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有幸 by 丑橘一号(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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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有幸 by 丑橘一号(5)
·“前一阵子就想说了,我感觉你好像比那时候又高了·”·“是么我还真没留意,”贺远把烟一掐,走回里屋门边,朝门框上打量了几眼,“这儿有以前我妈量的记号,还真是刚认识你那年量的,你过来帮我看看。”
苏倾奕抱着儿子走了过去,仰头看了看,又伸手比了段距离,挪到贺远眼前晃了晃:“我就说高了吧,这得有三公分了吧·”·“呦,还真是。”
“你可别再长了,我都得仰视你了·”·“我随我爸,我爸个儿就高,”贺远先正经地解释了一句,接着又坏笑道,“高还不好越高不是抱你越方便”·“…………”·“诶,不逗你了,”见他扭身要走,贺远忙拽了一把,改口提议道,“要不带孩子去洗个澡吧,这一上午我摸着他衣裳都没干过。”
于是,三个人一起去了家附近的澡堂,冲刷掉一身的汗渍,又神清气爽地往家走·苏思远一路睁着大眼,东瞅瞅西看看,可等进了家门被抱到床上,还没哄两下便入了梦乡。
苏倾奕见他终于消停了,不自觉地呼了口气:“可算是睡着了·”·“这可是你儿子,”贺远听着他的语气忍不住打趣了句,“怎么还没我有耐心”·“我带他的时候很少,”苏倾奕坐在床边摸着儿子的小手,“其实我真不是个合格的父亲,”说完这句又看了看贺远,歉意地补道,“也不是个合格的……”·“诶诶诶,又来了……”贺远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闻言还没等他说完,赶紧抬手示意他这个话茬就此打住,“都说了别跟我道歉。”
苏倾奕立马住了嘴:“知道了·”·“其实他长得还挺像你的,”贺远抬起下巴冲床上睡着的小不点儿扬了扬,“尤其眼睛·”·“我妈也这么说,”苏倾奕顺着贺远的视线重又看回儿子的小脸,笑道,“以前没觉得,现在看的确是挺像我。”
“我一眼就看出来了·”贺远调开目光看向苏倾奕,眼神在他的身前上下打量着,盯得苏倾奕很有些心猿意马,可又碍着孩子在旁边,只能佯作不懂地岔开话题回了句,“真没看出来你还挺会哄孩子。”
“我可没带过孩子,非要说的话……可能是爱屋及乌吧·”·苏倾奕被这四个字说得一愣·爱屋及乌,说起来简单,真要做到却没那么容易。
两个人在一起,生活习惯不同尚且都不一定做得到理解包容,更别说是多了个对方跟别人生的孩子··平心而论,倘若这种情形反过来,苏倾奕都不敢保证自己能做到爱屋及乌,就算面上接纳了,心里也总会隐隐埋着根刺,时不时地冒出来扎自己一下。
所谓视如己出,究竟包含了多少爱,又硬生生咽下了多少委屈,没有真切体会过的人,恐怕连想都想不出来··“贺远……你干嘛对我这么好”·“这还用问么,我喜欢你啊。”
“…………”·“我想跟你一块儿过下去,只要你愿意跟我在一块儿,就没有什么是我不能接受的·”贺远起身凑到床边,证明似的拉过苏思远的小手放到嘴边亲了一口,又转身到苏倾奕的身前,半弯下腰跟苏倾奕视线相平,对视了几秒后,轻笑道,“亲完了小的,现在该亲大的了。”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苏倾奕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被贺远吻住了·片刻过后,贺远稍欠开身,问他:“想做么”·“这……”苏倾奕下意看向身边的苏思远,“不方便吧”·“没事儿,”贺远揽着他的腰,把他带了起来,“去那屋。”
贺远口中的那屋,其实是他妈曾经住的房间·冯玉珍去世以后,他一直也没动过,除了在下葬那天把母亲平日里常用的几样东西同纸钱一起烧了之外,余下的权当留个念想原样收了起来。
·昨天听苏倾奕说完要临时照顾孩子一天之后,贺远回家的路上也琢磨了一番,想着这种事儿往后怕是少不了,还是提前做好准备的好,于是到家后便把空着的这屋重新归置了一遍——既然他们已经重新在一起了,生活总要往前看,故去的人,也是时候该彻底地告个别了。
苏倾奕跟着他一进屋就感觉出来了,揶揄了句:“你还真是回回都能提前计划好·”·贺远回手把屋门关上,上前拥住苏倾奕,直接用嘴堵住了他的话茬,边吻边迫不及待地脱他的衣服。
很快,苏倾奕便不着寸缕··………………………………·“你怎么……”·“弄里头怕不好收拾,待会儿你不是还得回去么。”
贺远抱着苏倾奕平复了会儿呼吸,又翻身把他搂进怀里,“歇一会儿我送你们回去·”·“嗯·”自打两人再次相好以来,每回礼拜天有时间能凑在一起,贺远总是坚持送苏倾奕回去之后再原路返回。
两个人回去的时候经常也不坐电车,遛达着约莫一个小时,其实不过是为了能跟对方在一起多待一会儿·最初苏倾奕觉得过意不去,但见推拒了几次也没用,便索性不再提这话了,每次都默认贺远送他回去。
今天快走到厂区大门时,苏倾奕放慢了脚步,边伸手把苏思远抱到自己身前边对贺远道:“就到这里吧,你也早点回去·”·“这就轰我了”贺远打趣了句,“我可连晚饭都还没吃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苏倾奕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只是今天可能不太方便,怕待会儿……”·“行了,我知道,”贺远其实明白他的意思,只是嘴上逗逗他而已,“我看着你们进去就走。”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苏倾奕好笑道,“这几步路还能丢了不成”·贺远从裤兜摸出烟点了一根,语气温柔内容却不容置疑地说了句:“听话。”
苏倾奕听得面上一热,自从再次相遇,他就感觉到了贺远的变化,而这段日子的相处,他越发觉得贺远跟三年前有了很大的不同,他再也不是那个说话小心翼翼,什么都迁就自己的大男孩儿,倒不是他现在脾气大了,但多少能感觉到之前他一直刻意压下去的那种大男人主义跟占有欲。
说心里话,苏倾奕并不反感这样的感觉,或许也是因为他现今所面对的工作、生活和社会压力,都跟以前还在教书的时候完全不一样,贺远这样反倒让他觉得心里很踏实——不用去考虑太多,有人替自己作安排的感觉其实挺轻松的。
“行,那我先进去了,”苏倾奕低眉顺眼地点了点头,又拉着苏思远的小手冲着贺远挥了挥,“小远,跟叔叔说再见·”·苏思远说话还是不太利索,含含糊糊也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贺远边抽烟边看着他们进了厂门才转身往车站走·没出几步,便跟林婉走了个对脸,两人都是一愣,也都认出了对方·沉默着彼此对视了几秒钟后,又不约而同地移开了视线。
第52章 第52章·苏倾奕本来打算先回宿舍歇一会儿,但苏思远突然闹饿,只好临时转道去了食堂,没想到在路上正碰上林婉··“你回来还挺早,我正要带他去吃饭。”
“我怕你不习惯带他一整天,就早点回来了·”林婉摸了摸儿子的小手,“他没闹腾吧”·“没有,”苏倾奕笑笑地看着挂在自己身上的小人儿,“这一天都很听话。”
“那还真不容易,”林婉看着苏思远满面红光的笑脸,问道,“你带他出去玩了他这么高兴·”·“上午去了公园,下午带他洗了个澡,然后睡午觉。”
苏倾奕尽责地汇报了一遍一天的行程··“行啊你,”林婉惊讶地看了他两眼,“我还以为你得手忙脚乱呢·”·苏倾奕笑了笑,问她:“你是一个人来的么”·“是啊,怎么了”·“你要是一个人就一起吃个饭吧,正好小远也喊饿了。”
“行·”林婉十分爽快地答应了··三人一起去了食堂,吃饭的时候,照旧是林婉喂孩子,等苏思远吃得差不多了她自己才开始吃,边吃边似是随口提了一句:“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见那人了。”
苏倾奕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当下也没否认,坦言回道:“嗯,今天我们都在一起·”·“……你们俩带着小远去玩的”·“嗯。”
“…………”·见她半天没接话,苏倾奕问:“你不愿意让小远接触他,是么”·话虽问出了口,但苏倾奕的心里却不太好受。
他很矛盾,一方面有愧于贺远;另一方面又有些理解林婉,毕竟孩子是她怀胎十月辛苦生下来的,而他跟贺远这样的感情本就不被世人接纳,要林婉完全不介意也实属有些强人所难。
其实林婉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想的,谈不上支持,可也谈不上多反对·自从他知道了苏倾奕喜欢男人,借着在图书馆工作的便利,她有意无意地翻过不少书,知道这种人古今中外都有。
她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同性,但每每回想起他俩唯一一次吵架时,苏倾奕无奈又无助的神情,也总是忍不住想,若是能改,若是能自主选择,又怎么会有人自愿被世人唾弃苏倾奕一定也是没有办法。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也不是,”林婉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我就是吓一跳,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又在一起了·”·“…………”·林婉见苏倾奕垂头盯着桌面不言语,赶紧道,“你别误会,我不是要指责你,况且我现在也没有立场指责你……”顿了顿,又冷不丁冒出一句,“他对你好么”·苏倾奕没想到她会这么问,神情疑惑地看着她。
林婉也觉得自己问得不合适,笑着摆摆手打住了话题:“我就是随便问问·”·贺远跟苏倾奕道别之后,本来是打算坐车回家的,但因为突然撞见了林婉,心头莫名涌上了一股难言的滋味,临时又改成了步行,边走边理着自己的心思。
·他不想承认他其实就是心里泛酸,其实明知道苏倾奕已经跟她离婚了,也知道苏倾奕对她没有半点旁的心思,他们见面仍有联系也不过只是因为孩子·可他也无法否认自己多少还是有些在意,虽然他下午还信誓旦旦地跟苏倾奕说,没有什么是他不能接受的,现下却因为碰见了他的前妻就自打脸地吃了醋。
可能还是因为孩子吧,再怎么没感情,孩子也是连着父母两人的纽带,这是一辈子也改变不了的血缘关系,只要有苏思远在一天,苏倾奕跟林婉就不可能真的做到老死不相往来。
而他跟苏倾奕之间,除了彼此喜欢,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连着他们,至于这份喜欢究竟能有多牢靠,贺远在经历过这三年的分别之后,也不再敢轻易打包票··但是这些话,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对苏倾奕说的,好不容易才能再在一起,他不想有任何误会或不自在挡在他俩的感情之间。
不过确如贺远所想,这种事终归避免不了·就在半个月后,六月中旬,苏思远过两周岁生日,那个礼拜天,苏倾奕到底是跟林婉一起带孩子过了一整天··贺远面上没什么介意之色,却在当天傍晚突然到厂宿舍把苏倾奕叫了出来,苏倾奕心想这人准定是心里不痛快了,觉着委屈了,便干脆顺了他的意,跟车间领导请了会儿假,同他一起回了家。
路上贺远自始至终没说什么,可一进家门就把苏倾奕压到了床上,来来回回各种姿势变着法儿地折腾了他很久,弄得苏倾奕实在受不住求饶才算是放过他··事后,苏倾奕摊在床上,又累又热,浑身都湿哒哒的,闭着眼平复着呼吸。
贺远突然翻身俯在他身前,两手支在他的身侧,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问了句:“我能满足你么”·许是疲累至极,思维便有些涣散,苏倾奕闻言懒懒地抬了下眼皮又合上了,嘴上却笑着回了句他清醒的时候绝对不会说出口的话:“你都快把我弄死了……你说呢”·贺远就跟被老师表扬了的小学生一样,十分幼稚地哼笑了一声,翻身躺平身子,深呼口气耍赖皮似的道:“反正你心里只能想着我。”
苏倾奕这会儿也缓得差不多了,也翻了个身环住贺远的腰,脸贴在他汗涔涔的身上,语气认真地回了句有些肉麻的话:“贺远,我永远都是你一个人的·”·日子在这样的甜甜蜜蜜中进了七月,中旬时林婉终于又成家了。
由于男方的家乡远在西北,这些年又几乎没怎么回过老家,这次趁着结婚,终于得了半个月的假期,林婉那头也因着学校放了暑假,没有平日忙,请了几天假又跟同事调班,一对新人一齐回了趟男方老家。
其实这本都已经不关苏倾奕的事了,但考虑到路远折腾,怕孩子还小受不了,林婉在走之前希望能让苏倾奕照顾儿子一段时间··苏倾奕自是不可能不答应,但答应下来也发觉自身现今的状况一样并不方便。
实在没办法,他跟车间领导说了这个情况,希望这些日子能暂时回学校住,领导倒也没难为他,核实情况属实之后就批准了··贺远听说这事儿时提议说那干脆这些日子住他家得了,还能一块儿吃饭。
苏倾奕当然也想,可又多少有些犯嘀咕,怕学校这头不好交代··于是最开始两天苏倾奕还是每天住在学校,早上把苏思远送去托儿所之后再去厂子,等下了班,若是贺远不加班就陪他一起去接孩子,然后一块儿吃完饭再各回各家。
两天过后,苏倾奕发现学校里没人查他的岗,于是也没再多想,第三天下班两人接上苏思远,又去宿舍拿了些换洗衣物,一起回了贺远家··一进门,苏倾奕就觉出了不同,等把带来的东西放去贺远原先住的屋时,发现摆设都变了,终于忍不住问了句:“诶,你收拾屋子了”·“啊,这样不是方便点儿么。”
贺远听见声音,也跟着进了里屋,“上回打公园回来我就琢磨这事儿,保不齐往后有这种时候,这两天你跟学校住,我.干脆就把这俩屋彻底折腾了一遍,往后我住我妈那屋,要是你们过来了,反正俩屋都能住人,你想跟孩子住或者跟我住都行。”
“……你想得还真周到·”·“这不是应该的么,你干嘛老跟我这么客气,”贺远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行了,你先歇会儿,我做饭去。”
苏倾奕赶紧道:“我帮你吧·”·“不用了,”贺远摆摆手,指了指床上坐着的苏思远,“你好好看着他吧·”说完人却没走,反倒紧走几步过去拉开了苏思远含在嘴里的小手,“哎呦,这手摸什么了,黑乎乎的还往嘴里塞。”
苏倾奕这才顺着贺远的动作注意到苏思远的小脏手:“刚才进门时忘了洗手了·”·“玩一天了,不知道摸什么了,”贺远把他抱了起来,不知道是下意识还是什么原因,极其自然地在苏思远的脑门上亲了一口,声调也更加柔和地哄道,“没事儿,咱们去洗洗就干净了。”
说完,便转身往院里去了··苏倾奕也赶紧跟了过去,摇头感叹道:“你还真有耐心,我哄他半天感觉比上一整天班还累·”·贺远把苏思远放到水池的洋灰台上,让他靠在自己身前站着,一边弄水和肥皂给他搓.着小手,一边逗他:“你看你爸爸嫌你麻烦,往后你给我当儿子得了,咱不要他了。”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苏思远还不能十分听懂贺远的话,大约是觉得搓.着泡泡好玩,点着头咯咯直乐··苏倾奕看着一大一小俩人跟一唱一和似的,也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要是有孩子,肯定是个好爸爸。”
“那是,”贺远毫不谦虚地一笑,转脸又冲着苏倾奕挑挑眉,语气有几分调戏道,“你是不是主要想夸我是个好丈夫”·“…………”·“媳妇儿”见他不说话,贺远叫了一声。
“嗯”苏倾奕条件反射地应了句,应完才意识到对方刚才叫了自己什么,一时又有点难为情··“你说咱俩现在都什么样了……”贺远单手把苏思远抱了起来,另一手捏了捏苏倾奕的下巴,“你还不好意思个什么劲儿啊”·苏倾奕看了看贺远,又看了看旁边瞪着大眼的苏思远,小声笑了句:“让他看见了……”·“看见怎么了我什么都没干,就摸你脸一下。”
