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有幸 by 丑橘一号(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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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有幸 by 丑橘一号(6)
·这一个多月的时间,苏倾奕真切体会到了他生命中的很多个第一次——第一次这么久没洗过澡;第一次拿着笤帚扫大街;第一次被拉到台上斗;第一次挨打;第一次当众被人揪着头发按着跪到地上。
说实话,“认罪”没什么,被剪了头发也没什么,总还能再长出来,扫街挨打也都能忍,真正让他大受打击的是那一跪·活了快四十年,除了祖宗父母的牌位,他谁也没跪过,可现在却为了莫须有的罪名,让人按着说跪就跪——不想跪也还是跪了,可再站起来的那刻,所有的自尊跟骄傲都被踩在了脚底下,踩得粉碎。
学校有个面积不小的湖,那里面已经漂着好几个不堪受辱的灵魂了,刚被关进“劳改队”的那几天,苏倾奕也闪过好几次这样的念头,没有真切体会过的人永远也无法理解这些人当时是有多么的屈辱痛苦——如果不是真的活不下去了,谁会拿自己的生命当儿戏。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可苏倾奕终究没有那么做——若是当年他被划成右.派下放那会儿遭遇这一切,说不定他真的会选择走这条路,一了百了·可现在不一样了,他跟贺远经历了那么多才能重新在一起,一家三口的平静日子才刚过了没几年,他舍不得,也不甘心,凭什么·贺远说总能过去,那他就相信他。
人群最终彻底散去,只剩下贺远一个人还没走·苏倾奕余光瞟了瞟他,装作陌路一般重新拿起笤帚继续扫地,只在擦过他身边的时候,突然低声说了句:“别让小远来学校。”
贺远当然明白他的心思,他是不希望孩子看见自己爸爸这副样子··可其实苏思远什么都知道——说是停课闹革.命,也不是真不用去学校,尤其是小学,很多都没停课。
老师组织孩子们唱语录歌,排样板戏,这样的氛围下,即便孩子们不看报不听广播,也不可能对外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没过几天,等贺远又要去学校的时候,他便也非要跟着一起去。
“你老实跟家待着,要不就上爷爷家去”·“我想跟你一块儿去·”·“你想干嘛都行,就这个不行·”·“…………”·“你听见我说话了么到底在哪儿待着”·“……我在家。”
贺远见他老实了,这才出了门,可快到学校的时候,又猛然发现这孩子一直跟在自己后头··“诶,你这倒霉孩子……”·“贺叔叔,你就带我去吧。”
“……你爸他不想让你去·”·“可我好久没见过他了……”·苏思远说着说着眼圈红了起来,贺远最怕他来这一套,默叹口气,无奈道:“那咱俩可提前说好了,待会儿看见什么都不许乱说话,听见没”·“嗯,”苏思远连连点头,“保证不说话。”
保证还真奏了效——他看着自己父亲被批.斗,听着周围人此起彼伏地喊着“打倒反.动学术走狗苏倾奕”,真的一个字都没说··但贺远知道他哭了——他站在贺远身前,肩膀控制不住地颤着。
贺远伸手把他扭了过来,压在自己身前不让他再看··苏思远个头儿刚到贺远的胸口,没过一会儿,贺远就感觉自己的衬衣前襟湿透了·说实话,他目睹这种场面好几次,虽然每次心里都难受得要死,却一次也没流过泪,但现下他这么搂着苏思远,眼前却不知不觉地也一片模糊。
或许,这就是一家人··——这才是一家人··第65章 第65章·学校里如火如荼地揪斗“牛鬼蛇神”,社会上也是一片混乱——自打进入八月,一波又一波的红卫兵走上街头,散发传单,张贴标语和大字报,兴致高昂地沿街进行各种演说,与之相配合的还有狂热的“破四旧”活动。
仿佛一夜之间,所有带着旧意识、旧影子的人事物全都变成了群众公敌,除了被扫荡干净之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近段日子厂里也一直“抓革命,促生产”,时常要加班,并且下班后还不能回家,得要政治学习,贺远几乎腾不出工夫干别的事。
但只要礼拜天没有必须参加的活动,他都会去学校,有时候还是那样不远不近地跟着苏倾奕,有时候周围人多便只远远地看着他·他之所以这样做,不单是因为想见他,更因为上回的情形让贺远一直心有余悸,他总怕苏倾奕挨打受欺负——他没法代替他受苦,只能用自己的方式陪着他,尽量保护他别遭更多的罪。
·可顾得了大的就顾不上小的,贺远不放心苏思远一个人在家,干脆把他送去了周松民家——有大人看着,总不会挨饿,而且周家两口子都是根正苗红的好出身,批.斗游街都轮不上他们,苏思远待在那儿贺远也能放心。
街上乱,姜芸怕孩子出事儿,不让他出门乱跑·可苏思远只在屋里老实了两天就受不了了,吃过午饭他想着要不去安叔叔家玩会儿,结果刚走到门口看见院门紧锁着,又恹恹地回了屋,问姜芸:“奶奶,今儿不是礼拜天么,安叔叔怎么没在家”·“唉,”姜芸叹了口气,把手头的针线活撂下,一脸担忧道,“就昨儿晚上,邢大夫也让人扣医院了,估摸着跟你爸一样,你安叔叔可能出去想办法了。”
确如姜芸所猜,安昀肃出去想办法了·可他能有什么办法,不过是去找邢纪哲看看能不能帮得上忙罢了··昨晚一直等到十一点多,安昀肃都没见邢纪衡回家。
其实往常也不是没有这样过,医院偶尔忙起来,邢纪衡有时候也半夜才回来,可这天安昀肃就是反常地翻来覆去睡不着,莫名心慌,十二点多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出门去了医院。
可刚到医院门口,他的心就彻底凉了——大院儿里一群红卫兵吵吵嚷嚷,墙边蹲着一排穿白大褂的··安昀肃进不去医院,只能躲在院门外透过一点光亮费力地找寻邢纪衡,边找边在心里存着最后一丝希望,希望他只是在加班。
可事与愿违,没多久他就在那排人里瞥见了那个跟自己已经同床共枕了二十几年的身影··邢纪衡太好认了,他虽已年近五十,可始终腰杆挺直,这么多医生蹲在那里,大部分都是耷拉着脑袋抱着腿,有几个女医生还在小声哭着,只有他直直地靠在墙上,两条胳膊搭在膝头,眼神盯着前方不知道看什么,面上的神色看不清,但猜得出应该也很平静。
安昀肃躲在原地一直看着他,直到一群医生被推推搡搡地又带进了医院大楼,他依然没有回家·怕待在门外被进进出出的红卫兵看见,他走得远了些,躲在树丛里喂了一晚上蚊子。
其实他也知道自己待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甚至都看不见邢纪衡,可腿就是迈不动,就是不想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再说他就是回了家也睡不着,还不如离得近一点,心里许还能踏实些。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天亮以后,医院人多了起来,安昀肃混进楼里找了一圈还是没能找见邢纪衡,甚至都不知道他的办公室在哪里——这是他第一次到邢纪衡工作的地方来,以前从未来过,其实他内心深处对于两人的关系始终是感到自卑的,自卑到甚至不愿出现在邢纪衡正常的社交圈子里。
老实说,他一直不想承认这一点——邢纪衡再爱他,对他再好,在他心里,从来也没有把自己跟对方摆到过同一个高度上·究竟是为什么安昀肃自己也说不清,或许只是因为从十五岁起,不管他跟什么样的男人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在一起,他都是低人一等的。
习惯了吧··实在找不到人,安昀肃心神不宁地从楼里出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定了定神,决定还是先回家一趟——昨晚出来那会儿心慌意乱的,他忘了有没有锁门,万一有人抄家可就麻烦了。
待到家一看,果然没锁门,他进院儿洗了把脸,换身衣裳,再出来准备去找邢纪哲的时候正好碰见买菜回来的姜芸,姜芸这才知道邢大夫也出了事··“二哥,你给帮忙想想办法吧,纪衡怎么能是阶级敌人呢,他没犯过错误啊。”
安昀肃去了公安局找邢纪哲,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后,又哭丧着脸恳求了一句··邢纪哲听到一半时心口就沉了一下,但面上好歹比他冷静一些,皱眉点头道:“有办法我肯定会帮的,你放心,待会儿我就去看看怎么回事儿。”
这些年邢纪哲在单位的位置一直都很稳,虽不是一把手,说话却也还是有些分量的,医院的事儿尽管不归他管,可这个节骨眼儿上帮忙问问,打听打听情况总还是没问题的。
“纪衡都快五十了,他哪儿受得了挨打……”安昀肃眼圈有些红,“这几天我看见街上……他们打人都狠着呢·”·“我知道,”邢纪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似是也没什么底地安慰了句,“不会有事儿的……”说完又叹了口气,“唉,昨儿刚从大哥那儿回来,老三这儿又出事儿了。”
“大哥怎么了”安昀肃吸了吸鼻子,稍微缓了下情绪··“给抄.家了,”邢纪哲的表情也很不好看,“他们那条街闹得更厉害,住的全是有头有脸的,你琢磨吧。”
安昀肃一听就明白了,解放以前的租借区全是小洋楼,即便是解放以后,能住在那里的大多也都不是一般人,更别提家原本就在那里的旧时资本家了,抄.家自然是首选目标。
安昀肃担心道:“那大哥他们没事儿吧”·“人倒是没什么事儿,就是家抄得也不剩什么了,大嫂吓得够呛,昊宇说这几天他在那儿住……”邢纪哲摇了摇头,“幸亏大哥这已经退休了,要不然单位那头没准儿也不好弄。”
今年年初的时候,邢纪文因为身体原因提前退休了,当时还觉得有点可惜,现在看来也不全是坏事·虽说当年“三.反五.反”跟“反.右”他都没被波及,但不保证这回也一定能平安度过。
不过人已经不在单位了,总要好得多,街道上再怎么折腾也抓不出他什么大错,家抄完了估计也就消停了··“人没事儿就好,”安昀肃松了口气,接着又叹了口气,“纪衡那儿……急死人了。”
“已经这样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也别太着急了,我看看情况然后再想办法,”邢纪哲顿了顿,又斟酌着补道,“昀肃,有句话我想提醒你……”·“什么话你说。”
“可能你不爱听,但我真是好心提醒你,”邢纪哲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老三那儿要是你说的这种情况,我琢磨着抄.家肯定也躲不过去,你最好回去拾掇拾掇,千万别让人看出来你们俩住一屋。”
安昀肃闻言先是愣了愣,接着又连连点头道:“对,你说的对,我这就回去·”——他没办法把邢纪衡弄出来,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安昀肃赶紧回了家,嘁哩喀嚓地收拾起来·他把最小的一间偏屋打扫出来,将自己的东西搬了进去——他们一直对外说俩人是远房亲戚,但这个说法真等到抄.家的时候肯定瞒不过去。
安昀肃想着,到时候就半真半假地说自己以前是在邢家做事的,解放以后没地方去才留下来的,跟邢纪衡只是合住而已··折腾完了这些,安昀肃又把他俩的照片和邢纪衡这么多年送给他的各种礼物收拾到了一起,想找个地方藏起来。
其实他不心疼钱和贵重物品被抄走——说实话要真什么都抄不到,恐怕到时候更麻烦——他唯独舍不得的就是这些东西,这是他们俩在一起这么多年留下的所有记忆。
安昀肃犹豫了半天,觉得藏哪儿都不安全,就在他在院子里瞎转悠的时候,苏思远推门进来了··“安叔叔,你干嘛呢”·“……哦,是你啊,”安昀肃吓了一跳,连忙提醒道,“赶紧把门关上。”
待俩人回了屋,安昀肃给苏思远拿了点水果,看着他吃的时候,突然问道:“小远,你说什么地方藏东西最不容易被发现”苏思远这孩子平常就调皮捣蛋,满肚子坏主意,安昀肃想着这些事问他没准还真能问对人。
苏思远一听果然立马来了精神,好奇地问:“你想藏什么”·“就这个·”安昀肃指了指桌上的铁盒子··苏思远左右打量了几眼,说:“这么大个儿只能埋起来了吧。”
“埋起来”·“这个塞哪儿也塞不进去啊,”苏思远挠挠头,“安叔叔,你藏它干嘛”·“我怕抄.家的时候被抄走。”
苏思远恍悟地连连“哦”了好几声,把啃完的苹果核往桌上一扔,抹抹嘴道:“那这里头都是值钱的玩意儿了”··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安昀肃也没管这十岁的小孩儿是不是能听懂,只像是对自己说似的笑着回了句:“对我来说是无价的。”
“那……”苏思远琢磨了片刻,突然眼神一亮,“要不你给我,我埋我们家,我们家没人抄·”·安昀肃知道他说的“我们家”是指贺远家,这倒是没错,贺远那儿应该没人会去抄.家,可转念又想到苏倾奕,还是问了句:“你爸爸那里……没人去抄.家么”·“没有,”苏思远摇摇头,表情有几分得意道,“贺叔叔说他们不敢。”
实则贺远说这话并非是自我安慰,前些日子他突然也被厂里叫去谈话了,因为贺绍峰的历史问题·不过问来问去,人毕竟已经不在了,而且还是以人民志愿军的身份牺牲的,加上他参加国军那阵儿贺远还是个孩子,文.革.委的人核实完情况后,倒也就没了后文。
可贺远心里却一下没了底,后来还是周松民提醒他说:“诶,你爸原先不是有张相片么那个准能管用·”·贺远这才赶紧回家找了一通,在他爸妈那屋的抽屉最底层翻出来了那张照片。
这不是一张普通的照片,是解放以后贺绍峰在部队拍的,之所以一直被好好收着,是因为这照片正好拍到了毛主.席下部队视察时跟解放战士握手的画面——贺绍峰其实只是个营长,但很幸运地跟毛主.席握了回手,这差不多可说是他一生中最大的荣誉了。
贺远记起来他以前的确看过这张照片,当年贺绍峰连带家信一起寄回来的,收到信的时候冯玉珍看了好久,之后这张照片就被珍藏了起来,没想到现在又派上了用场··贺远给它弄了个相框,挂在了堂屋的墙上。
有了这个,看谁还敢来找他的麻烦,苏倾奕学校那头想抄.家更是门儿都没有——毛主.席可看着呢··当天,苏思远破天荒地主动回了家,吭哧吭哧在院子里挖坑的时候,贺远正好进门。
“诶你怎么跑回来了你干嘛呢”·“……没干嘛·”·“没干嘛”贺远走过去,踢了踢被翻乱的土,“你小子怎么还学会说瞎话了。”
“…………”·“给你个机会,”贺远瞟了瞟一旁地上的铁盒,“说说怎么回事儿·”·苏思远眼见事情瞒不住了,吐了吐舌头,老实交代了。
贺远听完忍不住胡噜了一把他的脑袋,无奈道:“我不是跟你说了么,没人敢抄咱们家,你直接放柜子里就行,你这么埋起来到时候不都锈了么·”·苏思远挠头笑了笑:“我不是怕你不同意么。”
“你都答应完了还怕我不同意”贺远一脸的真拿你没办法,摇了摇头,又皱眉改问道,“诶,你刚才说邢大夫也被关起来了”·“嗯,”苏思远点点头,“奶奶说就是昨儿晚上的事儿。”
“操,”贺远骂了句粗话,“这他妈什么世道·”·“贺叔叔,你又说脏话·”·“没事儿,你爸没听见。”
“我爸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我也不知道,”贺远搂了搂苏思远的肩膀,几秒后又坚定道,“但他总会回来的。”
第66章 第66章·当晚都快九点了邢纪哲才去了安昀肃那头,一开院门,安昀肃就迫不及待地问:“纪衡怎么样了”·“先把门关上,”邢纪哲提醒道,“回屋说。”
安昀肃心神不定地合上院门,直到两人进屋坐下,视线都一直盯在邢纪哲的脸上,神情焦急地等着他开口··“反.动学术权威·”邢纪哲吐出这么几个字。
安昀肃一听便坐不住了,直接站了起来,不敢相信似的摇头道:“怎么可能呢他怎么会反.动呢”·“你先别着急,”邢纪哲比了比手势,示意他先坐下,“这事儿现在还没定性……”话说到这儿,邢纪哲也疑惑地皱了皱眉,“以我对老三的了解他应该没犯过什么大错误,我估摸着可能就是因为喝过那么多年洋墨水,一翻档案就给揪出来了。”
安昀肃闻言愣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这怎么能算是罪名……”·“所以这事儿现在还不好说,”邢纪哲也叹了口气,语气无奈道,“可能就没事儿,也可能就麻烦了。”
