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有幸 by 丑橘一号(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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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有幸 by 丑橘一号(7)
·他还没跟他过够呢,怎么这个人说走就要走了··但不管怎么说,他守住了那个承诺——他给了安昀肃一个家,到了没走在他前头——在他有生之年里,身边始终都有他在。
办后事的时候,除了周松民两口子跟贺远他们三口,邢家的人也都出席了,连在部队的邢钧都回来了·邢纪衡没特别表示什么,但他知道这肯定是邢纪哲跟秦文玉要求的——如果当年没有安昀肃,他们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更别提还能有两个孩子。
人活着的时候,做什么都不足以表达那句感谢,现如今人走了,更是无论如何也要送一程的··下葬之后一个礼拜,邢纪衡便回了医院·周松民还劝他干脆趁这个机会直接退休得了,但他不敢——他不敢日日夜夜待在处处都留有安昀肃影子的家里。
连着好几天,邢纪衡完全无法入眠,六十多岁的人,就那么靠床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整夜整夜地回想着两人在这个家里度过的二十多个春夏秋冬··想到恍惚时,眼前甚至出现了安昀肃的身影。
他仿佛看见他伸出一只手,半蹙着眉对自己笑道:“坐地上干嘛,不嫌凉”·邢纪衡惊喜地抬手去抓他的手,却连连扑空了好几回,这才蓦然回过神来,明白自己往后再也握不上他的手了。
他垂着手臂,不知又呆坐了多久,直到哭够了,人才重新站了起来··自那夜之后,邢纪衡便尽可能减少了待在家中的时间·看诊,值班,手术,带学生,他尽量让自己处在忙碌之中,也唯有这样,才能不满脑子都想着那个已经再也见不到面的人。
如此超负荷地工作了半年,邢纪衡终是在一次手术时倒下了——·相遇三十九载后,他跟他,于同样的一个初冬夜里,在另一个世界,重逢了··故去的人继续着他们的轮回,而活着的人终归还要过好自己的日子。
时间一晃又过去了四年,一九八三年春天,贺远跟苏倾奕搬家了··说起来,贺远他们厂算是福利分房搞得比较早的工业单位,而且这回分的也不是过去那种筒子楼,是正经八百的单元房。
为此厂里不少人都跟领导拼命哭诉自家困难,挤破了脑袋想落上一处·但这回分房跟往年都不一样,不再是看户口本上有几页纸,谁家困难分给谁了,而是按工龄跟职称走。
要搁以前,这类好事,贺远这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单身汉压根都轮不上,现今得益于分配条件改革,却是分得了一套两居室·虽说房子面积依旧不算大,但位置正好处在学校跟厂子之间,搬家以后苏倾奕上班比以前方便了不少。
周松民虽然退休好几年了,按政策这回却也分了套两居室,跟贺远家就隔了一栋楼,两家来来走走反倒比以前还频繁了·其实厂里也不是从没分过房,但五六十年代的条件到底跟现在比不了——那时对很多穷苦百姓来说,有处栖身之所就不错了——能分下来的都是筒子楼,还不是免费住,同样要给国家交房钱。
周松民两口子又一直没孩子,即便是分充其量也只能分得一间屋子,还不如他们租的平房住得宽敞,于是这么多年也没搬过家·但这回总是不同了,在异乡过了大半辈子,总算是真正有了处自己的家。