·“…………”·“看,你爸爸脸红了,”贺远见苏倾奕垂着眼睛不言语,干脆握着苏思远的小手往他脸上凑,“摸摸热不热。”
“…………”苏倾奕下意识躲了一下··“不给摸……”贺远故意把苏思远抱到了他眼前,耍流氓似的道,“那咱们就亲。”
这话其实只是逗逗而已,可没想到苏思远竟然十分配合地在自己爸爸脸上吧唧啃了一口,糊了苏倾奕一脸口水··苏倾奕愣了一下,一边笑着“你这么小怎么也学得像个小流氓一样了”,一边抬手擦了擦脸。
许是看见大人都在笑,苏思远也咯咯直乐,接着又转脸凑到贺远脸上也依着刚才那样吧唧啃了一口·这下贺远也是一愣,几秒后,俩大人加一小不点儿跟仨傻子似的乐了半天。
夏日的傍晚,平房的小院里传出了与其他普通人家没什么两样的欢乐声响——在这个世界上,或许人和人的出身不尽相同,每个家的组合方式也大相径庭,但想要的感情和快乐,却从来就没有什么两样。
第53章 第53章·两天后的下午,苏倾奕正在车间干活,三点来钟突然有人喊他去办公室接电话·先头他以为是林婉打来询问孩子情况的,一接起来才发现不是——原来是托儿所阿姨打来的电话,说苏思远发烧了,让家大人最好带着去医院看看。
苏倾奕一听这话自然是不敢耽误,赶紧跟车间领导请假赶去了托儿所·苏思远看起来无精打采,见到爸爸也不笑了,难受得眼皮都有些睁不开·苏倾奕抱起他,摸了摸额头,果然是发烧了,一时又心疼又内疚——统共就照顾孩子这么几天,还给照顾得生病了。
托儿所阿姨倒是挺平静,估计也是看孩子看久了,多少总结出了一些经验,见苏倾奕一脸着急,忙解释说最近已经有好几个小朋友热伤风感冒了,苏思远可能也是因为天热造成的,不过感觉他有点咳嗽,怕是嗓子发炎了,最好还是去医院看看,在家养几天,别回头耽误了转成肺炎。
苏倾奕谢过老师,赶紧带着苏思远奔了医院·由于没有直通的车,他在炎炎烈日下抱着苏思远走了快半个钟头才看见医院大门·天热,心里着急走得也快,苏思远又跟个小火炉似的,苏倾奕直到排队挂上号,身上的衣裳都没干过。
等终于看上病,儿科医生倒是副见惯了的架势,不慌不忙地检查了一下,说是呼吸道感染引起的发烧,在小儿中很常见,开了单子让去打针··苏倾奕这才算是稍微安下心来,带着苏思远去打针。
也不知道是病得太难受反应都慢了还是怎么着,排队的时候周围净是哇哇闹腾着不肯打针的孩子,苏思远却没什么动静,等终于轮到他了,也只是撅着屁股,脑袋扎在爸爸怀里跟睡着了似的,连打针的医生都夸他听话,苏倾奕心里却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打完针,他抱着苏思远在走廊空位上休息了一会儿·说实话,这还是他头一回抱儿子抱了这么长时间,更小的时候倒是抱过,但那个时候毕竟还是小婴儿,费不了什么力气,现在两岁了,说是人不大,一直挂在身上也不轻松,先前每回出去都是贺远抱着他,刚才苏倾奕因为心里着急也没顾得上体会,这会儿才发觉自己的胳膊都有些发颤了。
歇了约莫一刻钟,苏倾奕抬腕看了眼表,已经五点半都过了,他犹豫着还要不要回厂里,怕贺远下班等不到自己干着急,可低头看看苏思远皱着小眉头的脸,最终还是直接回了家。
贺远这天正常下班,在每天约好的电车站台等了二十多分钟都没看见苏倾奕,心说是不是车间又临时加班了·他干脆折了回去,想着要是苏倾奕真加班晚了,不行他就先去接孩子。
结果到了车间门口一看,人都走得差不多了,看意思不加班,贺远正纳闷着,碰巧看见车间主任老段出来,赶紧上前问了句:“诶段主任,那个苏老师在不在”·虽说不在同一个车间,但老段因着跟周松民关系不错,便对贺远也不陌生,闻言随口回道:“你有事儿找他啊”·“啊对,有点儿问题想找他问问。”
贺远顺嘴扯了个理由··“呦,那可真不巧了,”段师傅“啧”了一声,“今儿下午苏老师接了个电话,说是孩子病了,他请假先走了,你要是不着急就明儿再找他吧。”
贺远心里咯噔一下,勉强跟段师傅又敷衍了两句就赶紧出了厂门·他在路口犹豫了一会儿,琢磨着这爷儿俩现在肯定不可能还在托儿所,可又不知道他们去了哪个医院,还是先回家看看吧。
到家门口一看,院门果然虚掩着,悬了一路的心才算是落回了一半,待推开门,正好看见苏倾奕在水池边投毛巾,忙问道:“孩子怎么了”·苏倾奕听见声音才注意到贺远回来了,松口气道:“嗓子发炎,打了一针好多了,没那么烧了,刚睡着,我再给他弄个凉毛巾降降温。”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贺远仍悬着的那一半心这才算是彻底落回了肚里,往里屋窗口看了看,见苏思远果然睡得沉,便也没进屋打扰,只回头道:“没事儿就好,我一听你请假带孩子看病去了,可吓死我了。”
“没那么严重,”苏倾奕摇头笑道,“我刚还想着你怎么还不回来,以为你傻不愣登地一直等我呢·”·“嗨,我等了半天没见着你,就又回去看了眼,结果正好碰见段师傅,他跟我说你请假接孩子去了,我这才赶紧回来了。”
贺远在水池边随手抹了把脸,又问,“诶,你还没吃饭吧”·“还没来得及·”·“行,我去弄·”·晚上吃完饭,给苏思远擦过身子吃过药,哄他再次睡下之后,贺远跟苏倾奕才得空坐下歇一会儿。
“今天晚上我跟他睡吧,”苏倾奕倒了两杯水,递给贺远一杯,“得看着点他·”·“嗯,”贺远点点头,“明儿你就不去上班了吧”·“这几天可能都去不了了,医生也建议在家多休息几天,”提起这个,苏倾奕也有些为难,“我看着他倒是没事,就是怕这个假不好请。”
贺远当然明白苏倾奕的顾虑,本来车间活儿就多,谁也不乐意替别人多干,而且苏倾奕现在还是这种身份,难保不让人在背后说三道四,回头车间开会保不齐又有人挤兑他。
琢磨了片刻,贺远说:“没事儿,咱俩换着来,明儿你先在家,过两天我请假·”·“那你这个月全勤奖可就没了,年底的奖状说不定也没了。”
苏倾奕很是过意不去,他知道贺远自从进了厂,几乎每年都是先进工作者,而评选这些的标准之一就是出勤率··“没了就没了呗,这不是赶上了么,再说我请假比你请假容易。”
“…………”苏倾奕抿了抿嘴,没吱声··贺远见他这副表情,就知道他不定还琢磨什么呢,赶紧又道:“行了,你甭瞎琢磨了,就听我的。”
苏倾奕笑了笑,末了还是说了句:“明天再看看情况吧·”·结果转天苏思远的烧是退了,但还真咳嗽了起来,这种情况就是去了托儿所也是受罪,可能还影响别的小朋友。
苏倾奕心想,看来这个假真是不请不行了··贺远倒是说到做到——自从转了技术员,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全天猫在车间了,闲暇时间多了些,这天下午的时候,趁着办公室没别人,他直接跟周松民请了假,知道糊弄不了师父,便一五一十地照实说了。
周松民听完倒是没急赤白脸地数落他,这些日子他也看出来了,这徒弟跟苏老师算是又重修旧好了,起初唠叨过几回,贺远不吱声,周松民也知道他脾气犟,认准的事儿谁劝也没用,索性也不愿意讨那个嫌了,再者说,师徒俩关系再近也不是亲父子,他还真管不了贺远跟谁好。
不过现下听了贺远说这么一茬儿,难得地沉默了一会儿,就在贺远以为他师父不想准他假的时候,才听周松民开口道:“我说远子,要我说你俩都别请假·”·“啊”贺远被师父这句话说糊涂了。
“我听你这意思,孩子不也不是大病么”周松民点了根烟,见贺远傻愣愣地冲自己点头,又接着提议道,“你要信得过师父,不行就把孩子送我家来,让你师娘白天看着,晚上下班了你们再接走。”
贺远完全没想到师父会说这话,一时没接上茬儿,周松民自顾自又说:“其实这里头也有我的私心,你也知道你师娘照顾了你奶奶这么多年,老太太这一走,家里整天就剩她一人了,我是瞅着她自个儿在家里头闷得慌,再者说,她有多稀罕孩子你也不是不知道,看街坊的孩子都眼热得不行,苏老师要是乐意,孩子搁我家,她一准儿能给照顾好喽,你们不也省心嘛。”
贺远觉得师父说得有道理,但又不敢替苏倾奕做主,毕竟孩子不是他的,于是也只能说:“您说的这是挺好,不过我还是得回去跟他商量一下·”·“行,”周松民自然不会不懂贺远的顾虑,这种事儿也只能建议,至于领不领这份情,总归还是得看人家亲爹的,“反正我是觉着这么着总比请假强。”
当晚下班回家以后,贺远就把这事儿跟苏倾奕说了,苏倾奕半蹙着眉犹豫了半晌才道:“这是不是太给人家添麻烦了·”·贺远听他这么说,就明白他其实已经想答应了,便紧着又劝了句:“你不是去过我师父家么,我师娘多喜欢小孩儿你也看得出来,再说这感冒咳嗽怎么也得一个多礼拜才能好,你还能天天请假不成就别说天天,这阵子厂里这么忙,你多歇两天,你们那儿估计都得有人甩闲话。”
贺远说的这些,苏倾奕也不是不清楚,按说家里孩子生病请几天假很正常,可那是对普通群众,谁让他是右.派呢,有理也没处说·虽然段师傅一般对他还算挺客气,但这种政治任务无论如何也逃不过去,苏倾奕平时不到万不得已都不愿意进车间办公室,一进去就头疼。
“我知道,”苏倾奕点点头,又叹气道,“就是怕给人家添麻烦,而且小远他虽然不怎么认生,可除了去托儿所,他还从来没自己在哪待过一整天,我怕他到时候闹腾。”
“没事儿,明儿先送过去看看,不行的话我再请假·”·“好吧,”话说到这份上,苏倾奕也没再推拒,“也只能这样了·”·第54章 第54章·第二天一早,临出门前苏倾奕还一直嘀咕着:“别空着手去吧。”
“这个回头再说吧,”贺远打断了他,催他赶紧出门,“也不是往后不见面了·”·三人进门时,姜芸正往桌上端着早饭,见人来了,便招呼他们一起吃,周松民看样子也挺高兴。
“呦,您怎么知道我们没吃早点”贺远倒是不客气,把苏思远抱到桌前凳子上,又拉着苏倾奕也坐下··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周师傅,给您添麻烦了。”
苏倾奕多少有些尴尬,如今周松民已经知道了他跟贺远的关系,说起话来难免拘谨了许多··“没事儿,这添啥麻烦,”周松民摆摆手,“甭这么客气了。”
话虽这么说,可一顿早饭还是吃得苏倾奕很不自在,连带着都没怎么顾得上照顾苏思远,倒是姜芸一直耐心十足地喂小不点儿喝稀饭·苏思远大概也是饿了,呼噜呼噜吃地恨不得把勺儿都啃了。
“你们俩这几天是没给孩子吃饱还是怎么着”周松民瞅着苏思远吃得满脸都是汤汁,忍不住调侃了句,“好家伙这吃的·”·苏倾奕没好意思言语,还是贺远实话实说道:“嗨,我做饭那水平您又不是不知道,哪儿能跟师娘比,再说早起哪儿有功夫啊,一般都门口买点儿吃。”
“买的怎么能有自家做的好,”姜芸插了句话,“小孩儿要长身体,得吃得饱饱的才行·”·这下贺远也没词儿了,跟苏倾奕对视一眼之后,都继续闷头吃饭没吭声。
“小远要听话,爸爸下班了来接你·”走之前,苏倾奕蹲下来又不放心地嘱咐了一句··苏思远也不知道听明白没有,或许只以为换了个地方上托儿所,当下面上也没什么离别的愁容,跟前几天一样挥着小手跟苏倾奕道别。
去厂的路上三人同行·苏倾奕一直没怎么说话,都是贺远跟周松民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聊,气氛虽谈不上特别好,倒也不算尴尬··说句心里话,这么多年相处下来,贺远早已经把周松民当成一家人看了,虽然在苏倾奕这件事上他一直表现得有些犟,但内心深处还是希望师父能够接受他们在一起,至少偶尔碰了面别弄得大家都下不来台。
贺远一边说话缓解气氛,一边余光瞟着身旁的两人,见他们面上神情都没什么不耐烦之色,心里也跟着偷偷舒了口气,剩下的便只但愿小不点儿那头也别出什么岔子了··苏倾奕平素做事极少会心不在焉,可今天就是有些静不下心来,一直惦记着苏思远,刚下班就匆匆往厂外头跑,在站台心急地等了十来分钟才看见贺远走过来。
贺远也看见了站台前正往自己这头望的人,不由脱口道:“嚯,你今儿倒是早·”·“我今天干什么都静不下心来,”苏倾奕苦笑着叹了口气,又朝他身后看了看,“诶,周师傅呢没跟你一起”·“我师父开会去了,估计一时半会儿还散不了,咱先去吧。”
两人赶到周家的时候,苏思远已经吃过饭了,姜芸把孩子抱给苏倾奕:“小孩儿禁不得饿,他五点来钟喊饿,我就先给他弄饭了·”·“真是太给您添麻烦了。”
苏倾奕接过孩子,十分过意不去地道着谢,“他没闹腾吧”·“没有,他可耐人了,”姜芸说着话还一直盯着苏思远看,“吃药都不哭,我还真没见过这么好带的孩子。”
“没闹腾您就好,”苏倾奕看向贺远,“要不咱就回去吧让姜师娘休息休息·”·“行,”贺远把刚才路上苏倾奕非拉着他买的水果放到桌上,“那个,师娘,那我们就先回去了啊,我师父他开会呢,估计得晚点儿回来。”
“哎呀,还买什么东西啊,”姜芸走上前把东西拿起来又要往贺远手上塞,接过被贺远挡了半天只好作罢,改口道,“那你们干脆吃了饭再走吧”·苏倾奕连忙道:“不了不了,不麻烦您了。”
“没事儿,饭都是现成的,热一下就行·”·“真不了,”贺远也接了一句,“师娘,您歇着吧·”·“那行吧,”姜芸看俩人这意思也没再挽留,“那就明儿早起再送过来,明儿你师父不开会,到时候一块儿留下吃饭。”
“真是谢谢您了·”苏倾奕想着接下来几天还免不了要麻烦人家,临走临走还是一个劲儿地道谢··“真没事儿,这小不点儿在这儿正好陪着我,要不我一个人待着也是没劲。”
苏倾奕点头笑笑,没再继续客气,从周家出来以后,走到胡同口了才又过意不去地说了句:“还得再麻烦人家好几天·”·贺远十分自然地从苏倾奕手上把孩子抱了过去,顺手摸了摸他的小肚皮,笑道:“我看这小子倒是乐意来,你看这胃口都吃圆了。”
苏倾奕无奈地笑了笑,冲着贺远揶揄道:“他这在哪都能吃能喝的架势可真不随我,倒是像你·”·贺远握着苏思远的小手指了指苏倾奕,佯作委屈道:“你爸爸怎么老嫌弃咱们呢”·“你少冤枉我,”苏倾奕也孩子气地撇撇嘴,“我哪敢嫌弃你。”
贺远侧头看看他,突然凑到他耳边,替他找补了句:“喜欢还来不及呢,是吧”·苏倾奕憋着笑看向别处,咕啜了句:“你说你这臭美的毛病随谁啊。”
“你说什么”·“没什么·”·“我这臭美的毛病谁也不随,就遇见你才这样的·”·“诶……”苏倾奕瞪了他一眼,“听见了你还问”嗔完才反应过来贺远话里的意思,忍不住扬了扬嘴角。
贺远也跟着笑了··仲夏的傍晚,天黑的晚,快七点钟天色还没什么暗下来的感觉,知了仍旧间歇地叫着,路上净是刚下班回家的大人跟放了暑假跑来跑去的孩子。
市井的光景大抵都是如此,这些每日重复上演的画面,一个人的时候总是过目也不入心,而眼下跟喜欢的人一起走过同样的平凡喧闹,却觉得心口一阵阵泛着暖意··贺远也说不清是为什么,或许是因为他一直以来想要的幸福,其实就融在现下这样的场景里。
或者说,他想要的从来就不多,不过是——两个人,一个家··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转天上午,苏思远又被送到了周家·苏倾奕怕姜芸当面不肯收,临走的时候偷偷在茶壶底下压了几张粮票——这年月,吃米面主食可不是只要有钱就行的,还得有票。
想着自己孩子在人家家一待一个礼拜,就是小孩儿吃的再少,那也是一份口粮,装不知道白吃这种事他是断然做不出来的··那头仨人上班刚走没多久,姜芸就发现了这几张粮票,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下了,倒不是差这点儿东西,只是觉着来回推让既不好看也显得矫情,回头给小不点儿多做些好吃的也是一样的。
早起太阳还没当头,气温却已经升了上来,姜芸怕孩子在屋里闷得慌,干脆一人拿了一个小板凳坐在院门口,她择菜,苏思远坐在一旁,也不闹,就那么看着,伸着小手不时指指这个,指指那个,嘴里叨叨着:“这……这……”·姜芸知道他是想问这些都是什么,十足耐心地跟他解释,苏思远虽然不能全听明白,可还是似懂非懂地一边点头一边磕磕绊绊地学舌,看得姜芸真恨不得这是自个儿的孩子。
一大一小正说着话,正好看见安昀肃从自家院儿里出来,姜芸先开口招呼了一声:“上班去啊”·“是啊嫂子,今儿有点儿晚了·”安昀肃笑着应了一句,锁好门再转回来才注意到姜芸旁边坐着的小家伙,“诶,这是谁家的小孩儿好像没见过。”