“二哥,你救救他吧,他不能有事·”·“诶诶,你可别……”邢纪哲被安昀肃突如其来的一跪吓了一跳,赶忙伸手拽他,“你快起来……他是我弟弟,我能不管么,你放心,我肯定尽力。”
安昀肃人是起来了,可眼里忍了一天一夜的泪却是瞬间就滑了下来,神情有些崩溃似的摇着头,嘴里翻来覆去叨咕着那句:“他真的不能有事·”·“你冷静一点儿,昀肃。”
邢纪哲按着他的肩膀把他重新按到凳子上,“我知道你们俩感情好,但现在这种时候你不能慌,要不然他怎么办”·这话好像真起了点作用,安昀肃情绪稍微缓和了一些,可眼里还是噙着泪,抬头看着邢纪哲道:“可我什么忙都帮不上他……”·“这不是还有我呢么,”邢纪哲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想法儿活动活动,没准儿他过几天就能回来了。”
其实这话说的人和听的人心里都没什么底,却也只能选择相信·安昀肃缓缓地点了点头··邢纪哲又说:“这几天你也先别去医院了,去了你也见不着他,别回头你再有点儿什么事儿……你就在家好好待着,有什么消息我会过来跟你说。”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安昀肃茫然地看着邢纪哲,似乎对这话没什么反应··“我说的什么你听见了么”邢纪哲本来心里就不算多踏实,看他这副样子更是有些起急,语气难免重了些。
安昀肃被他问得一哆嗦,这才回过神来点头应了一声:“我听你的,我不出去·”·安昀肃的确听话地没出门,虽然被姜芸强逼着每天还算吃了几口东西,可却几乎没有合过眼——他怎么可能睡得着呢,邢纪衡依旧没有什么消息,他睁着眼其实还好些,一闭眼就全是两人在一起的画面,一幕一幕,从年轻的时候一直到现在——心里期待着邢纪衡会平安回来,可脑子却不听使唤,想的全是他再没机会见他了。
安昀肃甚至觉着自己十六岁被卖了的时候都没这么害怕过·或许因为那时他本来就对未来没有什么憧憬,也没有人让他惦记,可现在不一样了,两人这么多年过下来,早就分不开了。
浑浑噩噩地熬了三天,第四天傍晚邢纪衡回来了,只不过,回来的不是他一个人——他是被一群红卫兵押回来抄.家的··开门看见他的瞬间,安昀肃心跳差点都停了——邢纪衡头发乱糟糟的,胡茬也冒了出来,衬衣袖口破了,虽然头脸看不出有明显挨过打的痕迹,可一看就知道没少受罪,这些天估计根本就没正经休息过。
但不管怎么说,总算见到人了·安昀肃心口又扑通扑通跳了起来,突然就有些想哭·他下意走过去想拉邢纪衡,却见邢纪衡朝他很不显眼地摇了摇头,紧接着便听见一个像是领头的红卫兵语气非常不客气地问他:“你是他什么人”·“我是他……”安昀肃略顿了一下,“邻居。”
“那你认识他了你知道他是反.动学术权威么”·安昀肃心口一沉,极力克制自己想替他辩解的冲动,默默摇了下头。
那个红卫兵倒是没找安昀肃的茬儿,顾自说道,“他是隐藏在人民群众中的反.动派,反.动派就要被打倒”接着又指了指身边的几个人,“搜看他藏了什么反.动罪证”·“诶你们……”安昀肃脱口而出了几个字,又立马住了口。
刚才那个一直说话的红卫兵瞪了他一眼,抬手指着他,声音不大语调却威胁意味十足道:“你回你屋去,再废话你也是反.动派·”·安昀肃不敢再说话,回了偏屋,躲在窗子旁边看着邢纪衡。
他看见他们勒令他跪在院中间,一边诉说他的“罪行”侮辱他,一边在各屋进进出出,叮叮咣咣地趁火打劫,不时还扔出来一些东西,后来甚至把书柜里的医书都拿到院子里点燃。
整个过程,邢纪衡始终默默盯着眼前的地面,不吭声··烧书的霹雳巴拉声、翻箱倒柜的吵嚷声,夹杂着各种打倒反.动派的口号——多年以后再回想起来,安昀肃仍觉得那些动静就在耳边。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强忍着把脚钉在地上的·他就离他不到几米的距离,看着他受污蔑,受辱,却连句话都不能替他说··不知道折腾了多久,天都黑透了,红卫兵们终于消停了下来,走了好几个人,只留下两个继续看着邢纪衡。
他们不让他进屋,让他蹲在屋外的墙边,他们管这叫“扫地出门”··直到十点多钟,那两个红卫兵终于在屋里休息了·安昀肃见他们一时半会儿不会出来,便悄悄溜出了偏屋,小心翼翼地走到邢纪衡旁边,刚想伸手碰碰他,却见邢纪衡突然抬了头,然后冲着自己笑了一下。
安昀肃鼻子一酸,几乎要哭出来,可还是用力忍了回去,他透过窗玻璃洒出来的光亮看见邢纪衡干干的嘴唇,用口型问了他一句:“喝水吗”·邢纪衡笑容又大了些,冲他点了下头。
安昀肃去厨房倒了杯水,端回来递给邢纪衡,自己也蹲到他旁边,紧紧地挨着他,等邢纪衡喝完了整杯水,才轻轻把头靠在他的肩侧,抬手摸了摸他的手··“……你手怎么了”安昀肃摸了几下感觉不对劲儿,邢纪衡的手有些不受控制地发抖,他猛地抓起来前后看了看,见手腕上有红红的勒痕,眼泪一下就出来了,待抬手刚想要扒.开他的衣领看,却被邢纪衡按住了。
“他们打你了”·“没有·”·“那你手是怎么了”安昀肃再也忍不住,闷在邢纪衡的肩头压抑地抽泣了起来。
邢纪衡深呼了口气,抬手一下一下摸着安昀肃头,安慰道:“没事儿,就是好几天没睡过了,有点儿累·”·其实他的确没真挨打,就是被绑在椅子上关了几天,但因为几乎没怎么吃过东西,加上轮番审问又不准睡觉,体力有些透支。
要说他还算好的,外科医生因为总做手术或是值班,超负荷连轴转的工作也不是没有过,体力一般都还可以,好几个内科的女医生实在撑不住都开始胡言乱语了,有的甚至还昏了过去。
·“要是我能替你就好了·”安昀肃哭了一会儿,渐渐平缓了下来,起来的时候吸着鼻子嘟囔了一句··“那我怎么舍得”邢纪衡侧过头,略往前探了探身,跟安昀肃额头相抵,全忘记所处境地似的说了句十分肉麻的情话,“你可是我的宝贝儿。”
安昀肃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听见这话却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几天的音讯全无之后,两人难得有了这么一会儿缠绵的时间,气氛却很快又被屋里传来的动静搅合散了。
“赶紧回屋吧·”邢纪衡推开他,提醒了句··安昀肃也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了,当下了然地起身往回走,还没走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红卫兵的怒声:“谁让你喝水的”·安昀肃立马回过头,便见邢纪衡手上还没来得及放回去的杯子被人摔在了地上,他本人也被其中一个红卫兵踹了一脚。
许是蹲久了腿早就麻了,邢纪衡直接倒在了地上没起来·这还没完,那个红卫兵走过去挎在邢纪衡身上,俯身揪着他的衣领,一副准备打人的架势··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这幅画面映入眼中的那一刻,安昀肃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火气一下就窜了上来,脑子里什么都顾不得想,直接就冲了回去,推开了那个红卫兵,气愤道:“你们不能打人”·其实安昀肃的力气并不大,那个红卫兵也就是后退了几步,可他自己没站稳,不小心身子一仰,脑袋磕在了身后的墙上,这下炸锅了。
“好啊,你敢打革.命小将你是反.革命”·“打倒反.革命把他抓起来”·两个红卫兵口中叫嚣着,冲过来拉扯安昀肃。
邢纪衡心里咯噔一下,怕什么来什么·他站起来想把安昀肃护在身后,可还是晚了一步,安昀肃已经被两个红卫兵揪住了·他只能语气尽量平和道:“你们放了他吧,这不关他的事儿。”
“哪儿有你说话的份儿你老实蹲那儿一会儿再找你算账”·“你们怎么能这样”安昀肃挣了几下挣不开,语气带着哭腔道,“这要是你们的父母,你们下得去手吗”·两个红卫兵闻言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又恢复了神气,其中一个一脸大义灭亲的架势,道:“革命不是请客吃饭谁有罪我们就革谁的命爹妈也一样”·“对你敢打革.命小将,我们就革你的命”另一个也跟着附和。
这头的动静越闹越大,周围的街坊有不少被吵醒了,拉开自家院门想看看是怎么回事儿·周松民两口子自然也听见了,可出来的时候一看是安昀肃家,心都立马凉了半截。
“安叔叔”姜芸一个不留神,苏思远就钻了出来,跑到安昀肃家院门口,喊了一声··安昀肃听见身后的声音,赶紧回过头去:“快回去,小远。”
苏思远没动弹,反倒又往前走了两步,想拉开那两个揪着安昀肃的红卫兵:“你们干嘛抓安叔叔”·“哪儿来的小屁孩儿赶紧滚蛋”·苏思远扯了半天扯不动,听见这话更生气了,瞬间又记起那天目睹自己爸爸被当众批.斗的一幕,十岁的孩子还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当即咬着牙狠狠踢了骂他的人一脚,用足了全力,不甘示弱地回骂道:“你才滚蛋”·“诶你敢踢我”被踢的红卫兵暂时放开了安昀肃,转头按住了苏思远,“你是不是欠揍”·“诶诶诶,打孩子算怎么回事儿”这个当口,周松民冲了过来,把苏思远从红卫兵手里拽到了自己身后。
他这一说话,围观的街坊也七嘴八舌地指责了起来,两个红卫兵见人多势众,也不好再干什么,转而指着院里的俩人,满脸正义道:“这两个,一个是反.动学术权威,一个是现行反.革命,他们是阶级敌人,人民群众就要革他们的命”·街坊们被这通说辞唬住了,加上对这间院里的两个人不甚熟悉,小声议论了几句之后基本都回去睡觉了。
只余下周家两口子跟苏思远站在自家院门口,神色凝重,半天都没回屋··“说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刚才被磕了脑袋的红卫兵大喇喇地坐在桌前,翘着二郎腿,手里的皮带在空气中抽得刷刷作响,恶声恶气地审问着眼前两个年纪当他爹都足富余的人——·安昀肃双手被反剪在身后,用绳子捆着,跪在堂屋中间。
邢纪衡在他旁边,倒是没被捆着,但也跪着··两个人默契地沉默不语··“你”红卫兵等了半分钟,没听见想要的答案,起身站到安昀肃身前,拿皮带铜头使劲敲了敲他的脑顶,又指着另一边的邢纪衡,问道,“跟他什么关系”·安昀肃被他敲得晃了晃身子,闷声道:“……邻居。”
“邻居个屁”红卫兵又用力搡了他肩膀一把,“老实交代”·安昀肃心里有些发慌,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突然又问起他们的关系了,他担心他们是不是看出了什么,可又什么都不敢确定,只能低着头,脑袋里快速地琢磨着该怎么办。
红卫兵见他不松口,又转向了邢纪衡,照样拿皮带头点着他的脑袋,命令道:“你说”·“邻居·”邢纪衡的回答也是这两个字。
“妈的,嘴硬是吧”红卫兵在他们俩眼前来回溜达着,举着皮带仿佛下一秒就要抽人,却又突然收回手问了句,“你们是不是亲戚”·听见这话的瞬间,安昀肃跟邢纪衡都在心里默默松了口气——只要不被发现是恋人就好,否则他们大概就真的没有活路了——在这个生活作风问题大过天的年月,男的和男的在一起是犯罪,是要被抓起来审判处刑的。
“不是,”安昀肃先开了口,他知道就算扯了谎,到时候他们去街道调查也总会露馅儿,还不如自己先坦白,于是照着原先已经想好的范本解释道,“解放前我在邢家的工厂工作过。”
“问你不早说”红卫兵又拿皮带头戳了戳安昀肃的额头,看着他没跪稳倒向一边儿,又不解气地踹了一脚,居高临下道,“那你是被他剥削的了”·邢纪衡在旁边强忍着怒气,死死地攥着手指,好让自己不会冲动之下做出令两人处境更糟糕的举动——其实他自己怎么挨打受罪都没关系,但他看不得安昀肃受委屈,或许从他第二次清醒着去找他的时候起,这个念头就已经根植于心了。
·由于被反捆着手,身体不好保持平衡,安昀肃费力地重新跪起来,耷拉着脑袋没回话··“让你交代问题呢”许是刚才被他磕了脑袋,这个红卫兵对安昀肃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挥着皮带气急败坏道,“妈的,不打不老实是吧”·这个当口,刚才出去搬援兵的另一个红卫兵回来了,后头还跟了好几个人。
一帮人交头接耳地研究了几句,又换了个人过来审问,却是直接走向了邢纪衡,语气不阴不阳道:“你那破鞋呢”·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此话一出,跪在地上的两人都是一愣,安昀肃身子没动,眼神瞟向了一边的邢纪衡,邢纪衡反应了一会儿也没明白,一直平静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疑惑的表情:“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承认”许是年纪大一些,思维条理也更清晰,接茬儿审问的这位红卫兵并不像刚才那人一样暴躁,他围着邢纪衡缓缓地踱着步,“你以为你装傻充愣就能蒙混过关了”·邢纪衡下意也瞟了一眼身旁的安昀肃,口中继续回道:“我真的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那就稍微给你提个醒,”一直走动着的人突然停了脚,俯身凑到邢纪衡的耳边,“我们在医院调查过了,说你有个私奔的老婆,她人呢”·邢纪衡一下就明白过来了,心里也跟着有了点底,他语气平静地给了答复:“走了,我们早就分开了。”
“分开了”审问他的红卫兵似乎不相信,四下打量着屋里的摆设,眯了眯眼睛,回身冲另外两个下午就在这儿的人问了句,“你们来时这儿就没女的”·“没有,”俩人都摇摇头,其中一个凑到他耳边小声道,“我们搜过了,这儿没有女的用的东西。”
“还真走了闻着味儿了是怎么着,跑得还他妈挺快……”问话的红卫兵撇撇嘴,神情很有几分遗憾的样子,他走回来拿鞋尖踢了踢邢纪衡的肩膀,冷笑道,“就你这样的还治病救人呢别是净到处搞破鞋了吧”·话到这里,安昀肃终于也听明白了——他们口中的破鞋应该指的就是自己,他不知道邢纪衡在医院究竟是如何解释这些的,但至少到现在为止都没有人能想到这个破鞋是个男的。
从邢纪衡这里问不出什么新鲜“罪证”,几个红卫兵又把冒头指向了安昀肃,围着他,一人一句地炮轰:·“说你为什么打革.命小将”·“说你跟这个反.动派是不是一伙的”·“说你是不是被他收买了,想包庇他”·“说”·安昀肃被问得头昏脑涨,膝盖也跪得失去了知觉,几天没睡过的疲累之感终于卷走了脑中最后一丝清明——他一头栽到了地上。
“昀肃”邢纪衡条件反射地过去扶他··“谁准你动的”两个红卫兵又拉扯着把他架了回去,“老实待着”·“我是医生,让我给他看看吧”邢纪衡心里又气又急,嘴上却不得不好言好语地打着商量。
年纪最大的红卫兵拿脚扒拉了两下安昀肃,见他不像是装的,便点了点头,语气似是在说某个物件一样,冲邢纪衡冷冷吩咐道:“别让他死了·”·邢纪衡咬了咬牙,起身赶到安昀肃身边,把他上半身抱到自己腿上,由于手边没有任何医用器具,只好先掀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他颈侧的脉搏,感觉问题不是很严重,应该就是缺乏睡眠外加精神太紧张了。
他把捆在安昀肃手上的绳子解开,将人放平到地上,试着按压他的人中,一开始安昀肃没反应,又试了几次之后才终于迷迷糊糊地睁了眼·邢纪衡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回去,他跟身边围着的几个红卫兵说:“让他休息休息吧,他现在身体很虚弱。”
“真没劲,”其中一个全无所谓地摇着头出了屋,“还他妈没打呢就晕了·”·领头那人的也“啧”了一声,不耐烦地摆摆手道:“行行行,天亮再审吧。”
因为安昀肃突然的一晕,审问终于告一段落,两人总算得空喘了口气,可也没能缓多久,太阳就升起来了··天亮之后,两人便被分别带走了——邢纪衡照旧被带回了医院;安昀肃被街道文.革小组的人关了起来。
第67章 第67章·近一个月来,学校里红卫兵肆意打骂老师的情况日益严重,有的院系甚至还有老师被活活打死了·消息传出来,很多未参与暴力事件的师生均是义愤填膺,不少中间派都站出来指责这种行为。
红卫兵们再怎么“师出有名”也终究敌不过人多势众的围观群众,很多暴行进行到一半都因为有人劝阻而最终不了了之·然而这种收敛也只是收在了明面而已——十几岁、二十来岁的中学生,本来就处在情绪不稳定,做事也不考虑后果的年纪,眼见自认为正义的举动遭到群众抵制,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几番不得逞下来,他们也学聪明了,既然大白天当街“闹革命”容易成为众矢之的,那不如就改换时间地点,“牛鬼蛇神”们总不至于时时处处都有人护着。
