕的父亲既是同乡,又在战争年代有过不浅的交情·后来苏倾奕来到津城读书,由于两人都对机械制造甚感兴趣,十分投缘,闲暇时便会时常小聚,沏上壶香茶,一对忘年交总能聊上半天。
今日下午这二人又是相谈甚欢,待苏倾奕起身告辞时已是五点过了,此时太阳开始下落,初秋傍晚的凉风吹在身上,委实惬意··苏倾奕沿着街道慢悠悠地往车站的方向遛达,却在临近某个十字路口的地方,不经意间瞥见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其实他也不敢确定,毕竟只有过一面之缘,可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目光穿过人群在那人身上徘徊,直到对方蓦然抬眼也看向了自己这边··四目相交的瞬间,两人都认出了对方。
贺远只略怔了一下就跑了过来,面上神色又惊又喜,道:“苏老师这么巧,我还以为我看花眼了·”·“是挺巧·”苏倾奕的心跳也不自觉快了几拍。
贺远左右扫了两眼,好奇道:“你一个人”·“嗯·”苏倾奕笑着点点头··“来买东西”贺远边问边又上下打量了好几眼。
苏倾奕被他这种毫不遮掩的看法儿弄得略有些不自在,不过倒也不是真介意,当下抬臂晃了晃手腕,回道:“我是来修表的,你呢”·“我刚从朋友家出来,正打算回家……”贺远话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抬手指了指苏倾奕的身后,“我家就在前头南市那片儿。”
“哦,那倒还真近·”·贺远个子很高,苏倾奕还未及他的眼睛,此刻说完话刚好抬眼笑望着他·贺远同他对视了几秒,不知怎地,竟莫名冒出种恋人对视的错觉,他下意咽了咽口水。
苏倾奕见状却不厚道地笑出了声,边摇头边打趣道:“贺远小师傅,你这是饿了吧”·贺远反应过来,闹了个大红脸,抬手难为情地抓了抓脖颈,讷讷地回了句:“你们这些知识分子连取笑人都喜欢拐着弯儿来……”·“你这话可是冤枉我了,我这是一片好心提醒你该回家吃饭了。”
苏倾奕嘴上说着正经的关心话,面上却依旧一副忍俊不禁的神情··贺远不好意思看他,便顺着他的话茬抬头看了看天色,道:“是该回家了,要不我妈该等急了,你这是也准备回去了”·“嗯,我回学校。”
“哦,那就……再见了”贺远看着对方眉眼含笑的面庞,忽然有些舍不得就这么道别··苏倾奕反倒像是无所谓,只敛了敛面上笑意,微微欠身,言语间一副礼貌的告辞样:“好,回见。”
“……回见·”·回校的电车上,苏倾奕望着车窗外闪过的街景,恍然忆起了年少时家乡的一位故人··实则这位故人是苏倾奕的大哥苏世琛的朋友。
在那个时局动荡、战火连绵的年月,两人中学毕业后一个选择了出国深造,一个去了军校·苏倾奕遇见他的那年,刚满十六岁·正是青春懵懂的年纪,邂逅了英俊倜傥的青年军官,多日以来的迷茫与困惑终于找到了答案——原来自己是喜欢男人的。
只可惜对方已然心有所属,一场单相思不仅刚开个头就没了后话,更由于那份年少轻狂,几乎惹了个满城风雨·及至后来被迫外出求学的这些年,苏倾奕再未曾遇上过让自己心动的人,也或许是他自己关上了那扇心门,因为再不想为着什么人伤心难过,远走他乡了。
直到最近跟贺远的这两场偶遇,终又让他重新忆起了这场前尘旧事,甚至还生出了几缕朦胧的暧昧心思·苏倾奕忍不住在心里自嘲:真是年岁越大越没出息,只看了几眼那略显相似的神情就看出这许多心思,这都是哪年的老皇历了,看来大抵是一个人的日子过久了,便会多少生出些无聊的闲心来罢。
第3章 第3章·“妈,往后这活儿都我来吧·”贺远进家门的时候,正巧撞见母亲冯玉珍在院儿里拾掇煤堆,家里做饭烧水都要用炉子,他不由分说地从母亲手上拽过火钳子,边往筐里拣煤球边又唠叨了句,“你腰本来就不好,别老折腾自个儿了。”
“这不是顺手嘛,”冯玉珍拍了拍手上的煤灰,心知在这事儿上争不过儿子,改口道,“那我去弄饭,饿了吧”·贺远回头一笑:“有点儿。”
“行,弄完回屋等着,饭很快就得·”冯玉珍洗完手,麻利地张罗起了晚饭··说起来,这贺家两口子都是土生土长的津城本地人,经媒人介绍结了婚。
刚结婚那会儿贺绍峰在海河边儿的码头扛大包维持生计,辛苦归辛苦,可俩人感情好,觉着日子也没多难·后来又有了贺远,小两口更是劲儿往一处使,奔着想把日子给过好了。
然而“七七事变”结束了这一切·国难当前,贺绍峰参了军·原想着赶走了日本人就有好日子过了,却没成想抗战好不容易打完了还有内战,结果这仗一打就是好多年。
建国前夕,随着所属部队接受和平改编,贺绍峰也成了众多解放战士中的一员,最终牺牲在了朝鲜战场··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断断续续的十来年战争,贺绍峰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连自己爹妈去世都没能戴上孝。
而守在家里的冯玉珍同旧时代大部分女人一样没有工作,尽管贺绍峰每月的工资几乎分文不花全数寄回了家,老少四口的日子也依旧过得紧紧巴巴··由于没读过书,冯玉珍只能靠做些粗活贴补家用,也正是由于长期繁重的体力劳动,她的腰终是落了毛病,这两年每每犯病总是一连好多天都下不了床。
贺绍峰牺牲以后,冯玉珍原是希望组织上能给她安排个工作,但这想法刚一往出说,便被贺远一口否决了:“你那念头赶紧打住,挣钱养家的事儿还有我呢·”·其实这年月读大学花不了多少钱,由于国家政策好,学费住宿费俱是减免的,便连伙食费都有补贴。
只可惜贺远并非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景况,即便心里再不甘愿,他一个身强力壮的大小伙子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妈劳心劳命,自己却无动于衷··最终组织上替贺家解决了这个困难。
冯玉珍是打心眼儿里感谢新中国感谢党的·倘若不是新社会,哪可能有这样轻易得来的铁饭碗·可这铁饭碗却是用自个儿丈夫的命换来的,每回想到这儿,她就觉着日子仍旧是那么难捱。
·贺绍峰还活着时,常说自己没赶上好时候,吃够了没文化的苦头,所以自己的儿子是无论怎样也要念书的,就连战争时期难得找人代笔的几封家书,他也没忘了提醒冯玉珍一定要让儿子念书。
在这个问题上夫妻俩思想高度统一,都是砸锅卖铁也要供儿子读书的,能读到哪儿就供到哪儿·贺远也争气,自小就聪明,学习上从没让大人操过心,教过他的老师都说这孩子将来准定是个念大学的好材料。
可又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照样难敌一个“命”字··或许正是由于娘儿俩相依为命这么些年,贺远比同岁的孩子都要懂事得多·就说工作这事儿,他愣是什么抵触情绪都没有地就接了下来,并且这一年多的日子在厂子里也是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在家也从没抱怨过半句。
可愈是这样,冯玉珍的心里就愈是难受·她始终觉着对不住儿子,在家务事上便更是不愿意给儿子添麻烦,凡是干得动的尽量都自个儿干,就是不想看见贺远上了一天班回到家还得伺候她。
冯玉珍这会儿做好饭,准备回屋叫贺远出来,走到里屋门口时,正瞧见儿子趴在桌上看书,她这心口顿时就是一阵揪得慌,甭提多难受了,可终究没有办法,只站在门口盯着儿子日渐成熟的背影看了几眼,末了喊了贺远一声便又躲回厨房抹起了眼泪儿。
贺远出来往厨房扒头看了一眼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儿,只得耐着性子跟冯玉珍又重复了一遍已经说过无数次的那句话:“妈,我真没事儿,我觉着现在这样过得挺好的。”
要说最初说这话时,贺远的确是咬着牙,纯粹为了安慰母亲,也为了麻木自己,后来说着说着还真就麻木了,但今天再说出来,竟然有了那么点发自肺腑的意思·或许是因为这平淡得近乎沉闷的日子里,蓦然出现了一个让自己一想到就会心口发热的人。
虽然对方可能只当是场萍水相逢,但对于贺远来说,却是他灰蒙蒙的生活中难得瞥见的一抹亮色··忙忙碌碌中,日子转眼就进了十月·国庆节,全国上下都沉浸在一片喜庆之中。
这天晌午刚过,冯玉珍就开始打发歇了班的贺远去周松民家看看已经出院的奶奶,顺便送点吃的尽尽心意··贺远本意也有这个打算,临走前收拾东西时,跟冯玉珍提前打了声招呼:“妈,下午我师父要留我吃饭的话,我就不回来吃了啊。”
冯玉珍正帮他往提兜里装东西,听见这话点头应道:“行,随你·”·贺远没再言语,过了一会儿大约还是觉着自己刚才那话说得模棱两可,便又找补了一句:“要不这样吧,干脆你就甭管我了,反正我也说不好回来不回来,别再又跟上回似的等到那么晚。”
“记下了,你这个小馋猫儿·”冯玉珍装完最后一样东西,拎起兜子掂了两下,感觉还算结实,放回桌上时顿了一下,嘱咐了一嘴,“你等会儿再走。”
又扭头进了厨房,少顷,拎了瓶酒出来,“我就记得柜子里头还有瓶酒,也给你师父一块儿捎过去吧,这酒放咱家也没人喝,现在谁家都不宽裕,你是不知道你有多能吃。”
贺远撇撇嘴:“我师父说我现在正是能吃的时候,说不定还能长个儿·”·“你师父倒也是真疼你,可得记着人家的好·”冯玉珍把酒瓶塞进提兜整理好,又顺手给贺远整了整衣裳领子,最后啰嗦了句,“别待太晚了,打扰人家休息。”
周松民家住的地界儿在多伦道上,正是旧时的日租界与南市的分界线,跟贺远家离得挺近,溜达着半个来钟头就能到··贺远进门时,周松民见这回仍旧是他一个人来,心下了然,叹口气问了句:“你妈那儿身体还行么”·“就算还行吧,她那腰也是老.毛病了。”
贺远说着话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了一旁的师娘··“你看你每回来都带东西,太外道了,”姜芸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来,“下回可别叫你妈费心了,吃的喝的我这儿肯定都预备好了,叫她人来就成。”
周松民瞅了自个儿媳妇儿一眼,点点头又劝了一句:“我说远子,往后再过节的干脆就上我们家来得了,人多也热闹,你妈还省得做饭·”·贺远为难地摇摇头,道:“我说师父,要搁我我肯定乐意,来蹭饭还能不乐意嘛,主要是我妈,我怕她越是过节越不乐意出门。”
“你回头还得多劝劝她,让她想开着点儿,人死不能复生,可咱活着的人还得照常吃喝过日子不是,想太多了只能是跟自个儿过不去·”·“我看她平常也还行,就是这一到年节的……”贺远叹了一口气,“要我说她可能有她自个儿的想法,您这好意我心领了,可我估摸着我妈不能答应,再者说,回头她再想起点儿什么来又伤心难受的,这大过节的不是给您一家子添堵嘛。”
贺远平日里嘴上不说,可在自个儿家时,母亲的状态却是全看在了眼里·他知道他妈过了半辈子苦日子也没能跟自个儿丈夫在一块儿待上几年,眼瞅着岁数大了,想着往后可算是能一家子团圆了,偏偏又出了这种事,搁谁谁也受不了。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这些他都能理解,他明白两年的时间远不够彻底抚平这样的悲痛,更何况那也是他的父亲·虽说因为长年在外打仗,贺绍峰就没怎么回过家,但到底血浓于水,人就这么没了,贺远心里也不可能好受得了。
“那行吧,不来就不来吧,”周松民听这话茬也没再坚持,“回头让你师娘多做点儿好吃的给你捎家去·”·由于隔壁屋周奶奶在睡午觉,贺远便没过去打扰,坐下跟师父扯起了闲篇儿。
师徒俩你一句我一句地逗贫嘴,听得旁边忙着针线活儿的姜芸直摇头:“你们爷儿俩改行说相声得了·”仨人正乐着,忽听外头有人敲门,姜芸撂下手里的活儿,起身去开了门。
“呦,是小安呐,跟外头站着干嘛,快进屋·”·安昀肃扫了一眼屋里,想是看见有客人在,便没挪动步子,只把手里的油纸包递了过来,笑着说:“不碍事儿嫂子,我就不进去了,家里还有人等着,我就是过来给你们送些点心,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过节尝个鲜吧。”
“别介,别急着走啊”周松民听这话头赶忙也起身走到门口,拉着安昀肃一个劲儿往屋里头让,“进来喝杯茶,上回的事儿给你添那么多麻烦,都不知道怎么谢谢你呐。”
说着话又回头冲贺远吩咐道,“远子,赶紧给倒杯茶·”·“诶”贺远应了一声,起身拿了个干净杯子,斟好茶后好奇地朝门口瞟了过去,只见站着的是个十分清瘦的男人,个头不算高,头发略微有些长,额前的碎发软软地垂在眉眼之间,却并不颓废,看上去反倒更显温和,一身衣裳也是干净得紧。
一番客套过后,安昀肃到底还是进了屋·贺远见人坐定了,把斟好的茶递了过去,客气道:“您喝茶·”·安昀肃接过茶杯,放在膝头用手拢着,又抬眼笑道:“谢谢。”
贺远被他这个微挑含笑的眼神看得愣了愣,一时都忘了反应,待回过神刚想开口说声别客气,周松民却先接过了话:“这我徒弟贺远,都不是外人,甭这么客气……远子,这就是上回我跟你提的街坊,你叫安……”话到一半卡了壳,他瞅了瞅俩人,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合适了。
姜芸也乐了:“喊哥吧,这模样儿叫叔也不合适·”·“这不差辈儿了么,小安管你喊嫂子,远子喊他哥,那我是啥”·“你较什么真儿啊,两码事儿,分两头论。”
姜芸瞥了自个儿丈夫一眼,跟贺远说,“听我的,喊哥就行·”·贺远面上一阵尴尬,空了好几秒才低声叫了句:“……安哥。”
安昀肃只点头笑笑,没说话··“上回的事儿真是太谢谢你了,你看我这整天在厂子里头忙,自个儿家里的事儿倒是都没顾上,那天也多亏了有你,我听你嫂子说,平常我老不着家,家里头有个重活儿的你可是没少给帮忙,一直都没登门道谢,我这儿真是过意不去。”
周松民这番话说得可谓真心实意,他心里的的确确愧疚无比,这么些年,自个儿做丈夫做儿子都不算合格··安昀肃始终微垂着眼帘,并不打断对方,中间只笑着摇摇头,待对方说完了才开口道:“不碍事儿,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儿,街里街坊帮个忙罢了。”
“话不是这么说,该谢就得谢·”·“您真不用这么见外,换谁遇上了都不会不管·”·贺远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心道这安昀肃可真是会说话,那举手投足,一语一笑,像极了解放前大宅院里的公子少爷,心下琢磨着他十有八.九也曾出身大户。