姜芸正好择完菜,拍了拍手上的土渣子,回道:“这是苏老师的孩子·”·安昀肃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蹲下.身看着苏思远,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呀”·苏思远含含糊糊地说了几个音,安昀肃一时没听清,疑惑地看向姜芸,姜芸替他又说了一遍:“他叫苏思远。”
说完跟安昀肃对视笑了笑,眼神似是都心知肚明了这名字的含义,却谁也没点破··“他怎么在您这儿”安昀肃问··“这不是前些天发烧了么,得在家歇几天,去不了托儿所……”姜芸话说到这儿顿了一下“那个,苏老师离婚了,人家女的又再嫁了,这些日子说是回男方老家那头了,怕折腾孩子才没带着走,结果这赶巧了病了,没辙只能送这儿来待几天了。”
安昀肃了然地点了点头,“那是没办法,大人总请假也不是回事儿·”说完又摸了摸苏思远的小手才起身道,“行了,那我先上班去了嫂子。”
·下午的时候,安昀肃下班去商店买了点鸡蛋糕给姜芸送了过去,说是这东西软和,小孩儿应该都爱吃··于是,当苏倾奕下了班赶过来接孩子时,一进门看到的就是苏思远倚在床边抱着鸡蛋糕啃得正欢的画面。
“你小子可真能吃,”贺远上前照着他脑袋胡噜了一把,“待会儿还吃得下饭么”·“您又给他买吃的了”苏倾奕见姜芸正好端着碗筷进来,过意不去道,“这怎么好意思……”·“不是我买的,”姜芸边摆碗筷边解释,“是小安送来的,早起他看见孩子了。”
这话说得苏倾奕心里更加不是滋味——眼前的这些人都知道他跟贺远的关系,当然也知道他曾经让贺远多么痛苦过,而他之所以认识他们,却又恰恰全是因为有贺远在。
如今他们全不介意地对自己的孩子好,替自己解决了这么多后顾之忧,活了三十年,苏倾奕还是头一回如此深切地体会到惭愧的滋味··“怎么都傻站着,”周松民刚洗完手进屋,招呼道,“赶紧坐下吃饭啊。”
“贺远”苏倾奕询问地看向身旁的人··“没事儿,”贺远拿眼神示意他坐下,“吃完再回去吧·”·“今儿个进二伏,正好吃捞面。”
姜芸端了几盘凉菜放到桌上··“是什么意思”苏倾奕不明就里··“苏老师不知道啊”姜芸讶异道,“咱北方都讲究头伏饺子二伏面……哦对,苏老师是南方人,可能没这个说法儿。”
南方有没有这个习俗苏倾奕不是很清楚,反正他自小没吃过这二伏的面·苏母是个生活做派比较西洋化的人,苏父又向来不管这类家事,苏倾奕对很多传统习俗都不甚了解。
“他不知道的多了,”贺远笑着接过了话头,“没事儿,往后就都知道了·”·“行,那你们先吃着,我去煮面·”·姜芸出了屋,贺远过去把终于啃完鸡蛋糕的苏思远抱到了自己腿上,示意苏倾奕给他倒杯水顺顺食。
周松民瞅着眼前这仨人相处得跟一家子似的,原本并不赞同的态度冷不丁也有点动摇,琢磨着说不定这俩人真能这么着过下去·其实先前他之所以一直不赞成徒弟跟苏老师搞在一起,无非是替他担心这往后老了怎么办,没儿没女不说,弄不好连个说话的伴儿都没有。
可现下瞧着俩人这股子亲热劲儿,又想到这么多年、这么多事儿都没能把他们分开,又觉着没准这就是真有缘分,真能一块儿过到老走到头··要说他跟姜芸不也没有孩子么,倘若没有贺远,自己家连个偶尔过来串门的小辈儿都没有,说不定老了的日子还不如贺远呢。
算了,干脆就不操这份闲心了,老话说了,儿孙自有儿孙福,管那么多干嘛,怎么着不是活一辈子,贺远要真能这么着图一痛快也算是福气了··第55章 第55章·邢纪衡下班到家时已经八点过了。
安昀肃正在桌前翻着书,见人回来了,顺手倒了杯水递过去:“临时有手术了”·“没有,就是有个病人临时出了点儿状况,”邢纪衡接过水杯,连喝了好几口,“这天儿可真够热的。”
“是闷得慌,估计过两天得下场雨了……饿了吧”·“有饭么”··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那还能没有么”安昀肃笑笑,“有面条,我去煮,咱们一块儿吃。”
“你还没吃呢”·“天儿热我也没什么胃口,就想着等你回来了再弄·”安昀肃走到屋门口,撩起布帘又回头一笑,“你歇着吧,一会儿就好。”
结果水还没烧上,身后倒跟来个大尾巴,“你进来干嘛这儿多热啊·”·邢纪衡斜斜靠在门边没答话,就那么眼含笑意地看着安昀肃忙活,过了一会儿,出声叫了句:“邢太太”·安昀肃先头没反应过来,直到邢纪衡又叫了一遍才回头笑看了他一眼:“别这么叫了……”·“怎么我叫错了不成”邢纪衡懒洋洋地挑了挑眉,又往前半步抬手在他的屁股上揉了两下。
“诶”安昀肃正盯着锅里的水,冷不丁被这么一弄吓了一跳,揶揄道,“干嘛动手动脚的”·“我摸下我自己太太都不行”邢纪衡佯装委屈地摊摊手。
安昀肃有些想笑,只觉得他那么大个人了,这几年偏偏比年轻的时候还爱腻乎人,说话也越来越不正经,干脆没再搭理他,待关了火,端着饭菜回屋落了座才道:“你今天是怎么了说话总没个正经。”
“在自己家要那么正经干嘛”邢纪衡给两人的碗里舀卤子,面上的笑意依旧半点没消下去··安昀肃将信将疑地看看他,拿筷子拌了几下面,还是摇摇头道:“不信,你准是有什么事儿。”
“真没有,”邢纪衡伸手摸了摸他的手,“就是上了一天班,有点儿想你了·”·“你就哄我吧·”安昀肃吃了口面,无奈地笑了笑,其实心里对这话是很爱听的。
邢纪衡还真不是没事儿,但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前些日子,医院新分来一批刚毕业的小护士,虽说平常工作时个个都挺积极,可到底是二十来岁的小姑娘,休息时凑在一起难免议论议论医院里的大夫们。
其实通常都是那些既年轻又脾气温和的医生容易成为小护士们关注的焦点,但许因邢纪衡在医院里一直都是个与众不同的存在,虽已算不上年轻,但相貌依旧英俊,身材也没发福走样,又有多年的留洋经历,最重要的是,他年近不惑却从未有过婚史,也没传出过任何花边新闻——这让刚参加工作不久的小姑娘们越发升起了满满的好奇心。
但凡有人的地方,传话就快,这话传来传去,传到了一位病人家属耳朵里·这位病人家属是个二十八岁的单身姑娘,邢纪衡正是她母亲的主治医生,住院时间久了,家属跟大夫见面自然不会少,一来二去难免有了些好感,听说他还是单身,便不知不觉动了心思。
说来也巧,这位病人跟副院长还能攀上点亲,副院长就这么被求到了头上,许也是年纪大了,想着成.人之美总归是桩好事,于是先去到人事科问了问,得知邢纪衡的确并未结过婚,便在今天中午休息时,亲自跑到邢纪衡所在的科室找他聊了聊。
·邢纪衡也不傻,简单几句话之后便明白了,这领导找自己可不是无缘无故聊闲天的,于是直言问了句:“张院,您有什么事儿就直说吧·”·张院长一听这话,干脆也没再拐弯抹角,实话实说了是为何而来,又把人家姑娘的情况简单介绍了一番,最后问道:“小邢,你看你是个什么态度”·说实话,这么多年,邢纪衡不是没被人问起过家室,但他从来不正面回答,总是一笑了之,可今天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他实在没法再装傻搪塞下去,考虑了一会儿之后,跟副院长坦言道:“张院,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有爱人了。”
张院长闻言不由严肃了起来:“你的档案上可写的是未婚,别糊弄我了·”·“这话我没跟别人提过,既然您今天问起了,我就直说了·”邢纪衡顿了顿,半真半假地解释道,“我们当年算是私奔的,一直没登记,但我们的确在一起过了十几年了,所以我真的有爱人,您就别为难我了。”
张院长被这番话说得愣了半天,不管真假,人家话都这么说了,自己也不能上赶着讨没趣,末了只得叹了口气道:“唉,算了,还是没缘分·”·这头两个人的话是谈完了,那头转眼就被几个假装路过的小护士传遍了科室,这下子大家都知道邢医生有个私奔的老婆,还相好了十几年。
邢纪衡一个下午多少也耳闻了些,甚至还有跟他关系算得上相熟的护士长来问他是不是真的,他干脆就坦白承认了,惹得好几个已婚的女医生和小护士们一脸羡慕,说是自己也能遇见个这样的男人该多好。
原本以为会有些麻烦的事,这么一整反倒让他有些后悔——往年也不是没人说过要给他介绍对象,他每回都以工作太忙没时间恋爱或是没这个打算为借口推脱掉,早知道还不如这么实话实说了。
于是在这样的好心情下,邢纪衡下班回家再看见安昀肃,不由自主就冒出了那声“邢太太”,又见他在这样的炎炎夏日里特意等着自己,为自己煮面,只为了一起吃顿饭,便更是觉得贴心得很。
谁说男人都喜欢新鲜感的,眼前这个人,不管在一起生活了多少年,见过多少面,还是那么轻易就能拨动他的心弦,让他觉得这个世上再没有什么地方能比得上家··——因为,这个家里有他在。
“诶,你猜我今儿早上瞧见谁了”饭后,安昀肃洗碗,邢纪衡等在一旁拿去摆好,接过碗的时候听安昀肃问了一句··“谁”·“我瞧见苏老师的儿子了。”
“嗯”邢纪衡也难得愣了一下··“你这表情跟我当时听见那会儿一样·”安昀肃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道,“听说苏老师离婚了,看样子他跟贺远又在一起了。”
邢纪衡顿了一会儿才感叹了句:“倒真是有缘·”·“谁说不是呢·”安昀肃最后收拾完厨房,关了灯,跟邢纪衡一块儿回了屋,坐下倒了两杯茶,接着刚才的话题道,“今儿我问嫂子那孩子叫什么名字,她跟我说叫苏思远,可她说话时候看我的那个眼神,我总觉得她应该知道了。”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邢纪衡端起茶杯,吹了吹茶,问道:“知道什么”·“我总觉得她知道贺远跟苏老师……好像也知道咱们……”·“她早就知道了。”
邢纪衡无奈地看了安昀肃一眼,笑他的后知后觉··“啊”安昀肃果然半张着嘴盯着邢纪衡发愣··“你那么看着我.干嘛”·“你……”安昀肃整个人往他旁边又挪了挪,抓着他的胳膊问,“你怎么知道她知道”·“你这么激动干什么……”邢纪衡被他弄得晃了两下,“应该是好几年前了,有一回晚上咱俩遛弯儿回来,在院门口我亲了你一下,你倒是先跑进去了,我关门的时候正好看见她,当时看她那表情我就知道她看见了。”
“……那你怎么没跟我说”安昀肃皱了皱眉,转脸又嗔道,“你看看,早都跟你说了在外头注意点儿,你就不听吧。”
“打那以后我不是都注意了·”·“诶,那她知道了,怎么还跟我……”安昀肃手指在身前略微比划了一下,“我是说,我完全没感觉出来她对我有什么偏见。”
“你还记得那时候我提醒过你,让你不要跟街坊走太近么”见安昀肃点头,邢纪衡又道,“我那就是怕她说闲话欺负你,不过幸好她没那个意思,其实我也奇怪过一阵儿,后来才琢磨明白的。”
安昀肃追问道:“那你说是为什么”·“很简单,”邢纪衡抬手刮了下他的鼻尖,解释说,“因为她没法生孩子,而我们也永远不可能有孩子。”
“…………”安昀肃似是还没转过弯来,傻愣愣地看着邢纪衡··邢纪衡无奈又道:“你说这门口的街坊家家户户都有好几个孩子吧这些女人平常不上班,凑在一起说的最多的是什么你觉得她一个没孩子的,能愿意凑那份儿热闹么”·“那周……”·“至于你说周师傅,他肯定也知道。”
邢纪衡估摸着茶水温度差不多了,端了一杯递给安昀肃,“昀肃,你就是心太善了,当然,我这不是说周家两口子人坏,他们都是好人,但有些时候人们对待一件事情的态度也取决于是否对自己有利。
我问你,周师傅要是不知道咱俩的关系,他能放任自己太太跟一个大男人走得近么别说是他,换成我,我也不乐意·”·“…………”安昀肃端着茶杯刚浅浅抿了一口,一听这话,更加语塞了。
“你看姜嫂子就是平时看见我,跟我说话也很少,那就是在避嫌,但她对你不一样,不单是因为你们平常见面的时候多,肯定也因为她看得出来……”邢纪衡话到这里笑了笑,没再往下说。
安昀肃这下倒是反应过来了,羞恼地瞪了他一眼:“你不就是想说我是在下头那个么·”·邢纪衡无辜道:“我可什么都没说·”·安昀肃撇撇嘴:“你就是这个意思。”
邢纪衡凑过去在安昀肃唇上亲了亲,轻声问道:“宝贝儿,你敢说你不喜欢这样”·“…………”·“嗯喜不喜欢”·安昀肃被他这副起腻的语气问得忍不住笑了出来,可转脸还是犯愁道:“唉,你怎么不早点儿告诉我,这再碰面了多别扭啊。”
“我就是怕你觉得别扭才一直没告诉你·”邢纪衡抓过他的一只手,放到自己腿上,轻轻抚摸着,“你就继续装不知道吧·”·安昀肃摇头苦笑了句:“也只能这样了。”
邢纪衡了解安昀肃,知道他这个人就是面皮儿薄,但却不矫情,这话说过去了,他顶多头两天碰了面别扭一下,不会一直往心里去,于是也没再继续这个话茬,只给两人的杯子又蓄了些茶,道:“喝完这杯就去洗洗吧,洗完咱们再做点儿你喜欢的事儿。”
安昀肃正准备端杯子的手不由抖了一下,咕哝了句:“谁说我喜欢……”·邢纪衡不搭理他这茬儿,先喝完茶起身走到屋门口,又回头道:“你最好待会儿也这么嘴硬。”
安昀肃以为自己那么小声他不会听见,闻言一愣,等他走出去了才憋着笑嗔了句口不对心的话:“……讨厌·”·第56章 第56章·两个礼拜转眼就过去了,林婉来接苏思远的时候整个人看上去容光焕发,苏倾奕是真替她高兴。
不过既然孩子已经被接回去了,他也不用再住学校,送走孩子那天便回了厂里的职工宿舍·他跟贺远又恢复了一周才能凑在一起待一天的日子··前些天为了照顾孩子方便,苏倾奕虽然住在贺远家,却差不多都跟苏思远一起睡的。
等终到了这个礼拜天,两人从早上一碰面起就腻在了一处,直到午饭点儿都快过了才算是下了床,家里没什么可吃的,便去附近的包子铺吃了饭··这日恰巧有些多云,少了日头直晒,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
两人走着走着拐上了和平路,路过那家以前常去的钟表店时,苏倾奕扫了眼前年便已经换了的门头,不知不觉停了下来,神情有些感慨地抬头望着招牌··贺远不清楚他跟方老先生的交情,但见他突然停了步子,还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便也跟着站定,问道:“怎么了”·“这里以前是个钟表店,”苏倾奕指了指他的手腕,“这表就是在这里买的。”
“那现在怎么换招牌了”·“方老年岁大了,前年春天身体也不行了,就回老家不做了·”苏倾奕说这话时仍是一副十分遗憾的神情。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你跟他很熟啊”贺远没听苏倾奕说起过这个人,有些好奇··“怎么说呢……”苏倾奕示意他继续往前走,“不能单用熟不熟来形容,在遇见你之前,方老算是我在这里唯一能说上几句心里话的人。”
的确,当年苏倾奕来到津城读书,因着苏母的嘱托,方老多少知道些这位苏家小少爷的事,但他却从未问过苏倾奕,甚至连提都没提过,只在一老一少聊得越发投机,成为忘年交以后,偶有几次喝酒微醺的时候,对苏倾奕说过几句也不知算是安慰还是鼓励的话。
苏倾奕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方老迷迷糊糊中跟他说过,“这个世界很大,大到你无法想象,这个世界也有太多我们还不了解的东西·”还有一次醉得更厉害的时候对他说,“小奕,人永远要为自己活,若是为旁的活……你早晚会后悔。”
这些话或许只是老爷子喝醉酒时的絮叨,但苏倾奕当时还是听得想哭·其实他想要的并不多,甚至都不一定是理解,不过是尊重罢了··贺远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偏过头看了看他,心口突然有些发紧——他在苏倾奕略显落寞的侧脸上,第一次留意到,这个人其实一直都很孤独。
苏倾奕跟贺远不一样,贺远虽说没有富裕的家庭,从小到大还吃过不少苦,可他的身边始终围着很多真正关心他的人,有相依为命的母亲,有无话不谈的好友,甚至后来不得已放弃念书进了工厂,也遇到了真能当半个爹的师父,后来他还认识了像安昀肃这样同自己一样的人。
而苏倾奕看似出身大家庭,曾经过着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少爷日子,可从十六岁那年开始,就再没人真正理解过他·虽然他很少提及,但贺远还是能猜到他跟父母的关系应该很紧张,不然当初也不会被赶出家门,后来还逼着他结婚成家。