“你出来”这天晚上,苏倾奕刚写完当天的“认罪书”,终于获准休息,刚躺下不到半个钟头,便被一声不管不顾的踹门声惊得睡意全无,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又被人劈头命令了一句。
苏倾奕立马明白了,这是轮到自己了——近一个礼拜,每天晚上都会有同屋的老师被单独拎出去审问,究竟审出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每个老师回来的时候身上都是挂着彩的。
“让你出来就快点儿磨蹭什么”仅几秒钟的犹豫,又换来一声怒喝,来叫人的红卫兵骂完这句似乎还不过瘾,转身走出去一步之后又回过头来,突然抬腿给了苏倾奕一脚。
苏倾奕正靠在床沿弯腰穿鞋,这一脚正好踢在一侧肩膀上,他一个重心不稳直接滑坐到了地下,却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更未开口作任何解释——这段日子他已经习惯了动不动被人推一下,搡一把,踢一脚的生活。
起先还会忍不住抗议两句,但每每都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除了再多换来一记拳脚之外没有半点用处,苏倾奕便也不再开口了·他跟大多数被“专政”的老师一样,不管遭到什么样的对待,都逆来顺受似的始终低着头保持沉默。
·不过尽管已经有了些心理准备,但被莫名其妙带进一处空教室时,苏倾奕还是控制不住地心慌了起来——眼前六七个比自己小十几二十岁,身材却并不比自己像孩子的孩子,手里不是甩着皮带就是拿着木棍绳子,一副随时准备动手的架势。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从被关进“劳改队”至今,这还是最让苏倾奕感到心里没底的一刻·他强自定了定心神,语气尽量平静地问了句:“你们要做什么”·“做什么”刚才带他过来的那个红卫兵把他往已经腾空桌椅的教室中间推了推,朝分散在周围的其他几个人故意挤眉弄眼地笑问道,“他问咱们要做什么嘿”·教室里的人闻言像是听见了什么十分好笑的笑话似的,立时一阵哄笑。
这笑声听在苏倾奕的耳中,不知为何竟让他觉得脑袋里一阵眩晕,恶心得想吐··“把他弄过来·”还未完全停歇下来的笑声中,冷不丁传出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声音。
苏倾奕这才注意到角落里还坐着个人,不过许是怕被人注意到这么晚了教室还有人在,屋里没开灯,只透过窗玻璃映进来丝丝月光,昏暗得完全看不清说话人的面容,只能猜到这个人大概是他们这拨人的头。
苏倾奕被几个人连推带架地弄到了那人跟前,还没站稳又被按着肩膀压了下去:“跪下认罪”·苏倾奕没反抗,因为反抗也没有用,他跟平常一样低着头不言语。
身前坐着的那人突然往前探了探身,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头抬了起来,似笑非笑地叫了一声:“苏老师……”·苏倾奕被他叫得身子一僵,有些不知所措,下意皱了皱眉,借着隐约光亮快速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人,看起来还像是中学生的模样,那应该不是自己曾经的学生,可自己的确不认识这个人,苏倾奕一时摸不清这些孩子又要玩什么花招。
“你不认识我,但我知道你,”几秒后那人扬了扬一侧嘴角,放开手重又靠回了椅背,提示道,“还记得你以前扇过谁一巴掌么”·苏倾奕愣了愣才回想起将近十年前的那一出儿,不由又盯着眼前的人看了几眼。
“别看了,你扇的是我哥,”坐着的人大喇喇把一条腿翘到另一条上头,晃着脚连连“啧”了好几声,“其实这事儿我也是最近才听我哥说的……你说是不是很巧啊苏老师”·苏倾奕默默吐了口气,收回了视线,这声故意拉长音的“苏老师”叫得他浑身不自在。
“妈的,你个反.动走狗还敢打人”·“赵哥,咱还跟他废什么话,直接揍啊”·“就是就是”·屋里其他人似乎都是第一次听说还有过这么一段儿,七嘴八舌地替老大的大哥报起了不平。
“嚷嚷什么”赵阳扫了一圈起哄的人,用眼神示意他们闭嘴,探身凑到苏倾奕面前,问道,“你当时为什么抽他就因为他摸了你一把”·“…………”·“你又不是姑娘,摸一把至于的么”赵阳的语气并不气愤,反倒像是真的很疑惑。
苏倾奕始终抿着嘴,什么都没说··“还是说……”赵阳盯着苏倾奕上下打量了几下,故意抬眼看向其他人,戏谑道,“你长得跟我们都不一样”·话到这里,苏倾奕就是反应再慢也转过弯儿来了,眼前这人不过是想打着审查的名头泄私愤而已。
很快,周围几个人就炸开了锅:·“操,一样不一样的,扒了看看不就知道了”·“都是男的,有什么好看的”·“没准儿他就没长男的那玩意儿,要不怎么摸不得呢”·“我.操真他妈恶心”·这些不堪入耳的话传入苏倾奕的耳中,他知道这些半大的孩子什么事都做的出来,强压下心头那片惶恐,他终于表明了自己的抗议:“你们打我可以,但不能侮辱人。”
赵阳闻言终于站起身来,指着苏倾奕冲其他人下命令道:“来,让他知道知道,对付阶级敌人咱们向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得了命令的几个人,立刻围着苏倾奕拉扯起来。
说句心里话,苏倾奕并不是不怕挨打——他长到这么大,苏父脾气再爆的时候都没有动手打过他,这种肉体上的疼痛对于正常人来说,总是令人畏惧的——可就在这一刻,他宁愿他们打死他。
苏倾奕死死拽着皮带,拼尽力气不受这种侮辱·到底是个男人,他跪缩在地上,其他几个人许也是拉扯地不得章法,半天也只把他的衬衣从裤子中拽出来而已··赵阳自始至终没有动手,只站在一边冷冷地看,过了一会儿,或许是感觉没劲,也或许是压根就没打算真扒了苏倾奕,他点了根烟不耐烦道,“行行行,都别弄了,先打老实了再说。”
说完顿了几秒,又补了句,“别打头脸,其他地方随意·”他也知道弄出人命来总归是麻烦事儿,不管怎么说,私下里无端打骂这种行为都是被禁止的,但只要伤不在明处,谅这些“牛鬼蛇神”也不敢说出去。
其他人对此也都心照不宣,就连甩皮带都不用铜头那端,只用皮质的那面抽,这种打法儿只要不抽到要害,既疼还不容易把人打坏··没抗多久,苏倾奕就觉得全身上下都火辣辣地烧得慌。
他蜷在地上,抬手护着头,闭着眼一秒一秒地挨着·起初,皮带甩到身上时,他还能条件反射地哆嗦一下,可打着打着,他连哆嗦的力气都没了,却还是死咬着嘴不肯出声。
见他始终不吭声也不肯开口求饶,几个红卫兵打着打着也没了劲头·这个当口,不知道是哪个多事的学生在窗外大喊了一声:“打人啦要出人命啦”没一会儿工夫,周围宿舍便有学生陆续赶了过来,有的单纯是来看热闹的,也有的直接进到教室进行劝阻。
眼见人越聚越多,打人的红卫兵们这才彻底收了手·苏倾奕终于松了口气,他闭着眼瘫在地上,可再睁开时,还以为自己被打得产生了幻觉——贺远正立在他的面前。
其实贺远今晚过来完全是临时起意·苏思远不在家,他下班以后不想一个人在家待着,便不知不觉拐来了学校的方向,结果溜进来还没走多远就看到一座教学楼门口围了一堆人,这才跟着过来看了一眼。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诶你谁啊”教室里的一个红卫兵见贺远一直盯着地上的人看,走过去语气不善地问道,“你认识他怎么着”·天知道他多想回一句“他是我的人,你再敢动他一个指头我弄死你”可看着苏倾奕带着几分惶惶的眼神,还是咬牙忍住了,只摇摇头道:“不认识。”
“不认识你看他干嘛”·“……我看看他究竟认不认罪·”·听贺远这么一说,起初还态度不善的红卫兵立马收了气焰,没再刁难他。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打人是继续不下去了,有学生提议说送苏老师去医院,几个打人的红卫兵闻言都看向了赵阳·赵阳撇撇嘴,先一步从教室离开了,剩下的几个人会意地跟了上去,最后一个出教室的甩下一句:“真他妈不禁打。”
教室中紧张的气氛终于散去,有几个学生进来想帮忙,苏倾奕无力地摆摆手,道:“不用了,你们都回去睡觉吧·”·学生们见状也没好再说别的,陆续散了。
见人都出去了,贺远赶紧上前把苏倾奕扶了起来··“你怎么来了”苏倾奕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刚才还能忍的疼痛在终于意识到贺远真的在这里的一刻,蓦地被放大了好多倍,痛得他浑身直打颤,一直强撑着的那点力气也仿佛一下被抽干了,直接瘫在了贺远怀里。
贺远赶紧揽住了他,声音有点哽咽了似的,道:“我带你去医院·”·“不……不去医院,”苏倾奕靠在他身前,摇了摇头,突然十分委屈地咕哝了句,“我想洗个澡。”
天晚了,澡堂差不多都关门了,贺远忍着鼻腔的酸意,应道,“行,咱回家,我给你洗·”说完又背朝苏倾奕半蹲下.身,“上来,我背你。”
苏倾奕浑身酸痛又没有力气,当下也顾不得别的,两手搭上了贺远的肩·这个时间末班电车已经没有了,贺远背着他走了一路,两人到家的时候,十二点都过了。
皮带抽过的背上、大腿上、胳膊上,尽是肿起来的条条红痕,有些严重的地方还破了皮——贺远简直都不知道自己是用什么样的心情给苏倾奕擦的身,上的药。
苏倾奕似乎十分疲累,一直闭着眼睛,只在碰到伤口疼了的时候才不由自主地哆嗦一下·贺远其实有好多话想跟他说,可看着他趴在自己怀里睡得很沉的样子,又实在没有舍得叫醒他。
一个多月以来,这是苏倾奕睡得最安稳的一觉,一直睡到了转天快中午·贺远没去上班,趁他睡着的工夫,出去买菜顺便给车间打电话请了两天假··九月底的天没有了伏暑的燥热,窗口不时吹进来的小风,也让人觉出了几分初秋的味道。
醒来的时候,苏倾奕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地方不酸痛,缓了半天才意识到自己身下躺的是哪张床,他费力地坐起来,刚把腿搭下床沿准备下地,贺远推门进来了··“睡醒了”·苏倾奕不由一怔——当年冯玉珍刚去世那会儿,他们两人最初住到一起的日子里,有个礼拜天早上,贺远也是买完早点回来,推门进屋时对自己说了这三个字的。
如此简单平凡的三个字,苏倾奕却记了十几年·倒不是这三个字值得记这么久,只是因为那一刻,他真切体会到了在异乡有家的滋味··“还迷糊呢”贺远见他眼神发愣,走过去抬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尖。
“……没有,”苏倾奕笑了笑,坐在床边环住贺远的腰,脸贴在他的身前,小孩子似的狠狠嗅了一口,“真想这个味道·”·“那就好好闻闻……”贺远顺着他的话开了句玩笑,刚想像往常那样摸摸他的背,又记起他身上的伤,抬起的手停在半空略顿了一下,改往上揉了揉他的头发,突然说了句,“我给你剪剪头发吧”·这话倒还真不是想一出儿是一出儿——这两年,苏思远随着年纪渐长也越来越知道要好了,表现尤其明显的一点就是护头发,不再像小时候那样随便一剃就行了。
为此贺远还纳闷过,这又不是小姑娘,那么在意头发长短干嘛·后来还是苏倾奕解释说苏思远的头发随他,都是偏软的发质,不像贺远剃个毛寸也不难看·每回去理发店,剃头师父总恨不得给孩子剃秃了,苏思远能乐意才怪了。
不过小孩子的头发终究好修,而且这方面苏倾奕又比较有耐心,于是从去年开始,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会给苏思远剪头发·贺远看得多了自然也摸出了点门道,试过一回见苏思远没抗议,后来就他俩谁有空谁给剪了。
“好·”自从上回被按着胡乱剪了一通,苏倾奕一直没再管过头发的事儿,这一个月的时间也长出来不少,前头都有些遮眼睛了,也是该修修了··苏倾奕坐在衣柜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也看着在自己身旁忙活着的人,突然觉得身上的伤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就连这些日子受的所有不公平对待仿佛也都变得不值一提了。
这一点上,两个人似乎心有灵犀——苏倾奕没提,贺远也没问·倒不是自欺欺人地想逃避,只是他们都觉得这样温馨静谧的一刻,不该被任何不愉快的谈话破坏。
何况只要两个人还在一起,只要他们这个家还在,又有什么事是抗不过去的呢··午饭过后,两人本来商量说要把苏思远从周松民家接回来几天,可临出门时苏倾奕又改了主意,“还是算了吧,上回他去学校……”他又记起贺远说上回从学校回来以后,苏思远把自己闷在屋里一晚上没说话的事儿,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叹了口气,“好不容易才不想那出儿了,别再让他知道我挨打了。”
贺远一琢磨也是,苏思远这孩子虽说人不大,可脑袋瓜转得比谁都快,基本上家里有什么事儿都瞒不了他·这回苏倾奕是因为受伤才能回家待几天,估计一顿饭的功夫他就能看出来了,还是别让他知道的好。
要搁往常,这种孩子不在家的两人夜晚,贺远准定是不肯虚度春宵的,可眼下苏倾奕的情况让他的旖旎心思多少收了些,没想到晚上上床以后,却是苏倾奕一反常态地先吻上了他。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你今儿怎么了”一番缠绵的拥吻过后,贺远那点儿压下去的心思又被吊了起来,“这么主动”·“我想做。”
苏倾奕突然翻身跨.坐到贺远身上,低头看着他答了这么一句,说完就开始脱他的衣服··“诶诶诶,”贺远其实也忍得辛苦,不过还是伸手拦了他一下,“你身上可有伤。”
“我在上面就碰不到了·”·贺远被他这句话说得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再也做不出任何违心阻拦的举动·他仰躺在床上,头一回把主动权完全交给了苏倾奕。
苏倾奕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了,其实生理冲动并没有那么强烈,可心里却特别想跟贺远靠得近些,再近些··一场情.事缓慢而温柔,苏倾奕跨在贺远身上半趴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腰,贺远也没有催他,甚至都没有主动往上顶.弄,只轻轻揉着他的头发,同他边亲吻边断断续续说着情话。
“媳妇儿……你舒服么”·“嗯·”·“你怎么总这么香”·“那你喜欢么”·“喜欢……我喜欢你。”
“…………”·“别哭……”·“……亲亲我·”·“好,”贺远应完一声,轻轻吻了吻苏倾奕半阖着的眼睛,好似承诺一般说了句,“就亲到我再也亲不动的那天。”
第68章 第68章·苏倾奕在家住了三天才回学校·“劳改队”的人倒是没因此找他麻烦,只是有伤也不准休息,照旧要早晚请罪,扫街,挨斗·但跟贺远短暂团聚了这么几天之后,这一切对他来说似乎再没有之前那么难熬了。
贺远当天下班后跟周松民一道回的家,他已经一个礼拜没看见孩子了·可苏思远却反常地没有拉着他问东问西,整个人蔫头耷脑的·贺远以为他是想爸爸了,正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苏倾奕回过家的事,姜芸先一步把他拉到了一边,小声解释说:“这些天都这样……唉,我瞅这孩子心思可够重的。”
“怎么了”贺远纳闷道··“你还不知道吧小安也叫人带走了,”姜芸一脸愁容,“这一个两个的都是怎么了……”·贺远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就是那俩人在一起的事儿让人知道了,他瞟了一眼无精打采的苏思远,示意姜芸往外挪两步,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儿我刚过来时就瞧那院儿黑着灯。”
“就前几天的事儿,”姜芸跟过去,叹了口气,“邢大夫让人带回来抄.家,也不知道怎么弄的,后来把小安也抓起来了,说是他打红卫兵,是现行反.革命……”说到这儿,又指了指苏思远的方向,“抓走那会儿,他也看见了。”