五一节那天,贺远三口在周松民家热闹一番过后回了自己家·转天还要上班,苏倾奕洗漱完准备回屋睡觉,见苏思远还跟客厅坐着,习惯性唠叨了句:“你也别睡太晚了。”
“诶爸爸爸,”苏思远连喊了三声,“……你等会儿再睡呗·”·“怎么了,有事”苏倾奕纳闷道。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呃……算是吧……”苏思远支支吾吾,“诶贺叔,你也先别走·”·贺远本来准备先回屋了,听苏思远这么一叫,只好又停住了脚,回身跟苏倾奕对看了一眼,俩人都一头雾水。
“来来来,坐这边儿说·”苏思远起身坐到了一旁的凳子上,把沙发留给了贺远跟苏倾奕··“什么事啊”苏倾奕狐疑地坐下,抬手捂着自己胸口开了句玩笑,“我怎么有点心慌。”
贺远虽没说话,却也面带几分警备地看着苏思远,那架势就跟以前每次等着他说老师请家长时一模一样··苏思远让他俩盯得也有点不好意思,吭哧半天才说了句:“……爸,现在这工作我不想干了。”
沙发上的两人似是都没料到他想说的是这件事,不由都愣了愣,还是苏倾奕先回神开口问了句:“为什么”·“也没为什么,”苏思远含糊道,“就是觉着上班没劲……”·贺远闻言忍不住接话道:“你小子这才上班不到一年就喊没劲了”·去年夏天大学毕业以后,苏思远被分配去了一所事业单位,端上了旱涝保收的铁饭碗,不论脸面还是工资都被无数人羡慕,现在冷不丁说上班没劲,苏倾奕总觉得事情没他说得这么轻描淡写,皱了皱眉,问道:“跟同事相处得不开心还是怎么了你想说服我们也总得有个理由。”
“真没你说的这些……就是干得没劲……”苏思远面色十分困扰地抓了抓头发,叹气道,“你们知道我天天上班都干嘛么”·苏倾奕看了他一眼:“你不说我们怎么知道”·“唉……”苏思远垂头丧气道,“就是看报学习,写写文件,偶尔开个会,剩下时间喝茶发呆……爸,我觉着我提前步入老年生活了,你跟贺叔都比我忙多了。”
“…………”苏倾奕垂着眼没言语··贺远倒是回问了句:“那你不干这个,你干嘛去啊”·这年头工作基本都是分配制,虽然也有不需要分配的,但那都不是正儿八经的单位,工资待遇更是没保障,找不着稳定工作的人才会去干那些。
“别问了,他肯定早想好了·”知子莫若父,苏倾奕先一步替苏思远回了话,又扭头冲他道,“说说吧,怎么想的·”·“呃……”苏思远听他爸这么一说,本来想了一肚子的话顿时卡了壳,反倒有点磕巴,“就……我想去南边儿……”·“说具体点。”
苏倾奕瞟了他一眼··“我想去深圳·”苏思远语速极快地秃噜了一句··贺远正点烟,一时没听清:“去哪儿”·“他说去深圳。”
苏倾奕淡淡重复了一遍··“哦,”贺远抽了一口烟,这才彻底反应过来,“诶,唐士秋不是也跟那儿么”·苏思远立刻兴奋道:“对啊,就是唐叔说我可以去他那边儿。”
早在文.革期间,唐士秋的父母就先后离了世,文.革一结束,单位跟家里都再没了束缚,七九年底他就从家具厂出来奔了南方,美其名曰要走遍大江南北,弥补失去的大好青春。
这几年,国家开始改革开放,南方发展比北方快,唐士秋还真折腾出了点名堂·具体干什么的贺远也闹不清,大概就是什么来钱倒腾什么,不过这种个体户在大部分人印象中还是不成器、实在没出路的人才干的。
他搞不懂唐士秋快五十岁的人了为什么这么乐意折腾,后来琢磨大概是前二十来年让各种运动给憋坏了,太想要自由了··八零年政府设立了深圳经济特区,唐士秋在去年年初又奔去了深圳,去了发现经济势头一片大好,电话里跟贺远感慨过好几回,说外面的世界真精彩。
前几个月回来过年时说起这些事儿,苏思远就听得两眼放光,眼下连铁饭碗都不想要了非要也奔去那头,看来这对忘年交后来还真没少联系··“其实要是有人照应着也还行……”贺远宠孩子的架势又一次显露无疑,边弹烟灰边笑道,“你还真别说,他小时候我就觉着他那性子像唐士秋,他俩没准儿还真能折腾到一块儿去。”