独自来津这么多年,从读书到教书,或许正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跟别人的不一样,出于自我保护,有意无意间苏倾奕跟同学或是同事,虽面上和气,心里却始终隔着距离·他一直是一个人面对一切,看上去显得有些清高,但在这一刻,贺远才恍然明白,这是因为他习惯了一个人。
在他们不得已分开的三年里,他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却连个能说上几句心里话的人都找不到··与苏倾奕相比,贺远当真是命太好了·说实在的,这世上其实谁离开谁都能活下去,若他跟苏倾奕终究有缘无分,随着时间的流逝,贺远早晚能平静地面对剩下的日子,因为即使没有爱人,他身边还有那么多关心他的人在陪着他,而苏倾奕余下的人生,或许只能在无尽的孤独中度过了。
想到这里,贺远觉得心疼得要命,忍不住小声叫了句:“媳妇儿·”·“……嗯”苏倾奕从方才短暂的感慨中回过神来,边应声边下意往周围瞟了几眼。
贺远本来想牵他的手,但见他多少有些顾忌的眼神,伸到一半的手又缩了回来,末了只微微偏过头,往他耳边的方向轻声道了句:“你还有我呢,往后有什么话别闷着,都跟我说,我爱听。”
苏倾奕脚步一顿,随后笑着点了点头·其实他刚才不过是偶然路过才不自觉提了这么几句,说实话也并不是刻意想表达什么,但贺远却从这只言片语中一下就摸.到了自己的心思。
谁说没人理解他的,贺远比这个世上的任何一个人都了解他,虽然有时候安慰的方式略显笨拙,想装作不动声色却总是露出马脚——就像前些日子照顾苏思远的时候,贺远就很自觉地不跟他在孩子面前起腻,甚至等苏思远睡着了还拿了本专业书来找他请教,苏倾奕翻了下书,应该是厂里技术员考工程师才会用到的书,其实贺远技术员转正也不过才一年多,还不够资格考这些职称,结果问他的时候他只含糊地说了句不打无准备之仗嘛,早做准备早能考过。
其实苏倾奕那个时候就明白了贺远的心意,他是怕自己这段日子每天在车间干活,不能摸书本不能讲课,心里不痛快闷得慌,才找了这么个半真半假的幌子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但不管怎样,他是真的关心在乎自己。
·云层逐渐散去,太阳开始有些露头,两人便没有继续遛达,回家的时候三点刚过,泡了壶茶,还没喝上几口,就听见外头院门好像有动静··贺远出去看了看,没想到一开门是唐士秋。
“诶,你怎么有空过来了”自打年初寒假时候唐士秋回家抽空跟贺远见过两回面,这半年了还真未曾再见过,当下见了好友自是很高兴,也顾不上屋里还有苏倾奕在,便直接把唐士秋让了进来。
“诶,这……”唐士秋一进屋,跟苏倾奕碰上视线,还以为自己看错了,过年那会儿见面,两人提起苏老师,贺远还是那副求而不得的可怜神情,这短短半年又在家里碰见了,他当然不清楚这里头的具体情况,于是跟苏倾奕对站着,一时都有些尴尬。
“你干嘛,又不是不认得,这什么眼神儿”贺远跟着进屋,看见这场面,怕苏倾奕别扭,先开口冲好友打了句哈哈··唐士秋被他这么一说,也很快回了神,当下便明白了这俩人这是又好上了,冲苏倾奕礼貌地问了声好:“苏老师,好久不见。”
“……你好·”苏倾奕是三人中最尴尬的,想着自己待在这里这哥儿俩估计也不好说话,抬腕看了眼表,索性对贺远道,“要不我先回去了,时间也差不多了。”
贺远明白他的意思,于是也没挽留,一边道歉一边把他送到了胡同口才回来·一进屋,立马就换了个腔调,怼了唐士秋肩膀一下,笑问道:“你小子,什么时候回来的放暑假了”·“放什么暑假啊,”唐士秋无论什么时候来贺远家,都跟在自己家似的,坐在桌前直接拿着贺远的杯子就喝上了,“下礼拜就得回去。”
“这学生不都放假了么你回去给谁上课”·“这他妈人要倒霉喝口凉水都塞牙缝儿·”唐士秋一脸的不平之色。
“怎么了”贺远也坐了过来··“又不让我教课了,”唐士秋苦笑着摇了摇头,“期末的时候说下学期要调我去总务处。”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那不成打杂的了么”贺远顺口道··“打杂就打杂吧,”唐士秋自嘲道,“没让我扫厕所我就谢天谢地了。”
“我.操,这也太……”按说贺远跟唐士秋根本就是两个阶级出身,眼下的政治大环境又是这样,但终究是从小一块儿玩到大的朋友,听见这种事第一反应还是抱不平。
“算了,没地儿说理去……”唐士秋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脸又笑道,“我回来听我妈说你去过我们家两回,还送了东西,谢了啊·”·“得了,你甭跟我这儿瞎客气了。”
“行,别说我了,”唐士秋这会儿才脸色一变,问道,“诶,你跟苏老师怎么回事儿刚吓我一跳·”·“就是你看见的那样呗,”贺远笑了笑,“他离婚了。”
“我还以为你小子真忍不住当第三者了,离婚了还行·”唐士秋松了口气,感叹道,“你们俩还真是够有缘的·”·“这话可真不像你说的,”贺远“啧”了一声,调侃道,“诶,你在那头这大半年都没遇见看着顺眼的姑娘”·“哎呦喂,你快别提了,”一说这个,唐士秋又哭丧起了脸,“我现在这德行,我还有心思琢磨这些个再说了,那鸟不拉.屎的地界儿,压根也没有能看的,男的女的都快分不出来了。”
“你这嘴就损吧……”贺远简直无语了,不过想到他突然又被调岗,还是忍不住问了句,“诶,你在那头没挨欺负吧”·“欺负倒也谈不上……”唐士秋从裤兜里套了包烟出来,抽.出来两根,递给贺远一根。
贺远接过烟,边叼在嘴边点着边含糊道:“你怎么也抽上烟了”·“跟你一样解闷儿呗,”唐士秋抽了两口才接着刚才的话题道,“唉,其实干粗活儿也就算了,累点儿也没什么,主要是他时时处处能让你体会到你跟别人不一样,你比人家低一等,这他妈是最让人受不了的,一个十几岁的学生都敢跟你扎刺儿。”
“这话你可别跟外头说,”贺远提醒道,“嘴上把点儿门·”·“我知道,你当我傻啊·”·“你不傻你怎么让人凑的数”·“所以说吃一堑长一智,”唐士秋点头一乐,“我现在是什么多余的话都不说了……这也就是跟你说说。”
“反正你多留个心眼儿,”贺远往烟灰缸里掸了掸烟灰,问了句,“诶,晚上你想吃什么随便宰我,我请客·”·“那我可得好好想想,”唐士秋一脸的不客气,“我就是冲这个来的,在那头见天就是食堂食堂,我都吃够了。”
“行,那你想着,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那我更不能便宜你了·”·这之后连带吃饭,久未相见的哥儿俩足足嘚啵到晚上九点过了才舍得分手道别,各回各家。
第57章 第57章·八月中旬,为了响应党.中.央的号召,完成“赶超英美”的任务,全国各地几乎一夜之间冒出了遍地的小高炉小土炉·工厂、学校、街道、医院,甚至农村的田地间,几乎家家点火,户户冒烟,眼见之处尽是一幅幅大炼钢铁的火热场面。
这是一场几乎全民参与的运动,家家户户都要上交一定重量的铁,甚至有些街道还在居委会大妈的带领下,挨家挨户地搜,凡是黑色金属就砸烂称重抢走,每家能留下一口锅,一把菜刀就不错了。
不过与此同时,很多街道都办起了食堂,于是不少积极响应国家号召的家庭,连锅都上交了,反正吃饭就去食堂,饿不着··街道上连续几天的“夜战”过后,安昀肃疲惫不堪,一天凌晨回到家里,简单洗刷过后轻声上了床,闭着眼也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真的疑惑,说了句:“铁不像铁,石头不像石头,那东西炼出来能有用么”·邢纪衡果真没睡着,闻言翻了个身,回道:“能有用才怪了,都是瞎忙活。”
·“这些天老听他们说哪儿哪儿又传捷报了,哪儿哪儿又炼了多少多少铁,所以我们也不能落后,这不整天连轴转么,”安昀肃叹了口气,“你说那都是真的么”·“管它真的假的,累了就别硬撑着,”邢纪衡把安昀肃揽到自己身前,嘱咐道,“医院最近这段日子已经收了好几个铁水烫伤的患者了,你可别真跟那儿玩命去,注意点儿安全。”
“我知道,”安昀肃在黑暗中拍了拍邢纪衡的手,“那些活儿也轮不上我,有的是积极分子往上冲……不过这小高炉胃口也太大了,这些天我看有的学校连都不上课了,孩子们整天满大街找铁东西。”
“纯属瞎折腾,”邢纪衡闭着眼哼了一声,“炼钢炼铁那都是工厂的事儿,一帮外行成天凑什么热闹·”其实他们医院也不能幸免,早早在空地上也建起了小高炉,弄得有些医护人员不好好照看病人,得了点空就往小高炉那头跑,邢纪衡对此早就看不惯了。
“这话你可别跟外头说啊·”安昀肃本来已经有些犯迷糊了,听见这这话立马又清醒过来,嘱咐完自己也跟着叹了口气,“其实我看好多人来夜战都是为了混顿夜宵吃。”
邢纪衡无言地摇头笑了笑,两人便一起睡了过去··这样全民奋战的日子慢慢过到了十一月,随着小高炉始终炼不出真正的铁,外加燃料原料都开始供应不上,之前热火朝天的大炼钢铁运动,在很多街道和外行企业里都渐渐偃旗息鼓了,原先斗志高昂的人们也垂头丧气地回家重新过起了自己的日子。
尽管如此,各个企业工厂还是照样响应党的号召进入了全面苦战阶段·贺远他们厂早也实行了十二小时工作制,就连礼拜天的休息日也时常被占用大干苦干··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最开始工人们还是满腹干劲儿的,生产记录也是屡屡刷新,但这种没黑没白不考虑人体承受能力的干法儿,持续了一段日子后,人们便逐渐吃不消了。
眼看生病请假的人越来越多,厂里领导最终还是决定恢复礼拜天的休息日,贺远这才算是有机会再次跟苏倾奕凑到了一起··这天上午,苏倾奕去到贺远家,刚一进屋就被贺远拥着往里屋走。
“诶,你等一下,我出来时正好收到家里的信,还没得及看呢·”苏倾奕已经好几个月没跟家人联系过了,今天冷不丁被传达室的人叫住时还有些纳闷,待收完信才下意松了口气,其实这些日子虽然忙得没工夫想别的,但骨子里那份对亲人的惦记总是少不了的。
“完事儿再看吧,”贺远耍赖似的把苏倾奕推到衣柜上,按着他背靠在镜前,凑在耳边哄道,“我等不了了·”·“你怎么这么猴急”苏倾奕半推半躲着他在自己耳侧脖颈舔.弄,轻.喘着气笑了句。
“这都一个多月了,”贺远的嘴慢慢挪到了苏倾奕的脸颊,而后鼻尖对着鼻尖蹭着,“我都快憋死了·”·“憋死了那前几年你都是怎么过的”·“那能一样么”贺远轻咬了咬他的唇,转手开始脱他的衣裳,边脱边道,“那时候见不着人,现在整天看得见摸不着……你怎么对你男人这么狠心”·苏倾奕嘴上调侃着,身体却不仅十分顺从地任凭贺远摆.弄,还主动伸手帮他解起了皮带,这个动作果然又惹来了贺远一句调戏:“我就知道你也想死我了。”
说完便急急可可地亲了上去··……………………………………·事后,贺远弄了水想给苏倾奕擦洗一下,结果被苏倾奕皱眉咬着嘴推出了里屋,好半天之后才终于再次敲开屋门。
苏倾奕已经把自己弄干净了,但被贺远拉着坐到桌边时还是垂着眼不说话·贺远哄了半天,才算是再次让他开了口:“下回……你别这么弄了。”
“好,下回都听你的,”贺远马上保证了一句,不过话又一转,“可我真没嫌你,你什么样我都喜欢·”·“太丢脸了·”苏倾奕瞥了他一眼,十分孩子气地闷头趴在了桌上。
“我真没笑话你,”贺远摸了摸他的头发,重又把他拉起来哄在自己怀里,“我问你,刚才那样你舒服么”·“…………”·“你就说你舒服不舒服”·“……嗯。”
“那不就得了,咱俩之间有什么丢人不丢人的·”·“……嗯·”苏倾奕扎在贺远的怀里,闷闷地又应了一声。
说实话,他不是真的反感这样,就是单纯觉得丢人,难为情罢了,被.操.射都算了,现在居然都被.操到失禁,这个事实让苏倾奕难堪得不行·或许每个人都想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保持一个相对完美的形象,今天这一幕对苏倾奕来说可算是相当尴尬。
“累了”贺远见他半天不动弹,“要不你去睡会儿吧,我去做饭,做好了叫你·”·“……行·”·想是近些日子厂里没日没夜的加班,加上刚才这一通折腾耗了不少体力,苏倾奕几乎是头一挨着枕头就睡着了,连贺远在旁边盯着他看了很久都没有察觉。
第58章 第58章·吃过午饭,趁着贺远收拾碗筷,苏倾奕泡了壶茶,想起早上那封信还没看,赶紧去外套口袋里翻了出来·信是苏母写的,主要讲了讲这段日子家里的情况,又说了说自己对苏倾奕离婚这件事的态度,倒是没再逼他,只道事已至此,今后好好照顾自己。
苏倾奕默默看完信,轻叹了口气·贺远正好收拾完进屋,见苏倾奕的表情似是不大轻松,朝桌上的信仰了仰下巴:“说什么了”·苏倾奕抬眼看了看他,露出个也不知是欣慰还是踏实的表情,感慨了句:“贺远,我可真幸运。”
“怎么了突然说这话”贺远坐了过来··苏倾奕苦笑着摇了摇头,把桌上的信往贺远跟前推了推·贺远看了他一眼,见他冲自己点头,便拿起信快速扫了一遍。
信里苏母谈及苏世琛的情况让她很是挂念,他算是第一批被下放到农场去的右.派,想也知道农场的条件不会好,但究竟糟到什么地步却是谁都没有料到的··起初因为不让家属探视,她们并不清楚具体情况,过了这多半年才终于准许亲人相见。
原本苏母是想着这都大半年没见过面了,全家人一起去,可结果组织上说探视的直系亲属不能超过两位·婆媳俩商量了一下,想着带上苏母孩子没人看,带上孩子又只能带一个,再考虑到那边还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最后还是苏倾奕的嫂子叶溪自己去的,一个人许倒还方便些。
农场在邻市的乡下,路途说不上近但也不算太远,第二天下午叶溪就回来了,可打一进门就闷声不语·苏母看出来她眼睛是肿的,便猜到农场那边的情况大约比想象的还要糟糕,心里十分惦记,但见她这副样子,到底也没敢催问,恐怕问得急了两个人都得情绪崩溃。
缓了半天,晚上都快到睡觉的点儿了叶溪才算是开了口·她说苏世琛瘦了很多,也晒黑了,头发像是挺长时间没修剪过,衣服也不再平整,就连原先的那副银边眼镜也换成了黑框的。
她不敢问他是不是挨打了·他们都知道,这种探视说的每一句话都要跟组织如实汇报,恐怕还会隔墙有耳,于是大部分时间两人都只拿眼神交流,唯恐说多错多··说实话,这次探望对叶溪的打击很大。
回程的路上,她想着丈夫对自己强颜欢笑的样子,心里堵得难受·她不知道这种日子要持续多久,不知道他们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甚至不知道有生之年他们还能不能一家团聚。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总能熬过去·”贺远看完信,攥着苏倾奕的手安慰了句··这话听起来是在安慰苏倾奕,但其实也是在安慰他自己。
若不是因为苏倾奕,贺远很少会关注政治话题·他觉得自己绝算不上是有大理想大抱负的人,他只想跟在乎的人在这个世界上一起生活下去,哪怕有一天生活所迫需要他去奔命,那也一定是为了让自己在乎的人能过得更好。
不过此刻他却十分理解这位从未谋面过的苏倾奕嫂子的心情·倘若有一天苏倾奕也受到这样的待遇,他不见得能比这个女人坚强多少,因为他连去探望苏倾奕的资格都没有。
“但愿吧,”苏倾奕靠在贺远肩上,“有你真好·”·其实自从被调到厂里上班,苏倾奕就逐渐琢磨明白了到底什么叫劳动改造,那就是以繁杂重复的体力劳动为表象,跟这些知识分子算政.治账而已。
可这些被改造的人,又偏偏不能提出任何异议,因为他们是犯错的人,是于人民有罪的人,而劳动态度恰恰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认罪态度··平心而论,他已经十分幸运了,厂里的工作再忙,至少干的活儿还是有价值的。
而像他大哥那样被下放去农场的人,每日不识闲地重复枯燥的重体力劳动,却往往什么经济效益也带不来,空耗时间精力·美其名曰用汗水洗刷掉身上的罪过,荡涤那颗所谓脱离了人民群众的待改造的灵魂,可这里面又有多少人是真的有罪很多人的帽子不过都是从天而降,却不得不低头受着。