这么一想,脑中突然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另一个身影——那位倒是正经的少爷出身——不知那人这会儿在做些什么,是不是也同自己一样热闹过节贺远实在好奇,总觉得那个人即便是做着平日里人人都会做的种种琐事,也定会有着一番别样的风景。
谁叫他在自个儿心里生得这般不食人间烟火呢··约莫一杯茶的工夫过后,安昀肃起身告辞·周家两口子本想留他吃顿便饭,可他只道家里还有朋友等着,婉言谢绝了。
他前脚刚一走,姜芸也去厨房准备晚饭了·贺远见屋里只剩自己跟师父两个人,说话也就少了些顾忌,随口感叹了句:“我说师父,他可不像是家里日子过不下去的,起码看着不像干活儿受累的。”
“你就瞧着你师父我像干活儿受累的”周松民瞟了徒弟一眼,点根烟又自嘲道,“得,你别说,咱还真就是个干活儿受累的命。”
“我可没这么说·”·“你还想怎么说”·“…………”·“倒也是,我瞅着这小安也不像挨过饿的,不过以前那年月苦命人多,兴许人家有别的难处,再者说,命苦也不见得都挂在脸上。”
贺远闻言只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便又继续琢磨起了不经意间闯入自己脑中的那个人·周松民则默默吐着烟,师徒俩一时间都没再说话··第4章 第4章·晚饭时因着多了个小辈儿,周家久违地热闹了一番。
贺远是大快朵颐,吃得直喊撑,饭后自告奋勇地帮着干了不少活才拎着一大包吃食打道回府··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胡同里没有路灯,贺远借着自住户家窗户洒漏出来的些许光亮朝胡同口走。
路过一处院门时,他听见了模模糊糊的对话声,其中一个柔和的声音似乎有些耳熟,另一个显是低沉不少的音色他不认得,但可以肯定也是个男人——·“我不想过去了。”
“大过节的你不回去露一面儿合适么”·“没事儿,明儿白天再去也一样,怎么,你不想我陪你么宝贝儿”·“不想。”
“真不想”·“都说了不想了……”·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那这样呢”·“…………”·“这样也不想”·“你干嘛……嗯……别……别摸了……回头让人听见了……”·“那我再问你一遍,想不想”·“……想。”
按说贺远一个大小伙子,绝对没有听墙根儿的嗜好,只是这一段明显似恋人间调.情的对话,竟是出自两个男人之口,这才让他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像个小偷似的秉着呼吸从头到尾听了个全。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细琢磨这俩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又给紧接着再次传入耳中的声音惊得猛然一个激灵——他们在接吻,那两个男人在接吻·热情激烈又暧昧无比的喘息声令贺远听得面红耳赤,同时也让他被钉住似的呆在原地,一步都动弹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兴许前后统共也才几分钟而已,可就当他还在愣神的工夫,那个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语调却透着股温柔轻快:“宝贝儿你先回屋,我去把院门儿锁上。”
里头的人似是应了一声,贺远这才稍微回过些神,等终于意识到自个儿正杵在人家院门口,想着赶紧起开时,院门猛地一下被拉开了··“你是谁”说话的人一改方才的温柔,态度冷硬。
贺远觉着自己像是听墙根儿被主人抓了现行似的,臊得没处躲没处藏,脸上直烧得慌,嘴里道歉的话也说得磕磕巴巴:“那个,我,那个,对不起,我路过……”话没说完就耷.拉下了脑袋,一副任凭发落的模样。
男人没答话··愈是这样,贺远愈是心虚·他隐约感觉到对方自始至终都冷冷地盯着自己,一时间连头都不敢抬了··如此僵持了半晌,就在他觉着自己快要扛不住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了救世主一般满含笑意的声音:“怎么了,纪衡锁个门要这么久”随后一个身影出现在了院门口。
贺远下意抬头看了一眼,视线相对,两人均是一愣··“……贺远”·“安哥……”·“你认得他”一直黑着脸的男人显是有些意外二人的相识,见状不禁又上下打量了贺远几眼。
“认得,贺远是周师傅的徒弟·”最初的惊诧过后,安昀肃很快便恢复了往常的笑模样,说话给两人做了介绍,“贺远,这位是我朋友·”·“你好,邢纪衡。”
男人率先伸出了手,一贯的惜字如金,语气倒是缓和了不少··贺远暗自松了口气,也伸出手道:“你好,贺远·”·“天色不早了,你这是……刚从周师傅家出来”·微微上扬的语调,贺远不知道是天暗的缘故还是自己的错觉,他仿佛看见安昀肃说话时,视线瞟向自己之后又特意滑向了一旁的邢纪衡,似乎还轻挑了挑眉毛。
“呃……我正准备回家,刚打门口过,门就开了,没想到是你家·”贺远干笑着扯了个谎··安昀肃闻言也笑了笑,显然没信,却并未点破,只从善如流地接话道:“那可真是巧了,按理儿我该请你喝杯茶,可今儿个的确是有些晚了,你家里人说不定也等着,我就不请你进来了,下回白天你再来看周师傅的时候顺道进来坐坐,定会好好招待你。”
贺远说话一向直来直去,对于这种客套多少有些消受不了,局促地连连摆手道:“安哥,你太客气了……那个,不打扰你了,我回去了·”·“那好,慢走。”
“回见·”·贺远道完别便转身快跑了几步,直到听见身后的院门再次合上的声音才缓下脚步,深深吁了口气,慢慢往车站的方向走·而另一头刚锁好院门回到屋里的两人,面上的神色都有些无可奈何。
虚惊一场,虽谈不上被当场撞破情.事,却到底被相识的人听了去,安昀肃也不知道贺远究竟听了多少·先前就是因为闲话,他们才不得已从住了多年的剑桥大楼搬到现今的住处,想着独门独院或许要比人进人出的公寓楼隐蔽一些,没想到还是出了这么个让人头疼的意外。
可一想到刚才贺远看向自己的眼神,安昀肃又觉得心里漾着股说不上来的复杂滋味——贺远的眼神里除了原本该有的震惊,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虽只是一闪而过,却终究不是什么痕迹都没有。
他一时也拿不准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不过今天的这一出儿倒是没让他生出什么反感的心思,或许就是因为贺远的那个眼神——那个他自己也曾经有过的、似曾相识的眼神。
想到这儿,安昀肃突然一阵心口疼,也不知是心疼自己还是心疼那个眼神,又或许只是有些感慨——感慨这天底下总有些人,明明从来没有过自主选择的机会,却注定了只能在无法见光的关系里打转。
“你刚才吓着他了·”安昀肃轻叹了口气··“怎么,你还护着他”邢纪衡一手揽过他的腰,一手捏着他的下巴,挑着眉道,“他可不是路过这么简单。”
“疼……”安昀肃偏了偏脑袋,“我哪有护着他再说他还是个孩子,你刚才的语气是不是太凶了”·“还说没护着”邢纪衡松了手指,在方才捏过的地方轻轻揉着,“那孩子看你的眼神儿可不简单,你就没看出来”·安昀肃半低着头没吭声,片刻后才抬眼似看非看地瞟了瞟邢纪衡,待邢纪衡想要俯身吻上来时,却又突然躲开了,手抵着他的胸口将他一路推坐到床边,随后跨.坐到他的腿上,食指轻点了点他的胸膛,仰着下巴故意挑衅地问道:“邢三少爷这是吃醋了”·邢纪衡默许着安昀肃这一连串的动作,却自始至终直到坐定都没碰他一下,只两手撑着自己微向后仰的身体,目光在对方身上来回扫了几扫,几乎是用气声叫了句:“昀肃……”·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怎么”·“你知道我吃醋的后果。”
安昀肃看了他几秒,蓦地轻声一笑,解释说:“你想多了,他可不是喜欢我,那孩子八成是有喜欢的人了,若我没猜错……对方应当也是个男人。”
“你如何知道的”·“我如何知道”安昀肃挑了挑一侧嘴角,露出了那个曾经招牌般的笑容,“邢三少爷,你别忘了我可是男人堆儿里出来的。”
“……你该知道,我不喜欢你这么说自己·”邢纪衡心口猛地一阵酸疼,每回听到对方如此云淡风轻地提及这段过往,他心里都不好受。
安昀肃闻言收了笑容,垂着眼道:“我知道,你是这世上最疼我的人·”·“你明白就好·”邢纪衡直起身,胳膊环住对方腰背,力气大得似是想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良久过后复才闷声道,“我见不得任何人轻贱你,包括你自己,往后再别说这种话了,我听不了。”
安昀肃没再说什么,只将一侧脸颊贴在邢纪衡的头发上蹭了蹭,轻哼着“嗯”了一声··贺远一路恍恍惚惚,甚至都有些记不清自己究竟是怎么回的家。
刚才的那场意外,若说当他认出安昀肃的一刹那,心下一点震惊都没有,那是假话·但他之所以一路恍惚却并不是因为这个,甚至都不是因为那吐露情话的是两个同为男性的人。
令贺远真正感到惶恐的,是他自己的反应,是当他听到两个男人调.情接吻时,自己那再清楚也不过的身体反应——亲吻的分明是两个男人,而他非但不觉着恶心,反倒深感刺激无比。
贺远简直不敢回想自己当时是有多么的兴奋难耐·某个瞬间,他甚至还想到了苏倾奕·难不成自己对苏老师的好感,自始至终还怀着这层难于示人的心思他实在有些不敢再往深处琢磨了。
可惜心里头再怎么惶恐不安,脑子却半点不听使唤,净往那不该琢磨的画面上挪——他分明还记得安昀肃同那个男人说话时眉眼间的风情;也记得邢纪衡自然而然环在身旁人腰侧的手臂,以及那二人言语间并未刻意掩饰的柔情蜜.意。
·不知怎地,贺远想着想着竟觉得十分羡慕,可究竟羡慕什么却又多少有些不敢深究,只好安慰自己大抵是因为那两人在一起时,总有种外人无论如何也挤不进去的默契吧。
他默默给自己宽着心,却依旧止不住胸口那股惶惶然的滋味波涛暗涌般来回翻腾,难以平复··如此心绪不宁地躺在床上,贺远翻来覆去怎么也无法入眠·正心烦意乱的当口,却陡然一下又想到了先前听到的那个吻,思绪便不受控制地往那鱼.水之欢上飘,直想得浑身燥热才恍然回神,猛地意识到自己竟于不知不觉中把苏老师拉进了一场“白日旎梦”,当下立马坐了起来,赶紧摇摇头想把那些桃色画面从脑袋里晃出去。
怎奈愈是控制不去想,就愈是会想·半晌过后,贺远对自己是当真没了脾气·苏倾奕在他心里,是何等不食人间烟火的一个人,此刻他只觉着自个儿脑袋里这些挥之不去的画面,简直是生生亵渎了苏老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倒像极了冬日里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凉水,贺远一瞬间就冷静了下来·待重新躺下,许也因为一晚上想得太多终是累了,不一会儿人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之后一连好多天,他都刻意不再去想那晚的事·加上这阵子车间特别忙,每天加班回来以后,人是常常困得头一挨着枕头便入了梦乡,倒再未生出什么鱼.水心思。
如此,一颗惶惶不平静的心总算是暂时安稳了下来··第5章 第5章·转周礼拜二下午,车间活不多,难得清闲·贺远跟师父还有其他几个同组的工友一块儿待在休息室里喝茶闲聊,擎等着耗到下班的点儿走人回家。
许因在场的没有姑娘,一水的爷们儿,话头聊着聊着便开始有些不正经·不知道是谁提了一嘴先前去喝喜酒闹洞房的事,结果屋里一下炸开了锅——净是血气方刚,还没成家的大小伙子——你一句我一句扯得没边儿,最后不知怎么又说到了厂里的女工。
“诶要我说,咱厂这帮女的,就是把家属全都算上,也得属周师傅家那口子长得最俊·”屋里年纪最大的老李先夸了一句,口气实打实的诚恳··“可不是咋的。”
立刻有人赞同道··“看来还是我没眼福,我都没见着过·”比贺远晚几个月进厂的孟晓坤闻言遗憾地撇撇嘴,他向来喜欢凑热闹,越不是正经事越来劲。
“诶周师傅,给咱大家伙儿传授点儿经验呗,怎么娶上嫂子的”不知是谁在后头起哄跟了一句··这话一出,一屋子人开始七嘴八舌地撺掇起来:·“给咱这儿还打光棍的讲讲……”·“就是,就是……”·“说说……”·周松民一直闷头抽烟听其他人闲聊,没怎么吱声,眼见这话头突然扯到了自己身上,终于忍不住开口道:“都瞎嚷嚷什么呢,少拿我逗闷子,我媳妇儿是你们说的么”嘴上这么说,实际却半点没着恼,面上神情反还隐隐带着几分得意,心说我媳妇儿当年正经的十里八村一枝花,你们再怎么嚷嚷也就只有羡慕的份儿。
“哟呦呦,瞅瞅这劲头儿,这个护着啊·”·接话的是平素向来跟周松民不太对付的大刘儿·俩人差不多同时期进的厂,对方却总是明里暗里地跟他较劲。
周松民归齐到现在也没弄明白他为嘛处处跟自己过不去,就只当是脾气不和,倒也未曾真往心里去过·眼下话赶话的,他更是不愿较这个真儿,于是难得在这么多人面前贫了回嘴:“废话,自个儿媳妇儿自个儿不护着,你护着”·大刘儿是真没想到平常话不多的周松民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顶他一句这话,一时有些下不来台,脑子一抽来了句:“行啊,你让给我,我就护着。”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怎么说话呢”周松民将手里刚燃到一半的烟一掐,站起身来瞪了对方一眼,本想不留情面地再噎他两句,可转念又一寻思,再怎么不对付也还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主儿,真撕破脸总归不好看,最后只冷着脸不知是冲谁——实际是冲刚才起哄架秧子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没好气地扔了一句,“去去去,都甭跟我眼前晃,该干嘛干嘛去。”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大伙儿谁也不乐意趟这个浑水,很快便一哄而散·眨眼的工夫就只剩下贺远一个人没挪窝儿,见人都走了,才面带小心地问了句:“师父,您没事儿吧”·“我没事儿,就是烦他。”
周松民说着话还往门口瞥了一眼,就跟罪魁祸首还站在外头等着他骂似的··“跟那种人犯不着·”·“我知道,没真急,要不他今儿走不了。”