苏倾奕瞥了他一眼,又冲苏思远道:“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怎么也得下个月了,”苏思远稍微想了一下,“我还没跟我们领导提呢,这不是……先跟你们商量商量么。”
“你这叫商量”苏倾奕哼了一声,“你自己都拿完主意了还问我们·”·苏思远干笑两声,拍了句马屁:“我爸这么英明睿智,这么好的事儿肯定能同意。”
“算了,我也管不了你想干什么……”苏倾奕摆摆手,不接受他的糖衣炮弹,“我就问你,你这么说走就走,跟语桐商量了么”·说来自打几年前在医院听安昀肃提起杨语桐之后,苏思远再开学就特意在学校里打听了一阵儿,想看看当年那傻丫头出落成什么样了。
结果因为不知道她读的什么专业,愣是断断续续打听了一个学期也没见着人,还是转年在安昀肃的葬礼上第一次碰了面,但那时候大家心情都不怎么好,也没说上几句话,就记得那姑娘果真是女大十八变,升了二年级以后俩人来往才多了起来,不知不觉就好上了。
“哎呦喂爸,我跟她还没结婚呢,用得着事事汇报以她为中心么·”苏思远不以为意道··“那你们现在总好着呢吧,这么大的事儿不该商量商量”苏倾奕不能理解地看着儿子。
苏思远非要抬杠道:“那合着要是她不同意,我还什么都不能干了”·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你听听,”苏倾奕指指他,冲贺远道,“这话说得就不负责任。”
贺远吐了口烟,拍拍他的腿示意他别生气,口中也和稀泥地安慰了句:“嗨,这不还年轻么,都不定心呢,等过两年他自个儿就不这么想了·”·“你怎么还替他说话”苏倾奕拍开贺远放在自己腿上的手,“他再过生日都该二十七了,你二十七的时候是这样么”·“他能跟我那时候比么,”贺远回忆似的叹了口气,“我那会儿是想念书都念不上。”
·苏思远一听这话,立刻接了句有利于自己的说辞:“诶贺叔,你那会儿是不是也觉得厂里那工作特没劲”·这回贺远倒真回忆了一会儿,手上夹着烟一时都忘了抽,沉默了片刻才摇头感叹道:“我还记着头回上你爸他们学校找你唐叔,给我别扭的,回来以后连着好些天吃饭都没胃口。”
“我怎么没听过这事”苏倾奕好奇了句··贺远笑了笑:“那会儿我还不认识你呢·”·“你看,不让你干.你想干的,多难受……”苏思远接着刚才的话茬找补道,“我现在就得趁着年轻,抓紧一切机会干.我想干的。”
“倒是这么个理儿·”贺远沉思着点了点头··“我也没说不让你去,”苏倾奕重又看向自己儿子,语气严肃了起来,“我的意思是,你走之前先把你自己的各种关系都处理好了,别干那不负责任的事,回头让人家家长说我没教育好孩子。”
“我这还什么都没干呢,你都把我说成负心汉了……”苏思远抽了抽嘴角,难得苦着脸问了句,“爸,我在你眼里就这形象啊”·“你以为呢”苏倾奕白了他一眼,“你要能学来你贺叔一半的责任心,我就对你改观。”
贺远被苏倾奕这句话说得心里头美滋滋,当即毫不谦虚地打了句圆场:“没事儿,让他往后照着我这目标努力·”·“对对对,”苏思远也嬉皮笑脸地跟了一句,“等我学成我贺叔这样,我就也能找个爸你这样的了。”
“去,别跟我犯贫·”苏倾奕起身不轻不重地踢了他一脚,“行了,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吧,我得睡了,明早第一节 还有课呢,这都快十二点了。”
“得嘞,”苏思远点头哈腰地随他起身,恭送道,“您好好休息·”·贺远在后头瞅着这爷儿俩,无奈地摇了摇头,在烟灰缸里碾灭烟头,也起身准备回屋,走了两步又回头冲苏思远道,“诶我说,你跟杨家那闺女到底怎么着了你要有什么别的想法了……”话到这儿顿了顿,扭头瞟了一眼里屋的门,又压低了几分声音,“也不是就一定不能分手,但你别耽误人家。”