现今很多地方都陆续建起了劳.改农场,为的正是集中改造右.派·仅苏倾奕听说的,就有不少原本已经被停职调岗的右.派被通知下放农场了·苏倾奕不知道自己未来的路会通向何方,或许哪一天他也会被再次揪出来,重复他大哥的命运,甚至跟贺远将会再难见面。
在这样的忐忑不安中,日子悄然进了十二月·苏倾奕担心的情况不仅没发生,相反还迎来了一个好消息··下旬时学校通知苏倾奕可以回去了··实则早在八月,毛.主.席来津城的大学视察期间,就特意提出过关于“反.右”不要错抓好同志。
自那之后,校领导便陆续展开了对已划右.派的甄别工作,苏倾奕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第一批摘了帽子··十二月底的时候,他终于结束了长达一年的工人生活,重新回了学校。
虽然系里只安排他在原学科教研室做些书面工作,但对苏倾奕而言,这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这个好消息他跟贺远还没有彻底消化完,元旦刚过一个礼拜,又传来了另一个不知该不该说是好消息的消息。
林婉突然来找苏倾奕,两人在教员室外的楼道里寒暄了一番·苏倾奕见她少有的欲言又止,而且也没有带着苏思远来,直觉她大概是有事,先一步开口问道:“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林婉刚想开口,见身旁陆陆续续总有人经过,便又收了口。
苏倾奕见状提议道:“不介意的话,去我宿舍说”·林婉略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苏倾奕这次回学校,又搬回了单人宿舍·两人进了宿舍,他把林婉让到床上坐,又倒了杯热水递给她,自己坐到书桌前的椅子上,静静等着她开口。
林婉拢着水杯沉默了半分钟,终于开口道:“如果我说让小远跟着你过,你愿意么”·苏倾奕一愣,完全没料到她想说的是这件事,下意便以为是她现在的丈夫不愿意孩子跟着他们。
“家里有困难”·林婉摇了摇头,从头跟他讲了一遍到底是怎么回事——齐川因为工作原因要被调去外地,林婉不愿意再过两地分居的日子,便决定跟他一起去。
可西南那地方经济本来就不发达,生活环境自然也不可能太好·原本两口子是想带着孩子去,但齐川前一阵子去那边出过一次差,回来就跟她说那边条件实在是太艰苦了,别说孩子,让林婉跟着去他都舍不得。
但林婉这回是下定决心了,死活不要自己带着孩子苦等,于是苏思远便不好安排了··苏倾奕听完这事儿,表示理解地点头道:“没关系,小远跟着我,你可以放心,我就是怕你舍不得他。”
其实在这个问题上,他也不是完全没有私心·即便当年是场错误,孩子毕竟已经出生了,若是林婉一声不吭地带走他,再过去几年,对于苏思远来说,苏倾奕这个父亲大概就只是个有着血缘关系的陌生人而已了。
说句实话,他不希望他跟他的儿子将来见面时,除了打声招呼之外再无话可说··“我当然舍不得……”林婉撇撇嘴,两手捂着水杯来回搓了搓,“其实这通知上个月就下来了,我想了半个多月,这才狠下心来找你……也不单是因为那边生活条件艰苦,我就是想着这一去还不知道哪年才能回来,说不定就扎根了,小远再过几年就该上学了,那头的教育肯定比不了这边,”话到这儿,林婉突然笑了笑,“你也知道,当初我就是看上你有学问了,我希望我儿子将来也能是个有学问的人,这方面你对他的帮助肯定比我大,再说现在你又摘了帽了,我更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苏倾奕突然觉得他还真是一直都小看林婉了·这个女人其实很聪明,当她发现一件事已经无力改变了,她不会一哭二闹三上吊,更不会作践自己,而是能相对理智地退而求其次,寻找对大家都更好的解决方案。
“如果你真的想好了,我会好好照顾他的,你放心·”苏倾奕点头保证了一句,又问,“你们什么时候动身”·“这个月就得走,没几天了,”林婉喝了口水,“要不我还犹豫着下不定决心呢。”
“这么急”·“是啊,说不定过年都得在那边过了,所以我不能带着小远去·”·“行,正好这两天就放寒假了,你随时都可以把小远送过来,我有时间看着他。”
“可能下个礼拜吧,”林婉点点头,顿了一下,扫了一圈屋里又试探道,“……你现在跟他住一起么”·“嗯”苏倾奕不明白她突然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我是说孩子跟着你……”林婉斟酌了一下措辞,“方便么”·苏倾奕这才反应过来,笑道:“没关系的,他比我更有耐心。”
其实苏倾奕嘴上这么说,当天回家的时候也有些不安,先前贺远说接受他的孩子,或许只是因为他们不用经常在一起,只偶尔见面,往后若是天天照顾,会不会态度就没那么好了也未可知。
夜里两人躺下以后,苏倾奕刚想跟贺远说这件事,便被贺远缠了上来,结果到嘴边的话没能吐出来,待折腾了一通之后,才趴在贺远的身上提起这个话题··贺远听完一愣,问道:“真的假的”·苏倾奕撑起身子看着他:“你要是真介意就说出来。”
“没有啊,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贺远疑惑地看着他,似是不明白他怎么会这么想,伸手把他拉了回来,嘴抵在额头上狠狠地亲了一口,“我这算不算是白捡一儿子这敢情好,有个孩子更像家了,最近净是好事儿嘿……”·苏倾奕闷头听着贺远自言自语,蓦地有些想哭,他真觉得自己是这个世上最幸运的人。
“诶对了,”贺远自己感叹了一番,突然又问,“那你过年还回去么”·“不回了,”苏倾奕往上挪了挪脑袋,靠在他的肩上,“你也没法跟我一起回去,我一个人带着孩子太不方便了。”
“那今年就咱仨过年了,”贺远搂着他的手又紧了紧,“太好了·”·“……嗯·”苏倾奕眼眶里那颗要掉不掉的眼泪,末了还是滑了下来。
——时隔三个春节,他们终于又能一起守岁了··第59章 第59章·来周礼拜三下午,林婉果然把苏思远送到了学校,不过这次却不是她一个人来的·苏倾奕还是头一次见到齐川,是个身材结实,肤色微黑的年轻人。
许因三人的关系多少有些微妙,虽是来客,却也未久坐,两口子待了约莫一杯茶的功夫便起身告辞了·苏倾奕送客下楼,直到两人的背影拐得再看不见才抱着苏思远回了宿舍。
说实话,他心里也不太好受,不论何种原因,分别总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因为提前说好了,贺远下班后直接去了学校,一进宿舍门便看见门边摆着好几件行李。
“嚯,这小子人不大,东西还真不少,你一个人是拿不走·”·“那当然了,这可是他的全部家当·”苏倾奕正坐在床边哄儿子玩,见贺远自己开门进来了,扭脸朝他笑了笑。
贺远走去床边,眼神在父子俩之间来回看了几看,点头道:“行,你们这一大一小打今儿起就都正式被我接管了·”·苏倾奕闻言把儿子抱到膝头,举着他的小手朝贺远行了个礼:“来,跟叔叔说,今后请多关照。”
苏思远肯定是不明白这词的意思,只跟着含含糊糊地学了句舌·贺远伸手把他抱了过来,勾着手指刮了刮他的小鼻尖,逗了他一句:“受了我的关照,可就是我儿子了。”
苏思远咯咯直乐,伸着小手要去抓贺远的手指·贺远故意把手抬高了些,苏思远继续够,他又往上抬了抬,苏思远够不到了,用力伸了几下还是碰不到,表情有些委屈地回头看向苏倾奕,嘴里叨咕着:“爸爸……”·“你别逗他了,”苏倾奕有些无语道,“逗哭了还得哄。”
“真是亲爷儿俩,我拿你们俩都没辙·”贺远亲了苏思远脑门儿一口,没再逗他,把手递到他跟前,苏思远又乐了,抓过眼前的手指就往嘴里塞,小.乳牙在上头又咬又磨,贺远不由“嘶”了一声,“还挺有劲儿。”
“谁叫你逗人家的”苏倾奕看好戏似的笑了一句,不过还是起身上前拍了拍苏思远的小胳膊,“小远,不能咬人·”·苏思远看了看自己爸爸,犹豫了几秒钟终于撒了口。
贺远的手指上立刻现出了几个小牙印儿··“还是听你的话·”贺远随手往衣服上摸了两下沾到的口水,“行了,天儿不早了,咱走吧”·“他东西太多了,咱分拨拿吧,我也不是不来学校了。”
苏倾奕到门边简单翻了翻行李,决定道,“先拿这两个·”·“怎么都行,”贺远看着他的背影,一脸笑意地答道,“都听你的。”
转天礼拜四,仍是工作日,贺远照常去上班·苏倾奕因为放了寒假,便带着孩子在家休息,不过这第一天独自带孩子,还没来得及体会辛苦不辛苦,一件意料之外的突发状况先一步打乱了他的计划——炉火灭了。
起先苏倾奕还没留意,哄着苏思远在床上自己玩玩具之后,他就坐在一旁看起了书·结果越坐越觉得冷,苏思远也喊冷,他这才觉得不对劲儿,在屋里转悠了一圈又出门看了看,终于明白过来是炉子里的火灭了。
但他从小到大没用过这个东西,他不会生炉子·考虑了一会儿之后,苏倾奕决定不逞这个能·他带着苏思远去了学校宿舍,中午趁着去食堂吃饭的工夫,又跑去值班室给贺远车间挂了个电话,告诉他一声自己来学校了。
贺远那会儿正忙着,也没多问,只说下班了过去接他,两人便匆匆挂了电话·直到晚上一块儿带着孩子回了家,他才算明白过来苏倾奕大冷天的不在家待着,带着孩子瞎折腾个什么劲儿,忍不住调侃了句:“我还当你这大学老师什么都会呢。”
·“你想笑就笑,”苏倾奕瞥了他一眼,“别拐着弯损我·”·“没没没,”贺远见他撇嘴,连连摆手道,“我那意思是这点儿小活儿让你干,那叫大材小用。”
“你可别在外头这么说,我这改造了一年连生炉子都不会,又该有人批评我了·”尽管心里并不十分认同,但之前一年多的改造生活还是让苏倾奕养成了不敢乱说话的习惯,他叹了口气,“算了,我看看你到底怎么干的,免得你不在家我又得抓瞎。”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你能行么”贺远一边重新把火生起来,一边有些担忧道,“要不我看你还是白天在学校待着吧。”
“有这么难么”苏倾奕跟在旁边左看看又看看,“我看你弄着挺简单的·”·“我这是干惯了,”贺远拍拍手上的煤灰,“你看着简单,你弄不好就剩下烟呛人了。”
“那怎么办”苏倾奕苦了脸,“要是我一个人倒没事,这带着小远来回折腾,我怕一冷一热的他回头再生病·”·“嗨,其实也好办,”贺远抬手在脑门上抹了把汗,“这是火彻底灭了,它要是不灭也没这么麻烦,你就往里头续煤球儿就行。”
说完又抱歉道,“这事儿也怨我,我早起忘了这茬儿了·”·其实先前冯玉珍刚去世那年,寒假里苏倾奕也是跟贺远住在一起的·可那时候因为工作忙,他仍旧每天跟上班时一样按点儿去学校,下班的时间才回家,这样大冷天单独在贺远家待一整天还真是头一回。
“也是我太笨了·”苏倾奕惭愧地笑了笑,“行,这下我知道了,明天不会挨冻也不用折腾了·”·“没事儿,明儿先试试,实在要不行你就还先去学校,回头告我一声,我去接你。”
贺远左右看了看炉火暂时没问题了,又道,“行了,你先暖和暖和,我做饭去·”·“贺远·”苏倾奕忙喊了一声··“啊”贺远刚转身要走,听见招呼又回过头来,“怎么了”·“我是不是太没用了”苏倾奕走过去,也没顾苏思远还在一旁看着,从背后伸手环住了贺远的腰,“什么事都要等着你来干。”
贺远刚才干了半天活儿,手还没来得及去洗,当下也没敢碰苏倾奕,只拿手臂轻轻碰了碰环在自己腰间的手,略侧过头笑道:“你怎么老跟我这么见外你男人照顾你还不是应该的”·“就是觉得你这样太辛苦了……”苏倾奕贴在他背上叹了口气,下一秒突然收回手推着贺远往屋外走,“赶紧也教教我做饭,不然每天都要等你下班回来了现做。”
“别介了吧,”贺远被他推得踉跄了一步,“你做饭我还真怕你把厨房给点了·”·“看不起人啊”·“诶等会儿我先洗手,”贺远在水池边停了脚,“咱别说风就是雨行么我真不指望你干这些。”
“可我现在毕竟放假在家,都等着你回来做……再说回头小远闹饿了,我这个当爸爸的连饭都不会做,像什么样”·“这好办啊,”贺远不以为意道,“反正现在是冬天,我晚上多做点儿呗,明儿中午你热一下不就行了,实在哪天没饭你就上街买点儿也行啊。”
苏倾奕看着他:“那夏天呢”·“夏天再说夏天的呗·”·“…………”·“我这不是舍不得让你干活儿么,”贺远见他盯着自己不言语,挠头笑了笑,“不过你要是这么心疼我,那要不往后你负责择菜洗菜,我回来做,行吧”·苏倾奕笑着斜睨了他一眼,算是默认了。
这之后的几天,苏倾奕独自带孩子还算顺利·可从第二周开始,苏思远便有些不听话了·许是这次终于意识到了自己不是暂时跟爸爸过几天,往后可能很久都看不见妈妈了,他开始闹腾了。
起初是要找妈妈,苏倾奕试图跟他解释,可孩子毕竟才两岁半,懂的事有限·苏倾奕没辙,又开始拿玩具和好吃的哄他,但也只管用了半天就又不行了··再过了几天,苏思远一天里要找妈妈的次数更多了起来,而且一次比一次难哄,还不好好吃饭,苏倾奕被他闹得头都大了,可又一点办法也没有,他上哪儿去给他变出个妈妈来啊,就连打个电话让苏思远听听林婉的声音他都无能为力——自打孩子被送到他这儿来,他也只先前在学校接到过林婉的一个电话。
等苏倾奕想问她要个号码时,林婉也很无奈,说那边打电话很不方便,她要有机会给苏倾奕打还行,反过来的话苏倾奕很难找到她,联系暂时可能还得靠通信··后来还是贺远脑子一转,说这孩子是不是整天看着俩男的不乐意了,以前去托儿所有阿姨看着的时候不是也没闹腾过么,要不带他去师父那儿试试,没准看见姜芸能好点。
事实证明,这个被苏倾奕称之为胡扯的主意还真管了用·虽然姜芸也费了半天劲哄,但小家伙终于肯乖乖吃饭了·苏倾奕这才算是稍微松了口气··自这之后的整个寒假,苏思远每天跟上托儿所似的到周松民家报到。
苏倾奕便也干脆去了学校,等到下班的点儿再跟贺远集合一块儿把孩子接回家··在这样的忙忙碌碌下,时间过得飞快,春节过后一晃又到了六月·这个六月,传来了很多消息——·先是月初苏世琛从农场被调回了学校,由于还没有彻底摘掉帽子,仍处在考察阶段,学校并没有恢复他原先教学的工作,而是安排他去了校工厂上班。
虽说依旧不尽如人意,但对于苏家而言,人能熬到回来就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接着没过几天,贺远也接到了唐士秋的消息·当真是同人不同命,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本来问题并不严重的他依旧没能摘掉帽子。
不只如此,还被通知下放农场,他来信的目的就是提前告知贺远一声,以后怕是想联系都困难了··月底的时候,苏倾奕终是得知了这些消息中最让他不敢相信的一个——苏母去世了。
第60章 第60章·不只是苏倾奕,连苏世琛也没能见到自己母亲最后一面——苏母是在礼拜三下午突发心梗的,当时家里人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等苏世琛下班回来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有了脉搏。
·六月底学校正值期末,苏倾奕教的课刚刚考完试,他收到消息后干脆提前歇了暑假,转天便带着苏思远踏上了回乡的火车··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贺远跟上回他们分别的时候一样,送他去了车站,又看着他上了火车。
他心里倒没有什么不安之感,只是心疼苏倾奕,担心他这样的状态能不能照顾好孩子··可他没法跟他一起去,或许这就是两个男人在一起最无奈的地方——他们在户籍上没有任何关系,永远也不能名正言顺地融入彼此的社交圈子,更无法共同面对生活中每对平凡夫妻都会遇到的家庭变故,除了更加坚定自己的心,留在原地等着对方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爸爸,我们去哪儿啊”苏思远目不转睛地盯着车窗外不断闪过的景色,回手拉了拉苏倾奕的衣袖,倚在他身上有些兴奋地问了句··苏倾奕的视线也一直看向窗外,却什么风景都没能入眼,听见动静好半天才从发呆中缓过神来,把儿子抱到腿上,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问道:“小远说什么”·“我们去干什么呀”苏思远说话比以前清晰了很多,大约是感觉到自己爸爸情绪不是很好,也不敢闹腾,乖乖地坐在苏倾奕腿上,小声又问了一遍。