贺远见师父脸色恢复如常,起身给他的茶缸里续了点水,接上刚才的话茬也跟着没大没小地调侃了一句:“诶我说师父,我瞧着师娘可真比您年轻不少,您这得算是老牛吃嫩草了吧”·“我看着有那么老么你师父还不到四十呢。”
周松民喝了口茶,把刚才掐灭的半根烟重又点上,抽了两口,表情像是真有些感慨,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要说她是比我小个六七岁,解放以前咱不是家里穷么,成家晚,你师娘家里头条件也不好,要不也不能十几岁就嫁给我了,只可惜跟了我也没能过上啥好日子。”
周松民就只在这个徒弟面前从不避讳自个儿家里的事,什么话都说,他是觉着贺远多少也算个从小苦大的孩子,自个儿说的话他能明白·贺远闻言却是不赞同地摇了摇头,语气十分认真地总结了一句:“我觉着您跟师娘过得挺幸福的。”
周松民见他说这话时还一脸的笃定之色,噗嗤一下就乐了:“你小子连姑娘手都没摸过,懂什么叫幸福”·贺远一听姑娘俩字,猛然一怔,可还没等脑中冒出什么实质性的念头便又回了神,心里默默叹了口气,道:“反正我瞧着您挺幸福的,您别不知足,总比我爸强,我估计他就是还活着也记不清我妈长什么样。”
“你爸那是没福气,”周松民随手往地下掸了两下烟灰,“再者说,以前见不着面儿那不也是因为打仗没辙嘛·”·“所以啊,您跟师娘每天都能待在一块儿,这还不算幸福”·“唉……”周松民叹了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贺远点头苦笑了一声,心知师父愁的是没孩子的事,可自己作为晚辈实在没有合适的立场开口劝,当下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了句:“诶师父,那您喜欢师娘么爱她么”他突然很想听听这过来人口中喜欢一个人究竟是个什么滋味。
·周松民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语气有些哭笑不得道:“我说你小子是不是看上谁家姑娘了怎么突然琢磨起这个来了”·贺远没接茬儿,又催问了一句:“那您说到底什么叫喜欢什么叫爱”·“啥喜不喜欢,情啊爱啊的,过日子哪儿来那么些穷讲究。”
周松民捻灭烟头,顺手往墙角簸箕里一扔,又叹了口气,“你要非得说爱,咱这种粗人还真不懂,可俩人在一块儿日子久了能没感情么,过也过出来了,就说是吵个架拌个嘴,可你但凡是人不在家,这心里头也总会惦记着,我琢磨这可能就是你说的那个意思。”
许是说着说着也恍然回忆起了自个儿家这些年的日子,周松民此番话中的口吻算得上是相当语重心长了··“惦记啊……”贺远低声叨咕了一句,面上神情若有所思。
“我说远子,你是不是看上哪个姑娘了”周松民瞅着他这副傻样,心说这小子该不是害了相思病了吧,于是又劝了句,“要我说你这岁数虽说不大,可要真打算谈个对象过两年再成个家,倒也正常,你要是真看上哪家姑娘了就主动点儿,别回头错过了再后悔。”
贺远才反应过来,合着师父以为自己这是思春了,他顿时红了脸,讷讷地回道:“……没有呢师父,我岁数还小,还没想过这些呢·”·周松民心说你那点心思就差直接写脸上了,还装蒜,不过却也没拆穿他,只又嘱咐了一句:“早晚都得想,有合适的话就别错过。”
“嗯·”贺远敷衍地应了一声,有些不想继续这个话茬··周松民也没再唠叨,抬头扫了眼墙上的挂钟,眼见终于快到下班时间,终于长出了口气,咧着嘴感叹道:“可算是能早回家一天喽。”
贺远也乐了·这阵子厂里确实加班太频繁,连他这个毫无家庭负担的大小伙子都禁不住累得大白天直想打瞌睡,更别说那些拖家带口的了·可笑着笑着,又猛地记起师父早上进厂那会儿好像还提过一嘴今儿得上课的事,以为他是忙忘了,赶紧提醒了句:“诶,不对啊师父,您不是说今儿下午还得上课么,怎么没去啊”·“早上完了。”
“完了”·“老师都走了,我跟谁上课去·”·“……那个苏老师走了”·“走了啊。”
“那他下回什么时候来”·“没下回,今儿最后一天·”·贺远一愣,脱口问道:“以后都不来了”·周松民被他问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你打听这个干嘛”·“……不干嘛,就问问……”·“估计是不来了吧,课都结了,还干嘛来。”
“…………”贺远张张嘴没再出声,眼里满是藏不住的失落··自打上回偶然遇见,贺远时不常总会想起那张好看的脸,尤其每回想到那人有可能正跟自己待在同一处地方,心里就有股说不出的高兴,而高兴之余,似乎还隐隐存了那么一丝期待,究竟期待什么却又说不大上来,或许只是期待还能再次撞上那人温柔清冽的目光。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可师父的一句话,让贺远连仅存的这点念想都守不下去了,因为往后大概再没机会见那人了·这份失落许是来得太过突然,他一下就没了精神,觉着干什么都再提不起劲儿来了。
苏倾奕在这最后一堂课上,也恍惚出了好几次神·每每外头稍有动静,眼神便不由自主地朝礼堂大门的方向飘去,心里某个角落隐隐期待着有个人会再次出现在那里,同自己对视。
可惜直到整堂课结束,他都没能瞥见那个身影··萍水相逢,说到底才不过两面之缘,却让自己一遇不忘·不忘也就罢了,竟还记得这么牢,以至上课的时候还频频走神,只想着能再见他一面。
可再见一面是想怎么样,又说不清楚,或许能再说上几句话也是好的··只是今天这一结束,两人恐怕再无相见的可能了——他跟他全无交集,就像是两条道上跑的火车,偶然擦肩一过,却终究无法并上同一条轨。
或许他们本就是去往两个方向,再怎么并也并不到一起··马上要走出厂大门的时候,苏倾奕默默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最后一眼——有些人终究只能是自己人生中的过客,如同天际偶尔划过的流星,一闪而过、转瞬即逝。
即便是场流星雨也终有落幕的一刻,到头来依旧还是只剩下那片夜空,什么都留不住··如此想着,再提脚迈步的一瞬,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了句:遗憾,也只能是遗憾了。
第6章 第6章·十月中旬一个礼拜四,唐士秋特地抽空去了趟机械厂找贺远,想叫他这个礼拜天去自己学校玩,顺便一块儿参加舞会,说是没准能认识个把姑娘··贺远原本不想去,他对跳舞和认识姑娘都没有兴趣。
实际厂子里也经常搞这种活动,刚参加工作那会儿跟着师兄去过两回,可他不大喜欢那种场合——男男女女借着昏暗的灯光搂搂抱抱,做些小动作,其实就是给谈对象或是想要谈对象的人,提供了一个可以正大光明互相勾.搭的机会。
贺远觉着没什么劲,两回以后就没再去过··不过眼下情况有所不同,既是学校里办的,肯定会有些不一样,况且没准还能再见到那个人也说不定·这么想着,贺远才点头答应了。
金秋十月,天高地阔,按说应是叫人神清气爽的好时节,可今日这天却是从早上起便有些多云,午后更见阴沉·兴许天气真能左右人的心情,两人遛达着途径学校教学楼时,贺远望着三两成群、进进.出出的学生,心里头到底有些不是滋味,不自知地叹了口气。
唐士秋听见动静,侧头瞟了好友一眼,见他面色有些黯淡,心下便明白了八.九分,沉默着犹豫了半分多钟,还是忍不住拿胳膊肘碰了碰他:“诶,你要是心里头有什么不痛快的就说出来。”
贺远闻言愣了愣,两秒后才反应过来对方话里的意思·他没回话,依旧低着头快步往前走,几步之后又突然慢下来,半回过身对刚赶上来的唐士秋否认道:“我没什么不痛快的。”
“跟我还藏着掖着”唐士秋见他又要迈步,当即伸手拽了一把,“就我去你们家那几回可都听你妈说了,她说你从来就没跟她抱怨过不能继续念书的事儿。”
·贺远被他这一拽,干脆彻底停了步子,转过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淡然道:“既然已经是不能念了,那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可我看得出来,你这心里头不痛快。”
唐士秋抬手在他胸口处点了两下,“咱俩认识这么些年了,我还不知道你越是在意的事儿越爱闷在心里头,要是连我都不说,那你肯定跟谁也没提过。”
这回贺远沉默了好半天才回话:“提了有用么再说这都快两年了,我早就习惯这种日子了·你知道么有时候我在想,习惯真是件挺可怕的事儿,因为你再不喜欢的日子,过着过着也就麻木了。”
这些话贺远从未跟任何人说过,母亲那儿没有,师父更没有,他今天突然说出来,也是因为唐士秋难得正经地问到了··说实话,最开始上班的那几个礼拜,贺远虽然嘴上师父师兄地叫着,心里却憋屈得要命。
尤其每天下班回家以后,一面闻着满身的机油味,一面看着手上不拿酒精汽油泡都洗不下去的油污,他真的不知道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下去··可有句老话说得好,这人没有吃不了的苦,也没有受不了的罪。
况且跟以前战争年月连转天的太阳能不能看见都不知道的日子比起来,眼下他每天需要面对的这些,根本连吃苦的边儿都挨不上··这么一想,的确是没什么好抱怨的。
那之后过了两个月,贺远便逐渐适应了产业工人的生活·半年之后,他甚至连车间里浓重的机油味都已经麻木到几乎再闻不见··——因为彻底习惯了。
“贺远,你还好么”唐士秋听着他的话,心里难免也有些不是滋味··“你能不能别跟我妈似的……”贺远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是哥们儿就别再提了,我真的没事儿。”
到底是一块儿念了这么多年书,只看神情,唐士秋就瞧出了他是真的不想提这事儿,赶紧就此打住,嬉皮笑脸地搂了搂他的肩膀,改口道:“好,咱不提这个,那你跟我去礼堂呗,先别说不喜欢,权当散心了。”
“人家跳舞不都晚上么,你们这大白天就开始有伤风化了”贺远也恢复了平日的语气,笑着调侃了一句··“去你的,什么叫有伤风化”唐士秋一脸坏笑地杵了他一下,“你敢说你就没跟人跳过舞,没搂过姑娘腰”·贺远摊摊手,一脸无所谓道:“我还真没有。”
“不是吧哥们儿,您这工人阶级连思想觉悟都比我们高这么多,你就没想过找对象”唐士秋觉着有些不可思议··“没想过,”贺远满脸嫌弃地摇摇头,“谁跟你似的,瞧着人模狗样的大学生,其实内里就是一满肚子花花肠子的纨绔子弟。”
唐士秋自嘲地点头一乐:“这我承认,我妈就说我要是搁旧社会,准定是个吃喝嫖赌样样不落的败家子儿·”·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还是你妈了解你。”
两人一路逗着闷子去了学校礼堂··要说解放以来这几年,大学里的课余文化生活还是相当丰富多彩的·不仅每个休息日都有电影和舞会,节日的时候还有联欢会,至于各种公开讲座以及一年两季的运动会则更不用说,学生们全是热情参与。
唐士秋说的舞会,几乎每个礼拜天都有,从下午到晚上,赶场似的好几拨··许是为了营造氛围,礼堂里的窗帘俱是合上的,只点着昏黄的灯,人在里头确实有些分不清白天黑夜。
贺远跟在好友后头走了进去,左右看了看,人是真不少,并且明显的男多女少,也甭管好看不好看,反正每个姑娘身边都有男的围着··唐士秋一边四下瞟着有没有漂亮姑娘,一边侧头在好友耳边问了句:“诶,这跟咱工人阶级的舞会一样么”·“也差不多……”贺远随意往周围扫了几眼,“就是女的少点儿。”
“嚯,那敢情以后我得跟着你上你们厂找对象去了”·“快得了吧,你能看得上”贺远满心无奈,“就我们厂那帮女的,不是柴火妞儿就是比你脸皮还厚,还不知道谁调戏谁呢。”
唐士秋被好友这番话逗得乐了半天,揶揄道:“你让谁调戏过还是怎么着,知道这么清楚”·“去你的,”贺远瞥了他一眼,“你嘴里怎么就没个正文儿呢”·唐士秋倒是一点也不在意被好友挤兑,简直是恬不知耻地继续道:“在这儿我要什么正文儿我就是来找对象的。”
“你不是有对象么”贺远疑惑道··“早散了,那都是去年的事儿了·”唐士秋面带不满地指了指他,“就你这还哥们儿呢,一点儿都不关心我。”
贺远心说我再怎么关心也赶不上您老那喜新厌旧的速度,不过话到嘴边还是拐了个弯才道出口:“我说你怎么就没个定性呢”·“定那么早干嘛啊,”唐士秋一脸坦然,“大好青春哪儿能就这么浪费了。”
“那你就这么公然耍流氓”·“诶诶诶,我.干嘛了就成耍流氓了不就抱一下亲一下么,哪儿至于啊。”
“这还不行,你还想干嘛”·“我又没跟人睡过·”·贺远“啧”了两声:“我看这新社会是真招不开你了,你还是适合当少爷,左.拥右.抱多惬意。”
唐士秋听完先是一脸遗憾地叹了口气,接着又瞅了瞅周围,压低声音道:“这话也就是咱俩说说,让别人听见我可就成反面典型了·”·“你还知道啊。”
贺远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唉,你说这大学怎么还不如以前中学呢,”唐士秋边抱怨边眼神乱转,“一个顺眼的都没见着·”·贺远也顺着他的目光往会场里大略又扫了一圈,末了笑了句:“是你眼光太高了吧。”
“我看我以后真得跟你上你们厂舞会找对象去了,”唐士秋摇摇头,表情突然一顿,“诶,不对啊,你们那不是机械厂么,哪儿来那么多女的”·“也不都是厂里的,住那附近的人都可以去玩,不像你们这学校里,来的都是学生吧”·“不只是学生,也有老师,不过老师一般都晚上来。”
·贺远一听这话,心跳顿时快了几拍,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那个人·他暗暗深吁了几口气,等平静了些才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那你说的那个苏老师也会来”·“苏老师来的时候倒是不多,不过有一次在这儿弹了回琴,那一下子可就更出名了。”
唐士秋说着说着忍不住连连“啧”了好几声,“真是看不出来,你说谁能想到他一个模样好学问高又会弹钢琴的人,竟会是整天跟机械打交道·”·贺远没接话,只听着好友的这番描述,脑海中就已经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那人干净清秀的面庞,一时竟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当下真是无比期待能再次见到他。
“唉,苏老师要是个姑娘多好,我一准儿追他·”唐士秋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冷不丁又感叹了一句··“……就你这么花心的,人家才看不上你。”