“哎呦喂,我真没别的想法,”苏思远恨不得举双手发誓表明自己的无辜,“我早跟桐桐说过这事儿了……能不商量么,她还不得把我给吃喽。”
“哦,你俩商量好了”·“必须啊,”苏思远这会儿语气才正经点,“她今年不才刚念研究生么,反正上课也忙,我先去闯闯……我爸刚才说的对,我这都快二十七了,再不抓紧点儿过几年我拿什么娶她啊。”
“行,我现在真对你改观了,”贺远闻言忍不住狠揉了揉他的脑袋,“总算有点儿男人样儿了·”·“那是,”苏思远嘿嘿一笑,“我爸就是一直对我有偏见。”
“不是那么回事儿,”贺远立马摇头道,“你爸是为了你好,他就是担心你这性子在外头闯祸,也怕你吃亏·”·“我明白……”·这头苏思远话还没说完,那头苏倾奕叫了句:“贺远,你还不睡觉干嘛呢”·“诶这就来。”
贺远赶紧应了一声,最后拍了拍苏思远的肩膀,嘱咐了句,“反正你自个儿心里头有点儿数,甭管在哪儿,都好好的,别老让你爸操心·”·贺远回了屋,苏倾奕依旧半天没睡着,翻个了身,还是有些不放心道:“你说他这么折腾靠谱么”·“靠不靠谱的你管得了”贺远也没睡着,闻言同样翻了个身,看着他低声道,“管不了的事儿就别操那份儿心了。”
“唉……”·贺远听他叹气,忍不住笑了句:“你这么着特别像含辛茹苦要送孩子出远门的……孩子他妈·”·“你怎么也跟着犯贫,”苏倾奕五十多岁的人了,每每被贺远调侃,却还总是一副小孩儿德行满脸的不乐意,抬手推了他肩膀一下,嗔道,“老的小的都没个正经。”
“呵……”贺远轻笑着捉住他的手,硬拉到自己嘴边亲了一口,这才正经地劝了句,“我看小远心里有数,你就让他自个儿折腾吧……再说,你跟我在一块儿,我靠谱不就行了。”
苏倾奕嘴巴动了动,也不知嘀咕了句什么·暗暗的房间里贺远看不清他面上的神色,但能感觉到他闷在自己身前笑了··常言道,满堂儿女不如半路夫妻,虽然他们俩既不是半路,严格意义上来说也算不上夫妻,但到底一起过了这么多年,苏倾奕无法不承认,在他心里,这个世上任何人都比不上贺远,因为没有人能像他一样——从看见的第一眼便入了心,之后在自己的心里一住就住了三十年,到如今年过半百,依旧还想被他牵着手,一同走过往后岁月里的每一天。
第76章 第76章·“哎呦,瞧瞧,这不是贺总工么”·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八五年夏末秋初的一个下午,快到下班点儿的时候,贺远正跟办公室里看图纸,屋门冷不丁被人推开了,抬眼便见到了一张四年未见的熟悉面孔——孟晓坤一身西装革履的进了屋,脸上还是那副八百年不带变样的不着调德行。
“诶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贺远一眼就认出了他,当即撂下手头的图纸,起身走了过来··“怎么着,”孟晓坤“啧”了两声,“你这都升任总工了,还不兴我来祝贺祝贺”·贺远今年年初刚提上总工程师。
也算是赶巧了,前任总工退休了,余下的几个工程师不是马上到了退休年龄,就是资历还没他老,结果这个头衔自然而然落到了他头上·原本他是想拒绝的,总觉得当之有愧,可厂领导已经开会拍板决定完了,他便只好厚着脸皮接任了。
不知道这个消息怎么就传到已经离厂四年的孟晓坤耳朵里了,不过早些年因着苏倾奕的事儿,贺远跟他关系走得挺近,当下也没什么被冒犯之感,反倒有点高兴又能遇见他。
·“别寒碜我啊,倒是你……我瞧着你这打扮……”贺远退后半步上下打量着他,用同样吊儿郎当的语气恭维了一句,“混得够可以啊,得叫孟老板了吧”·“一般一般,”孟晓坤这两年一直在南边儿不知折腾什么,不过看样子的确是收获不小,此刻听见这话表面谦虚地连连摆着手,其实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怎么着,晚上赏个脸一块儿吃个饭”·“今儿啊”贺远顿了顿,在他面前也没遮掩,实话道,“那还真不得空,说好晚上回家吃饭。”