贺远皱了皱眉,没再说别的,不过这“罪名”倒是让他松了口气·他稍微一琢磨就大概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儿,安昀肃那人见谁都是一副笑模样,能让他打人,也就只能是因为邢纪衡的事了。
姜芸随后去了厨房忙活,贺远回屋跟周松民一人点了一根烟,沉默地抽着,等抽完才走去苏思远身边,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说:“今儿跟我回家吧·”·一开始苏思远没什么反应,过了几秒才摇头闷声道:“我不回去。”
“合着你爸不在,你就不回家了”·“……不是·”·“那是怎么了”·“……明儿安叔叔游街,我看见大字报了。”
贺远闻言一顿,半天没说出话来,片晌过后才叹气道:“你看了不是更难受么上回看你爸还没看够”·苏思远不应声,贺远又改了口:“你要实在不乐意回家就找同学玩去,别老跟屋里闷着。”
“可别提同学了,”旁边的周松民突然出声接了一句,“前两天人家长都找这儿来了·”·贺远回头看了自己师父一眼,又转回来问苏思远:“你又打架了”·苏思远小脖子一梗,无所谓道:“他们活该。”
“诶你这孩子……”贺远一看他这态度,有点起急,忍不住抬手扒拉了他肩膀一下,“你爸平常说的话你都成当耳旁风了是吧”·周松民见状赶紧过来把贺远拽走了,很有几分护犊子道:“要我说这事儿也不怨孩子。”
贺远随周松民坐回桌前,视线却一直盯向苏思远:“人家长都找上门来了,打得够狠的吧,他还有理了”·“嗨,那一帮同学在背后起哄架秧子挤兑他,他那小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能干么”周松民摇头“啧”了一声,“要我说那帮小破孩儿也都欠收拾。”
贺远又点了根烟,冲苏思远问道:“同学欺负你了”·苏思远依旧耷拉着脑袋不吭声,还是周松民替他作了回答:“那不是什么红小兵么,一帮一伙的凑一块儿喊他狗崽子……这么大的孩子正是没事儿都能惹出点儿事儿来的年纪,这么当面喊能不打起来么。”
周松民这么一学舌,贺远马上就明白了——这年月大人挨斗,孩子也会受牵连·按出身看,苏思远是“黑五类”,“黑五类”就会被人叫狗崽子,这还幸亏是小学,也就喊几句难听的,大不了打一架,要是上了中学,恐怕孩子就更抬不起头来了——他甚至看见苏思远听周松民说“狗崽子”这三个字时,不自觉又攥紧了拳头。
贺远心里突然很不好受,苏倾奕再怎么被斗也终归是大人,孩子才是最无辜的,可他这些日子满脑子惦记的都是苏倾奕受罪的事,压根没留多少心神关注苏思远,连他被同学欺负都是从师父嘴里得知的。
苏倾奕被扣在学校顾不上家里,他这个当叔叔的也没管好孩子··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过来·”贺远把抽了一半的烟掐了,朝苏思远招了招手。
苏思远偏过头看了看他,磨蹭了两秒才挪动步子··“你不是狗崽子,”贺远伸手拉过苏思远的手,把他的小拳头慢慢展平,“甭管别人说什么,你就记着一点,你爸不是罪人,他没错。”
“贺叔叔,”苏思远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了句,“他们说知识越多越反.动……我爸跟邢叔叔是不是都因为念太多书了才被斗的”·“胡说,别听这套,”贺远正色道,“反.动不反.动的我不知道,我就知道念书是好事儿。”
苏思远撇撇嘴:“我就不喜欢念书·”·“你就喜欢打架”贺远无奈地瞥了他一眼,“你说你怎么一点儿都不随你爸”·苏思远突然又乐了,莫名其妙地问了句:“那我随你么”·贺远一愣,也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空了两秒才拿指尖戳着他的额头,像是默认了似的回道:“你可拉倒吧,我小时候可没你这么爱闯祸。”
“我不信,”苏思远嬉皮笑脸道,“你准打过架·”·“…………”·当晚,苏思远归了齐也没跟贺远回家。
转天正是礼拜天,刚吃过早饭没多久,许鹏就来敲门了·前几天打架就是他们俩一块儿干的·许鹏虽然不是“黑五类”,但自打前年他爸妈离婚,他也成了班里同学挤兑嘲笑的对象。
原先苏思远跟他不是很熟,就三年级的时候替他说过两回话,“同病相怜”的俩人就这么建立了友谊··“诶你怎么来了”苏思远惊诧道,“你妈不是不让你跟我玩了么”·那天打完架以后,许鹏跟他一样也被人家家长找上了门。
他妈本来就是一个人带孩子,棉纺厂的工作又忙,听说这事儿的时候又气又急,当下就把孩子打了一顿,打完又抹着眼泪儿说不许他再惹事,更不许他再跟“黑五类”混在一起。
“我偷跑出来了呗,”许鹏朝他挤挤眼睛,“我妈今儿加班,六点多才下班呢,她回来之前我到家就行·”·“算你够朋友·”苏思远揽着他的肩膀出了屋,冲厨房里忙活的姜芸喊了句,“奶奶,我跟同学出去玩会儿”·姜芸听见动静赶紧出来扒头看了一眼,嘱咐了句:“别跑太远了,中午一块儿来家吃饭。”
俩孩子喊着应了一声,转眼就跑没影了··满胡同撒了半天疯,快中午的时候,小哥俩儿也饿了,正标着膀子往家的方向走,却迎面撞上了游街的队伍··这批游街的有好几个人,各有各的罪名,不过每个人头上都带着高帽,脖子上挂着黑牌子,被人推搡着往前走,边走边被红卫兵们逼着喊:“我有罪,我该死”喊得声音小了或是慢了,立马都会一皮带抽下来。
临街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有的一脸同情叹气摇头,有的跟看见仇人似的满腔义愤,其中不乏借机打一拳踢一脚的,更有甚者,还把自家的尿盆拿出来往所谓的“罪人”身上泼。
“诶,你怎么了”许鹏见苏思远突然停住了,眼神直愣愣盯着队伍看,不由推了推他··苏思远没回话,皱着眉头,呼吸越来越重,稚气未脱的脸上逐渐浮现出愤怒之色。
他在队伍里看见了熟悉的人——安昀肃虽然一直半低着头,头发也被抓得乱七八糟,可苏思远还是一下就认出了他·他咬着牙,死命不想让眼里的泪留下来。
他不明白像安叔叔这样脾气温和的好人为什么要挨斗,也不明白围观的人为什么要对一个几乎不认识的陌生人投去那么恶毒的眼神··立在原地僵了半晌,苏思远突然回头在道边儿捡了几块石头,猝不及防地砸向了押送安昀肃的两个红卫兵,趁着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又转身拉着许鹏往家跑,身后只传来了一连串的谩骂声。
气喘吁吁地跑回家之后,苏思远才捡回感觉似的一头扎在姜芸身上嚎啕大哭了起来··“呦,怎么的了这是”姜芸正在屋里摆碗筷,被他冷不丁从身后一抱吓了一跳。
苏思远不说话,就是哭,好像要把这么多天的委屈跟压抑全都哭出来··姜芸又看向许鹏,问他:“你俩干啥去了”·“没干什么啊,”许鹏挠挠头,也是一脸的匪夷所思,“就回来时候看见游街的了,然后他就这样了。”
姜芸一听这话就全明白了,拍了拍苏思远搂在自己腰上的手,叹气道:“哭吧,哭完了再吃饭·”·下午的时候,安昀肃终于获准回了家·自打那天被带走,他就一直被关在街委会,没洗过澡没换过衣裳,今天游街的这一出儿又弄了一身脏水,他自己都快被自己熏晕了。
烧了热水,把自己弄干净以后,安昀肃躺上床没多一会儿就睡着了,等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安叔叔你醒了”苏思远原本坐在床边椅子上,见人睁眼了立马凑了过来。
安昀肃浑身疲乏,睡了一觉也还是不想起身,只稍微翻了个身,问苏思远:“小远,你邢叔叔回来了么”·“没有,”苏思远犯愁地摇了下头,“我每天晚上都过来看一眼,屋里都没人。”
“还没个消息……”安昀肃也少见地皱起了眉头,他被关了几天倒是没什么,游街也没什么,他就是担心邢纪衡,不知道他怎么样了,现在自己都能回家了,邢纪衡却还是没回来,真是急死人了。
“安叔叔,你饿不饿”苏思远见他盯着窗台发愣,推了他一下··“……嗯”·“奶奶做了饭,她让我看着你,说你醒了再给你端过来。”
安昀肃这几天都没好好吃过饭,睡了这一下午精神缓过来一些,听苏思远这么一说还真有点觉出饿来了,便应了句:“那麻烦你了·”·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你等着,”苏思远立马起了身,“我给你端来。”
安昀肃下床去了堂屋,原先被翻乱弄倒的桌椅都已经被摆回了原位,估计是苏思远干的·他坐下等了一会儿,苏思远端回来一大碗面,里头还卧了两个荷包蛋。
安昀肃吃了几口面,眼神偶然扫到屋门口,突然问了句:“小远,你来的时候看见门口地上的衣服了么”·苏思远回头看了一眼:“奶奶拿走洗了。”
“…………”安昀肃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特意把那些衣服扔在屋外头,就是因为太脏了,想着等缓一缓精神再洗,结果现在吃着人家的饭,衣服还叫人家拿走洗了,这叫什么事儿。
苏思远见他突然停了筷子,疑惑道:“安叔叔,你不饿么”·“哦,”安昀肃被他一问唤回了神,“这就吃。”
“奶奶下午洗衣裳的时候,我看见她哭来着……”苏思远趴在桌上,拨弄着手边的茶杯,“我问她为什么哭,她也不说话·”·安昀肃刚挑起一筷面条,闻言动作一顿,又滑回了碗里,过了几秒闷声回了句:“……回去替我谢谢你奶奶。”
苏思远人小鬼大,当下就听出不对劲儿来了,直起身往安昀肃跟前凑了凑,问道:“安叔叔,你也哭了”·“……没有。”
安昀肃掩饰地吸了吸鼻子··“这有什么的,”苏思远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我中午也哭了一通呢·”·安昀肃看了他一眼:“你哭什么”·“我也不知道,就是想哭。”
苏思远又趴回了桌上,“他们都说男的不能哭,可我爸说不是,他说心里难受的时候就该哭……安叔叔你要想哭就哭吧,我保准不笑话你·”·安昀肃被他小大人似的说话语气逗笑了,原本快要涌出来的眼泪也给憋了回去,他拍了拍苏思远搭在桌上的小手,说了句:“小远,你真是个好孩子。”
“嘿嘿,我们老师要是也能这么有眼光就好了,”苏思远毫不谦虚地咧嘴一笑,接着又撇嘴道,“她老说我再这样下去将来就完蛋了·”·“你们老师瞎说的,”安昀肃笑了笑,又问,“你爸学校那边怎么样了”·“不怎么样。”
苏思远脑袋又耷拉了下来··“你见着了”·苏思远抓了抓头发,道:“那我跟你说了,你可千万别跟别人说,尤其别跟贺叔叔说。”
“我不说,怎么了”·“我跟许鹏偷偷去过学校两回……我看见我爸扫街来着,我还看见他们让他唱鬼歌,他不唱,他们就打他。”
苏思远说的“鬼歌”就是“牛鬼蛇神之歌”,专门让知识分子唱的认罪歌,安昀肃在街道的斗争会上听见过,这跟游街喊口号认罪一样侮辱人,甚至更甚。
他能明白贺远为什么那么坚持不让孩子去学校,就是怕他受不了··“你现在知道你爸为什么不想让你去了吧”·“嗯,我后来就没再去过了……”苏思远表情委委屈屈的,“其实我就是想见见他。”
安昀肃摸了摸他的脑袋,最后柔声嘱咐了句:“你好好的最重要,别让你爸他们担心·”·第69章 第69章·行行业业闹革命,公安局也是人进人出。
邢纪哲忙得不可开交,医院的事儿只能抽时间去活动,因为一直在等信儿,便也暂时没去安昀肃那头,直到这两天终于有了确切消息才赶紧过去了一趟··“你这又是怎么了”邢纪哲一敲开门就感觉出了不对劲儿,再看安昀肃那脸色跟院儿里挂着的黑牌子,立时头都大了。
“你先别管我,”安昀肃拉着他,一脸急切地问道,“纪衡怎么样了”·“这两天应该就能回来了,”邢纪哲先给了他一颗定心丸,接着又摇头补了句,“不过也不是保准就没事儿了,他还在审查阶段,回家了也得每天上医院报到去。”
“能回家就好·”安昀肃终于踏下了一半心··“那你这又是怎么回事儿”邢纪哲交代完自己这头得来的消息,立马又把话题转了回去。
安昀肃苦笑了一声,跟他大致讲了一遍事情的经过,末了有些后怕道:“也是我冲动了,没再给纪衡惹出什么麻烦就算谢天谢地了·”·“你啊……”邢纪哲蹙眉指了指他,“你说你心急也得控制着点儿啊,这要让哪个眼尖的看出来你们俩有事儿,可真就谁也救不了你们了……”数落完又叹了口气,“唉……行,回头我再打听打听你这头的情况。”
“我没事儿,”安昀肃摇头笑了笑,这么多天心里总算是有了点儿底,“纪衡的事儿谢谢你了,二哥·”·“昀肃……”·“嗯”·邢纪哲有些欲言又止,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之后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
其实他只是突然有些感慨,当年被邢父那么明里暗里地拆散,安昀肃跟自己弟弟都没有分开,而且还一过就是这么多年·他看得出来安昀肃这人重情,几乎可说是个为了感情而活的人,这一听说邢纪衡暂时平安,他眼里都罩了层光似的。
邢纪哲甚至想,倘若有一天邢纪衡真出了什么事,安昀肃怕是不会一个人活下去··转天傍晚,邢纪衡回来了,推门进院儿的时候安昀肃正从屋里探头出来,看见来人蓦地松了口气。
“真是你……”·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不然你还想等谁”邢纪衡玩笑着合上了院门,转身走到安昀肃跟前,也不顾这么多天没换过衣裳,抬手就把他按进了自己怀里,“宝贝儿,我可真想你。”
安昀肃笑着吸了吸鼻子:“我给你弄水洗洗吧·”·“嫌我了”邢纪衡难得有几分孩子气地抱着他不撒手,“这才几天啊。”
“行,那先不洗,”安昀肃哄了他一句,又问,“饿么给你弄点儿饭”·“不想吃·”邢纪衡摇摇头,再抬眼却扫见了墙上的“罪名”牌,立马往后撤开身子前前后后打量起了眼前的人。
“没怎么打我,”安昀肃当即就明白了他在看什么,赶忙给他宽了句心,“我老老实实认罪来着·”·“……你哪儿有罪,”邢纪衡心疼地看着他,抬手摸了摸他的脸,“你不该受这些。”
“没事儿,就当陪你了,”安昀肃好像真的不在意似的,“再说现在不是都放我回来了·”·“一有斗争会还得拉你去吧”·“那也比关着强,”安昀肃笑笑,“再说我这辈子受过的罪多了,这根本不算什么。”
“昀肃……”·“你真不用担心我,”安昀肃拉过他一只手,拍了拍,“只要你没事儿,我什么罪都能受。”
邢纪衡的神色渐渐复杂了起来,沉默了半晌没接话·不是他不想说话,是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又或者他根本没脸说什么·自从两人在一起以后,安昀肃吃的所有苦头——包括邢父给过他的种种脸色和委屈——每一样都是因为他的无能。
他赎他出来的时候曾信誓旦旦地说会保护他照顾他,可最后带给他的却总是本就不该他承受的·这一刻,邢纪衡甚至觉得自己根本没资格叫他“宝贝儿”。
“是不是累了”安昀肃见他一直盯着自己不言语,笑问了句··“……没有,”邢纪衡暗自平了平心绪,“就是想看看你。”
“要看也回屋看啊,杵在院子里能看得清么”安昀肃说着话把他拉进了堂屋··煎熬了一个多礼拜,两人总算是缓了口气,日子终于又渐渐平静了下来。
邢纪衡跟上班的时候一样,每天到点儿去医院报到,却不是工作,而是劳动改造·劳动的内容很简单,就是重复性地把一堆石头搬来搬去,毫无意义··但这种粗活的确是他从没干过的,看管他的人不准他戴手套,几天下来,那双平日里只拿笔跟手术刀的手被粗粝的石块磨得简直不能看,连吃个饭都费劲。
幸好后来有位曾经相熟的护士长趁下班人多的空,偷偷塞了一瓶医用药膏给他,邢纪衡这才算是能勉强握筷子··“疼么”十指连心,安昀肃每回给他上药,都恨不得这些伤是伤在自己身上。
“这么心疼我”邢纪衡倒是还有心思逗他··“手都这样了还这么没正经,”安昀肃笑嗔着瞥了他一眼,“我看是还不够疼。”
邢纪衡却没再同他开玩笑,看了他一会儿之后,问了句:“那你腿疼么”·安昀肃把摊在桌上的药收拾好,默默不语··他知道邢纪衡在问什么,这些日子,他隔三差五地就要被拉去斗一斗,一斗就是大半天,大部分时间都是低头跪着,膝盖早就一片青紫了,等挨完斗经常要缓很久才能勉强站直。
天天睡在一块儿,邢纪衡怎么可能看不到·但对于这些伤,两人却心照不宣地闭口不提,每天回家聊的也尽量都是与运动无关的话题··——有些事,尤其是糟心的事,你不提它也总会过去,何苦让身边的人跟着不痛快。
邢纪衡手上有伤不方便,他用手背蹭了蹭安昀肃的脸颊,终于开口说了那句闷在心里好多天的话:“昀肃,你受这些罪都是因为我·”·安昀肃闻言却摇了摇头:“……这话不对。”