苏倾奕搂着他,淡淡笑了一下,答道:“去看奶奶·”·“奶奶不是在家么”这半年来,苏思远经常待在周松民家,早就不再生分,姜芸又总给他做好吃的,哄他玩,他已经把周松民家当成了别的小朋友都有的爷爷奶奶家,称呼也是直接喊的爷爷奶奶,连前头的姓都不加了。
苏倾奕闻言却是一愣,下一秒心头便涌上股难言的情绪,倒不是对苏思远叫周松民两口子爷爷奶奶不乐意——他也知道这段日子多亏了人家,不然只凭他跟贺远恐怕日子要乱套了——只是一想到自己的母亲这些年经历了一个又一个打击,他这个做儿子的却是一天孝也没尽过,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心口难免一阵揪得慌,眼眶也跟着有些发酸。
苏倾奕掩饰地在苏思远的小脸上亲了亲,轻声回了句:“这个也是奶奶·”·苏思远小声叨咕了一句,“也是奶奶……”之后又一下惊奇地抬头问苏倾奕,“那是不是外婆”·苏倾奕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苏思远上一次见到林婉的母亲还是一年多以前,那时候他还不太记事,估摸着也不记得人。
眼下林婉再婚了,以后肯定还会再有孩子,苏思远恐怕连见林婉一面都不容易,更别提上千里地之外的林父林母了·这样隔辈的关系其实早早晚晚都会淡去,外婆这个称呼或许今后都不会再有机会叫。
苏倾奕看着儿子一脸天真无忧的模样,要说一点内疚没有那是假话,不过更多的还是无奈,他把苏思远的小手握进自己手里,语调轻柔地问了句:“你想见外婆么”·苏思远眼珠转了转,也不知在琢磨什么,过了一会儿皱着小眉头摇了摇头。
苏倾奕想他大概是真的没有印象了,便也没再说别的··可说是不想见,父子俩却一进家门就看见了林父林母·苏倾奕不禁一惊,面带几分局促地打了声招呼。
倒是林父一脸的内疚,抓着苏倾奕的胳膊直叹气·苏倾奕有些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个意思,下意看向了一旁的大哥··苏世琛朝他摇了摇头,等林父终于放开他去看苏思远的时候,才走过去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句:“他们不知道你的事,这些天帮了不少忙。”
苏倾奕马上明白了,想来是林婉没有跟父母说起过他们究竟是为什么离的婚,家里人大概一直觉得他们是因为那顶右.派的帽子才不得已分的手·如今自家女儿又在离婚仅半年之后就再婚了,儿子也交给了苏倾奕带,林父林母准是误会了,以为闹到离婚这地步是自己女儿那头早先就出了问题,有了别的心思,自然对苏倾奕十分的过意不去。
这个认知令苏倾奕更是惭愧,可他眼下实在没有心情去顾及这些·苏母已经下葬了,他没能见成最后一面,因着天晚了也不方便去祭拜,便上楼去了苏母的房间,翻着她曾经的照片发了半晚的呆。
直到哄苏思远睡下以后,他才得空跟大哥说上几句话··“真没想到……”·“生老病死谁都免不了,”许是一年多的农场生活令苏世琛有了颇多感慨,他看着苏母的遗照,平静道,“人走了未必不是种解脱,活着也未必不受罪。”
苏倾奕没接话,看着照片上那个仍可称之为漂亮的女人,默默想着,人这一生或许很多时候真的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苏母虽自小接受现代教育,并非出身传统的封建家庭,年轻时也曾在报社工作过,但终究还是跨不过嫁人的父母之命。
婚后苏父不喜欢她抛头露面,自怀上第一个孩子起便彻底回归了家庭,过起了相夫教子的生活··孩子还小的时候,这种日子并不至于叫人觉得落寞,毕竟没有母亲不愿意照顾自己的孩子,但当两个儿子都逐渐长大了,又因求学各自离开家以后,苏母难免体会到了几分失落。
她跟丈夫并非性格很合得来,苏倾奕看得出来,母亲并没有她看上去的那么豁达快乐·这些年家里的变故又是一档接着一档,不管是生老病死还是政治运动,哪一样都不是人凭着一己之力就能控制和改变的。
人说心病要靠心药医,反过来看,或许苏母去世于心梗,正是源于她这半辈子压在心里却又跟谁都无法道明的苦,又或许,是她自己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渐渐同化了这些苦,把它们同化成了身体的一部分,最终自己也成为了这份压抑委屈的献祭品。
“小奕·”苏世琛突然叫了他一声··“嗯”·“我刚回来那几天,妈跟我说……说她有句话一直没机会告诉你。”
“什么话”·“对不起……”苏世琛顿了顿,“她说她对不起你·”·这三个字,让苏倾奕这几天死活流不出来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他当然明白母亲到底是为了什么事跟自己道歉··“……你为什么不亲口跟我说……”苏倾奕望着遗照上的人哽咽了一句··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了,除了喜欢男人这一点以外,从小到大,他努力认真地做好每一件事,说来无非是不想让父母失望而已,可恰恰就是这件他实在无力也无从努力的事,终令父母蒙了羞,失了望。
这份内疚其实一直埋在他心里,他叛逆,他对抗,他假装不在意,不过都是因为不想面对父母失望难过的神情··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其实他们谁都没有错,却偏偏执拗地把错都归结到对方身上,并因此做了很多伤害彼此的事。
苏倾奕突然有些想笑,为什么人总是要等到再也见不到面的那刻,才知道后悔曾经的固执,明明有那么多机会能亲口跟对方道一句歉,却非要托到再也没有机会开口··“他对你好么”苏世琛默默等着弟弟平复了些情绪才轻声问了一句,似也是替已经不能开口的苏母问的。
苏倾奕点点头,十分肯定地回道:“好·”·“我想妈能放心了……”苏世琛拍了拍苏倾奕的肩膀,安慰了句,“人各有命,对得起自己就好。”
苏倾奕没再说什么,只是盯着苏母的遗照又端详了很久·不知是不是错觉,待终于转身离开的那刻,他恍惚觉得照片上的人似乎笑得更安详了几分··老话说家有小儿不愁长,转眼苏思远五岁了。
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两年国家偏偏各种自然灾害不断,粮油肉类等物资严重缺乏,连副食都开始凭票定量供应了,很多东西就是有钱也买不到·大城市的物资供应还算好的,家家户户也都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他跟贺远虽早就把工资和各种票证合在一块儿用了,却仍旧无法彻底解决吃不饱的问题··一天晚饭的时候,贺远加班没在家,苏倾奕从学校食堂打了饭带回来,想到晚饭连喝好几天粥了,便难得买了干粮,不过供量依然十分有限。
苏思远几下就吃完了自己碗里的,眼巴巴盯着盘子里剩的一个本就不大的杂粮馒头,小声咕哝道:“爸爸,我还饿……”·“……你贺叔叔加班还没吃饭呢,”苏倾奕看着儿子可怜巴巴的表情,默默叹了口气,把自己手里的小半个馒头放进了他碗里,“吃这个吧。”
苏思远也没客气,马上拿起来塞进了嘴里,五岁的孩子就是再懂事也扛不住肚子饿·其实苏倾奕也饿,他虽然平时饭量就不大,但因为有苏思远在,本就不够吃的粮食他几乎每顿饭都要再多分一些给孩子。
说实话,他活到三十多岁,经历过两个社会时代,却还是头一回尝到挨饿的滋味·他看着苏思远狼吞虎咽的吃相,觉着实在对不起孩子,因为一个错误把他带到了这个世上,现在却连顿饱饭都给不了。
九点多钟给苏思远洗完哄睡以后,苏倾奕终于得空翻了会儿书,没看一会儿贺远就回来了··“你们最近怎么总加班”·“嗨,活儿多呗,”贺远坐下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了两口,又瞥见桌上的剩饭,“你没吃饭”·“吃过了,给你留的。”
苏倾奕靠在屋门边,笑了笑··“……我在厂里吃了,留给孩子吧,他天天闹饿·”·“真吃了”·“骗你干嘛,”贺远又闷头灌了几口水,“加班连顿饭都不管像话么。”
苏倾奕盯着他看了片刻,没说什么,走过去搂着他的脖子,故意往他耳朵里吹了口气,暗示道:“那赶紧洗洗去”·贺远僵了一下,心知他是什么意思,含糊着搪塞了句:“改明儿吧,我今儿加班真有点儿困了。”
“骗人,你根本就没吃饭·”·“…………”·“我还不知道你,”苏倾奕也坐了下来,又心疼又无奈道,“要真吃饱了你早扑上来了。”
“…………”贺远本想再胡扯两句,可听见这话一下也没了词儿··的确,他俩已经快一个月没有过床上那码事儿了,要搁以前这简直不可能,贺远不天天折腾他都不错了。
可这一年来因为时常吃不饱饭,亲热的次数自然也少了下来,苏倾奕早就总结出贺远这个规律了··“你天天都得干活儿,不吃饭怎么扛得住”苏倾奕把桌上的盘子碗推到他跟前,“这天气这么热,东西根本放不住,你不吃明天起来也坏了,赶紧吃。”
贺远知道瞒不过他,也没再装傻充愣,拿过馒头掰开,递了一半给苏倾奕··苏倾奕摆摆手:“我真吃过了·”·“你拉倒吧,”贺远硬塞进了他手里,“你准都让给小远了,不然他能睡那么踏实早起来喊饿了。”
“…………”苏倾奕拗不过他,把手里的半个馒头又掰了一半,塞回贺远手里,“唉,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再忍两天吧,这些天加班也不是白干的,我师父说下礼拜应该能发点儿福利。”
“那可太好了,”苏倾奕咬了一口馒头,“好歹能缓缓·”·贺远三下五除二吃完了饭,嘿嘿笑了两声:“下礼拜你可就跑不了了……刚才还撩.拨我,你胆儿挺大啊。”
苏倾奕脸一红,小声笑嗔了句:“流氓……”·贺远闻言突然起身凑到了苏倾奕身边,手不老实地钻进他衣服里摸来摸去,惹得苏倾奕又笑又躲:“你干嘛……”·“流氓可不是让你白叫的……”贺远原本只想逗逗他,没想到这两下倒把自己摸出一身火。
“诶你……”苏倾奕也感觉到了他的反应,语气带着几分可怜道,“你可别……给我留点体力上班吧·”·“我不进去,”贺远拉过苏倾奕的手放到自己已经半硬的那.话.儿上,“给我摸摸。”
“你还真是保暖思……”苏倾奕无奈笑道,“我还没洗漱呢,洗完回屋再说·”·这夜两人上了床,本是说好不做到最后,可吻着吻着,蹭着蹭着,还是谁都没忍住,来来回回折腾到了十二点多才终于睡下。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第61章 第61章·国庆节时赶着歇班,贺远跟苏倾奕带着孩子一块儿上周松民家过的节·苏倾奕其实是不大好意思的,要就他们两个大人或还好一些,可每回一带着孩子去,总难免连吃带捎,这个时期家家又都缺吃少穿,他跟贺远压根就拿不出多余的东西回礼给人家。
不过大人的心思小孩子是不懂的,苏思远是三人中笑得最没心没肺的那个——姜芸做饭手艺好,总能把原本不受吃的食材料理得有滋有味,而且还可以不用顾忌地敞开肚皮吃。
这么说倒不是周松民家条件有多好,但两个大人没孩子,总归比拖家带口的过得宽裕点··姜芸这天蒸了一大锅菜团子,内里的馅儿都一样,可外头裹的皮却分了两种:一种就是棒子面;另一种还掺了些白面,为的是口感软和,小孩儿吃了好消化。
“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就有一样好——管饱·”·姜芸拿了两个小号的竹编簸箕装菜团子,端上桌的时候苏倾奕一眼就看出了不同,心下更是过意不去,斜眼瞟了瞟贺远,见他面上也难得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一时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总觉着只有口头上的客气,说出来比不说还叫人脸红。
苏思远却是不管这一套的,当下直接下手吃了起来··“愣着干嘛”周松民看徒弟跟苏老师都不动也不言语,好笑地催了句,“吃饭啊。”
俩人听了依旧没反应··“我说你俩是不饿还是怎么的赶紧吃饭·”周松民心知这俩人是过意不去,但眼下自家景况比他们强点儿,自然是能帮衬一把就帮衬一把。
这两年因为孩子来回接送的缘故,两家人处得越来越像亲戚·尤其苏思远解了自个儿媳妇儿多少心结,周松民不是不清楚,他们两口子都是真心实意地愿意招待他们。
说话的工夫,姜芸又端了一个汤盆进来,见一桌子人除了孩子跟那儿狼吞虎咽,仨大人都大眼瞪小眼,纳闷道:“怎么都不吃啊都等着我这汤呐”·苏倾奕瞟了眼汤盆,红绿黄三色相间——西红柿,鸡蛋,香菜——上头还漂着一层香油,一看就知道搁了不少鸡蛋,估摸着两口子把大半个月的鸡蛋票都用了。
他默默叹了口气,终于过意不去地开了口:“唉,您要是总这样,我们可都没法来了……”·“这叫怎么话说的”姜芸也跟着坐下,“不就一顿饭嘛。”
“要搁头两年是没什么,这不是现在特殊……”贺远这句腔还没搭完,便被周松民打断了,“就因为是特殊时期,就甭这么多穷讲究了,先吃饱了再说。”
“就是,听你师父的·”姜芸给苏思远盛了碗汤,“先喝点儿汤,别噎着了·”看着他喝了两口,才接着冲贺远跟苏倾奕道,“这么大的小子正能吃着呢,一点儿不比大人吃得少,我瞅着你们俩可都又瘦了,就别这么客气了,等这段儿过去了没准儿日子又好起来了……”说着给桌上仨男人跟前的碗里各塞了个菜团子,一边盛汤一边又催了句,“再不吃回头都凉了,我还得去热一遍,有什么话等吃饱了再说。”
吃完饭,周松民跟贺远一边抽烟一边聊天,苏倾奕在旁边听着,偶尔搭两句腔·苏思远正是开始调皮捣蛋的年纪,在屋里根本待不住,满胡同窜来窜去·姜芸怕他磕了碰了,干脆拿上手头没做完的针线活,支了个马扎坐在院门口看着他。
没多一会儿,胡同那头走过来两个年轻人,女的怀里还抱着个小婴儿,停在安昀肃家院门口敲起了门·姜芸正纳闷着,便见安昀肃开门把人让了进去,没过两分钟又出来了,看见苏思远笑着叫了声:“小远来了。”
“安叔叔·”苏思远来这头次数多了,自然认识安昀肃,当下礼貌地喊了一声,颠颠地跑到人家院门口好奇地朝里张望,见安昀肃像是要出门,又问,“安叔叔,你去干什么呀”·“去买点儿东西,”安昀肃掩上院门,回头问他,“你跟我去么”·苏思远倒是没忘爸爸告诉他的,去哪儿都要跟认识的大人说一声,立马扭头看向姜芸,乖乖地问了句:“奶奶,我能去么”·“去吧。”
苏思远被安昀肃拉着手往胡同口走,边走边好奇地问:“安叔叔,你去买什么呀”·“买好吃的去,”安昀肃捏捏他的小手,压低声音逗了他一句,“咱吃完再回去,省得你爸爸说你。”
这两年,苏思远每回来周松民家也没少受安昀肃的照顾,吃了人家不少东西·其实早年在暗馆时,因着要保持身材好接.客,管事的从不准这些赚钱的“工具”乱吃东西。
安昀肃基本上每顿饭都是半饱,说白了就是饿习惯了,后来硬要多吃反而会胃难受,如今这困难时期对他来说倒是并不难熬··他领着苏思远去商店买了些点心,原本是因为突然有人过来串门才临时出来的,不过既然正好碰见苏思远,干脆就带着一块儿来了——这么大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永远没个吃饱的时候。
其实刚才敲门的是邢怡轩一家三口·说到邢纪衡的这个侄女,也真是生不逢时·当年已经考上了医学院,前途一片光明,却在“反.右”时受了牵连。
虽没被真的划成右.派,但因为她太一心学业,完全的两耳不闻窗外事——各种大会小会全不积极——结果被当成了消极抵抗运动的典型,没少被学校找谈话,以至毕业分配都受了很大影响。
按说以她的成绩,分到大医院工作并不是什么难事,但就因为档案里被记了那么一笔,最后竟被分去了钢厂的医务室··钢厂很偏,离家既远又没有直通的电车,邢怡轩便住在了厂里的职工宿舍,只有休息日才回家。