贺远对他这个想法感到十分无语··“那可不见得·”·“…………”·“唉,不过再好看也没用,他又不是姑娘。”
“得亏他不是姑娘·”·“怎么”·“省得被你祸害啊·”·“那倒也是·”·“…………”·就在两人各怀心思地盯着场地中央跳舞的人群发呆的工夫,礼堂门口突然聚集了很多人,嘈杂声也越来越大。
哥儿俩不禁都好奇地转头望向那边,还是唐士秋先看出了端倪:“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苏老师怎么这会儿来了,稀奇啊·”·好友的话还未说完,贺远就已经看见了进来的人,果真是苏倾奕。
他笑得略显无奈,看样子是想走又不好意思走,就那么被一群学生给拥到了礼堂中央··第7章 第7章·苏倾奕还真不是来玩的,他只是在去完图书馆回宿舍的路上途径礼堂,偏巧被一帮正要进来的学生瞧见,一时没能躲开,就这么被生拉硬拽了进来。
热情的学生们边簇拥着把他往礼堂前方的小舞台上送,边不停嚷嚷着让苏老师给大家演奏一段,那势头大有不弹就不让走之意··“上次真是献丑了,我已经好多年没碰过琴了,今天就不搅你们的兴致了。”
苏倾奕被大伙儿围在当间儿,想走也走不了,只得无奈地笑着解释··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同学们闻言可不干,有位女学生大着胆子站出来说了句:“苏老师,您上次弹得那么好,怎么是献丑呢我们都想听您弹,这好不容易才碰见您,大家伙儿可不会这么容易就放您走。”
“就是就是,弹一个……”·“苏老师弹一个……”·“对啊,弹一个再走……”·苏倾奕耳听一群人叽叽喳喳,顿时一阵脑仁儿疼,心说早知如此还不如刚才多走几步路绕道回宿舍呢,可眼下看这意思真是不弹走不了了,他苦笑着点点头,答应道:“那好吧,我只弹一曲你们就让我走好吗等下我还有事。”
大伙儿明白这是得逞了,立马鼓着掌四散开来,给苏老师腾出了一条道·苏倾奕瞧着这条道有些哭笑不得,但终归是学生的一腔期待,太过推拒难免显得驳人脸面,倒不如顺了他们的意,兴许还能早些脱身。
可没想到一曲结束起身致谢时,他却又一次同角落里的一抹视线对上了··他不由得一怔——两条道上跑的火车竟于两次擦肩而过之后,又一次相遇了——短暂的失神过后,苏倾奕恢复了往日神色,只冲贺远的方向微微点了下头。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台下的学生们再次此起彼伏地喊了起来,全然没有要放苏老师走的意思··这情形若放在平日,苏倾奕定会笑着摇摇头,坚持告辞。
可今天,在他认出贺远以后却忽然改了主意,转身又坐回了琴凳··底下的学生们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这第二首曲子也不甚熟悉,但曲中的旋律却是优美中充满了热情,映着演奏的人也是春风满面。
只有苏倾奕自己心里清楚,这是他弹给台下那位拨动了自己心弦之人的·尽管对方并不知晓他的这份心思,更不了解这首曲子所表达的含义——献给倾心之人,向你表达我的爱恋。
这曲子名为《献辞》,又名《恋歌》··苏倾奕在刚才弹错音的一瞬,再也无法否认,他对贺远一见倾心了·这个小了自己六岁的大男孩儿,却是让他自十六岁那年之后,再一次生出了想要交付身心的冲动。
即便他并不知道能否得到回应,却仍旧按捺不住地迈出了这一步·尽管这一步只是踏在了自己的心坎上,可在此刻,他觉着已经够了··一曲弹罢,台下仍是一片静默,片刻后才忽然响起掌声。
有学生跑上前满面惊喜地问:“苏老师,您刚才弹的这是什么曲子啊,真好听·”·苏倾奕摇摇头,笑道:“记不得名字了,突然想到就弹了·”·大伙儿没得到想要的答案,遗憾地四下散开了。
苏倾奕径直走向立在不远处的贺远,迎着对方略感惊讶的目光,笑问:“贺远,我还以为我看错了,你怎么在这里”·“我跟朋友来的,他是这儿的学生。”
贺远终是跟惦念了许久的人再次面对面,心头滋味一时难以形容,只觉着自个儿的心跳得厉害,整个人都是飘飘忽忽的··“那你朋友呢”·听苏倾奕这么一问,贺远才注意到原先身旁的人早不知跑哪儿去了。
他四下看了一圈,冲一个方向叫了声:“唐士秋,这边儿·”·那头唐士秋跟几个姑娘聊得正欢,听见有人叫自己,下意回头看了一眼,却见好友正跟苏老师站在一起,心里一阵诧异,回身交代了几句便赶紧跑了过来,一脸纳闷道:“……你们认识”·苏倾奕先接过了话头,眼神却是看向贺远:“第三次见面,算认识了吧”·“算,算,”贺远连连点着头,面上有些不好意思地介绍说,“这是我朋友唐士秋。”
“你好·”苏倾奕先伸出手打了招呼··唐士秋略愣了一下也回握过去,难得面露拘谨地回了句:“苏老师好·”·彼此打过招呼,一时间没人再说话。
唐士秋看看苏老师,又看看好哥们儿,归齐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一个没忍住开口问了句:“那个,我想打听一下,你们怎么会认识”·“上回我不是跟你说过苏老师去我们厂做指导嘛,我去找我师父的时候碰见的。”
贺远顺口就道出了实话,全然不记得自己先前明明装作不知道苏老师是何许人也··唐士秋一听,想都没想就张口拆了好友的台:“那你干嘛说不认识还跟我打听了半天,合着拿我解闷儿呢”·贺远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露了馅儿,只好讪讪地回道:“……我那不是跟你开玩笑嘛,你还当真了。”
苏倾奕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了几眼,随即便明白了话里的意思·他故意歪着头看向贺远,面上的神情仿佛在说你不想跟我解释一下么··“苏老师,你别误会,我真是跟他开玩笑。”
贺远这话说得特别没底气··苏倾奕看着他,但笑不语··唐士秋向来比猴还精,当下立马觉出了面前这二人之间的气氛似乎有那么点不对劲儿,合上先前贺远套自己的那些话,他好像明白了点什么,可又觉得不大可能,于是只意味深长地看了好哥们儿一眼,救场般打了句岔:“那什么,你们不去跳舞么来都来了,傻站着干嘛。”
苏倾奕没答话,看向贺远,神情像是在询问他的意见··贺远挠挠头:“我不会跳舞·”·“让苏老师教你呗,”唐士秋脱口而出道,“苏老师肯定会。”
苏倾奕像是忽然来了兴致,这会儿也不急着走了,反倒朝贺远伸出手,做了个男舞伴常见的邀请姿势,含笑问道:“可以请你跳支舞吗”·贺远顿时有些傻眼,这是把自己当姑娘了再说俩男的怎么跳舞啊,他一时有些犹豫,又有些难为情,干脆愣着没动。
唐士秋只瞥了好友一眼就明白了他在顾忌什么,无所谓地劝了句:“没事儿,你看看那边儿,这儿就没几个姑娘,男的跟男的一样,反正都是玩儿,你就跟苏老师跳吧,我上那边儿去了。”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他一走,便只余下了面色各异的两个人面对面立着·苏倾奕依旧保持着邀请的姿势,挑挑眉再次露出个询问的表情·贺远这才难为情地伸出手,由着苏倾奕把他拉到了一片宽敞又相对清净的地方。
“别紧张,这是华尔兹慢三步,很简单的,你跟着我就好了·”苏倾奕说完还调皮地捏了几下贺远僵着的手指··“……我试试吧。”
贺远表情有些不大自然,一时也不知道是该抬手扶着对方的肩还是搂着腰,又僵住了··苏倾奕明白他这是不知道该跳男步还是女步,于是主动拉过他的手环住自己的腰背,左手顺势扶上他的肩,又抬起右手示意他跟自己握到一起。
贺远松了口气,他差点以为自己要扮回姑娘··“那就开始了·”苏倾奕一边口中做着提示,一边带着贺远徐徐试起了舞步··两曲下来,贺远倒是学得有模有样,着实叫苏倾奕有些惊讶,方才这人还明显全身僵硬,眼下动起来反倒放松了,他不觉笑了一声。
贺远不明所以:“苏老师,你笑什么”·“我笑你刚才连手指都是僵的,现在倒学得挺快·”·贺远一听不是笑话自己笨,也跟着乐了:“那是你教得好。”
此时两人已是配合默契,说着话也没有打乱脚下的步子·贺远故作随意地平视前方,余光却一个劲儿往对方脸上飘·这样近的距离,苏倾奕呼吸时的温热气息不时吹向他的下巴,直吹得他手心冒汗,有些燥热。
他略微动了动握在一起的那只手,想悄悄抽开点空隙,却冷不丁一下想起来有天下午师父说他连姑娘手都没摸过的那句话·他终于明白了自己当时为何会突然一怔——他从来也没想过要跟哪个姑娘在一块儿过一辈子。
别说过一辈子,从小到大他压根就没多看过哪个姑娘一眼,倒是眼前同自己手握在一处的这个人,自偶然相遇的第一眼起,就没能忘得了··“你怎么了热了”苏倾奕也感觉到了对方掌心的湿热,抬眼看着他问了一句。
“……还行·”贺远也看向他··四目交接,谁都没舍得挪开视线··贺远望着眼前人在泛黄的灯色下微微闪着光的眼睛,目光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再调不开半分,一颗心也跟着愈跳愈快。
而苏倾奕恍惚间仿佛透过眼前的贺远,重又看到了十六岁那年的场景·只是这一次,自己变成了那个同心爱之人耳鬓厮.磨的身影·他有些发怔,两处场景的影子似乎交叠在了一起,一时间竟分不清哪是虚幻哪是真实。
直到贺远的声音再度传来,他才彻底被唤回了神——·“苏老师,你真漂亮·”·话一出口,贺远也愣住了··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
苏倾奕缓缓收回僵着的手,面上没什么表情,只看了贺远一眼,转过身朝礼堂门口走了··贺远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个意思,呆在原地傻愣了一会儿才恍然跑出去追苏倾奕。
其实刚才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不成体统的话·他怕苏老师不高兴了··满心懊悔地追了出去,一出门却不见人影,贺远慌忙朝四周望了望,结果瞧见苏倾奕正站在礼堂拐角处,微微抿着唇看向自己,神情有股道不明的意味,似乎在期待着什么,可又叫人莫名觉得有些委屈。
贺远摸不准他的态度,只是见人还在,蓦地松了口气,忐忑着走过去,低着头像个犯错的学生似的小心翼翼问道:“苏老师,你生气了”·苏倾奕没吭声,抬眼盯着贺远,沉默了几秒后,轻叹口气摇了摇头。
贺远见状更糊涂了,忙开口解释道:“对不起,苏老师,我刚才那话没有戏弄你的意思,我只是……”·“只是什么”苏倾奕追问了句。
贺远说不出来,就那么乞求似的看着他,满脸挂着的神情都仿佛在说别生我的气··苏倾奕看了他一会儿,笑道:“我没生气,你不用这个表情·”·“那你怎么突然跑出来了”贺远有些搞不懂他了。
为什么跑出来苏倾奕自己也说不清,他是头一回听见旁人这样夸他,如果这算是夸赞的话·他当然看得出来贺远无意戏弄自己,却也不敢深究这话里的意思。
既是夸一个人漂亮,那多少该有些倾慕的成分,可毕竟同为男人,即便自己是喜欢的,也不代表对方一定会跟自己有同样的心思··其实刚才贺远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苏倾奕心里是隐隐存着一丝期待的。
他期望这话里的深意能跟自己的心思汇到一处,却又怕贺远只是顺口一说,全无它意·倘若果真如此,还不如就把话停在那一句夸赞上的好,免得自作多情,倒叫别人看了笑话。
心下这么思忖着,嘴上便也不动声色地打了句圆场:“觉着里头有些闷,刚才你不是也觉出热了么”·“里头是有点儿热,”贺远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还是出来了凉快些。”
“一起走走”苏倾奕往前走了两步,回头问了句··贺远愣了一下才应了声:“……好·”快走两步跟了上去。
两个人相隔半人距离慢慢走着,虽是各怀心思,面上却都看不大出来·走了一会儿,苏倾奕突然说:“你觉没觉着天色越来越暗了怕是要下雨。”
“估计这就快下了,”贺远抬头看了看天,“苏老师,要不你先回去吧,别再淋着了·”·苏倾奕琢磨了一下,问:“那你呢”·“我没事儿,”贺远无所谓道,“待会儿我去跟唐士秋说一声,也该回家了。”
苏倾奕犹豫着停下脚步,提议道:“这样吧,你跟我去拿把伞,现在不比夏天,真淋了雨怕是要生病的·”·实际苏倾奕说这话多少是存了些试探贺远的意思。
他想着若是对方谢绝了这份好意,那许是人家压根就没想同自己走得太近;若是当真跟了来,那这后话可就有两个意思了··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左右只是把伞,不值几个钱,还与不还都在情理之中,可这其中的分别却是不言而喻——不还,这就只是把伞;还,那这来往的可就是心意了。
贺远自是不会那么快反应过来苏倾奕有试探自己的意思,他只是突然想到跟着去了就能知道苏老师住的地方,或许以后还能再来找他,不然只凭两人眼下的身份,怕是很难再有交集。
“也行,那就麻烦你了·”·苏倾奕一脸别客气地摇了摇头·随后贺远跟去了教师宿舍楼,进了苏倾奕的房间··“苏老师,你屋里可真够干净的。”
“一个人住习惯了,东西乱放找不到的话会很麻烦·”苏倾奕走到桌前倒了杯水递给贺远,“来都来了,喝口水吧·”·“别说,我还真渴了。”
贺远接过水杯,咕咚咕咚几口就全灌进了肚里··苏倾奕看着他孩子一样不管不顾的做派,有些想笑,又没好意思笑,索性起身又给添了杯水放回桌上··贺远丝毫没留意到对方的神情,喝完水便四下打量起了屋里的摆设,大略扫了一圈,目光最后定格在窗子旁边的书柜上。
他走了过去,眼见上面排满了各种书籍——专业书、外语书、诗集小说,还有不少画册——忍不住感叹了句:“苏老师,你看过这么多书·”·“你喜欢哪本也可以拿去看。”
苏倾奕说这话时的语气完全不像是面对一个只见过三次面的人,熟稔得反倒像是老相识··“这怎么好意思·”贺远回头看看他,心里多少有些懊恼刚才的反应,怕苏老师觉着他少规矩。
苏倾奕对此倒是不甚在意:“书买来就是要看的,你要是喜欢,拿去就是了·”·贺远见他说得诚恳,索性也没再客气,从书架上抽了一本出来,问道:“这本能拿走么”·“当然可以。”
原本只想着以借伞为名稍微试探一下,现在对方竟是不假思索地连书都准备借走了,这总归是要还回来的,那一来二去,往后两人见面的机会自是不会少了··苏倾奕悄声向后退了几步,立在不远处看着贺远闷在书柜前翻看的背影,心里头有些翻腾——他恍然觉着,说不定这回不再只是他的一厢情愿了。