“嗯”邢纪衡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我受罪不是因为你,”安昀肃伸手拍了拍他的腿,“是因为在乎你。”
“……所以我这点儿伤也根本不值一提,”邢纪衡顿了顿,语气又认真了几分,“我既然说过会给你一个家,就不能走在你前头,按给我什么罪名我都认,让我.干什么我也都干,只要还能看见你。”
安昀肃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低头嘟囔了句:“咱都这岁数了还说这种话……”·“这岁数才要说,”邢纪衡很有些感慨道,“别有感触。”
年轻时的甜言蜜语说得再动听,也难免有故意讨人欢心之嫌,而到了这个岁数,却字字句句都是从柴米油盐的相伴中磨合出来的·说的人和听的人都知道,这不单单是一句话,这是他们每天的日子。
然而就在两天后,街道上突然贴出了一张匿名大字报,内容是揭发安昀肃在“反.右”运动期间,以身体不适为由消极抵抗工作,并严厉指责他这种行为是欺骗组织欺骗党,他不仅是现行反.革命,还是历史反.革命。
安昀肃不知道这件事是怎么传出去的,除了邢纪衡,没人知道那张假条上写的病症是编的,更何况假条的确是盖了医院的戳的·他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后来索性不想了,反正落井下石这种事早就屡见不鲜了。
只是这双重反.革命的帽子一扣,群众对安昀肃揪斗的猛烈程度立马又上了一个台阶·原先是隔几天有公开斗争会才拉他去,如今却是专门为他开了斗争会,并且是连续好几天,每天下午都被拉去斗。
这天斗争会上,红卫兵们义愤填膺地诉斥着他的条条罪行,添油加醋,上纲上线,不少围观群众都被煽动了情绪,举着拳头连连高喊:“打倒反.革命”嫌他跪着挨斗不够触及灵魂,他们勒令他戴高帽站在高台上,后来又让他站上摞了几层的桌子,反绑着他的手,要他弯腰认罪。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安昀肃腰酸腿疼,根本站不稳,长时间被太阳晒着,脑袋也越来越晕,后来实在承受不住,一个猛子从桌上扎了下去·偏偏桌子是架在高台上的,他顺着阶梯一路滚到底,立马觉出右腿一阵钻心的疼。
揪斗他的人看他半天不动弹,以为他是装的,走过去想把他拎起来,结果还是围观群众里有人看出了不对劲,当天的批.斗才不得不收了场·几个街坊七手八脚地把人送去了医院。
到医院的时候,安昀肃的裤子已经完全绷在了腿上,几个护士费了半天劲才给剪开·医生经验丰富,看一眼就大概明白了,“错位够严重的啊肿成这样,先检查一下看看情况吧,”说完又回头冲围在旁边的几个人问,“哪位是家属”·几个人面面相觑,医生见状一时也没办法,不过还是好心地先安排了住院检查,让其他人去联系病人家属。
此时的邢纪衡虽然跟他同处一所医院,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他下班到家时才从姜芸那儿得知了消息,立刻又赶了回去··他看着安昀肃睡着了一样安详的脸,突然觉得这个世界毫无公平可言,这个世道也根本没有道理可讲,然而他能怪罪的人却依旧只有自己——每一次安昀肃出事需要他的时候,他都不在他身边,而每一次他看到的都是他毫无怨言的脸。
最开始的几天,邢纪衡每晚都陪着安昀肃,倒是没人追来医院找麻烦,但碍着病房还有别人,两人也不能说什么,只在夜深了其他人都睡了以后,才悄悄地把手握在一处。
一个礼拜之后,邢纪衡再来陪床总会被安昀肃左拦右挡,说他白天搬一天石头,晚上还不睡觉,年轻人都扛不住,更别说他这都五十的人了·邢纪衡不愿意走,后来还是被周松民两口子硬拽走了,说是即使陪床也得大伙儿轮着来,一个人哪顶得住,又不是神仙。
·邢纪文两口子跟姜芸白天轮流来医院送饭·赶上礼拜天不上课,苏思远总会跟着姜芸一块儿来,一待就是大半天··有个礼拜天下午,邢怡轩一家三口过来探望安昀肃。
大人们说话的时候,苏思远一直盯着一起来的那个小姑娘看,看了一会儿突然问她:“你叫什么”·“杨语桐·”小姑娘乖乖地回了一句。
苏思远又问:“你几岁了”·“五岁半·”·“安叔叔是你什么人”·杨语桐似乎没理解这句话,睁着大眼睛看他,于是苏思远又换了种问法,指着病床上的人问她:“你管安叔叔叫什么”·这下杨语桐听懂了,奶声奶气地回道:“安爷爷。”
“诶,你比我小一辈儿啊,”苏思远坏笑着逗她,“那你得叫我叔……不对,你跟我不是一个姓……你该叫我舅舅,快,叫舅舅。”
杨语桐这下更迷糊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一旁说着话的妈妈,皱着小眉头似乎在做心理斗争,半晌才怯怯地喊了声:“……舅舅·”·这一声逗得苏思远哈哈大笑,而杨语桐似乎完全没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见他笑得开心,竟也跟着咯咯乐了起来——她这副一点心眼儿都没有的傻样让苏思远一直笑话了好多年,也记了好多年。
第70章 第70章·十二月上旬一天,贺远突然收到一封信,寄信人是齐川·他琢磨了半天也不记得自己认识过一个姓齐的人,莫名其妙地拆开信,看了开头几行又瞟了眼落款,终于明白过来了——这信其实是林婉写给苏倾奕的。
早在夏末的时候,林婉就给苏倾奕写信说想看看儿子现在的照片,结果等了俩月苏倾奕都没回信·她觉得不对劲儿,犹豫了两天还是没忍住给苏倾奕的办公室挂了电话——其实这么多年他俩通电话的时候并不多,毕竟已经开始了新生活,于情于理都不该走得太近,若不是因为有共同的儿子,压根就没有联系的必要——可也正是这通电话,让她得知苏倾奕又被“专政”了,自然没办法给自己回信。
林婉惦记儿子,可又不敢随便再给苏倾奕打电话,这通电话她就已经让人来来回回盘问了半天了·她心里没底,便回去跟齐川说了,两口子一商量决定暂时不要再打听了,这年头就是写封信,白纸黑字的万一哪句话没说对,都可能惹祸。
之所以现今又突然寄了这封信,也是因为林婉觉得非写不可了——半个多月前,她照例跟老家通电话,没想到从林父那儿得知叶溪自杀了·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攥着电话听筒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林父在电话那头也是一个劲儿地叹气:“剩下这爷儿仨可怎么活·”·再怎么说,终归是喊过几年哥嫂的人,又是自己儿子的亲人,林婉心里特别不好受,连着一个礼拜都提不起什么精神。
她这回写信说这件事,无非也是希望如果有可能的话,苏倾奕能回去看看·而最后把信寄给贺远,还是齐川的主意——苏倾奕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他们都不清楚,给他写信他也不见得能看得到,万一再被扣下了审查内容,说不定反倒给他添麻烦。
贺远在办公室读完了信,连午饭都没胃口去吃了·苏倾奕眼下还在学校改造着,他没法把信给他,也不能给他——他自己还挨斗受罪呢,再让他知道这些还不更受刺激了。
实则叶溪的悲剧并不算个例,这几个月的时间,哪个学校都有不堪受辱而最终走了绝路的老师·苏世琛跟叶溪都在大学里教书,运动刚一开始就被当做“牛鬼蛇神”揪了出来。
苏世琛跟苏倾奕一样是个“摘帽右.派”,自然什么运动也躲不过去,他早就有心理准备了··但叶溪不是,“反.右”的时候她并未受到波及,只不过因为坚持不跟自己丈夫划清界限而被调岗了一段时间而已。
但文.革一开始,一切都不同了·就因为解放以前曾经给外国专家做过翻译,她被人污蔑说是特.务,说她里通外国·这简直是天大的罪名,这帽子一扣,她比苏世琛被斗的还要厉害。
没日没夜地被审了好多天,叶溪的身体跟精神都疲惫不堪,但她依旧什么“罪行”也交代不出来·审问她的人认定她是装的,于是更加狠厉地审问她,打她,甚至拿鞋底子抽她的脸。
等再被拉上台公开揪斗的时候,她整个人精神涣散··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其实要就是这样,或许她还能熬过来·真正让她崩溃的是红卫兵把她的两个孩子也拽到了斗争会上,让他们看着自己爸妈被斗,逼他们跟父母划清界限。
就是在这次斗争会之后被押回隔离室的路上,叶溪寻到机会从教学楼的四楼跳了下去··苏世琛没想到妻子会如此决绝,悲痛之余更是受了极大的打击·可红卫兵们依然没有放过他,不仅抄.家把他们爷儿仨从家里“扫地出门”,还在他们家窗户门墙上贴满了大字报,继续批判叶溪是“畏罪自杀”、“自绝于人民”。
林婉寄信的时候,苏世琛还在隔离审查中·因着两边的老辈儿均已经不在世了,两个孩子暂时只能栖居在家里的阁楼上,其他房间全部被贴了封条·出于跟苏家多年的交情,林父林母时常会过去照拂一下,可也改变不了任何现状,他们不知道这种日子会持续多久,除了摇头叹气之外毫无办法。
贺远琢磨了好几天,最终还是写了回信,简单说了下苏倾奕目前的情况,又告诉对方苏思远挺好的,不用担心·其实这些年林婉每次来信,苏倾奕都会跟贺远念叨写了什么,有时候还给他看,贺远知道他是怕自己心里别扭。
但怎么说林婉都是苏思远的亲妈,关心自己孩子是人之常情,贺远对她也早就没了当初幼稚的嫉妒之心·这么多年过下来,苏倾奕的心里装着谁,他比谁都清楚··这封信暂时没机会交给苏倾奕,贺远想着,过年的时候说不定学校能准苏倾奕的假,让他回老家看看。
可结果事与愿违,临近过年一个多礼拜的时候,中央突然下达了今年春节不放假的通知,连探亲假也在文.革期间全部暂停··一时间,各行各业都喊着“移风易俗过春节,大年三十不歇脚”的口号猛抓生产。
可是不放假,苏倾奕就不能回家,要在“劳改队”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贺远厂里也不歇班,年三十晚上,他带着苏思远去了周松民家·安昀肃前些日子也出院了,有些因祸得福的意思,街道上因为他受伤,暂时没再来揪斗他。
不过他的腿这次伤的挺严重,还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彻底恢复··考虑到他这种情况不方便做饭,邢纪衡又在医院劳动改造,姜芸说不行今年这年夜饭就两家一块儿吃吧。
起初安昀肃因为过意不去说什么也不肯点头,后来还是苏思远左磨右磨地说服了他,结果除夕夜三家人归齐是在安昀肃那头吃的团圆饭··贺远兴致一直不高,他心里惦记着苏倾奕,吃什么都没滋味。
“贺叔叔,你怎么不吃啊”苏思远满嘴嚼着吃的,含糊地问了一句·到底是小孩儿,虽说前些日子还闷闷不乐,这一过年又高兴了。
贺远还没开口,周松民倒先接了句:“你爸不在,他吃不下·”这些年因为孩子来来走走的缘故,周松民也早习惯了自己徒弟跟苏老师的关系,这话说出来他甚至都没觉出哪儿别扭。
“我说师父,您……”贺远被他当众这么一说,还真有点难为情··“越老越没正经·”姜芸伸手杵了自个儿丈夫一下,周松民闷头吃了口菜,没再语言。
一旁的安昀肃撂下筷子,也顺着话头问了贺远一句:“苏老师还没有信儿能回来”·“没有,”贺远重重叹了口气,接着又说了句极其反.动的话,“大过年的都不让回家,我看这纯粹是闲的没事儿干了整人玩儿。”
“你怎么什么话都往外秃噜,”姜芸立马扭头朝门口张望了一眼,“这让人听见了也得把你揪去斗”·“这不是没外人么。”
贺远起身站到屋门边,点了根烟··邢纪衡一直都没吱声,只在桌子下头握了握安昀肃的手··今年春节不只不放假,连鞭炮也不准放·少了这项娱乐活动,吃完饭大人们早早地围在桌前包起了饺子,苏思远表情恹恹的窝在一边儿摆弄着自己的小玩意儿。
“诶远子,”正干着活儿,姜芸冷不丁问,“你说学校不让回家,让给送饭么”·“……啊”贺远没反应过来。
姜芸提议说:“要是能送饭,给送点儿饺子去呗,怎么说也是大过年的·”·“我去我去”苏思远耳朵尖,听见这话立马举着双手跑了过来。
“这大晚上的就别去了,明儿早起去吧,包完这些待会儿再弄点儿素馅儿,正好初一吃,图个素素净净·”·“师父,我明儿能请会儿假么”贺远这一晚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冲周松民问了句。
周松民看了他一眼,道:“别耽误太长时间,怕明儿厂里还得开会·”·于是初一一大早,一大一小就奔去了学校,到的时候,饭盒里的饺子还热乎着。
其实贺远也不知道究竟能不能见到苏倾奕,只是抱着万一能见到的念头来的·自从上回苏倾奕受伤回家那次之后,他再也没找到机会跟苏倾奕说上话,就礼拜天来学校的时候远远地见过他几面。
苏倾奕很早就起来了,这会儿刚扫完早上那遍街,正准备去食堂吃早饭·负责看管的人突然叫他出来,苏倾奕还以为是自己又犯了什么错误,忐忑地跟了出去··“爸爸”苏思远已经三个月没见过自己爸爸了,看见人的瞬间就喊了出来。
“……小远”苏倾奕被叫得一愣,转眼又看见了站在一旁的贺远,想走过去却又碍着身边的人看着没挪动步子··“最多半个小时,”领他出来的人提醒了句,又冲贺远道,“你不能进去。”
其实贺远早就想到了,他不是苏倾奕的亲属,自然没资格探望他,但能这么近距离地看他一眼,也算没白来··苏倾奕心里也十分想念他,却又不敢表露出来,只装作是谢普通邻居那样,客气了句:“麻烦你送他过来了。”
贺远略点了下头,什么都没说·苏思远也十分有心眼儿地没多嘴,老老实实地跟着去了专门用来接待家属的屋子·进屋以后,屁股还没挨着凳子就忙把布袋里的饭盒掏了出来。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爸,你赶紧吃,还热着呢·”·“……好·”苏倾奕应了一声,却没动筷子,目光在儿子身上停了片刻之后又瞟向了窗外的贺远,愣了半天神。
“你怎么不吃啊”苏思远又催了一句,“贺叔叔包的呢·”·“……吃·”苏倾奕收回视线,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
熟悉的味道——这些年每年初一早上都是这个味道——他突然就没出息地有点想哭,后头苏思远叽叽喳喳地嘚啵了半天的话,他也没听进去几句,满脑子都是门口树下抽烟的人。
贺远靠在不远处的树上,一边抽烟一边等着,视线始终朝向能看见苏倾奕半个身子的窗口·他看见他笑了,又看见他点头说话,还看见他吃了自己亲手包的过年的饺子。
隔了一道门的两个人,在新年的第一天早上想的却是同样一个念头——他们都觉得自己这辈子真是命好,能相遇,能相爱,能守在一起有个共同的家··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再没有什么能比这更幸运的了。
第71章 第71章·苏倾奕真正收到兄长来信的时候,已经是一九七二年的秋天了·他不再需要劳动改造,尽管还没能重新站回讲台,但也在去年年初被安排去了系办公室做些书面工作。
苏世琛这两年一直跟另一个被“专政”的老师负责看管学校的一片菜地,住也住在菜地旁边的一间小屋子里·虽然条件依旧艰苦,但周围的政治环境宽松了不少——不再有人总跟着他,也不再挨斗——每天只是一边学习毛.泽.东思想一边劳动改造,空闲了还能上街买买东西或是给孩子寄封信。
眼下这封信是他思考了挺长时间后才决定给苏倾奕寄的·五年多的时间,他依然忘不了妻子当年从楼上跳下去的那一幕·他就在她身边不远处,可她却连句话都没留给他。
要不是还有两个孩子在,他大概也早踏上了同样的那条路··苏世琛在信里告诉苏倾奕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又说大女儿苏叶前两年已经下乡插队了·她报名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他们这样成分的家庭,不可能有推荐上大学的机会,招工也不会轮到好单位,家里两个孩子总得走一个。
苏墨年纪小,没赶上六八年扎堆毕业那一拨,好歹顺利念完初中又升了高中,不过看眼下的情形,恐怕早晚也得去插队··其实苏倾奕早已经从贺远那儿听说了兄长一家的遭遇,可亲眼看到信的时候,还是沉默了一下午都没说话,晚上下班回了家也依旧情绪低落。
·贺远瞅着他脸色不对,问他:“怎么了学校又找你麻烦了”·“没有,”苏倾奕叹了口气,把包里的信掏出来递给贺远,“我哥来信了。”
贺远接过信,仍有几分不安地问了句:“怎么了是不好的消息”·苏倾奕抿了抿嘴,又皱了下眉,末了只回了句:“你自己看吧。”