她不喜欢这个地方,除了工作需要之外几乎不开口说话·可到底是大学高材生,人又长得漂亮,在钢厂这种男人扎堆儿的地方,受到的关注自然不会少·有的青工甚至装病往医务室跑,就为了跟漂亮女大夫套个近乎。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不过一个月之后大部分人都放弃了·这个冰美人根本不搭理人,惹得不少人私底下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女人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不知冷不知热,老爷们儿还得看她脸色过日子,就算真是个天仙也消受不了。
闲话越传越离谱,但偏偏就有人不信这个,这个人就是邢怡轩现在的丈夫杨栋·他是连续好几年的先进工作者·最开始他不知道邢怡轩是谁,他几乎没去过医务室。
后来还是有一回工友受伤,他陪着去医务室才第一次见到了邢大夫··他对她一见钟情,但却没像其他人那样套近乎,也没找各种借口往医务室跑,反倒是正大光明地给她写了封表白信。
邢怡轩收到信的时候,对这个人并没有什么印象,只觉得字写得还不错,看着不像是大老粗,不过也没往心里去——她压根就不想谈对象结婚··没有得到回音,杨栋也没逼着催问,他知道人家一个大学生未必看得上自己。
后来的日子,他只是用自己的方法对她好——医务室忙,他就打好饭给邢怡轩送过去,但也只是放在门口窗台上,并不进去打扰她;天冷的时候帮她打好热水;天热了给她送绿豆汤。
·其实这些都没什么,邢怡轩知道是他做的,要说半点感觉都没有,那未免太无情了,但这些好还不足以打动她,真正让她愿意点头的是去年春天发生的一件事。
钢厂医务室需要值夜班·一天排班正好轮到邢怡轩,有几个青工说身体不舒服,没事找事地赖在医务室不肯走,甚至还有一个胆儿大的对她动手动脚,幸好杨栋及时出现把那些人赶走了。
然而一个礼拜之后她才知道,他因为这回打架背了处分,她也才知道为何那天那么巧他就在·那是因为每次轮到她值夜班的时候,他都在··这之后没多久两人便恋爱了,后来又顺理成章地结了婚,几个月前有了女儿。
这次一家三口过来串门,一来是为了道谢——先前满月酒的时候,邢纪衡两口子给随了不少份子——二来在邢怡轩的心里,三叔一直是她最敬佩的人,不单因为他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颇有建树,更因为当她渐渐懂得了感情是什么以后,便十分羡慕三叔跟自己爱人之间的这份情意。
邢怡轩观察了很久,她看得出来三叔有多爱这个男人·他们之间不经意的一个眼神交汇,下意的一个牵手动作,若不是把对方供在心尖上是绝不可能如此默契的,更何况,邢纪衡为了自己的爱人能自愿跟家里人断绝关系。
这份深情厚意让邢怡轩羡慕得连他们是两个男人都无关紧要了··结婚办事的时候,杨栋也多少看出来了,私下里问过自己老婆·邢怡轩跟他讲了邢纪衡的事,末了又说三叔是她最敬佩的人,就算他看不惯两个男人在一起也不能出去乱说,要不然就不跟他过了,搞得杨栋十分无奈,立马保证自己绝没那个意思。
其实他也的确没有看不起的意思,虽然感觉两个男人在一起很奇怪,但接触过几回,知道邢纪衡跟安昀肃都是正经人,也就没什么所谓了··“这是弟弟还是妹妹”安昀肃回来以后,大人们围在桌前说话,苏思远看着邢怡轩怀里仍在襁褓中的小婴儿,冷不丁问了一句。
“是小妹妹,”安昀肃笑了笑,“这下小远是哥哥了·”·苏思远又看了几眼,皱着眉纳闷地自言自语道:“那她怎么一点儿都不像小姑娘”·襁褓里的小婴儿像是听懂了一样,当即十分配合地哭了起来,吓得苏思远连忙躲到了安昀肃身后。
“现在她太小了,还看不出来,等长大了就好看了·”这些年家里人之间来往渐多,邢纪衡的话比早些年多了不少,偶尔也有耐心跟人聊上几句家常了。
“我们以后肯定是个漂亮小姑娘·”邢怡轩抱着孩子哄了哄,不一会儿屋里又安静了下来··可当苏思远再次探头去看时,小婴儿却又哭了起来,吓得他再也不敢靠近了。
屋里大人们一通笑,只有苏思远一个人搞不懂为什么小姑娘见了他就要哭,明明幼儿园老师跟街坊都夸他长得俊,怎么还能给人吓哭了呢·当然,这个时候他也绝想不到,眼前如此爱哭的小姑娘会是他今后的妻子。
二十年后再回想起这一幕时,他不得不感慨一句,缘分果真都是注定的··第62章 第62章·元旦过后很快到了寒假,苏倾奕因为工作的事仍然时不时要往学校跑,家里没大人,苏思远不得不继续在幼儿园待着。
起初他还没怎么闹腾,后来玩得好的几个小朋友陆续被父母接回了家,他便也不愿意在幼儿园待了··好几个早上苏倾奕送他去幼儿园,父子俩都得在门口磨叽半天,苏思远才一脸不高兴地跟爸爸说再见。
其实苏倾奕心里也不好受,每回看见他那张挂满委屈的小脸,都觉着自己这个爸爸当得特别不合格·可他也没有办法,工作总不能丢下不管··又一天早上,爷儿俩准备出门,苏思远突然不干了,说什么也不肯去幼儿园,苏倾奕怎么跟他讲道理哄他都不管用,小家伙脖子一梗,死活不挪窝儿了。
搁往常苏倾奕还能有耐心再多哄他一会儿,实在不行大不了在家歇一天,可这天他已经跟同事约好了碰面,眼看都要迟到了,苏思远还着咧,他的火气也有些往上冒,耐着性子又好说好劝了几句,依旧半点用都不管,气得他头一回有了动手打孩子的冲动。
父子俩气鼓鼓地大眼瞪小眼,贺远突然回来了··“怎么了这是大清早的都这么大气性”·“你问他。”
苏倾奕那点耐心磨得差不多了,都没想起来问贺远怎么又回来了,撇下三个字便扭过了脸,看都不看苏思远··贺远只好蹲下去问苏思远:“你惹你爸生气了”·苏思远刚才还一脸的不高兴,冷不丁被人这么一问,瞬间委屈了,眼瞅着就要咧嘴哭:“我不想去幼儿园。”
“嗨,我还当有多大事儿呢,”贺远松了口气,胡噜了几把苏思远的脑袋,哄道,“要不这样,咱就今儿再去最后一天,明儿送你上爷爷家去行么听话。”
苏思远一听这话,要掉不掉的眼泪又憋了回去,抬手在脸上抓了两下,口中的话虽是冲着贺远问,眼神却瞟向了苏倾奕:“算数么”·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那还能不算数么,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那……”苏思远伸出小手指,“你跟我拉钩。”
“行,拉钩·”贺远也随他伸出了手指,勾了两下后又转向苏倾奕道,“你要有事儿先走吧,待会儿我送他上幼儿园·”·“那你该迟到了,”苏倾奕说完才反应过来,“诶对了,你怎么又回来了”·“我忘带钥匙了,”贺远起身拉上苏思远的小手,最后决定道,“还是我送他吧,反正怎么都是晚了,别回头你真给他弄哭了……瞧这委屈的。”
第二天,苏思远蹦蹦跳跳地去了周松民家,可等到苏倾奕下班去接他的时候,他又死活不肯走了··“你怎么现在这么不听话”·“我不走。”
“你早上怎么答应我的你忘了”·“反正我不走·”·苏倾奕被他气得头都大了,倒是旁边的贺远忍不住乐了出来:“这小子精着呢,他准是怕现在跟你回家,明儿你又得送他上幼儿园。”
“可不,这么大的孩子啥事儿都懂·”旁边的周松民也乐呵呵地跟了一句··苏倾奕盯着苏思远又看了一会儿,无奈地叹了口气··“这离过年也就半个来月了,就让他跟这儿待着吧,也不是没待过,正好跟我就个伴儿。”
姜芸忙活完厨房的活儿,进屋时正好听见贺远的话,干脆主动提了一句,她知道苏老师这人最怕给别人添麻烦··“唉……”苏倾奕过意不去道,“他现在是又能吃又皮,整天在家待不住上蹿下跳的,待这儿可就让您受累了。”
“这受什么累,”姜芸把苏思远拉到自己身边,摸着他的小手,“他乐意待这儿我还高兴呢,再说这爷爷奶奶还能白叫啊,听我的,往后再放假就送这儿来。”
——归齐还是苏思远得了逞··贺远跟苏倾奕回家后,趁着时间还来得及一块儿去洗了个澡·出门急,苏倾奕拿换洗衣裳时没留意,拿了两件衬衣都是贺远的,幸好是冬天,只穿在里头没人看见,要是夏天,贺远的衣裳比他的大两圈,跟直接套个面口袋也差不多了。
回家以后,苏倾奕先进了屋·贺远知道他不喜欢烟味,点了根烟站在院儿里抽,等抽完回屋时,苏倾奕正弯着腰在抽屉前不知道找着什么··因着屋里烧着炉子十分暖和,两人又打算上床了,苏倾奕只穿了那件拿错的衬衣,下头连裤子都没穿。
暖黄的光下,大腿皮肤异常细腻,衬衣下摆刚好遮住屁股,随着动作只能隐约瞥见一点内.裤的边缘·贺远眼神暗了暗,问了句:“……你翻什么呢”·“粮票,”苏倾奕头也没回,“这半个月小远不能在那边白吃白喝啊,就他那个饭量,他自己那点定量肯定不够吃的,再多拿几张吧。”
“……行·”·苏倾奕找完东西,回头靠在桌子上感慨道:“你说这孩子性格随谁啊,怎么跟我一点都不像”·“长得倒是越来越像你了,”贺远坐在床脚,眼神一直盯在苏倾奕的大腿上,随口含糊了句,“你说他整天在胡同儿里瞎跑,能跟你这小洋楼里弹琴长大的人一个性子么”·“唉……”苏倾奕无奈地叹了口气,“也是你惯的,你就宠他吧,什么都听他的。”
“他才多大啊,你跟一孩子这么较劲干嘛”·“再小也得有规矩,再过半年他就该上学了,你这么宠着他等以后长大了怎么办”·贺远没接话,他刚才说的话其实也都是顺口扯的,他的心思早都飘到苏倾奕光溜溜的大腿上了,至于他说了什么是一点没听清,只看见那张薄薄的红润的嘴一开一合的,看得他浑身燥热,满脑子想的都是把这人压在身下,看着这张嘴受不了地求饶,于是使坏地问了句,“诶,你看床头那墙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啊”苏倾奕完全没反应过来贺远在逗他,疑惑地爬上床,跪在床头上下看了半天,“什么也没有啊,我没看……”话没说完便被贺远从身后箍.住了,一抹淡淡的烟味也随之飘来。
苏倾奕原本不喜欢烟味,可每回贺远抽完烟再亲他时,他却又不觉得反感,甚至还觉得这样的贺远很有男人味··一个吻让苏倾奕完全放松了警惕,等他回过神来,手上多了条细麻绳。
他一愣,挣了两下没挣开,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贺远捆在了床头,回头诧异道:“你这是干什么”·贺远稍稍往后撤开了些,抬手在苏倾奕的屁股上十分情.色地揉了一把,挑眉反问道:“你说呢”·“你就是想做你也先放开我啊,”苏倾奕还没反应过来贺远的意图,摇头笑道,“这哪来的绳子”·“就你捆书那个,我顺手拿的。”
苏倾奕又看了两眼:“还真是,那你倒给我解开啊·”·“不,”贺远摇摇头,“就这么干·”·…………………………………………·冬夜的屋里余下的尽是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响,等贺远终于把苏倾奕放下来时,他的手腕已经有些发红了。
浴火高涨的时候什么也关注不到,这会儿平静下来才觉得心疼,贺远亲了亲他的手腕:“下回不这么着了·”·苏倾奕倒没介意,许是今晚真痛快极了,闻言只瞟了一眼,笑着摇摇头道:“没事。”
贺远也嘿嘿笑了两声,搂着他问:“你是不是喜欢我这么弄你”·苏倾奕沉默了片刻,扎进贺远的怀里不好意思地闷头“嗯”了一声。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你害什么臊啊,你喜欢什么就直接说,要不我这儿还怕你不高兴呢……”贺远摸着他的背,深呼了口气,“今儿真他妈过瘾,好久都没听过你这么叫了。”
苏倾奕从最开始的不爱出声,到后来随便碰两下就忍不住哼哼,全要拜贺远连逗带哄所赐,只是这两年因为顾忌孩子,两人亲热的时候比以前收敛了不少··“平常这么大动静孩子该听见了。”
苏倾奕羞恼地瞪了他一眼,可瞪完又多少觉得有些过意不去··贺远似是感觉到了他欲言又止的后半句,先一步堵了他的口:“你别瞎琢磨,我可没那意思。”
“…………”·“我倒觉着这么着才像一家人,”贺远低头亲了亲他的眼角,“你看别人家两口子不都这样么……”话到这儿贺远又笑了两声,“说真的,你要是能生孩子,我觉得咱生四五个才好呢,多热闹。”
“…………”苏倾奕无奈地瞥了他一眼,“你这脑子里一天都想些什么呢”·“想你呗,”贺远笑了笑,“还能想什么。”
“晚上也没吃甜的啊·”·“啊”·“净会说好听的·”·“胡扯·”·“怎么”·“我不只会说,我还会干呢。”
“…………”·第63章 第63章·平静的日子一晃就过了四年·要说早些年街坊也有人问过贺远,说怎么他跟个男人住一块儿,贺远没法编瞎话——都是看着他长大的知根知底的老邻居,他家有什么亲戚门儿清——只好含糊着说这是因为厂里的事儿认识的老师,离婚了,一个人带着孩子,知识分子都面皮儿薄,不乐意住在学校听周围人的闲话,反正自己也是一个人,正好就个伴儿。
·街坊一听这话倒也没觉得不妥,只顺口调侃贺远道:“呦,那你往后有媳妇儿了怎么办”·贺远依旧打哈哈地回了句:“等有的时候再说吧。”
这话一说就是好几年,次数多了街坊也就见怪不怪了——自己家的事儿还忙活不过来呢,哪有闲工夫管别人家怎么过日子··四月的一天晚上,睡觉之前,苏倾奕躺在床上突然感慨了起来:“这日子过得可真快,小远都三年级了。”
“那可不,我都三十了……”贺远侧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句,“要说我认识你的时候还不到二十呢·”·“十多年了啊,”苏倾奕听了这话更感慨了,可感慨完又一脸愁闷,“等冬天再过生日我就三十六了,怎么一晃我都这么老了。”
“谁说你老了”贺远翻身冲向苏倾奕,又拽着他也朝向自己,端详了一会儿,说,“我真觉着你没什么变化·”·“你就哄我吧,”苏倾奕笑着瞥了他一眼,“我都快四十了,再不老不成怪物了。”
贺远笑着回了句:“你是怪物也是那好看的怪物·”·“你才是怪物·”明明自己刚说过的话,别人一说他还不乐意··“你看你哪儿老”贺远捏了捏他的鼻子,“跟小孩儿似的说不得。”
苏倾奕那点幼稚心理被他点破,一时尴尬,干脆翻身转向另一边,不言语了··“诶诶诶,你这还不是小孩儿啊,说不过就不理人·”贺远扒拉了他两下,见他还是没反应,直接用力把他拽过来躺平了,自己也跟着压了上去,手撑在他身侧,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装委屈道,“真不理我”·苏倾奕本来也没生气,被他这么一弄更有点想笑,掩饰地推了推他,憋着笑叨咕了句:“哎呀,你也不嫌腻歪。”
贺远知道他是说反话,鼻尖在他脸上蹭了蹭,轻笑道:“我就喜欢腻着你,你又不是不知道·”·苏倾奕没忍住一下笑了出来,也就没再装,抬手搂上他的脖子,主动亲了亲他的唇。
困难时期已经过去,这几年日子渐渐好了起来,虽说物资仍然不十分丰富,买东西照样离不开票,可到底不用再为吃不饱肚子发愁·贺远前两年升了助理工程师,身边的亲戚朋友也是好消息不断。
苏世琛去年被正式摘了右.派的帽子,虽然副教授的职称没有恢复,但能重新回到讲台他已经很满足了·年初的时候,唐士秋也终于从农场回来了,虽说工作的事一直拖着没给解决,但好在他父母还有点能耐,走了些关系把他塞进了一个家具厂,可惜照样得从学徒工干起,连他自己都忍不住跟贺远自嘲说:“早知道绕来绕去还得转回来,我当初真应该跟你学学,考什么大学啊。”
话是这么说,可能回城总是好事一桩,该庆幸·困难时期又有多少右.派永远地留在了各个农场,再也没能回家看上一眼··林婉又有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不过她依然十分惦记苏思远,虽然只在这几年春节回父母家的时候见过苏思远两回,但会时常给他写信,偶尔通个电话。
苏倾奕也会隔几个月半年的带苏思远去照张相,寄给林婉··苏思远懂的事儿越来越多,随便几句话也糊弄不了他了·当他又一次问起林婉为什么不跟他们在一块儿时,苏倾奕便一五一十跟他解释了一遍,倒没提自己跟贺远是什么关系,只说是因为跟林婉性格不合才离的婚。
不知道苏思远有没有真的理解,但从那次之后,他的确再也没问过这个问题··春去夏至,七月又到了暑假·苏思远简直玩疯了,待在周松民家跟扎了根似的,周末晚上苏倾奕要是不去接他,他根本想不起来回自己家,真把周家两口子当成了亲爷爷亲奶奶。