第8章 第8章·当雨终是滴滴答答落下来时,贺远刚从苏倾奕的宿舍出来没多一会儿·眼见地上的雨点越来越密,他赶忙把伞撑了起来,又走了几步,忽然意识到头顶伞面上传来吧嗒吧嗒的落雨声,往常怎么听怎么心烦的动静,此刻非但没觉着烦,反倒还尝出了几分踏实的滋味。
贺远忍不住在心里直戳自个儿脑门儿——就这么一把伞的区别,心情竟能如此天差地别,你可真够没出息的··雨雾中的校园行人不多,显得有些冷清·贺远途径礼堂时,余光瞥见一个人影正跟屋檐底下杵着,他以为是在躲雨的人,并未在意,正要打跟前过去,却听对方突然感叹了一声:“哎呦喂……”·耳畔伴着雨声,贺远一时也没听清这人是在跟谁说话,下意侧头看了一眼,结果正好跟唐士秋来了个脸对脸。
“我说祖宗,你可算回来了·”唐士秋一脸的委屈相··贺远这才想起来自己竟是把他给忘到脑后去了,赶紧赔了句不是:“对不住对不住,我的错,你还没回去”·“我怕你淋着,想着给你送把伞来……敢情你带伞了,我说你这是跑哪儿去了,我找半天都找不见人”·“就……就跟苏老师聊了一会儿,这不正想着去找你么。”
“你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唐士秋一听这话,表情从刚才的委屈立马换成了惊讶··“也没很熟,就刚才出来溜达的时候说了几句话,后头他瞧着天色不好,借了我把伞。”
“就借伞”唐士秋狐疑地打量了他几眼,不太信,“那这书呢你俩真不熟”·“…………”贺远不知该如何解释,眼下他还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的心思。
他自己还没弄明白呢··唐士秋见他不答话,又琢磨着这俩人打从下午一碰面起就不对劲儿,分明就不像是点头之交,却也不像老相识,总之是奇怪得很,于是多嘴问了句:“你上他宿舍去了”·“嗯。”
贺远点了下头··“稀奇啊,”唐士秋满脸诧异道,“苏老师可是从来没带学生去过他宿舍,有事儿也只让去教员室找他·”·贺远闻言随口嘟囔了句:“我又不是他学生。”
心里却对这话无比受用——他不是他的学生,所以他对他是不是会多少有些不一样··“那倒也是·”·“行了,咱俩也甭闲扯了,”眼看天色不早了,贺远先开口终止了这个话题,“我得回去了,我妈还等我吃饭呢。”
“你这一说吃饭我还真饿了,行吧,那你赶紧回去吧·”唐士秋揉了揉胃口,最后又埋怨了句,“你说你小子,早知道有苏老师,我还等你这么半天干嘛,有姑娘喊我一块儿去吃饭我都没去。”
“得,算我对不住大少爷您了,”贺远说着话摆出一副嬉皮笑脸的架势给对方作了个揖,“我这儿给您赔个不是·”·唐士秋一看就乐了:“这还差不多。”
“心里头舒坦了”·“还成吧·”·“那我可回家了”·“准了·”·耍完几句贫嘴,哥儿俩才舍得挥手道别,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当晚,贺远躺在床上翻着从苏倾奕那儿拿来的书,忽地一下意识到:既是跟对方借了书,这总归得还回去啊,等还书的时候不就能光明正大地去找苏老师了嘛·他简直无比庆幸下午那会儿自己没再推脱。
其实当时他心里真没想这么多,直到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这么琢磨着,贺远干脆坐了起来,在脑中把两人每一回见面的情形都仔细回忆了一遍,结果发现自己竟是记得如此清晰。
对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甚至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历历在目,声声于耳·他觉着自己这回恐怕真是鬼迷了心窍了,一晚上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个人,最后何时入的眠却是半点印象也没有了。
可说着是再去找苏倾奕,真要这么做的时候,心里头多少还是有些犹豫·自那之后的两个多礼拜,贺远一直在思量着自己对苏老师究竟是抱了个怎样的态度·结果越琢磨越沉不定心思,虽然他从未对哪个姑娘动过心,可他也的确没喜欢过男人。
总而言之,长到这么大,贺远对任何人都没有过特别的感觉·或许正因为他压根就不知道喜欢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滋味,所以更觉得惘然··但不管怎么说,有一点是贺远心知肚明的:喜欢亲近一个人,想跟他有所交往是一回事;真要跟一个男人生出份儿女情长、白首偕老的情意,那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说来说去,他还是不敢深究自个儿的这份心思··如此飘飘忽忽地,日子滑进了十二月·贺远一直未想清楚的那份心思,在又一个周末的夜里终是找到了答案。
这天晚上,他梦见了苏倾奕,梦得清清楚楚,梦里的感觉也清清楚楚··他梦.遗了——因为梦见一个男人··老实说,这不是贺远第一次做这种梦,但能在他的梦里如此生动清晰,以至令他弄脏了衣裳的人,苏倾奕却是头一个。
醒过来时,他足足愣了半个钟头··眼下虽已入了冬,胡同里的人却也并不偷懒,家家户户照旧早早起来生炉子做早饭·冯玉珍也跟大伙儿一样,忙忙碌碌地张罗起了一天的生活。
贺远梦游似的从床上爬起来,小心避开母亲,偷摸把弄脏的内衣洗了·幸好这日是礼拜天,吃过早饭,他随口扯了个理由就出了门··出了胡同,贺远在马路上晃悠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他心里有点乱,站在车站前琢磨了片刻,最终上了一辆电车,去了中山公园··虽是休息日,但因天气阴冷不见太阳,园子里并无多少游人·贺远没心思欣赏园内景致,只沿着小路机械地往园子里头走,一直走到了十七英雄纪念碑——那是民国二十年时,天津各界人士为了纪念大革命时期牺牲的英烈在园子里立的碑。
贺远抬头看着碑,蓦地想到了自己的父亲·在他为数不多的印象里,贺绍峰是个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人·他最常说的话就是:“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儿,能活着就是好事儿,人活一天就得过好这一天。”
即便在那样没完没了打仗的年月里,似乎也没有什么事能让贺绍峰愁眉苦脸··想是或多或少遗传了父亲的秉性,贺远遇事很少慌乱,心里头主意也正,但凡是自个儿想通了或是认定的事,就不会轻易改变,也不受旁人影响。
甭管你怎么说,哪怕是说出花儿来,也很难让他改变主意·这一点上冯玉珍常说贺远这孩子有时候太轴太犟··头顶的天越发阴沉,寒气也跟着渐浓,可纪念碑下坐着的人却对此毫无知觉,一待就是大半天。
这一上午,贺远想了很多·倘若先前还多少有些困惑,昨夜的这场梦算是彻底让贺远正视了自己对苏倾奕的态度——既是念着人家做了这种梦,还好意思再自欺欺人地说对他就从没存过那不该有的念头么·或许打从见到的第一眼起,他就不希望同对方仅有擦肩之缘。
当晚躺下以后,贺远睡得并不踏实,半梦半醒间一个激灵睁了眼,猛然记起了一件他一直没琢磨明白便索性忽略了的事,现下终于豁然开朗——·那晚邢纪衡盯得自己手足无措,安昀肃的出现及时救了场。
看见对方的一瞬,他确实吓了一跳,可除了惊讶以外他分明还体会到了另一种情绪,虽然只是一晃而过,但他可以肯定自己当时的的确确感受到了一抹安心·那刻他并未多想,只当是为终于有人来打破一场僵持而松口气罢了。
现在想想,其实不然,那份安心固然有这个原因在里头,但更多的却是他隐隐意识到了有人跟自己一样,尤其还是相识的人·就像读书那会儿偶尔闯了祸,挨批时突然发现唐士秋也在场一样,做了错事有人跟自己一块儿抗,总能安心不少,因为发现自己并不是独一份儿。
其实那个瞬间,他的心就已经先于理智给出了答案——他喜欢苏倾奕,第一眼见到的时候,就已经陷了进去——他没法再逃避了··第9章 第9章·既然想明白了对苏老师的心意,贺远也不再纠结于此,接下来的好几天都是满面春风,就差在脖子上挂个牌子,写上“我有心上人了”几个大字。
虽说眼下还处在单相思的阶段,可半点也没妨碍他跟其他恋爱中的傻瓜一样,满头满脑都是心上人·这副思春的模样就连周松民瞧着都觉新鲜··礼拜四中午休息时,师徒俩在休息室对坐着吃饭。
周松民难得一回先吃完了,撂了筷子盯着贺远看了半天,那头的人却毫无反应,显是心思压根没在这儿··“我说远子,你这几天是怎么回事儿”·贺远不知脑子里正琢磨什么,半晌没回话,非得周松民在桌子下头踢了他一脚,这才回过神来:“……啊怎么了师父”·“我说你是怎么回事儿盯了你好几天了,整天魂不守舍的,这脑袋瓜儿里都琢磨什么呢”·贺远终于意识到这些天自个儿那点心思可能全写脸上了,一时很是尴尬,低头猛扒拉了两口饭,嘀咕了句:“我能琢磨什么,上班干活儿呗。”
“少跟我这儿装蒜,”周松民伸腿又踹了他一脚,“你自个儿照照镜子去,一脸的桃花相,准是惦记上谁家姑娘了·”·眼见被说中了心思,贺远也懒得再继续装蒜瞒着师父了,干脆撂了筷子,稍显忧心地问道:“师父,您说要是您看上谁了,可又不知道人家对您有没有那个意思,您会怎么办”·“我就猜准是这么回事儿,”周松民无奈地笑了一句,伸手拿过火柴点了根烟,又问,“你咋知道人家没看上你”·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我不知道他看没看上我,我怕他看不上我。”
想到这个,贺远有些愁眉苦脸·这些天他始终琢磨的都是自己对苏倾奕的心意,却未曾考虑过苏老师看他的眼光,保不齐到头来只是自个儿这边剃头挑子一头热。
周松民见徒弟一副沮丧的表情,想是这傻小子八成真单相思了,又问了一句:“怎么,你看上这姑娘家里头条件特好”·“具体我也说不清楚,反正跟我就不是一路人。”
先抛开两人同为男人这一点,即便苏倾奕是个姑娘,贺远也不得不承认,他跟他从任何方面来看都实在是门不当户不对··周松民一听乐了:“不是一路人,那你怎么看上人家的”·贺远明白师父这话是想说既不是一路人,哪儿来的交集。
他看了师父一眼,心说这事儿还得谢谢您呢,要没您我还真遇不见那人·这么一想,脑中便不由自主又跳出了那日初见的画面,结果顺口来了句:“师父,您说这世上真有一见钟情么”·“啥一见钟情我说你小子可真是……上回我问你,你还说岁数小不想这些个事儿,这会儿又整出个一见钟情……”周松民有些无语,看着他又揶揄了一句,“那姑娘特俊吧”·贺远傻呆呆地点了点头:“好看。”
“你小子就看上人家长得好了那不行就直接问问她是什么意思呗,你要是抹不开面儿,要不师父去帮你找她单位领导问问”·“别别别,师父,还是我自个儿来吧。”
贺远心说您去问回头非得吓出个好歹来··周松民瞧他这副傻样又乐了,伸手拍了他脑瓜儿一巴掌:“你想什么呢你当我真去啊,我一大老爷们儿,我去问人一姑娘这话合适么”·贺远呆了一下才回过味来:“我说师父,我这跟您说正经的,您还逗我。”
“我看你这纯粹是相思病,都想傻了·”周松民抽了两口烟,神色终于正经起来,“我说远子,你要是真喜欢人家,就主动点儿,先甭惦记家里头条件合适不合适,这要是搁早年间,是讲究个门当户对,可现在国家都解放了,真要是过去家里头有钱的,现今这年月也不见得是啥好事儿。
你说的这姑娘,也没准儿人家就不挑这个,再者说,咱要模样儿有模样儿,要个头儿有个头儿,哪儿就不如别人了,主动点儿,你听我的没错·”·“……我再想想吧,师父。”
回车间的路上,贺远一直琢磨着师父的话,觉着多少有些道理·他连对方是男人都不在乎,还在乎什么身份地位·可话又说回来,自个儿这头是不在乎,人家那头在不在乎还得两说着。
但不管怎样,师父的这番话好歹是给他打了气·贺远想着,这个礼拜天,准定是要去学校一趟了··虽说这头是做好了打算,那头却多少有些心里没底了——自打上回雨天分别,苏倾奕等了一个多月都没见贺远来找自己。
起初是一到礼拜天便难免生出些期待,想着那人或许今天会来,可每每都在心里那块石头飘飘悠悠地悬了一天之后,又啪嗒一声,失望地落回原地··情绪如此起起落落地过了一个月,苏倾奕原本还有些七上八下的心渐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待到第六个礼拜天仍是空等一场时,他再傻也反应过来了,恐怕这回又是自己自作多情了··可明白归明白,落到实处时,人却往往很难干脆起来,总免不了抱着几分侥幸心理,但凡没亲耳听到拒绝的话,多半仍会在内心某个隐蔽的角落,藏留下最后一丝期待,期待着对方不会真让自己失望。
于是,当又一个休息日下午,苏倾奕听到敲门声的一刹那,心跳便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原地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起身去开门··贺远正往手上呵着气,见门突然开了,动作便是一顿。
苏倾奕也愣了愣,一时连请人进屋的话都忘了说··——两人一个多月未曾见面,现下看到对方的一刻都有些发怔··贺远先回了神,将夹在胳膊底下的雨伞抽.出来晃了晃:“苏老师,我来还你伞。”
“……好,那个……快进来吧·”苏倾奕一句话回得磕磕绊绊,关门时无奈地叹了口气,心说自己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贺远进了屋,扫了一圈仍旧干净整洁的宿舍,拿着伞有些犹豫地问:“苏老师,这个放哪儿”·“给我吧·”苏倾奕接过伞随手挂在门后,又转去桌上拿来暖壶往门口脸盆里倒了些热水,伸手试了试水温,方对贺远道,“过来暖暖手,看你冻的。”
贺远打从一进屋就站在门边看着苏倾奕来回忙活,没搞懂他是要干嘛,此刻听到他的话才明白过来,原来是给自己准备的,心里一下乐开了花儿,忙走前一步撸起袖子将手伸进了脸盆。
水温不高,恰到好处,贺远觉着僵了的手指开始渐渐恢复温度·泡了一会儿,他拿过盆架旁边的香皂往手上抹了抹,搓.着泡泡冷不丁冒出一句:“苏老师,你身上都是这个香味儿,跟姑娘似的。”
“……贺远,先前我怎么没觉着你这么贫嘴”·“那是还不熟,熟了你就知道了·”·苏倾奕笑了笑,像是并未在意贺远说自己像姑娘,递完毛巾又转身去泡茶。
贺远擦干手,一时不知道该干点什么,走到写字台前,瞥见桌上摆着个信封,应是刚写完信还没来得及装起来·他低头扫了一眼,见上面写着“苏世琛启”。
·苏倾奕刚往杯里冲完热水,侧头看了一眼,想来是心情极好,见他盯着信封瞅,便主动开口道:“是给我哥的回信,他来信说家里又添丁了·”·“呦,那可是喜事儿啊。”