“我来看我来看”苏思远听见动静,从自己屋跑了出来,伸手就要抢贺远手里的信··“你这孩子……”苏倾奕拍了下他正欲抢信的手,“都上高中了,还这么一惊一乍没规矩。”
眼下秋季新学期刚开学还没几天,暑假时苏思远成绩勉强够升入区重点高中,没有被大锅端到收底儿校·苏倾奕一直对他整天玩玩嘻嘻的读书架势无可奈何,可每次想说:“你不好好念书将来怎么办”的时候,一想起自己这些年被斗争的经历,又硬生生住了口。
苏思远才不管这一套,略缩了下手还是把信抢了过来,贺远也不生气,端杯喝了口水:“行行行,你先看·”·“别介,”苏思远嬉皮笑脸地又靠了过来,“咱一块儿看。”
结果俩人头挨着头看完了信,一时谁都没说出话来·还是苏倾奕先开了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假回去看看·”说完又冲苏思远问了句,“你对大伯还有印象么”·苏思远只在小时候跟着大人回过几次老家,后来文.革一开始就再没机会了,闻言愣愣地摇了摇头:“我就记着他戴眼镜。”
苏倾奕半晌没再说话,贺远伸手拍了拍他的腿,安慰了句:“行了,总会有机会的·”·一个多礼拜后又到了中秋节,一家三口下班下学后一块儿去了周松民家。
总归是个团圆节,周家两口子没孩子,过什么节家里都是冷冷清清的,这些年贺远几乎每到节假日都会过去扒个头露一面··姜芸又做了不少好吃的,还自己弄了月饼,临开饭前苏思远自告奋勇去安昀肃家送一趟。
“小远,我看你又长个儿了吧,比我都高了·”·“嘿嘿,我都跟我爸差不多高了,”苏思远挠挠头,又撇了撇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长过贺叔。”
他说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全然忘记了他跟贺远其实根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怎么可能随他·安昀肃听了也只笑了笑,没说别的··“诶,邢叔呢没在家”苏思远一个人烦恼了一会儿,才想起屋里少了个人。
“还没回来,估计又加班了吧·”·邢纪衡在六八年夏天就恢复了工作,这多亏了邢纪哲一直帮他托关系活动着,单位文.革.委也揪不出他什么大问题,加上邢家解放以前就明里暗里地给革命捐过不少物资,建国后又是第一批主动上交财产的资本家,审查过后,邢纪衡先是被安排去了医院后勤处,在锅炉房待了多半年,后来又被正式调回了原先的岗位。
街道上这两年对安昀肃的斗争也渐渐不了了之了·尽管邢纪哲没说,但安昀肃明白这里头他肯定帮了不少忙·不过因为伤没好利索那会儿又被揪斗过几回,他的腿终究还是落下了后遗症——右腿无法完全站直,走路的时候多少有点不自然。
苏思远一听家里就他一个人,立马提议道:“那你干脆跟我过去一块儿吃吧,正好我们还没吃呢·”·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算了吧,”安昀肃犹豫着摇了摇头,“我等纪衡吧,说不定他一会儿就回来了。”
“那也没准儿老晚才回来呢,”苏思远不见外地直接拉着安昀肃往门口走,“哎呀你就来吧,待会儿邢叔真回来了,让他一块儿过来不就得了·”·这么多年,六个大人就守着这么一个孩子,看着他从话都说不利索的小不点儿长到这么大,早就当成了半个自家孩子看,基本上都对他没辙,安昀肃归齐还是被他拽过去一块儿吃的饭。
邢纪衡回来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看他坐在桌前疲惫地揉着眉心,安昀肃忍不住多了句嘴:“你说你都什么岁数了,五十多的人了,工作起来哪儿还能这么不管不顾。”
“那病人总不能扔下不管吧”邢纪衡笑了笑,伸手把安昀肃揽到自己身前,语气很有几分宠溺道,“我知道你心疼我,再过几年我就退休了,到时候天天在家陪着你。”
这天晚上,苏思远没有跟着俩大人回家,住在了周松民家·他现在的学校离周松民家比较近,反正转天还要上学,干脆就懒得折腾了··两人洗漱完躺下以后,苏倾奕问贺远:“周师傅今天提的那个支援三线的事,你真不去”·贺远想都没想就立刻回了句:“不想去。”
“真不想去”苏倾奕翻了个身,看着他,“去两年再回来说不定又能提拔了·”·“你甭听我师父那么说,都不一定的事儿……”贺远也翻了个身面向他,“再说,我不想见不着你。”
实际周松民说这话也是真心为贺远好,他再过两年就该退休了,辛辛苦苦干了几十年才混了个车间主任,贺远却是好不容易从普通工人改走了技术这条路,他一个没念过大学的能提成工程师真算是厂里头一份儿了。
周松民这个当师父的肯定是希望他越混越好,这么个大好机会实在不想让他白白浪费了··“也不是去一辈子不回来,你别这么意气用事·”苏倾奕还想劝劝他。
他的事业因为家庭成分跟历史问题是看不到什么希望了,可贺远不一样,他这么好的出身还不好好把握机会,要真是为了自己放弃可以预见的前途跟未来,苏倾奕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贺远挑挑眉:“怎么着看我看烦了”·“胡说,”苏倾奕瞥了他一眼,又躺平了身子,“我是怕你将来后悔。”
“这有什么可后悔的你现在是没事儿了,可不保证以后也会没事儿,万一往后你再有个什么事儿的时候我不在,那我才最后悔·”·“…………”其实苏倾奕本心也不愿意跟他分开,现下听他这么说,一时也不知道该作何回应。
说实话,这些年苏倾奕一直觉得对不住贺远,尤其是苏思远跟着他们生活以后,这种感觉越发强烈·贺远的心全在这个家里,在他们父子两个身上,他很少会关注自己的需求,什么事都以他们爷儿俩为先。
·这几年物质生活本就匮乏,买什么都要凭票,又赶上苏倾奕被“专政”,调岗之后工资待遇都降了不少,家里的大部分开销全要靠贺远·偏偏他又特别宠孩子,甭管苏思远想要什么,只要不是家里揭不开锅了,贺远全都满足他。
苏思远心眼儿也多,知道找苏倾奕不好开口,专门磨贺远··别人家吃穿用度都是样样紧着家里的顶梁柱,他们家是样样紧着孩子·就单说穿,这么大的小子,正是穿衣服穿鞋都费得厉害的年纪,可又知道要好了,带补丁的绝对不穿,不好看的也不要,家里的布票基本都用在他身上了。
苏倾奕有时会忍不住数落他:“你少打两回架就不行么你再这样以后就只给你穿破的·”结果每回都被贺远和事佬地拉开··其实苏倾奕也不是非要跟孩子作对,他就是心疼贺远——自己一年到头舍不得添件新衣服,孩子要什么都许给他。
苏思远喜欢打篮球,有一回说想要双回力鞋,这鞋并不便宜,不是每家大人都舍得给孩子买的,贺远听完却二话不说,当月的奖金立马掏了出来·事后苏倾奕唠叨他:“不能孩子要什么你都答应啊,你自己的衣服还缝缝补补呢。”
结果贺远只是嘿嘿一乐,含糊着打了句马虎眼·其实他是不好意思说实话——这爷儿俩虽然性子天差地别,但到底是亲父子,长得颇像,尤其苏思远装乖讨巧磨自己的时候,那眼神几乎跟苏倾奕一模一样。
贺远看着他,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半个“不”字来··生活上如此,现在连前途都要优先考虑自己,这让苏倾奕怎么能不内疚·他甚至觉得,要是没有自己,贺远过的肯定会比现在好得多。
贺远不知道他的这些心思,见他半天不言语,干脆起身压到了他身上,不怀好意地暗示了句:“我要真走了,你怎么办”·“…………”苏倾奕有些难为情地歪了歪头,没吭声。
“嗯”两人在床上时,贺远总喜欢逗他,尤其喜欢看他被撩拨得不能自持的样子·苏倾奕虽然时常事后又羞又恼,可当时却又总是没出息地受不了贺远的挑.逗,每每都是先举了白旗。
“……你要做就快做,”苏倾奕果然斜眼瞥了他一下,“别折腾人·”·……………………………………·事后两人躺着缓了好半天才起来收拾,贺远弄热水给他擦身的时候,突然说了句:“得亏那小子今儿不在家。”
自从苏思远上了中学,两人在家办这事儿就更加不方便了,倒不是怕被打扰,但总归一个不留神容易让孩子听见·偏偏苏思远已经不再是早早就能哄睡着的小孩儿了,这孩子经常快半夜了还不睡觉。
有回俩人亲热完,贺远出来弄毛巾热水的时候,一开门正好看见苏思远也从自己屋里探个脑袋出来,不知道是想干嘛,大眼瞪小眼几秒钟,都有些尴尬··自那以后,两人便尽量不在苏思远在家或是还没睡着的时候折腾,亲热的次数自然少了不少。
贺远对此颇有微词,可又没处诉苦,很是憋闷·苏思远现在也到了自己洗内裤的年纪了,很多事即使大人不说,他也总能从别的地方知道·贺远突然觉得,今儿晚上他死活不回来睡没准儿都是故意的。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我腰都快断了,”苏倾奕有气无力地瞪了他一眼,“你下回轻着点,也不看看我都多少岁了·”·“不才四十多么”贺远不以为意,“男的六十生孩子的还有的是呢。”
“…………”苏倾奕心说照你这劲头,六十生孩子还真行,一时无语,干脆什么都没说··“诶,我刚才可不是跟你说着玩儿,”贺远逗完他,点了根烟重又正经起来,“三线那事儿我真没考虑过,你也别瞎琢磨了,这好不容易才过几天消停日子,咱就别折腾了。”
“嗯,”苏倾奕困倦地闭了闭眼,靠在贺远肩头,点头道,“都听你的·”·第72章 第72章·三年的时间转眼就过去了·一九七五年夏天,苏倾奕终于迎来了恢复教学工作后的第一个暑假。
阔别十年,他又一次踏上了回乡的火车,这一次是苏思远跟他一起去的——苏思远今年高中毕业,没办法继续升学,分配工作的事也遥遥无期,暑假在家这俩月完全就是个无业游民的状态,自然被苏倾奕拽着在路上当劳力去了。
不过父子俩在老家没待几天就回来了,一是苏世琛依然还在学校菜园劳动改造,腾不出多少时间招待他们,也不方便招待;二是苏家原先的房子早在运动初期那会儿就被强占了,除了阁楼,楼下两层全都住了家庭出身好的革命群众。
后来苏世琛的两个孩子先后都去插队了,阁楼便空了出来,但多年没人打扫,早已经不能住人·苏倾奕在来之前就已经想到了这样的情况,提前跟学校开了介绍信,父子俩回乡这几天一直住的招待所。
这中间苏倾奕统共只跟苏世琛见了两面,十年的经历,不是简单一顿饭、寥寥几句话就能涵盖的·此次回来,看见兄长过得还不算太糟,苏倾奕悬了几年的心总算是踏实了不少。
回程前两天,他带着苏思远去了趟林家,虽说这么多年几乎没什么联系,但总归是外公外婆,既然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于情于理都该去拜访一下··苏思远对两位老人是全然没有半点印象了,可林父林母见着他却是高兴得不行,尤其林父,拽着已经是大小伙子的外孙左看右看,一下午都没舍得撒手。
走的那天还硬要来送,又给装了一大兜子特产,搞得苏思远这样向来大大咧咧的人都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贺远转天下班回家看见屋里亮着灯,一脸惊讶道:“诶,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寻思你这回怎么也得待个十天半拉月的。”
“我回来碍你事啊”苏倾奕下午刚补了会儿眠,这会儿正在拾掇行李,听见身后的动静笑着回头瞥了他一眼··贺远忍不住“啧”了一声:“你这嘴……”·苏倾奕手上还拿着叠到一半的衣裳,闻言转回身看向他,明知他是随口一秃噜却还是故意挑衅地问了句:“我嘴怎么了”·“哎呦喂……”贺远被他这般孩子气的神情弄得噗嗤一下笑了出来,走过去肉麻兮兮地在他唇上啄了一口,很有些哭笑不得道,“你说你怎么年纪越大性子越像小孩儿呢。”
·“那得问你了·”苏倾奕自己也有些想笑,心说还不都是你惯的,惯完大的惯小的,家里两个姓苏的都快被宠上天了··“诶你先别弄了,待会儿我收拾……”贺远却没再跟他贫嘴,把他手上的衣服接过来又扔回了床上,“你见着你哥了,他怎么样”·“看着精神倒是还行……”苏倾奕说完这句顿了一下,又摇摇头感叹道,“不过也真是见老了。”
“毕竟五十多的人了·”·“那倒也是……”苏倾奕抿了抿嘴,又叹了口气,“快二十年了,他人生中最好的年纪都被荒废了,也不知道还要荒废到什么时候,再过几年他都该退休了。”
“人各有命……”贺远也跟着叹了口气,这才刚注意到屋里少了个人,“诶,小远哪儿去了”·“一回来就跑了,说是去找同学。”
“哦,行,那咱甭管他了,这小子出去了就不知道回来,”贺远起身往屋门口走,“你再歇会儿吧,我做饭去·”·贺远这天下班本来就有点晚,俩人又说了会儿话,等再开饭的时候都已经快八点了。
吃到一半,院门突然传来声响,结果进来的人却不是苏思远,而是唐士秋··说起唐士秋,跟贺远一样也是三十多的人了,却到现在都还没结婚·倒不是他不想结婚,早几年在农场的时候有过一个恋人,比他大三岁,也是个“右.派”。
两个人原本都准备结婚了,却因为组织上不给开结婚证明,一直没能名正言顺在一起,后来又先后被调离农场回了原籍,最终还是分了手·自那以后,唐士秋便对感情这码事儿心灰意冷了,连恋爱都不再有兴趣谈,每回有人问起来,他都自嘲说:“右.派没资格谈爱情。”
不过自打从农场回来去了家具厂,运气似乎又一下好了起来,文.革这几年他愣是没受什么罪·许就是因为家具厂规模不大,工人也不多,全厂就他一个有学问的,加上他以前学的是土木,画图拿手,厂里不少工人都爱找他请教帮忙,即便后来知道他曾经当过“右.派”,也没有排挤欺负过他,相反倒是都挺同情他,就文.革闹得最凶的那两年例行公事挨过几回斗,之后就再没人提这茬儿了。
而且自打调回城里,他跟贺远来往又多了起来,时不常来家里串个门,苏倾奕也早习惯了,再没有以前见面那种尴尬别扭的感觉··“呦,才吃饭”唐士秋自来熟地推门进屋,见桌上碗盘还没收,不由问了句。
“今儿下班晚了点儿,”贺远招呼他坐下,“这就吃完了·”·苏倾奕撂下筷子,斟了杯茶递到唐士秋跟前··唐士秋赶紧接过杯子:“没事儿苏老师,甭管我了,你吃你的。”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你怎么过来了”贺远跟他是从来不客气的,继续夹着菜,边吃边问了句··“嗨,我就是吃完饭出来溜溜,走着走着就拐这儿来了,”唐士秋四下看了两眼,“诶,孩子呢”·“下午就出去了,还没回来。”
苏倾奕先吃完了饭,给自己也斟了杯茶,顺口接了一句··唐士秋点头“哦”了一声,又问:“他那工作的事儿有着落了么”·“没有,”苏倾奕摇摇头,“招工的事一直也没消息,现在开始动员插队了。”
“插什么队”贺远也终于撂了筷子,“大不了就在家待着呗,还能没他饭吃·”·“我知道你舍不得他,”苏倾奕边说边把桌上的碗筷收到一起,“可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小远总得有个出路。”
这两年已经不像最开始号召知识青年上山下乡那会儿了,大部分人早没了积极性,也知道去了就不知道哪辈子才能回来,于是都开始死赖在城里不愿意走了,街道的动员工作越来越不好做——家家户户态度都差不多,甭管干什么工作,只要能留下,谁都舍不得让自己的孩子离开家。
这两年苏倾奕虽然恢复了工作,可在政治上还不算被“解放”,头顶的帽子还在,苏思远在出身上自然还是“低人一等”·现如今各处招工都是指标远少于想留下的人,他们这样的家庭便更是难指望。
贺远也帮不上什么忙,想跟厂里走个后门,结果人家一看报名表上家庭出身那一栏,就又没了下文··“要我说你们还得看孩子是什么意思,”唐士秋插了句嘴,“插队是艰苦,可小远那性子,真让他跟贺远似的在厂里按部就班地上班,你看他待得住么”·苏倾奕闻言忍不住直接笑了出来,摇着头无奈道:“这话对,他根本就不是那种能踏实下来的性子。”
贺远对此也有些无奈,苏思远高中这三年虽说没闯过什么大祸,却也没让大人省多少心,隔三差五地惹点事儿出来·有回还跟女同学搞出了不清不楚的传闻,等班里同学都以为他俩是一对儿的时候,他又不承认了,结果那姑娘觉得丢了面子,找他要说法时正好让同学听见了,闹得影响很不好,最后还被请了家长。
苏倾奕从学校回来以后,气得好几天没搭理他·倒不是对苏思远这个年纪就搞对象多不满,他生气的是这孩子一口咬定不喜欢那姑娘,就是跟她吃过两回饭拉过一回手,怎么弄的他跟陈世美似的。
贺远当时还在中间和稀泥,说他这就是孩子心性,一天一个样,用不着这么严肃·结果苏倾奕当场就噎了他一句:“他都是跟你学的吧拉完人家手再假装什么事都没有”·贺远一时有些下不来台,恨铁不成钢地拍了苏思远后背一巴掌:“你没事儿拉人手干嘛”·最后还是在苏倾奕的要求下,苏思远给人家姑娘当面道歉承认错误,这事儿才算翻篇儿。