其实若只看外貌,苏思远跟苏倾奕小时候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可性子却相差了十万八千里,但也不像贺远,随着年纪增长,倒是莫名其妙地越来越像唐士秋,尤其那吊儿郎当的劲头,整个一小号翻版。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苏倾奕每回一看见他那个样子都愁得不行,尤其被学校老师请家长的时候,他都没脸去·要真因为学习成绩差也就罢了,还算个正当理由,可苏思远偏偏不是,虽然他从来不是班里拔尖的学生,却也能一直稳稳当当地混个中不溜,每次请家长都是因为别的原因,不是上课捣乱,就是逗女同学给人家逗急了告老师了,再不然就是打架,总之没一样说出来好听的。
跟他讲道理他也听,嘴上答应着好好的,回头还是该什么样什么样,苏倾奕又是绝不打孩子的那种家长,几次过来烦得他直头疼··倒是贺远觉得无所谓,男孩儿嘛,总有那么一段调皮捣蛋的时期,过去就好了。
他这个观点更让苏倾奕火大,干脆甩了句那下回老师再请家长,你去丢那个人,结果贺远说我去就我去··不过他说这话的时候肯定没有想到,新学期刚开学一个礼拜,他就得到了这种机会。
那天其实不是苏倾奕让他去的,是苏思远自己找的他,压根没敢告诉苏倾奕老师请家长,贺远也没当回事儿,直接就去了·到学校见了班主任老师,老师也纳闷了一下:“您是苏思远的家长么”·贺远只好说:“我是他叔,他爸实在太忙来不了。”
“哦,那我就先跟您说了,”班主任是位四十来岁的女老师,“这个苏思远啊,真的是很让老师无奈,其实他很聪明,他爸爸也是大学老师对不对这要是好好学习将来肯定是个好苗子,可这孩子就是太淘气了……”·“那个,老师,”贺远对这种长篇大论没什么耐心听,直接打断了她,“您就告诉我,他到底干嘛了”·“唉,”班主任老师叹了口气,“他给语文老师背后贴纸条,上头写‘烂字李’,这要是给我贴也就算了,这小李老师是这学期刚分来的,顶着这么个外号上了两节课,回来发现直接给气哭了,您说……我也不能不管是不是还有,他前两天还给女同学脖领里扔毛毛虫,吓得人小姑娘哇哇哭……”·贺远听着也无语了,瞟了一眼旁边满脸无所谓的苏思远,跟老师赔笑脸道:“是是是,您管得对。”
“我知道你们当家长的现在都忙,但是不能光忙工作忽略了孩子的教育不是”·“是是是,回去一定批评教育·”·回家的路上,贺远胡噜了一把苏思远的脑袋,问他:“我说你小子真一天不惹事儿就难受啊人老师怎么你了,你给人贴纸条”·“她写字儿太难看了。”
苏思远甩了甩被贺远揉乱的头发··“那你就给人起外号”·苏思远不服气道:“她教语文的,那字儿写得还不如我呢。”
这孩子别看整天嘻嘻哈哈的不着调,却难得写了一手漂亮字,这还要归功于安昀肃,自打上学以来,寒暑假他去周松民家时也没少在安昀肃那头耗着··“那你也不能给人贴纸条啊,”贺远一听这个就明白了,“你在底下叫两声就得了。”
“哎呦贺叔叔,我就知道得找你来听训,”苏思远坏笑了笑,“要是我爸来,准又得教育我不能起外号,这外号我又没起错·”·“行行,这就算了,那你给人女同学扔毛毛虫干嘛”贺远拍了他屁股一巴掌,“你小子是不皮痒”·苏思远刚才还活蹦乱跳的,听了这话不知怎么的忽然耷.拉着脑袋不言语了。
贺远纳闷地看了他半天,冷不丁一个激灵,套话似的问了句:“那女同学长得好看吧”·“我觉着我们班她最好看·”苏思远顺口就秃噜出来了心里话。
“你行啊你,”贺远忍不住又胡噜了他脑袋一把,“你才多大啊,你喜欢人家是怎么着”·“不是……”苏思远皱了皱眉,表情的确有几分困惑,“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想看看她哭是什么样。”
贺远听着回答直想抽嘴角,无语道:“你看人哭干嘛”·苏思远撇撇嘴,嘀咕了句:“你不也喜欢把我爸弄哭么·”·贺远步子一僵,扭头道:“你说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苏思远小大人似的摇了摇头,一脸你们什么都瞒不过我的神情,“我都听见好几回了。”
贺远心里突然有点发虚,倒不是怕他知道自己跟苏倾奕好,只是怕他这个年纪知道这些会学坏,于是随口回了句大人时常敷衍孩子的话:“……你个小孩儿你懂什么”·“我都问过奶奶了,她说一般人家都是一个男的一个女的过日子,但也有俩男的一块儿过的,就是不多见……”苏思远看了贺远一眼,又问,“安叔叔家是不是也是这种”·“…………”贺远简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苏思远见他不说话,顾自接着道,“我妈不跟我爸在一块儿,是不也因为这个”还没等贺远接话,他又说,“我们班那许鹏他爸妈就离婚了,”许鹏是苏思远在班里最好的朋友,“他说他爸跟单位的一个阿姨好了,然后就跟他妈离婚了。”
“小远,你爸不是……”·“我知道,我爸说他是跟我妈说不到一块儿去才分开的……然后我妈又结婚了,我爸跟你好。”
贺远觉着自己步子都迈不动了,当即停下来冲着苏思远问道:“这些你都跟哪儿知道的”·“我自己琢磨的……我猜的不对”·“不是对不对的事儿,你这……”·当晚一家三口吃过晚饭,苏思远回屋写作业,俩大人收拾碗筷。
洗碗的时候,贺远跟苏倾奕说了一遍放学以后的事儿,末了总结道:“苏思远这孩子要成精了·”·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苏倾奕皱了皱眉:“他真这么说的”·“我骗你干嘛,一字儿不差。”
“待会儿我找他聊聊吧·”·“诶你可别介,”贺远赶紧拦了一句,“我都答应他不告诉你请家长的事儿了·”·“不提这件事,”苏倾奕打消了他的顾虑,不过回屋前还是又冲他摇头叹了口气,“你就惯着他吧。”
“苏思远,你过来·”·“……什么事儿啊”·苏思远一听他爸叫他全名,心里就发憷,与其说是怕苏倾奕,倒不如说是怕他唠叨自己。
他第一反应就是贺远叛变了,可等他走过去坐好之后,苏倾奕却没提请家长的事儿,反倒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你觉得我跟你贺叔叔是什么关系”·“啊”苏思远一愣,空了一会儿才回道,“他喜欢你……然后你也喜欢他。”
苏倾奕又问他:“你知道什么是喜欢么”·这回苏思远摇了摇头:“不知道·”·“那你为什么这么觉得”·“因为你们睡一块儿,”苏思远脱口而出,之后又补了句,“奶奶说的,结了婚的人才能睡一块儿。”
苏倾奕笑了笑:“我跟你贺叔叔可没结婚·”·苏思远似乎又有些不明白了,挠了挠头问:“那你们为什么不结婚”·苏倾奕原先并没想过要在苏思远这个年纪就跟他说这些大人的事,可他现在到底不再是给口吃的就能什么都不想的小孩儿了,既然已经似懂非懂地知道了,与其让他自己胡乱琢磨,还不如先跟他解释清楚的好。
“一男一女才能结婚·”·“那……安叔叔和邢叔叔也不能结婚”·“是的,”苏倾奕点点头,对他能看出那两个人的关系也没什么意外之感了,“可是不能结婚不代表不能在一起。”
苏思远琢磨了一会儿这话,突然眼神一亮:“没结婚那就是谈对象”·“也可以这么理解·”·苏思远小声嘀咕了句:“那就还是喜欢呗。”
“嗯”苏倾奕没听清··“许鹏说的,互相喜欢的人才谈对象·”·苏倾奕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心想再说别的他也不会更理解了,最后只又嘱咐了句:“小远,在外面不要说我跟你贺叔叔的事,也不要说安叔叔的事,听见了么”·“知道了,”苏思远抓抓头发,“你都说过好多回了。”
·“那行,回屋吧·”·苏思远立马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不放心似的问了句:“真没事儿了”·“你还想有什么事”苏倾奕知道他在犯什么嘀咕,却也没打算真唠叨他,毕竟已经答应过贺远了,他不想说话不算话。
“没有没有”苏思远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那就早点睡觉去·”·“得令”·这天躺下以后,苏倾奕难得有些睡不着,他听着身旁贺远已经逐渐沉下来的呼吸声,想到苏思远问他“你们为什么不结婚”,突然很有些感慨。
其实也就是没有那张纸而已,除此之外他们跟普通夫妻有什么区别呢这么多年,彼此早已经成了对方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或许他们的关系永远也无法被世人承认,可是那又怎么样他们的感情,不需要别人来认可。
无论再有多少次机会重来,他都绝不愿错过当年工厂礼堂的那一瞥——一见钟情,一辈子能有一次,实在已是天赐的缘分··第64章 第64章·日子很快又过去一年,就在苏思远十岁生日刚过完没几天的时候,全国人民响应党中央跟毛主.席的号召,轰轰烈烈地搞起了文化大革.命。
上级派来的工作组陆续进驻各大院校,搞调查,翻档案,对全体师生开始了“摸底、排队”·苏倾奕被划成了“三类”人员,这其实只是个好听的叫法,实际上就是准右.派。
不过既然还是待定,那对这类人员的政策就是三个字:看态度——如果在运动中认错态度好,表现好,便可以考虑按照人民内部矛盾处理,换言之就是还有改造思想、争取团结的机会;反之如果认错态度不好,那就极有可能被改划成“四类”,就成了真右.派,必然要按敌我矛盾处理,要孤立并且狠厉地打击到底。
起先苏倾奕还想辩解两句——他早就被甄别摘帽了,按理他就是个普通群众,就算不是“一类”人员,好歹也该是个“二类”的中间派,怎么说也不至于被划成犯有严重错误的那一类。
可这话他只在心里转了一转,都还没来得及往外吐,就被学校好几位老师的遭遇惊得又咽了回去——这段日子,有不少师生不满工作组这样的划分做法,提出了一些反对意见,其实也不过是写了几张大字报或者发表了一些反对的言论,但这些行为全被工作组定性为“反.革命事件”,而牵涉到这些事件里的老师跟学生,甭管先前划分的是哪一类人员,最后都被归为了“三类”或“四类”,谁也没能逃过被批.斗跟校园游街的命运。
亲眼目睹了这些场面的苏倾奕,自然是选择了闭嘴·他倒不是不敢替自己说话,只是现今这世道……真的没处讲理··有天睡前他跟贺远说话,难得表露了自己的不满:“我算看出来了,右.派这帽子只要你戴过一天就永远也摘不下去,就算是给你摘了,那也是攥在群众手里,只要你不老实不听话,随时都能再给你扣上。”
“没事儿,你还有我呢,早晚能过去·”贺远对此也无能为力,只能拿话安慰他·他们厂里虽然也开会贴大字报,但整体气氛比知识分子扎堆儿的学校还是要好了很多。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这个时候,包括苏倾奕在内,他们谁都没有把形势想得太过严酷,都以为是组织上在二次“反.右”,大不了就是再被下放一回,只要有贺远在身边,苏倾奕觉得就算有一天还是逃不过去这一关,他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就在一个月之后,随着工作组的全面撤离,文.革.委开始接手学校工作,苏倾奕的苦日子也来了·八月上旬,学校贴出通知,勒令被定为“三类”、“四类”的人员按规定时间到学校报到,接受审查,甚至晚上也不准回家,统一关在“劳改队”交代问题。
所谓的“劳改队”其实就是学校里一些平时根本没人去的杂物间或破教室,专门用来关押这些被称为“牛鬼蛇神”的知识分子·而被隔离审查的“牛鬼蛇神”每个人都有一块写着“罪名”的黑牌子,平时只要出屋就必须挂在脖子上。
苏倾奕虽是摘帽右.派,却也不能幸免,审查的人起初说他在课堂上散播资产阶级思想,后来又说他“只专术不专红”,不过因为他只是个讲师,算不上任何权威,最后按给他的“罪名”便成了“反.动学术走狗”。
他除了每天被逼着交代自己所犯的“罪行”之外,大部分时间还要被红卫兵监督着劳动改造,也就是扫街·不过由于他这几年一直住在贺远家,几乎没回过学校宿舍,他原先的宿舍也早让给了更需要的老师,倒是暂时躲过了被抄家的命运。
他看见很多老师住的宿舍被洗劫一空,能拿走的就拿走,不能拿走的就破坏,尤其是书,对那些半辈子都待在学校教书的老师来说,多年的珍藏差不多等于半条命,也全被撕了烧了。
这还不算完,抄家的时候还要把屋主人拉到一边儿跪着,很多老师因此被剃了阴阳头·苏倾奕没有宿舍可抄,虽然没被真的剃成阴阳头,却也被揪着胡乱剪了一通,看着跟狗啃的似的。
自从他被隔离,贺远已经快半个月没见过他了——连家属见面都要受限,更别提他这个“外人”了·他若是想见他,便只能通过学校公开的斗争会。
贺远不敢靠得太近,每回都只站在靠边的位置——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情绪——他看着他被他们推推搡搡地揪上台,跟其他老师一样排成一排低头跪着,脖子上挂着大牌子,上头写着“反.动学术走狗苏倾奕”,他看着他们批.斗他,说他是“罪人”,让他低头认罪,酷暑烈日下,一跪一两个小时。
贺远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看见他参差不齐的头发和乱糟糟的衣服,八月的天,肯定也没法洗澡,他那么爱干净的人……贺远掐着手心,几乎是自虐一样地看着台上的人,这比要他自己挨打受罪还要难受一万倍,可他别无他法。
除此之外,他实在找不到机会能见他了··他恨自己,因为他什么都做不了··又一个礼拜天,贺远厂里没事儿,他照旧去了学校·其实也知道不一定能见着苏倾奕,却还是忍不住想离他近一点,没想到刚进学校没多久,他便看见了自己想了很多日子的人——苏倾奕正在扫街。
·虽然那只是个背影,但贺远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苏倾奕的衣服有些皱,平常总是扎在裤子里的衬衣也有一半掉在外面,因着近些日子雨水.多,裤脚上也沾了不少泥点子。
贺远很想跟他说话,可看见不远处盯着他干活儿的红卫兵,也没法上前,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不远不近地跟着他·没跟一会儿,也不知是什么原因,有个十几岁的红卫兵突然踢了苏倾奕一脚,苏倾奕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贺远心口猛地一揪,下意就想冲过去扶他,可下一秒又强忍着顿住了步子·他听见那个红卫兵说:“让你劳动改造,你还敢偷懒”·“我没有。”
苏倾奕稳住身子,小声回了句··“你还敢回嘴”另一个红卫兵也走了过来,手里甩着条皮带,揪着苏倾奕的衣领把他拽到了一边儿,拿脚指着地上的垃圾说,“你扫干净了么”·苏倾奕无力地挣了两下,回道:“我还没扫到这里。”
“你话怎么这么多我说没扫干净就是没扫干净,谁让你找理由的”抓着他的红卫兵把他往地上一推,抡着皮带骂骂咧咧道,“你他妈欠打是吧”·苏倾奕下意识地抬手护住头,贺远这才注意到他胳膊上的痕迹——他挨打了——要搁平常,就这俩小破孩儿,贺远早把他们揍趴下了,可现在他不能这么做,这会给苏倾奕带来更多的麻烦,他忍了又忍,突然脑筋一转,喊了句:“要文斗,不要武斗”·他这么一喊,周围很多本就看不过眼的学生也跟着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附和说着不能打人,还有人把文.革.委的人也喊来了,这才及时阻止了一场暴行。
两个红卫兵悻悻地走了之后,人群也散了些,有学生上前把苏倾奕扶了起来·贺远站在旁边,不是他不想扶,他刚想伸手的时候,苏倾奕拿眼神阻止了他··其实刚才贺远喊出那句话的时候,苏倾奕就听出来是他了。
但他不想——其实是不敢——让别人知道哪怕一丁点儿他跟贺远的关系,他怕连累贺远,也怕给自己带来更多的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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