“这是他们第二个孩子了,确实值得高兴·”·“苏老师,我这还是头一回听你说起家里人·”先前虽打唐士秋那儿得知了他的家世,贺远却始终只有个模糊的概念,并没太往心里去,现下听到对方的话才真正意识到,再怎么不食人间烟火的人,也是有家人的。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是么,大概之前也找不到由头吧·”苏倾奕将茶杯的盖子扣好,“怎么,你感兴趣我的家庭”·“我就是有点儿好奇……”贺远挠挠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这个话题。
苏倾奕却伸手拉开了写字台的抽屉,拿出一张相片递给了贺远·相片上两个笑容灿烂的男人并排站在一起·贺远一眼就认出了左边的苏倾奕,看着同现在差别不大。
右边的那位看着要年长一些,右手搭在苏倾奕肩上,笑得毫不掩饰,从相似的眉眼猜得出,这人应当就是苏世琛了··“这是我毕业那年暑假回家时拍的……有三年了吧。”
苏倾奕背身靠在写字台上,像是回忆了一会儿,而后半眯着眼笑问,“那时候是不是比现在年轻”·“你现在看着也很年轻。”
贺远给苏倾奕这副眼神盯得有些不好意思,说完便低头端详起相片来,这才注意到背景里的洋房,心说连大门都这么气派,屋里头指不定得讲究成什么样·他犹豫了一下,问道:“苏老师,你家以前……是不是特有钱的大资本家”·“贺远,这三个字可不是随便说的。”
贺远意识到自己的冒失,赶忙保证了一句:“我就是随口问问,不会出去乱说的”·苏倾奕倒也不像是生气着急的样子,神情反而有些恍惚。
实则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自家解放以前的日子了,这会儿被贺远一提,各种记忆涌了上来·他想起了祖宅,想起了小时候的奶妈,想起了家里的厨子,还想起了十几岁时同家人一块儿去过的舞场。
当年的十里洋场,锦衣玉食,不到十年的光景,一切都不同了··苏倾奕心里感慨得不行,片刻沉默过后,对贺远说了句:“走,我带你去吃点不一样的·”·第10章 第10章·苏倾奕带贺远搭电车来了滨江道。
这地界儿可算是眼下津城最繁华的地段,穿的戴的,吃喝玩乐,一应俱全··贺远同苏倾奕并排走着,时不时略偏下头佯作看往别处,悄悄瞟一眼身旁的人,心里头直纳闷,这地界儿他打小来过无数回,闭着眼都走不丢,今儿个这是要去哪儿·走了一会儿,两人拐上了新华路,苏倾奕带他来的是“和平餐厅”,这是滨江道一带唯一的一家西餐厅。
贺远心下顿时明白了,估摸着是下午自个儿提的话让苏老师想起了曾经的日子··两人今天都作平时打扮,若在民国时候,这身装扮可进不了西餐厅,着实得让人拦下。
可如今时代变了,老百姓也能吃得起这洋玩意儿··此时五点刚过,餐厅里的人并不算多,不需要等位子·贺远是头一回吃西餐,他默默看着对面苏老师熟练地铺好餐巾,翻看菜单,便也跟着低头照做。
苏倾奕并未同他客气,直接叫来服务员做主点了两份一样的套餐·贺远也不介意,心说反正自个儿也没吃过,正好有样学样,免得出洋相··西餐同中餐不同,上菜得是一道一道的来,最先上来的是蔬菜沙拉。
“别客气,吃完了一道会撤下去,再上下一道·”苏倾奕略往前探了探身,小声解释了句,而后拿起叉子,动作慢悠悠地,似是不动声色地示范给贺远看。
贺远看了半分钟,也没看出什么门道,心说中餐西餐反正都是吃饭,既然都是吃,那有嘴就行了,干脆直接拿起餐具不客气地吃了起来,刚吃几口,不知又想到了哪儿,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句:“苏老师,你以前过的日子是不是就像电影里那样的”·苏倾奕倒没紧着接话,放下叉子拿餐巾拭了拭嘴角,笑着反逗了他一句:“贺远,你是不是觉着我应当是西装皮鞋,戏院舞厅,前呼后拥地被唤着少爷”·“…………”他这么一问,贺远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确实有点傻,只好尴尬地笑了一声,没言语。
苏倾奕也没期待他会回答,端过杯子喝了口水,没再逗他:“家父虽是经营西洋生意,行的却是中式做派,没你想得那么夸张,我还不至于是纨绔子弟·”·“苏老师,我不是那个意思,”贺远赶忙放下叉子摇着头笨嘴拙舌地解释道,“我是想说,你很特别……嗯……你身上有种特别的东西……唉,反正我也说不好……”·两人说话的工夫,桌上已换成了汤品,贺远闻着像是奶油汤,一股子奶香味儿。
苏倾奕舀了一勺儿汤,小口抿了几下,又放回汤匙,重新看向贺远徐徐开口道:“我从小读的是教会学校,学校里讲英语,学的都是西方那一套,大学才来这里,一直待到现在。”
“难怪你钢琴弹得那么好,看做派跟洋人似的·”贺远瞧他面上并无不快,便也跟着略带调侃地接了一句··“又打趣我”·“哪儿有,我说的是实话,我瞧你打扮的也像电影里的人。”
“越说越来劲了·”·“嘿嘿……”·两人聊得高兴,桌上的菜也是一道一道换着上,吃完了烤鱼和牛排,后头还端来了甜点跟红茶。
苏倾奕默默端详了贺远片刻,心下料想这人应当是没吃饱——这个年纪,这副身板的大小伙子饭量定然不会只有这些——便主动把自己那份蛋糕推到了他跟前,并未点破地客气了句:“我吃不下了,你要是还有胃口的话就别浪费了。”
“我看你没吃多少啊·”·苏倾奕笑着摇摇头:“我真的吃饱了·”·贺远见他说得认真,也就没多想,只猜他可能是不爱吃甜食,便不客气地把他那份点心也吃了。
等填饱了五脏庙,咽下最后一口茶,才再次开口道:“苏老师,这个茶跟在你那儿喝的差不多·”·“还喝得惯么”·“挺好喝的,我以前没喝过这种。”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冬天喝红茶暖一些·”·“你懂得真多·”·“我家乡出产茶叶,这方面多少了解一点·”·苏倾奕说着话还调皮地眨了眨眼,可这副神情落进贺远眼中,却偏偏有种说不出的暧昧。
他慌忙移开视线看向别处,略带僵硬地扯出了一个笑,约莫半分钟后才找回话题问了句:“苏老师,你家乡既然产茶,那是不是在南边儿”·“是,”苏倾奕点点头,“家里最早经营茶园,曾祖父那代起才开始兼做别的生意。”
“那你怎么没继承家业”贺远十分缺心眼儿地脱口问了句··苏倾奕闻言忽地笑了起来:“继承家业那都是旧社会的事了,建国以后家父就把家中产业上交给了国家,他自己只当个挂名的顾问,倒也乐得自在,我和兄长又都志不在此,也算皆大欢喜了。”
“苏老师……你家人都很了不起·”·“嗯这话怎么讲”·“你家里以前那么富裕,主动都交公了也没怨言,你还那么有学问,以前我爸就老说做学问的人都了不起……”贺远挠挠头,面上神情有些惭愧,顿了几秒才接道,“他一直也想让我成为那样的读书人。”
苏倾奕愣了愣,显然没想到他会如此坦白,当下收了面上笑意,语气认真道:“贺远,你父亲那样的人才是真正了不起,之前我听周师傅提起过·”·这话倒真出乎了贺远的预料。
事实上,这是他头一回听到旁人如此评价自己的父亲,一时竟觉着眼眶有些发热·好半天他都没回话,直到那股鼻子发酸的劲头过去了,才恍然意识到自己一个大小伙子被人家几句话就说得眼圈发红,面上多少有些挂不住,索性掩饰地低下头傻乐了两声。
苏倾奕本意并不想惹对方难过,见他此刻情绪算是平复下来,心下也跟着松了口气·之后两人又聊了几句别的,岔开了话题,待到出来时已是七点过了·华灯初上,整条街上一派热闹景象。
苏倾奕显是心情极好,看意思并不打算这会儿就回学校·贺远也无所谓,他本就喜欢两人待在一块儿的感觉,便是不说什么话,也觉着享受·两人遛达着路过劝业场时,苏倾奕问贺远:“看电影么”·“……行。”
贺远心头一颤,这还是他头一回跟苏倾奕单独相处这么久,无关身份工作,像两个交好多年的朋友,甚至像是……恋人··这个词从脑袋里蹦出来的一瞬,贺远觉着自己心跳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厉害,他红着脸抢先去买了电影票。
等了不到一刻钟,正好赶到一场,两人进了剧院找到位子坐下了··电影开场后,贺远的眼睛虽然一直盯着荧幕,思绪却是不知飘去了哪儿·他余光瞟了瞟身旁的苏倾奕,心说这人怎么这般沉得住气,全然没有要跟自个儿说话的意思。
许是想的多了,人便有些坐不住,贺远在座位上难耐地扭了几下,这下苏倾奕总算是注意到了,往他这边靠了靠,小声问了句:“你怎么了”·贺远被这句话刺激得差点一哆嗦。
苏倾奕靠过来的瞬间,他觉得自己半边身子都麻了,于是赶紧回了句:“我没事儿·”便不敢再动··苏倾奕见他没什么异样,又重新坐直身子看起了电影。
贺远兀自平复了会儿心绪,盯着荧幕依旧是什么也没看进去,反倒鬼使神差地伸出右手摸上了身旁人的手·他感觉到苏倾奕略抖了一下,而后没有躲开也没有别的动作,只像是不小心被人碰到了,惊疑过后又一切照常,并未当做一回事。
这下换贺远不知所措了,他伸着的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就这么僵在那儿,他甚至感觉自个儿的衬衣都有些汗湿.了·内心挣扎了几个来回,终于下定决心,他覆着苏倾奕的手背,将自己的手指同对方的指缝插.到一起,缓缓握了下去。
苏倾奕明显地呼吸一窒,却依旧没有看过来,也没有其他动作·其实他从贺远开始坐不住那会儿就觉出了些端倪,只是见贺远并未说什么,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便收了心思。
再后头贺远的手摸上来时,苏倾奕心头生出了股复杂的情绪——就说两人碰面的这几回,他隐约能感觉出来贺远对自己多少是有那么点不一样,可他不确定同自己想的是不是一回事。
说到底,苏倾奕很早就清楚自己是什么人·他十六岁那年跟大哥一块儿去舞厅,在那儿他第一次看见那个军官打扮的男人搂着另一个明显秀气得多的男人跳舞,时不时捏一下对方的屁股,再亲上一口。
那会儿他就知道了自己是什么人,他想要的是什么·而他也从未因着这点不同看轻自己,只不过在那场单相思之后,再没遇上过能打开他心门的人··直到那个下午,他在工厂的礼堂瞥见贺远的一瞬,跟当年那个军官的影子合到了一起——他动心了。
可到底是比自己小了六岁,况且苏倾奕也不能肯定贺远的喜欢同自己的喜欢是不是一回事,即便现下手握到了一处,他仍是不敢开口·他想等贺远开口,倘若对方说不出什么,那他就彻底收了这份心思,趁早告诉自己,不该想的就不要想。
直到电影结束,两人仍是谁都没有说话,可手也并未分开·观众们纷纷开始起身离场,这二人才回过神把各自的手抽了回来··去车站的路上,苏倾奕一直默默低着头走在前头,不知想些什么。
贺远跟在后头,心里直犯嘀咕,他不明白刚才苏老师既没把手抽走却也没回应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忐忑了一路,直到苏倾奕搭的电车驶离站台,他依旧什么都没敢说。
这晚之后连着一个多礼拜,贺远都因为要在车间加班赶活,全然没抽.出功夫去学校找苏倾奕··其实他早就琢磨过味来了,他忐忑个什么劲儿啊,手都摸完了,然后说自个儿没弄明白对方的态度,所以黑白不提装作没这回事,这未免也太不厚道了。
苏老师心里指不定多难受,他没有把手抽走,也没给自己一嘴巴,这就是乐意的意思吧··贺远不禁恨恨心说自个儿就作吧,回头苏老师真不搭理自己了就消停了··然而偏偏好事多磨,贺远好不容易熬到的一个休息日,由于苏倾奕有课题讨论要去外校交流几天,两人终是没见成。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贺远满心懊悔;苏倾奕在心里跟自己说,就到这吧··第11章 第11章·几天后恰逢元旦,厂里贴榜公布了上一年的优秀产业工人名单。
贺远连续第二年得到优秀学徒工的奖状·奖状发下来没两天,他便有了人生中头一回被表白的经历——厂区广播站的一个姑娘托人给他递了纸条,想约他出来聊聊。
贺远心说我都不认识你,跟你有什么可聊的,不过后来为顾及对方颜面还是赴了约,结果事后被车间的人和唐士秋一通揶揄,说他不解风情,人家姑娘都主动成这样了,你还装什么柳下惠。
实际贺远根本不是装的,他确实对那姑娘没这意思,况且他心里头还存着一个人呢——一个不能说的人··这段小插曲很快就被贺远抛到了脑后,不过由此引发而来的焦躁情绪却着实让他难受得紧。
他想着无论如何也要赶在春节前跟苏老师见上一面··可惜天不遂人愿,临近春节前厂里没完没了地加班,贺远全然匀不出空闲时间·当他终于再次敲响苏老师宿舍门时,老天爷偏偏又跟他开了个玩笑——苏倾奕因为自己教授的课已经结课,便提前返乡过年了。
这下可真让贺远慌了·苏老师会不会真的不愿意搭理自己了他开学还回不回来什么时候回来一连串的问题迅速涨满了贺远的脑袋。
他陡然发觉今年的春节,恐怕会是自己长这么大以来度过的最没滋没味的一个年了··可即便再没滋味,这年也总得过·打从进了腊月,贺远便帮家里忙活起了过年的各种琐事。
说来冯玉珍生活里也是大大咧咧一个人,时不常还想东忘西,可在有些个地方却比谁都较真儿·比方说这过年的习俗,从腊八开始,祭灶、扫尘、炖肉、发面,到除夕贴春联,一样不能少,一样也不会错。
以往贺远总会念叨几句,主要也是怕他妈累着,可冯玉珍却认准了这老理儿就得守着,说只有这样,一年才算得上是圆圆满满地过去·贺远拗不过她,只好一边唠叨一边顺她的意帮着忙活。
然而今年他却破天荒地一句多余的话都没劝,始终老老实实,让干嘛就干嘛——谁叫他心里头装着事儿,只有当手里有活干的时候才能不满脑子瞎琢磨呢··津城过年有守岁的习俗,年三十晚上,家家户户都点着灯不睡觉,等着午夜十二点一过,迎接新的一年。
一时间胡同里尽是鞭炮声跟孩子们的嬉闹声·贺远也按着老理儿,在院门口点了一挂鞭炮,之后娘儿俩又煮了饺子,一顿年夜饭才算是正经吃完了··由于解放以前的各种天灾战祸,现如今贺远家里已是没什么亲戚,还能来往走动的更是没有。
年初一上午,冯玉珍打发他去街坊家拜过年就放了他自由·贺远一时也没什么事可做,干脆拎着早就预备好的年货去了师父家··周松民一家三口见贺远过来拜年,甭提多高兴了,尤其是周奶奶,一个劲儿拉着贺远吃这吃那,末了还给包了压岁钱。
贺远已经很多年没有收到过长辈给的压岁钱了,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后来干脆给奶奶磕了个头,说了不少吉祥话,这才好意思收下,倒是把周奶奶乐得合不拢嘴··“我瞧得出来,老太太稀罕你,你喊她这声奶奶,心里头指不定多美。”