这也成了他十八年的人生中最丢脸的一幕··“诶,唐叔来了”说曹操曹操到,这个当口苏思远正好推门回来了··“你这是上哪儿疯去了”唐士秋瞅着他满是汗渍的背心,笑问了句。
“跟同学打球去了,”苏思远抬手抹了抹脑门儿上的汗,又冲苏倾奕嬉皮笑脸地问道,“爸,有我的饭么”·“没有·”苏倾奕瞥了他一眼。
“没有桌上这是什么”苏思远不管那一套,一屁股直接坐下了,撇嘴道,“你是我亲爸么”·这时候就看出来贺远宠孩子了,他起身去厨房把提前留出来的饭菜端了回来:“别吃那剩的,这给你留的。”
“瞧瞧……”苏思远谄媚地接过饭菜,假模假式地朝苏倾奕哼了一声,“这才是亲的·”·“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苏倾奕无奈地笑了句··苏思远嘿嘿乐了两声,刚吃了一口又说:“诶爸,我想去插队·”·“你想好了么”苏倾奕问他。
“人家都想方设法留下,你怎么还上赶着去呢·”贺远也几乎是同时开了口··“那不插队也没别的地儿去啊……”苏思远边吃边说,“刚才许鹏跟我说他过一阵儿要去当兵了,你说我又当不了兵,不能真整天待家吧再说我好几个同学都要去插队呢。”
许鹏跟苏思远真是从小学好到高中,他也算幸运,本来只能是插队的命,没想到他爸帮了这个大忙——这么多年没管过他们母子,许是为了赎罪,正好赶上他在单位负责冬季征兵的事儿,连后门都不用走,直接把自己儿子给报上了。
贺远听完又问了句:“你吃得了那苦么”·“能有多苦啊”苏思远一脸无所谓,转头看向唐士秋,“诶唐叔,你在农场那阵儿苦么”·“反正想要什么都得自己动手弄,没有现成的,你这从小没干过活儿的……”唐士秋点了根烟,又递给贺远一根,“你自己琢磨吧。”
苏思远看看他,又问苏倾奕:“爸,你说你那会儿扫街挨斗苦不苦大伯这么多年苦不苦”·苏倾奕还没来得及言语,苏思远又继续道:“你们不都熬过来了么,我不信我现在去比你们那时候苦,起码没人斗我。”
他这话说完,仨大人一时都沉默着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还是贺远先定了主意:“行吧,你要真乐意去就去吧,但有一样,要是往后有招工的机会,让你回来你得回来,听见了么”·苏思远咽下最后一口饭,连连点头,接着又瞟向苏倾奕,等着他的应允。
“你看我.干什么反正我也管不了你,”苏倾奕笑了笑,“你喜欢干什么就干什么吧·”·“那你可别变卦啊·”·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不变。”
其实苏思远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乐意去插队,明明那么多人削尖脑袋都想留在城里·或许因为他从小就对很多事都看得淡,下乡对他来说不过只是一段人生体验罢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信念,就觉得他不可能一辈子扎根农村,早晚还是要回城的,既然眼下没有更好的去处,那还不如去没去过的地方,体验一回从没过过的生活··于是这年秋末,苏思远终于如愿以偿地准备离开家,去遥远的西北了。
这个地方是他特意选的,因为跟苏叶插队的地方属于同一个县,报名的时候他连回家商量一下都没商量就直接填了名字·不过等回家再汇报的时候,苏倾奕也没说什么,就是临走的那段日子,家里气氛似乎没那么欢乐了。
苏思远知道,他爸跟贺叔嘴上都不说,实际心里都舍不得他,毕竟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家里冷不丁少了个人,谁都会不习惯··“哎呦爸,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你们能不能别这样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别胡说,”苏倾奕还没说话,贺远先“啧”了一声,“嘴上没个把门儿的·”·“到那边好好照顾自己,”苏倾奕不舍地看着儿子,不过转脸又补了句让苏思远最挂不住面子的话,“还有,不准跟女同学乱搞关系。”
苏思远无奈地举手发誓道:“保证不跟同学搞·”·“跟村里的妞儿也不能搞,”贺远接了句玩笑话,“回头你真跟人姑娘家入赘了,我跟你爸还得上那儿看你去。”
“说什么呢”苏倾奕拿胳膊肘戳了戳他,“越说越没正经·”·贺远讪笑了笑,没再胡扯··苏思远盯着俩大人看了片刻,突然语气认真地叫了句:“爸。”
“嗯”·“你命可真好·”莫名其妙地仍下这么一句话,苏思远转头回了自己屋··余下两个大人彼此对视了一眼,随后心照不宣地笑了。
第73章 第73章·临行前两天,一家三口去了趟周松民家·姜芸招呼着安昀肃跟邢纪衡也一块儿来自己家吃饭,算是给苏思远践行··“我这儿好不容易跟家歇着了,还以为能多看看你,你这又走了。”
周松民上个月正式退休了,总算能有时间多陪陪家里人·前些日子一听说苏思远要插队的事儿,当时就不乐意了,连连数落贺远,说他跟苏倾奕怎么都那么狠心,真舍得孩子跑那么大老远去受罪,眼看临走临走了,更是受不了。
姜芸心里也不好受,毕竟照看了这么多年,早跟自己的亲孙子没什么分别了,半顿饭的工夫抹了好几回眼泪儿··“哎呦喂,爷爷奶奶……”苏思远被他俩的表情整得饭都快咽不下去了,“我是去插队,又不是去打仗,你们怎么弄得跟我一去不回了似的。”
“那是想回来就能回来的么”姜芸又心疼又埋怨地接了一句··苏思远一时语塞,旁边的贺远跟苏倾奕也都没言语,倒是安昀肃笑着解了句围:“孩子大了早晚得离开家,以后有机会调回来早点儿回来就是了。”
其实他说这话不过是为了缓和一下略显哀伤的气氛,反正是没法跟国家政策对着干,与其都别别扭扭的,还不如走一步看一步,以后的事谁能说得准··“是啊嫂子,别难受了,”邢纪衡也少见地插了句话,“回头让小远常写信回来。”
“就是就是”苏思远赶紧附和道,“我保证每个月都写信”·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又劝了几句,一顿饭这才算是能继续吃下去。
晚饭过后回了自己家,邢纪衡瞥见桌上多了个铁盒子,有些好奇道:“这是什么”·“哦,小远今天特意拿回来还我的,”安昀肃刚沏上茶,闻言也没把水壶放回去,直接往地上一撂,坐下朝盒子的方向略抬了抬下巴,用很有几分卖关子的腔调道,“打开看看。”
·邢纪衡顿时更好奇了,于是也没坐下,直接站在桌边就打开了盒盖,简单翻了两下便笑了出来:“你还都留着呢·”·安昀肃也跟着笑了,点头道:“这么有纪念意义的东西怎么舍得丢掉。”
邢纪衡这才坐下来,随便挑了几样东西拿出来,来回翻看着:“现在看这些东西可真够傻的·”·“那你当时干嘛要送”安昀肃孩子气地歪着脑袋看向他。
“那会儿我就想着,值钱的玩意儿人人都会送,你可能早都看腻了,”邢纪衡说着话难得露出了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要是送点儿不一样的,没准儿你就能一直记着我。”
其实安昀肃当年也是这么猜的,只是猜完又觉得有点自作多情·不过现在听当事人亲口承认了,心口还是止不住泛起一股暖意·他伸手从邢纪衡已经摆出来的几样东西中挑了一样拿起来看——是个古色古香的檀木书签。
他记得这是两人第三回 见面的时候邢纪衡送的,他一直用了好多年··“还有香味儿呢,”安昀肃拿到鼻前轻轻嗅了嗅,笑问道,“你那时怎么知道我会喜欢这个”·邢纪衡闻言停了手头动作,像是回忆似的略仰了仰头,感慨道:“我第二回 去找你的时候,一推门就看见你坐在桌前看书,结果我都进来半天了你也没发觉……那会儿我就知道你不该待在那儿。”
安昀肃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手上的书签,笑了句:“你倒会看人·”·“自打遇见你……”邢纪衡往前探了探身,握上安昀肃搭在桌上的手,“我这辈子就只看你了。”
要搁往常,听了这种话,安昀肃即便心里受用,面上也总会难为情地嗔上两句,可今天却没有,许是因为这些旧东西让两人都难得陷入了回忆,他抿嘴笑了笑,指着铁盒对邢纪衡道:“把下头的相片拿出来看看。”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这一晚,两人始终沉浸在过往岁月里,一边翻看相片,一边回忆着每个定格瞬间的他与他——每一幕都清晰得仿佛是昨天才发生的,可一晃就过了三十多年,那时候的两个人,谁都没敢想过他们会有今天。
一路携手走来,除了渐白的头发跟眼角的皱纹,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尤其是那颗想要跟对方一起生活下去的心,一刻也未曾变过··转过年来的一九七六年,是新中国历史上大事频出的一年。
元旦刚过完一个礼拜,广播里就传来了周总.理去世的噩耗,举国悲痛·半年过后的七月二十八日,又发生了建国以来最令人震惊的一场天灾——唐山大地震。
津城距唐山仅一百多公里,震感明显,郊县跟中心城区均受灾严重,整座城市仿佛一夜之间矮了一截儿··那天或许一切都是有预兆的,凌晨一点半,窗外暴雨大作,而后断断续续地一直持续到三点多。
天空黑压压地泛着红光,快四点的时候,苏倾奕突然醒了——文.革初期“劳改队”的那段经历,让他养成了睡觉轻的习惯,有人咳嗽一声都能立刻惊醒——屋里黑咕隆咚的,他一时也看不清楚怎么回事儿,只听见屋顶传来好似下冰雹一样的声音,还来不及琢磨,下一秒整个人几乎从床上被抛了起来。
这么大动静贺远自然也被折腾醒了,房子开始剧烈摇晃,满屋的东西滚落一地,床对面的立柜也像要迎面拍下来一样··“地震了”贺远马上起身拉着苏倾奕往屋外跑。
两人都光着脚,鞋早不知道被震到哪儿去了,跌跌撞撞跑到门口,眼看门框都被挤变了形,使劲拉了好几下才拽开··一只脚刚迈出屋门,一切仿佛又恢复了平静,胡同里却是一下炸开了锅——刚才都睡得迷迷糊糊,这会儿才一窝蜂地往外头跑。
贺远也赶紧拽着苏倾奕往院门口跑,跑得急了,苏倾奕不知踩了什么,左脚不小心给扭了一下·贺远也顾不上别人怎么看,当即把他背了起来,随着人流一直跑到了大马路上,才算是缓下口气。
由于正值暑天,又是半夜,街上的人是什么打扮的都有,有光着膀子的,有穿着睡衣的,还有裹着被单的年轻姑娘和光着屁股的小孩儿·人人脸上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
“脚怎么样了”这么一震,电路也中断了,路灯早都灭了,贺远把苏倾奕放到地上,蹲下.身费力地想察看他的脚踝··“好像有点肿。”
苏倾奕摸了两下,忍不住“嘶”了声,又满脸无奈地朝贺远道,“你说你都四十多了,又不是二十,还说背就背……也不怕咱俩一块儿摔了。”
“跑这两步不至于的,”贺远坐到苏倾奕身边,喘着气笑了句,“再说我去哪儿也不能把你落下啊·”·提心吊胆地一直挨到天亮,街上的人越聚越多。
上午十点多,又迎来了一次强烈的余震,这下子更没人敢回家了·各家各户都在空旷地带、公园广场和宽敞的马路边搭起了临建棚·贺远这些年也带过不少徒弟,从厂里叫来两拨青工帮忙,一拨帮自己家干,一拨去了周松民那头。
周松民年纪大了,已经干不了什么体力活儿了,去的几个青工还真帮了不少忙·他们把临建棚跟安昀肃家的搭在了一处,好相互有个照应··这头受灾的人们在劫后余生的惊恐中组织自救,那头苏思远从一听见广播消息的那刻便坐不住了,当天就奔了镇上,给苏倾奕的学校跟贺远厂里分别打电话。
可津城电力通讯设施被毁严重,电话自然是没能打通,心急如焚地连跑了好几天,这天下午电话那头终于有了反应,可苏倾奕的学校一直处于占线状态,他又给贺远厂里打,也没找着人。
天气本来就热,苏思远杵在电话旁边更是急得一脑门儿汗··这个当口,身后传来了一个很柔和的女声:“同学,请问你电话打完了么”·苏思远愣愣地回了下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又听那人道:“苏……你是苏思远么”·苏思远一脸惊诧:“你认识我”·“我是苏叶。”
“啊”苏思远更惊讶了,先前他因为只听苏世琛提过一句大致地点,来这边快一年了,一直也没能打听到这个堂姐具体在哪儿,没想到这回却是如此机缘巧合地碰上了。
苏叶看他傻愣愣地张嘴盯着自己,笑着解释了句:“你跟叔叔长得还真像·”·“我天,这也太巧了……”苏思远忍不住直摇头,空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啊对,你要打电话是吧你先打,打完再说。”
“行,你稍等一下·”·苏思远在周围遛达了十来分钟,苏叶回来了,问他:“你刚才是给叔叔打电话么”地震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苏思远皱眉叹了口气:“没打通·”·“别太着急了,应该没事,”苏叶只能安慰他,“可能是在忙没接到,待会儿再试试·”·“嗯。”
苏思远扭头看了看她,越看越不敢相信——他听说这个堂姐七零年就来插队了,在这个山沟里待了六年,已经是二十六七的大龄姑娘了,可如今看起来还是一脸的学生气,他忍不住盯着多看了几眼。
“怎么了”苏叶见他一直看自己,纳闷道,“我脸上有东西”·“没有,”苏思远连忙摇摇头,十分自来熟地叫了声:“姐,你真在这儿待六年了”·“快七年了。”
苏叶笑了笑,语气里倒是不见什么怨怼之意··“那你怎么一点儿都不像……”苏思远顿了顿,没继续往下说··苏叶却是听明白了,直接替他问了句:“不像村里姑娘”·“呃……啊……”苏思远干笑着点了点头,“你怎么一点儿都没晒黑我觉着我来这半年多都黑两圈儿了。”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可能随我妈吧·”苏叶俏皮地耸了下肩,又扭头提议道,“再去打个电话试试”·这回苏倾奕学校那头依旧占线,好在贺远接到了电话,苏思远得知他俩都没事儿,总算是松了一大口气,挂了电话才觉出身上都有点发虚。
不过只缓了一会儿,他就恢复了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德行,连带语气都兴奋了几分··“诶姐,苏墨哥在哪儿插队”·“再往西三百公里,不过已经算另一个省了……当心,”身边突然有赶车的经过,苏叶拉了苏思远一把,“刚才我就是给他打电话,我们约好了每个月轮流打给对方。”
苏思远“哦”了一声,一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听苏倾奕说过大伯一家的事,知道自打叶溪去世后,苏叶跟苏墨既没有了妈妈,也见不到爸爸,只能相依为命熬过最难的那段日子,他们姐弟俩的感情确实很深。
俩人一路走着,沉默了一会儿后,苏叶冷不丁问了句:“你刚才打电话叫的贺叔,是叔叔的爱人么”·“……啊,对。”
苏思远瞟了她一眼,“你也知道”·“前些年听我爸说过,”苏叶笑了一下,“他说叔叔命好,这种世道还能遇上一个对他不离不弃的人。”
苏思远咧嘴笑了笑,心说这倒真是,贺叔对他爸那叫一个好··“我小时候见过叔叔几回,那时候觉得他可倔了,经常把爷爷气得够呛,苏墨的性子就有点像他,”苏叶边说边侧头看了看苏思远,“你倒是不像。”
苏思远闻言挠了挠头:“我爸一直说,我除了长的随他,别的哪点儿都不随他·”·苏叶摇头笑了笑,下一秒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之前我爸写信说你跟叔叔去看过他了”·“啊,去年的事儿了。”
“我爸……”苏叶顿了顿,“看起来还好么”插队这么多年,她跟苏世琛一直通过书信来往,很偶尔才能打一次电话听听彼此的声音。
不管在信里还是电话里,苏世琛永远一副“我很好”的姿态,苏叶不知道他是真的过得可以,还是跟自己一样,报喜不报忧··“我瞧着大伯精神挺好的,”苏思远看她的表情就猜到了她的心思,半回答半安慰了句,“跟我爸还有说有笑的呢。”
“那就好·”苏叶垂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苏思远见她情绪似乎一下低落了下来,赶紧发挥起自己嬉皮笑脸的本领闲扯了些别的,没多久苏叶就被他逗得直摇头。
临分别前,姐弟俩又互相留了地址,约好有空去找对方玩··苏思远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本以为终于得知家中一切平安就能睡个安稳觉了,没想到却反常地没什么困倦之意。
今天苏叶的话,让他插队以来头一次意识到自己其实也是身不由己的,若是一直回不了城,他很可能跟苏叶一样,同家人分开个十年八年,连面都见不着··他越想越睡不着,后来甚至还莫名其妙地回想起了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向来扔到哪儿都能很快适应的苏思远,第一次因为想家失眠了。
第74章 第74章·地震后一个多月,九月九日毛.主.席逝世·随后,“四.人帮”被粉碎·人们纷纷上街游.行庆祝,拉横幅表达内心的喜悦之情。
自此,延续十年的运动终于结束了··一九七七年,中断多年的高考也得以恢复·这个消息一传出,无疑是给无数身处无望之地的知识青年们带来了新的曙光。
一时间,从城市到农村,中学课本被抢购一空,处处洋溢着一派求学的新气象··这一年的高考是十一月底开始的,各省单独命题,持续了将近一个月·虽说参加考试对上山下乡的知青来说,是离开农村最快最公平的一条路,但很多人在多年的劳动生活中早已经把课本知识全还给了老师,不少人都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报的名。
苏家插队的三个孩子,也只有苏墨在转年春天如愿踏入了大学的校门·苏叶因为是“老三届”中年纪最小的一届,当年高中时基本就没怎么正经上过课,稀里糊涂在六八年跟着前两届学生一刀切地毕了业,三年的知识补起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
苏思远倒是好好读了高中,但他考前复习的时候一直玩玩嘻嘻,最终也没能收到录取通知书··苏倾奕对此倒是早有心理准备,写信让他塌下心来再复习半年·结果转年的考试,姐弟俩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都考上了心仪的学校——苏叶去了上海,苏思远跟自己爸成了校友。
七月底回来那天,苏倾奕差点都认不出来他了——个头窜得超过了自己,皮肤黑了,但也结实了,二十二岁的人,看起来确实已经不再是孩子了··不过也只是看起来而已,苏思远一张嘴,吊儿郎当的劲头便暴露无遗。
“诶我说爸,这都好几年没见着你亲爱的儿子了,你就拿这些对付我”苏思远指着桌上择到一半的两样菜,撇了撇嘴··“你又没说今天回来,”苏倾奕这会儿已经从见到儿子的欣喜中回过神来了,闻言瞥了他一眼,“你来电话说的可是下礼拜才到家。”
“我这不是想你们想得等不及了么·”苏思远嘿嘿笑了两声··“你们爷儿俩怎么见面就呛,”贺远的笑还挂在脸上,跟往常一样伸手胡噜了一把苏思远的脑袋,“没事儿,反正家里还有菜,待会儿我多弄俩。”
“别介,”苏思远甩甩头发,拦了句,“今儿我做吧,让你们也尝尝我的手艺·”·“你什么时候会做饭了”苏倾奕狐疑地看着他。
苏思远一副跟狐朋狗友闲扯的架势回了句:“你当我这几年插队是去玩儿的”·“别跟你爸没大没小·”贺远拍了他屁股一巴掌,转头又问,“诶,你见着你妈了”·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苏思远这回从知青点回来,没直接回家,提前打电话就说想先绕道去南边儿看看林婉。
他长到二十多岁还是头回见自己亲妈,以前都只在相片里看过··前些年苏倾奕还被“专政”那会儿,林婉每回来信都是寄到贺远厂里,贺远再转交给苏倾奕,所以他对林婉早也不陌生了,眼下这话问得倒是比苏倾奕还顺嘴。
“见着了,”苏思远表情有些复杂道,“我算知道我这话唠的毛病随谁了,我妈那话匣子一打开就合不上·”·苏倾奕一时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跟林婉结婚的那几年,并没有多少心思好好同她相处,但他隐约记得林婉话不是特别多·现在想来,大概还是因为自己从没给过她畅所欲言的机会·苏倾奕默了默,问了句:“他们四口都好么”·“好着呢,不过就是上班上学都忙了点儿,要不我也不至于这么快就回来了,总不能自个儿跟他们家面壁啊。”
“那挺好·”苏倾奕笑了笑,没再说别的··贺远也点点头:“行啊,见着了就踏实了·”·“是这么回事儿。”
苏思远一拍大腿,“得,我先做饭去,剩下的话留着待会儿吃饭时再说·”·“这口气……”贺远“啧”了两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哪家大师傅呢。”
“哪家大师傅”苏倾奕故意揶揄道,“食堂的吧”·“别挤兑我,你们就擎好吧”苏思远说着话便撸胳膊挽袖子出了屋。
苏倾奕看着他的背影,冲贺远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说他这做派都是跟谁学的·”·“我瞅着挺好,没心没肺没烦恼·”·“他怎么着你都觉得好。”
苏倾奕一语戳穿了他··“自个儿的孩子可不都怎么看怎么好·”贺远点着头深以为意,下一秒又扭脸看向苏倾奕,“我看你也怎么看怎么好。”
“…………”·平静了四年的小院儿,久违地迎回了热闹的气氛·晚饭桌上净听苏思远一个人嘚啵了,简直像是要把四年的生活全部追溯一遍。
不过俩大人倒是听得认真,连苏倾奕这种经常强调饭桌礼仪的人,都难得没有出声“败兴”,后来干脆连筷子都撂下了,兴致勃勃地听儿子演讲了一晚上··周家两口子更是高兴,苏思远转天刚一进门,就被周松民拽着左看右看:“哎呦,我这大孙子可算回来了。”
姜芸也弄了一桌好吃的,站在一边打量着:“在那头缺嘴了吧我瞅着你可一点儿都不见长肉·”·“我这叫结实,奶奶。”
苏思远嘴上无所谓了一句,手却没闲着,直接从桌上拿了个最大的苹果啃了起来··嘻嘻哈哈地扯了一个来钟头,他才抽身去了趟安昀肃家,可到门口一看院门是锁着的。
苏思远摸着下巴又转回了屋,问道:“诶爷爷,安叔那院儿怎么又锁着门”·“你看我这记性,”周松民一拍脑门儿,“光顾着看你了,忘告诉你了,你安叔住院了。”
“啊”苏思远立刻紧张道,“他怎么了”·“心脏不好受,”姜芸插了句话,又皱着眉问自己丈夫,“那叫什么病来着”·“就……就是心脏.病的一种,”周松民也有些说不清,“具体的咱也不懂,反正就知道是心脏不得劲儿才住的院。”
“这都第二回 犯病了,”姜芸叹了口气,“要我看,就是文.革那会儿斗狠了落的病,好些人身体不都搞坏了么·”·说起这个,周松民也连连摇头:“他这才五十多,比我小十多岁呢,唉……”·“…………”苏思远听着这些,一时没说出话来。
在他心里,安昀肃是个不同于任何人的存在·他从小来爷爷家的时候总能看见他,而他总是一脸笑模样,仿佛永远不会生气一样,不管自己怎么淘气他都不恼,甚至面上都没流露过半分不耐烦之色。
这一点上,就连一直很宠他的贺远都做不到——有时候他太不听话了,或是惹事儿太频繁了,贺远也会瞪眼数落上两句——可安昀肃却当真一次都没有过,哪怕自己弄翻了他的笔墨,画花了他的藏书,他都只是笑着摇摇头,从不苛责他。
等再长大几岁懂事了些,也到了文.革时期·那是个一切都不能用正常的眼光来看待的特殊年代·只要高举着红宝书,站在所谓的“正义”制高点上,人人都可以革别人的命。
以至于连苏思远自己都觉得,他之所以后来特别看不惯仗势欺人或是倚强凌弱的行为,很大程度上是源于那时候亲眼目睹了太多次安昀肃被批.斗游街的情形·对于半大的孩子而言,那些画面冲击力巨大。
然而好不容易熬过了这些政治运动,眼下一切太平了,偏偏安昀肃的身体也不行了·苏思远突然弄不明白了,这个世上好人为什么就是没好报··转天一早,他奔去了医院。
病房里,安昀肃正在闭目休息,苏思远有些不想打扰他,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才进屋··“安叔·”·安昀肃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来人一脸惊喜道:“诶小远不是说下礼拜才回来”·“事儿都定了就提前回来了。”
苏思远见他要坐起来,赶紧上前扶了一把,给他背后垫了个枕头,又回身搬了个凳子坐到床边,问道,“安叔,你这病大夫怎么说的”·“老.毛病了,”安昀肃摆手笑了笑,自嘲了句,“人老了不中用了。”
“你哪儿老啊,”不知为何,听见这话苏思远心里有些不好受,干脆掩饰地贫了句嘴,“你瞅你都没白头发,我爸比你小都开始有了·”·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安昀肃闻言笑道:“就这头发能骗骗人了。”
“哪儿啊,你现在出去还能迷倒一片呢·”·“拿你叔找乐”安昀肃笑着地瞥了他一眼,“诶对了,你还记得杨语桐么”·“谁”苏思远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就是你邢叔侄女的女儿,小时候你见过的,”安昀肃提示道,“也是我腿骨折住院的时候,你逗人家喊你舅舅那个·”·这下苏思远彻底想起来了,忍不住笑着连“哦”了两声:“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她怎么了要找我算账”·“不是,”安昀肃想起当年的那一幕也有点想笑,“就前两天跟他妈一块儿来看我,我这才知道她今年也跟你考了一个学校。”
“啊”苏思远挠挠头,没反应过来似的,“她才多大啊就考大学”·“再过生日就该十八了,”安昀肃感慨地摇了摇头,“你说你们都这么大了,我能不老么。”
苏思远张着嘴愣了半晌,杨语桐在他的记忆中还是那个豁着牙傻乐的丫头片子,这怎么一转眼都上大学了,时光简直堪称飞逝··他愣神的工夫,邢纪衡进来了。
“诶,小远来了”·“邢叔,”苏思远回过神叫了一声,看见他身上的白大褂又补了句,“您这还发挥余热呢”·按说邢纪衡今年本该退休了,但院领导找他谈过话,那意思现在各个科室都缺大夫,尤其缺有经验的,新来的见习医生是不少,可终究都顶不起事儿,话里话外还是希望他们这些有经验的老大夫能多留两年,带带新人。
安昀肃当时也劝他,说六十岁还不老,再贡献两年学识也挺好·邢纪衡这才延迟了退休时间,不过也没有以前那么忙了,起码不再值班,除非必要,基本上每天都能按点儿下班。
“是啊,再干两年·”邢纪衡答完一句,走去床边看了看安昀肃的情况,“感觉怎么样”·“好多了·”·“晚饭想吃点儿什么我去食堂看看。”
“什么都行,清淡点儿的,”安昀肃说完又拽了拽他的衣角,“你待会儿陪我吃完饭就回家吧·”·“没事儿·”·“这都好几天了,”安昀肃听他这话有点着急,“白天上班晚上陪我,你还当你二十岁啊”·“今儿晚上我留下吧,”苏思远见状赶紧接了一句,“反正我也没开学,在家待着也没事儿,让邢叔回去歇歇吧。”
“就是,今儿让小远陪我·”安昀肃破天荒地没有推拒,“你回去休息休息吧,这几天都没好好睡过觉·”·邢纪衡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回了句:“我先去买饭。”
就出了病房··其实他也不是不累,他只是不想错过任何一个能看见安昀肃的机会·作为医生,他知道安昀肃的病或许撑不了太多年,往后犯病恐怕只会越来越频繁,却不一定每次都能化险为夷。
他是真的害怕哪一天看见的他会是最后一面,那种场景他甚至都不敢想··当晚吃过饭后,邢纪衡最终还是被一大一小硬生生推出了病房,无奈之下,只好唠唠叨叨地又嘱咐了两人半天,才算是认命地回了家。
不过转天一早还不到七点就又来了,见安昀肃睡得平静,苏思远也趴在床边美梦正酣,便没打扰,只看了一会儿就轻手轻脚地离开了病房··一九七九的春节,在群众的强烈呼吁下,很多地区恢复了假期。
贺远厂里也通知放三天假·照着这几年的惯例,三口还是在周松民家吃的年夜饭·本来想叫上安昀肃跟邢纪衡,但他俩执意谢绝了,倒也没随便找个理由搪塞,只实话实说今年想过个两人的春节。
说来自打文.革时被揪斗,安昀肃到现在也没再上过一天班·一来是平.反政策还没落实到他头上,自然没办法恢复工作;二来,安昀肃已经犯过一回心脏的毛病了,邢纪衡担心他身体吃不消,打心眼儿里不乐意让他出去上这个班。
虽然这话从没当面说过,但安昀肃了解他,见他一直没提过街委会的事儿,就明白他是怎么想的了··其实他自己对这个工作也没什么怀念之感,倒不是对组织上有怨怼情绪或是什么,只是真觉得这个班上不上无所谓。
说实话,两人刚在一起那会儿,他不工作,邢纪衡养着他,他心里是别扭的,但那时家里事事都是邢纪衡说了算,他不想惹他不快,便也没提过这份心思·后来国家解放了,终于有那么个机会自食其力时,安昀肃便再也忍不住了。
他并不是在乎那点儿工资,但他毕竟是个男人,总待在家里等着邢纪衡下班回来,心里难免不是滋味·再后来又赶上了文.革,那会儿是想上班也上不了——革命群众不给他这个机会。
但现今总归是不同了,安昀肃也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对很多事早没年轻时那么在意了·邢纪衡担心他,那他让他放心就是了·两个人在一起过了三十几年,早就不分彼此了。
有天睡觉的时候,安昀肃主动跟邢纪衡说:“我是不打算再出去上班了,往后可就吃你的喝你的,全指着你养了·”·邢纪衡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突然翻身把他揽进了自己怀里,用下巴徐徐蹭着他脑顶的头发,不怎么正经地回了句:“自己的宝贝儿还能不乐意养么。”
今年这个春节,考虑到安昀肃的心脏怕吵,两人还是决定哪头都不凑热闹了——既不去周家吃饭,也不跟邢纪哲他们互相串门了··“还是有点儿吵吧”邢纪衡出去把院门锁好,拎了壶热水进来,又反手将屋门也关死了,却还是阻隔不了胡同里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没事儿,”安昀肃坐在桌前,手里拢着杯热茶,“过年总得有点儿气氛,你说就前些年那样,不放假不放炮,连春联窗花都不能贴,那还过个什么年。”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倒也是,”邢纪衡给茶壶里添完水,也坐了下来,“过节就得有个过节的样儿·”·安昀肃忽然来了兴致,伸手戳戳他的胳膊,问了句:“诶,你还记着咱俩一块儿过的第一个年么”·邢纪衡笑了笑:“怎么不记得。”
那还是民国的时候,邢纪衡跟家里的关系正紧张,两人相好以后便没回津城,在北平过的年·租来的房子里,摆满了年货,吃的穿的玩的,邢纪衡叫人搬回来时,安昀肃差点惊掉下巴。
最开始,他以为是邢纪衡怕他觉得两个人过年不够热闹,才置办了这么多东西,后来才知道,邢纪衡在国外的那些年也都是一个人过的年,又或者说压根就没过过年,回国以后因为跟邢父互看不顺眼,连续两年春节都没回过家。
他之所以今年弄来这么些年货,其实只是因为终于有人跟他一块儿过年了··——两个漂泊孤独了多年的人,一起过了彼此人生中最像年的一个年··安昀肃看着邢纪衡此刻一脸回忆的神情,忍不住又一次在心里感叹,自己究竟是修了多少世的福报,才能在这辈子跟这个人过到今天。
“纪衡·”·“……嗯”·“春节快乐,”安昀肃突然举了举茶杯,“第三十六个跟你一块儿过的年。”
邢纪衡愣了愣,又一琢磨,可不是第三十六个春节了么——四三年到七九年——他随即也举了举自己的茶杯,应了声:“春节快乐,宝贝儿。”
第75章 第75章·宽慰别人时,人人都说生老病死是人生常态,没人能逃得过这一劫,可换到自己身上了,却往往抱着侥幸心理,好像刻意不去想便永远不会发生一样。
可无论再怎么逃避,该来的总会来··春节过后开春没几天,安昀肃因为同样的病第三次住了院,再也没能出来·这次犯病,比先前两次都要厉害·邢纪衡干脆直接请了假,那几天一直守在病床前,不顾来来走走探望的人,始终握着他的手。
安昀肃已经不能说话了,仅剩的那点意识却也知道要回握着他的手,虽然几乎用不上力,却就是不松开··邢纪衡看着病床上弥留之际的爱人,忍了又忍还是流了泪——他到底是没能好好陪上他一天,总想着正式退休了就好了,余下的日子两个人就能分分秒秒在一起了,却没想到分别的这一天来得这样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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