“那敢情好,叫奶奶又不吃亏,这不还有压岁钱拿呢嘛·”·周奶奶睡午觉以后,师徒俩在外屋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闲白儿·贺远虽说面上始终嘻嘻哈哈,可周松民天天上班跟他待在一块儿,实际打他一进门就看出来了,这小子心里有事儿,只是刚才一直碍着旁边有人没方便提,这会儿静下来才点了根烟,冲贺远问道:“我说远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心里头不痛快跟师父说说”·“……哪儿有啊师父,这大过年的都是高兴的事儿,哪来儿的不痛快啊。”
贺远心说真是低估了师父的眼力,本以为躲到这头来省得让他妈看出来,结果这儿还一个眼尖的··“少跟我这儿装,我见天儿瞅着你,还能瞧不出来你那脸色”·“真没有,师父,我可能就是昨儿睡得太晚了。”
“跟师父我还来这一套”周松民瞥了徒弟一眼,“先前广播站那闺女,厂里那么些人追她,她都看不上,结果让你小子给拒绝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打那阵儿起,我瞅着你就不对劲儿,到底怎么回事儿”·“…………”·周松民见他不吱声,又问:“那么俊的闺女你都看不上,是不是还惦记着上回跟我提的那姑娘我瞅着你就是相思病。”
贺远那点心思还真让师父给说着了,一脸沮丧道:“师父,您可别跟别人提啊·”·“我跟谁提我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是那姑娘不乐意还是人家里头不乐意”·贺远支支吾吾,吭叽了半天才挤出来一句:“……都不是……我还没跟他说呢。”
周松民闻言先是一愣,空了两秒才一脸哭笑不得道:“闹了半天,合着人姑娘压根儿都不知道有你这一号,那你跟这哭丧着脸干嘛”·“我这不是不好意思嘛。”
贺远不知道该怎么跟师父解释,只得含糊了一句··“我说你小子可真是……你一大老爷们儿害什么臊啊,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最不济就是人姑娘没看上你呗,再者说,你不提人家怎么知道,你得主动点儿,听着没”·贺远心道自个儿这点心思跟师父压根说不清楚,索性狠点了几下头,表示听进去了,赶紧止住了这个话茬。
两人抽烟的抽烟,喝茶的喝茶,都沉默了下来·没过一会儿,姜芸进屋拿东西,拿完刚走到门口又转了回来:“对了,我预备了年货,你俩待会儿谁得空上小安那院儿送一趟去,我就不过去了,厨房还好些活儿没干完呢。”
周松民应了一声:“行,你甭管了,忘不了·”·等姜芸出了屋,贺远脑筋一转,跟师父说:“师父,待会儿我去吧上回他喊我去坐坐,我还没去过呢,正好去串个门儿。”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行,”周松民了然地点点头,“有些话不乐意跟我说,跟别人说说也好,别憋在心里头·”·贺远拎着东西走到安昀肃家门口时,发现院门虚掩着,想到自己上回的失礼,今次便没敢贸然进去,只把大门稍稍推开了些,探头朝院儿里问了一声:“安哥在家么”·“谁呀”屋里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厚棉门帘被撩.开了,安昀肃面带疑惑地朝外看了一眼,见是上回的小师傅站在院门口,赶紧伸手招呼道,“是贺远啊,来,快进屋,外头凉。”
·“我师父让过来给送点儿东西,我正好来拜个年,安哥过年好·”贺远说话进了屋··“过年好,周师傅太客气了,回去替我谢谢他。”
安昀肃接过贺远递过来的一大包东西,轻放到桌上,“你先坐着,我去沏茶·”·“你甭麻烦了·”·“不碍事儿,上回我说过,你再来的时候定会好好招待你,稍等,很快就好。”
安昀肃说话便出了屋,不一会儿拎了壶水进来放到炉子上,又动作麻利地找出茶壶茶碗拿出去洗干净端了回来,添上茶叶,等水烧开的工夫,正好剥了个橘子递给贺远,自己则将橘子皮展平摆到炉子上头烤。
贺远接过橘子吃了几瓣,隐隐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这才反应过来:“我说刚才一进屋就闻见一股香味儿呢·”·安昀肃点点头,起身将烧开的水冲进茶壶:“我习惯这样了,不难闻吧”·贺远连忙摇摇头:“不难闻,闻着还挺舒服。”
“那就好·”·贺远吃完橘子,抬眼打量起了屋内的摆设·东西不多,仅有一个书柜,一张写字台,一张圆桌跟配套的四张圆凳,外加屋门边立着的衣裳架子。
再往里连着的还有一间屋子,也挂着厚厚的门帘,贺远估摸着那里头应该是睡觉的地方了··“虽不是什么名茶,倒也还入得了口,”安昀肃将斟好的茶碗恭恭敬敬端到贺远跟前,比了个请用的手势,“你尝尝看。”
贺远平日里随意惯了,冷不丁被如此礼数周全地招待,反倒不大适应,竟条件反射地也跟着站了起来,见对方下意往后退了一步,这才反应过来,大约是自己动作猛了,惊到了人家,只好尴尬地挠挠头,吐了句实话:“安哥,你快别这么招呼我了,弄得我都坐不住了。”
“也是,现如今不讲究这些了·”安昀肃笑笑,坐了回去··“你这也太客气了·”贺远也跟着重新坐下,端过茶碗吹了吹,还有些烫,于是只浅浅抿了一口,斟酌着问了句,“……那个,邢大哥没在”·安昀肃心知贺远早已经猜到他跟邢纪衡的关系了,便也没再遮掩,坦然回道:“他去他父亲那头了,今儿个家里就我自己,怎么你有事儿找他”·贺远赶忙摆摆手:“我没事儿,就是随便问问。”
安昀肃点点头,没说话··贺远也沉默了,他琢磨起了对方话里的“家”这个字·在他的认知里,只有每天同吃同住的亲人才会管同一个地方叫家。
如此看来,安昀肃是把邢纪衡当做家人那样看待的··莫名其妙地,这个以前从未考虑过的问题,听别人一说竟忍不住往自己身上套了起来,贺远突然对这种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关系特别向往,惦记着不知自己何时也能有个这样的家。
安昀肃见他一直盯着桌面没吭声,有些纳闷,却也没好意思直接叫他,只抬手把桌上摆的几样吃食小碟往他跟前轻轻推了推·这个动作还真把贺远拉回了神,他端过茶碗闷头喝了几口,再抬眼时正好扫到书柜,顺嘴问了句:“安哥,你是大夫么”·安昀肃愣了一下,待顺着对方的视线瞥见书柜里摆的书,这才明白过来,摇头笑道,“我哪有那个本事,”说着话又起身给两人半空的碗里续满茶水,“纪衡是医生,那些医书都是他的。”
“哦·”要说上回偶然撞见时,黑灯瞎火的,贺远压根没看清楚邢纪衡的长相,只依稀记得那是一张很有气势且不苟言笑的脸,再想想苏倾奕,不由心说这有学问的人跟有学问的人竟还那么不一样。
可既然这里的书大部分都是邢纪衡的,那他们应当是住在一起的·想到这儿,贺远又有些欲言又止,讷讷道:“……安哥,那,邢大哥,不是,那你,也不是,我是说你们……”·“我们”·“我想说,你们,一起……唉……”这种打听人家私事的话,贺远归了齐还是问不出口。
安昀肃倒是心下了然,他多少猜到了,贺远今天过来可不是专程只为给自己拜个年的,于是接着他的话补问了一句:“你想说我们在一起多久了”·“呃……”贺远点点头。
“有十几年了吧·”安昀肃说这话时的神情似是也有些恍惚··贺远一脸的难以置信,他原本以为了不起五六年、七八年·他都这么大了,自个儿爹妈不也才结婚二十来年嘛。
安昀肃又问:“贺远,你多大了”·“再几个月十九·”·“我比你年长十一岁,我十六的时候就认识他了·”·十六岁相识,到如今好了十几年,那岂不是十几岁刚认识就在一块儿了·贺远其实很想问问,那你们是怎么好上的,可这话头越想越是人家的隐.私,他支吾半晌才隐晦地问了句:“……安哥,那你们是怎么捅破这层窗户纸的”·安昀肃垂眼盯着桌面,静了一会儿才回话,语气听上去有些伤感:“贺远,我跟你不一样……我俩之间,本就没有那层窗户纸。”
“那……”贺远疑惑地看着对面的人,一时琢磨不过味来,没有窗户纸,这是什么意思·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纪衡他……是我的恩客。”
话音一落,两人同时沉默了··其实安昀肃也不晓得自己为何就这么脱口而出了这句实话·他虽然向来并不刻意遮掩同邢纪衡的关系,却也不曾主动向旁人提起过他们之间的旧事,眼下这般坦白,或许多少跟贺远这个人有关。
自打解放以来,进了新社会,安昀肃再未遇见过跟自己一样的人,也许是因为相同的心思让他觉得亲近,也许是因为贺远这副患得患失、小心翼翼的模样让他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说到底,他不想敷衍他·所以,他认真地回答了这个问题··贺远则是万万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个答案,这彻底出乎了他的预料·倒不是他对安昀肃话里的意思有什么偏见,说实在的,贺远从出生开始,一直生活在这个社会的底层,他看过太多苦难,也看过太多苦命人对于生活的妥协无奈。
他从未觉着那个旧时代公平过,同样的,也不会因为任何不堪的境遇而看低他人·他只是有些不敢相信,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容貌漂亮、举止得体的男人,竟会有着那样悲伤难堪的过往。
·“他是个怎样的人”安昀肃突然问了句··贺远一愣:“什么”·安昀肃轻叹了口气:“你今儿个过来,总不会是想听我的故事。”
“对不起,安哥,我不是有意让你想起这些的·”自己的困惑却惹得对方忆起过往伤痛,贺远心里是真的很不落忍··安昀肃没接话,又问了一遍:“他是个怎样的人”·“他……长得好看,笑起来也好看……干净,离近了总有股香皂味儿……还有学问……”贺远越说声音越低,先前只自己偷偷惦记的时候并未有过如此强烈的自卑感,现下对旁人讲出来,才发觉自己同那人之间竟是差得这么一天一地的距离。
“那我倒该夸你眼光好了,既是这么好的人,你还犹豫什么”·“我没犹豫,”贺远沮丧道,“我就是不知道他还乐不乐意见我。”
“他不喜欢你”安昀肃问得很直白··“我也不知道,我说不好·”·安昀肃似乎有些不明白,只歪着头看他,没说话。
贺远一咬牙,干脆把两人这几回见面的事儿一股脑全倒了出来··听他讲完,安昀肃十分感慨地摇头笑道:“这世上果真有一见钟情啊·”·“我说安哥,我这正苦恼着呢,你怎么还打趣我啊。”
贺远难为情地嗔怪了句··“他不是都把手给你握了么那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他什么也没说啊。”
安昀肃沉默了片刻,下一个动作便将自己的手搭到桌上,冲贺远道:“你示范给我看看,这手是如何握的·”·“啊”贺远不明所以。
“握握看·”·贺远不知道他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犹豫着把手伸了过去,可刚碰到指尖,对方就猛地一下抽开了,紧接着反手给了自己手背一巴掌。
贺远吓了一跳,忙缩回手:“你打我.干嘛”·安昀肃无奈地笑道:“这你还不明白”·贺远呆了两秒钟终于反应过来——倘若不喜欢那定是不会给人碰的。
其实那天看电影回来以后,他自己也是这样猜测,可总是不敢肯定,现下安昀肃的话是实实在在地给了他一颗定心丸··贺远既欣喜无比又懊恼万分——其实苏老师早已经给过他回答了,而他却一直忐忑着纠结至今。
从安昀肃家出来以后,贺远突然觉着这个年又变得有滋味了起来·周松民心说还是年轻人之间有话说,这么会儿工夫,眼神儿都不一样了··第12章 第12章·尘封心底多年的记忆之瓶终被一场意料之外的对话打破。
安昀肃站在窗边不由回忆起了往昔种种,思绪汩.汩不断,意欲难平·时光彷佛重又退回到了十四年前,他同邢纪衡相遇的那一年··那年年初,家道中落、双亲早亡,很小就被无良亲戚卖进大宅院做伴读的安昀肃,终因同小少爷的逾礼之举被主家发现,落得个凄惨下场——少主子自始至终缄默不语,未曾开口替他求过一句情,最终他被打发给了主家的旧识。
谁料那人嗜赌成性,仅为了一己私欲,竟将他转手卖给了专职拉皮条的人贩子··虽说早在民国元年政府就打着“以重人道”的旗号已然明令禁止了相公堂的存在,却到底管不住私下交易的暗馆。
于是这年三月,刚满十六岁的安昀肃成了当时已经逐渐没落的相公业中为数不多的一员··他生就一副好相貌,言谈举止也不似那些莺莺燕燕,加上传得神乎其神的贵族出身,一时间竟成了这末日行当里十分受欢迎的人物,不只一次被榻上之客们“夸赞”天生长了副引人犯罪的脸。
对此,安昀肃是痛恨的·可除了忍,他别无他法··直到那个人的出现··然而生活并不是戏文小说,邢纪衡也不是救美人于水火之中的孤胆英雄,他只是安昀肃众多恩客中的一个。
当然,于安昀肃而言,他是最特别的一个··因为,他对他,始终卖得心甘情愿··安昀肃至今仍清楚地记得那是个初冬的晚上,他本是难得没有客人的,正想着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店中伙计却突然推开他的房门,吩咐他准备接客。
安昀肃顿时一阵恼火,可等到这个半醉半醒的客人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却又莫名其妙地消了火气··那是个长相十足英俊的年轻男人,高高的个子,肩膀很宽·初踏入屋中那刻,面上神情还显得有些迷茫,可看见安昀肃的一瞬,却又跟见到了多年未见的情人似的,一份入骨相思尽数刻在了脸上。
此时的安昀肃已在这欢场里陪笑了大半年,自然不会自作多情到认为客人是爱上自己了·左不过都是逢场作戏,只是眼前这人,却不像旁人那样惺惺作态——言谈间没有半句蜜语甜言,可眼里的光却分分明明闪烁着情真意切。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安昀肃有些羡慕地想,那个被他如此爱着的人可真幸福·不过,既已来了这寻花问柳之地,就再没有洁身自好之说,那姑且就让自己代替那人,偷得这半宿的宠爱罢。
或许正是这人同先前那些满面油光、大腹便便的床上客皆有不同,所以尽管他口中满含酒气,动作也不甚温柔,又自始至终唤着他人的名字,安昀肃还是被压得心甘情愿。
待第二天早上醒过来时,却发现那人正呆坐在床边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看,见他睁了眼又立马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也不再看他,只草草穿戴完,扔下一大摞钱便夺门而逃。
安昀肃坐起身,看着床脚那足够包自己好几夜的钱,呆愣了几秒,转瞬再想到方才那人的模样,突然笑得有些停不下来··本以为这场偶然的风流韵事,就像每日窗边吹过的微风一样,不会在自己的生活中留下什么痕迹,却未料两个月后,这个男人再次推开了他的房门。
这一次,他是清醒着的,可他们的关系并未有所改变,依旧是一个买,一个卖·便是屋内有再多情调,出了这个门,全无交集··只是,从这以后,那个人来得越发频繁,而每次过来,渐渐地也不再只是流连床榻之欢,反倒今次一叠书签,下回一个盆栽的。
虽都不是值钱的东西,可安昀肃心里比谁都明白,他送的每一样礼物,都是为了他不在的时候,看着东西,他能想起他··“想什么呢宝贝儿这么入迷。”
安昀肃猛然一个激灵,他以为自己想着这些陈年旧事想到幻听了,抬眼却见邢纪衡真真地站在自己面前:“……诶,你怎么回来了”·邢纪衡习惯性地在他额头上轻吻了一下:“怎么,我的家我回不得”·“又瞎说,”安昀肃伸手环住他,“我是说你不在那头过年,这么跑回来合适么”·“没事儿,过年又没什么特殊的,在那儿待着也是心烦,再说……什么都比不得你重要,我想你了。”
“就会哄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心话·”·“你可真没良心,”邢纪衡宠溺地刮了一下他的鼻尖,“我这辈子所有的甜言蜜语都说给你一个人听了,你还恼我”·安昀肃心里都快笑开花儿了,面上却非要装相:“谁要听你的甜言蜜语……”·“既然宝贝儿不喜欢听,”邢纪衡满脸无辜道,“那我以后就不说了。”
安昀肃果然瞥了他一眼,垂着眼不作声·邢纪衡顶喜欢看他这副委屈模样,忍不住捏着他的下巴吻了上去·安昀肃开始还哼哼唧唧地躲,很快就便对方的攻势下软了身子。
晚饭过后,安昀肃沏好茶,跟往常一样绕到邢纪衡背后给他捏起了肩膀:“累了吧”·“嗯……”邢纪衡舒服地呼了口气,闭着眼一脸正经道,“是累了,想你想了一整天,能不累么。”
“哪儿有一整天你可下午就回来了·”安昀肃嗔笑了句··“呦,这是挑我理了”邢纪衡扭头瞟了一眼身后的人。
“我哪儿敢挑你的理,”安昀肃略停了停手上动作,凑到他耳边故意吹了口气,“我这是提醒你,再好听的话也别张口就说,容易露馅儿·”·“宝贝儿,”邢纪衡抬手摸了摸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你这是不是拐着弯儿埋怨我呢”·“我埋怨你什么”·“埋怨我好几天没抱你了。”
“……你就没个正经·”·安昀肃说完扭身要走,邢纪衡一把拉住了他,调笑道:“你不就喜欢我没正经么”·安昀肃被他这么一说也再绷不住脸,笑着锤了他胸口一下:“你呀……”·“我的宝贝儿我当然最了解了。”
邢纪衡继续同他开着玩笑··安昀肃却在笑过之后,冷不丁问了句:“对了,你今天过去,伯父的身体怎么样”·邢纪衡被这话问得顿时也没了玩笑的心思,叹口气道:“不乐观。”
“怎么说”·“就是熬日子吧,他的肾脏已经开始衰竭了,最多撑不过半年·”·安昀肃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邢纪衡的父亲自始至终不同意他们在一起,但碍于先前的一些事,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但却从未放弃过让儿子娶妻生子的愿望·安昀肃不是不知道,邢纪衡说在老爷子那头过年心烦,准定是家里人又拿这个事儿唠叨他了。
邢纪衡的本家就在津城,他在家里排行第三,解放以前总被人唤作一声邢三少爷·他上头还有两个哥哥·兄弟三人中,只有大哥一人继承家业,帮着邢父打理生意。
二哥则是个进步青年,很早就参加革命入了党,内战期间还曾做过地下工作,安昀肃就是在那个时候有意无意地帮他传递过不少消息,甚至救过他一命,这才让邢纪衡的父亲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让两人一刀两断的话。
而邢纪衡本人,从十几岁起就孤身去了欧洲留学,安昀肃遇见他的那年,他刚刚回国不久·那时候,战争在欧洲亚洲都打得如火如荼,邢纪衡多少也是个热血青年,他盼望着能回来报效祖国。
可当时的恋人却与他信仰不同,多次争吵过后,最终惨淡收场··说到底,异国的那段感情是他的初恋·刚回国那阵儿,邢纪衡始终不能释怀,常常借酒消愁。
那一次与安昀肃的偶遇,也是因为他去北平参加老同学的婚礼,那样幸福的场景深深刺激了他·本就与别人不一样,邢纪衡忍不住悲观地想,如若这般下去,此生怕是真要孤独终老了。
心头越发惆怅,他干脆破罐子破摔,想着既然如此,还不如及时行乐——酒席过后,他头一回去了那从前连看都不屑看一眼的地界儿,就这么误打误撞进了安昀肃的房间。
那夜的具体情形已经记不清了,虽然半醉半醒,但他的确也是知道被自己压在身子底下的人,并不是他唤着名字的人·他之所以这么做,正是因为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当时那样荒唐堕落的自己。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可等他彻底清醒以后,才恍然发觉睡在身旁的竟是个如此隽秀的男孩儿·他忍不住盯着那张睡脸看了半晌,直到那人睁眼,这才如梦初醒般逃走了。
许是那句老话真有些道理,一夜夫妻百日恩·自那晚之后,邢纪衡很长时间都忘不了那张脸,也忘不了他在自己身下乖巧勾人的模样·再后来,他果真又去找了他,一而再,再而三。
不知道从哪次开始,邢纪衡发觉自己的心思变了,从最初只想同那人肌肤相亲,渐渐变成只看着他的笑脸,喝他为自己斟的茶,彼此说说话就能心情明媚很多天··他想自己可能是爱上他了,一个烟花之地的男子,却让他觉着比谁都干净。
至此,邢纪衡彻底离开津城,去了北平,只希望能离那个人更近些··“昀肃,我可能有段日子不能陪你了,过完年我打算搬回去住一段儿,在他走之前尽尽孝。”
安昀肃恍惚地点点头:“……应该的·”·“你怨我么”·“你怎么这么说”·——我永远不会怨你,不管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我都不会怨你,哪怕你真的去结婚,我不是个大度的人,我没法祝你幸福,我会离开。
“我不会给你机会离开我的,”邢纪衡像是猜到了他心中所想,站起身一把将人揽进怀里,“昀肃,还记不记得你以前抄给我的那句诗”·安昀肃一时不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面上的神情有些迷茫。
邢纪衡也不在意,紧了紧手臂,自顾自地继续道:“不记得也无妨,你只要知道,除了你,这辈子我不会娶任何人·”·直到第二天邢纪衡上班离开,安昀肃才恍然记起两人还在北平的时候,有一回邢纪衡说想看他写的毛笔字,他便随意翻开一页书,抄给了他。
他记得那句诗——·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第13章 第13章·这个寒假是苏倾奕回家乡待过最久的一次,非但没有提前返校,还破天荒地延了假期,倒不是懒惰懈怠,只是多少有些打不起精神。
自打上回那场电影过后,苏倾奕心神不宁了很多天·他平素极少将情绪挂在脸上,但那几日却被不少同事问起是否身体不适·起初还没反应过来,直到有天下课出来,他从楼道那面仪容镜跟前擦过时,下意侧头看了一眼,却瞥见了一张挂满落寞神情的脸,这才恍然回过神来,赶紧将那些个乱七八糟的心思封藏了起来。
·可直到离校返乡的那天,苏倾奕依旧没能见到拴连在自己心思线另一端的那个人——贺远没来找过他——他不是不失望,不是不难受,他甚至不甘心,缘何自己人生至此的两次动心,都落得个无始而终的结局。
他分明感受得到对方一直以来的示好,自问也从未表现过任何疏远之意,那这执手之后黑白不提的沉默又是从何而来莫不是自始至终都是自己想多了,人家压根没有那层意思,只是单纯表示亲近罢了毕竟这到底算是禁忌之情,不比男婚女配、郎情妾意,人海茫茫,哪可能一遇便是。
苏倾奕有些懊恼自己的冒然,索性匆匆收了心思提前回乡过年··说来他同家里的关系,还是解放以后才逐渐缓和下来的·当年亲手将他赶出家门的父亲,这几年态度上也和颜悦色了不少。
终究是一家人,不论父母曾经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归根结底逃不过那句:“我都是为了你好·”随着年纪渐长,阅历增多,苏倾奕也不再年少轻狂,台阶铺到眼前,再不知下未免太不知好歹了。
只不过伴着父亲盛怒之下吼出的“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让你进门”被轰出家门的苏倾奕,直到如今也无法想得明白·他当然清楚父亲的意图,无非是想让他低头认错,再回到世人娶妻生子的正常轨道上来。
可他既做不到,也不甘心做,于是只能出外求学,自此漂泊他乡··对此,苏倾奕从未后悔过——不是那个人,也会是别人,总会有一个人的出现让他彻底意识到自己喜好的不同寻常。
所以,即便那只是场单相思,也令情窦初开的少年人终是不自量力了一把··不得不说,当年的陆谨铭英姿勃发,正值军衔频升的耀眼阶段·年仅十六岁的苏倾奕只于舞会上偶然的一瞥便栽了进去,随后更是展开了有意无意地试探跟接近。
起初,陆谨铭并未多想,只当他是好友的胞弟,喜欢亲近便让他亲近,直到后来苏倾奕祖父的那场寿宴——苏陆两家世来交好,陆谨铭自然也在受邀的名单当中,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借着请教课本问题把他拉进自己房间的苏倾奕,竟突然回身抱住了他。
至此,他终算彻底明白过来了,眼前这个向来心高气傲的男孩儿近些日子缘何如此喜欢粘着自己,他不会傻到认为对方这一抱还只是把他当哥哥··陆谨铭不想伤害他,却也不想把他当成小孩子哄骗。
他缓缓拉开苏倾奕的手,只一句话就让对方红了眼圈·他说:“小奕,你知道我有爱人·”·苏倾奕一脸委屈地望着他,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道:“就是那个跟你跳舞的戏子你喜欢他”·陆谨铭看了他片刻,轻叹口气,本不欲再同他解释什么,可转身走到房间门口时还是没忍住,暂停下步子,略侧过头沉声说了句:“小奕,他是我的爱人,别在我面前诋毁他。”
苏倾奕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的背影随着话音飘落从门口消失,耳边也一直回响着“爱人”两个字,一时间竟连追过去的勇气都没有了·他颓然跌坐回床上,一晚上再没有出过屋。
堂堂的苏家二少爷,总是在周遭人巴结讨好的声音下长大的,哪曾如此小心翼翼地亲近过别人,到头来竟还比不过一个戏子,这让他备受打击·都说戏子无义,苏倾奕虽不会偏见至此,却也不愿相信陆谨铭当真会爱上一个同自己如此门户不当的人。
他想了好多天,他不想放弃,他决定要找对方问清楚·可恰恰就是这一问,终令苏倾奕一跃登上了那些专门披露名流秘辛的报刊头版,连带着本不该声张的欲念心思一起,近乎闹了个人尽皆知。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那晚,陆谨铭被他堵在了自家官邸门口,可当他盯着对方的眼睛时,却又什么话也问不出口,倒是自个儿的眼泪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陆谨铭想,到底还是个孩子·但有些话还是一次说清楚为好,不能心软,剪不断则理还乱,要死心就死个彻底··“小奕,你还小,或许还不懂,爱一个人没那么多理由,爱了就是爱了,你觉得他配不上我,我却相信他是天底下最适合我的人。”
“可我……真的喜欢你……”苏倾奕哽咽道··陆谨铭笑着摇摇头,抬手替他擦了擦眼泪,又道:“以后你也会遇到那个人,但那不会是我。”
咔嚓……·这个被误以为是深夜替小情人擦泪的画面,最终被定格在了报纸上·苏陆两家皆被波及,等到事态平息已是半月之后了··苏倾奕被关在家里闭门思过,可惜他拒不悔改,一口咬定自己就是喜欢陆长官。
家里人拿他没办法,母亲伤心落泪,祖父捶胸顿足,最后还是苏父一气之下大手一挥——你给我滚出家门,苏家没你这样的不肖子·再往后,到底是母子连心,苏母舍不得儿子吃苦,做主把他托付给了远在津城的同乡,于是苏倾奕开始了北上求学的日子。
只不过自那之后好几年,苏父都未曾松口让他回家,还是解放以后在苏世琛的劝和下,苏倾奕才算是再一次进了家门··要说苏父之所以能点头同意,还有一个原因不得不提,那就是陆家离开了。
本家早就逃去了海峡对岸,而陆谨铭却因为家人容不下他的感情,毅然决然带着爱人去了美国··这是苏倾奕重进家门很久之后才从他大哥口中得知的·这么多年,早已物是人非,而陆谨铭当年的那份爱情却仍未变质。
苏倾奕在心底真切地希望那声“我的爱人”他当真能叫得一辈子··至于眼下自己重蹈覆辙般的一腔空思,或许只能应了那句诗:“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人家若没那份心思,你再不甘心也是惘然··实则这话真是冤枉贺远了,自打上回从安昀肃家回来,他就彻底下定了决心,他要去找苏老师,要跟他说清楚,说他喜欢他,想跟他在一块儿。
·可好不容易熬到了大学开学的日子,他却又一次在苏倾奕的宿舍门外吃了闭门羹·贺远盯着紧锁的屋门,心口止不住地发慌,他不知道苏老师去哪儿了,也不知道如果苏老师真的再不回来了他还能去哪儿找他。
站在宿舍楼下吹了半天冷风,贺远终于冷静下来,想着不能就这么回去,总得先找人打听清楚苏老师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硬着头皮敲响了隔壁宿舍的门,在对方略带审视意味的注视下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苏倾奕下个礼拜五回来。
于是,来周礼拜四晚上临下班时,贺远头一遭跟师父请了个假,说是转天要帮家里修窗户·周松民看了他几眼,倒是没多问就准了——这个年纪的大小伙子都开始有自个儿的心事了,再说贺远打从上班那天起就没请过一天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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