孟晓坤一听这话,不满地摇着头,连连“啧”了好几声:“驳我面子”·“真没有真没有,就是今儿吧……”贺远现今也五十的人了,面上却难得露出了年轻时才有的不好意思的神色,“这日子有点儿特殊……我跟他认识三十二年纪念日……”·“哎呦喂,真不容易啊哥们儿,这么多年了还这么一片痴心。”
孟晓坤忍不住揶揄了一句,说完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又嘴贱地补道,“够怕媳妇儿的啊·”·其实这话要是年轻时说,贺远怎么都不会在意,多半还得嘿嘿一乐——管你怎么说,我先回家过自个儿小日子——可到了现在这个岁数,在外头也要脸要面了,让人当面这么调侃,难免有点下不来台,当下蹙眉“啧”了一声,逞能道:“说什么呢不就是顿饭么,你还别激我。”
“那怎么个意思”孟晓坤点了根烟,也递给贺远一根,又问了一遍··贺远接过来点着抽了两口,终于决定道:“行,那你先出去等我会儿,我打个电话说一声。”
孟晓坤眼珠一转就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了,无非是当着自己面不好意思打这通电话,他也没继续拆台,痛快地点头出了屋··从窗口瞥见他出了楼门,贺远才拨了电话,倒是挺巧,那头的办公室正是苏倾奕接的电话:“怎么了”·“那什么,今儿估计不能回家吃饭了……”贺远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可能就是心虚,莫名其妙编了句瞎话,“厂里有点儿事儿临时开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才回道:“……没事,工作重要,那我也先不回家了,正好有点资料没整理完·”·“行,那你也别太晚了。”
“贺远·”苏倾奕突然叫了一声··“啊”贺远差点一哆嗦··“少抽点烟吧,”苏倾奕无奈道,“我在电话里都听出来你抽烟呢。”
“……哦,行,这就掐了·”贺远暗暗松了口气,之后两人又说了几句,终于挂了电话··饭店是孟晓坤选的,一看就是专门给这些先富起来的小老板们预备的,八成只招待熟人,正经过日子的老百姓估计连店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孟晓坤领着他进了一个包间,里头已经有人在了,倒不是什么熟面孔,有俩一看就是跟孟晓坤一样的小老板,还有一个看不出来是做什么的,再余下的就都是打扮的花里胡哨的小姑娘了——那举手投足的做派,搁前两年严.打最厉害那阵儿,一上街就得让人给逮起来,就是现在,估计也不敢真在外头这么招摇。
其实贺远此刻已经后悔了,可人都来了,也没法再说走,只好硬着头皮坐下了·幸好在座的几位男同胞都跟孟晓坤一样自来熟,菜还没上齐,就差不多要跟贺远称兄道弟了,总算是没让他太尴尬。
贺远平常基本不沾酒,今天愣是让这几个人劝得喝了小三两——实在是招架不住——几个小姑娘也不知道是跟着谁来的,一个赛一个胆儿大,岁数当贺远的闺女都足富余,还一个劲儿往他身边凑,满身的香水味熏得他直头疼,心下更是无比想念家里那位。
等终于熬到饭局结束,已经快十点了·贺远虽然平常不喝酒,酒量却也不算差,出了饭店门还没感觉太晕,走回家的路上又吹了会儿风,酒劲儿基本散了大半·不过苏倾奕开门的时候,还是一下就闻出来了。
“你不是开会么怎么还喝上酒了”·贺远脑子一点不迷糊,闻言还知道圆先前撒的那个谎:“啊,开完会出去吃了点儿饭。”
苏倾奕稍微有些犹疑,却也没往别处想,去桌边倒了杯茶递给他:“喝点,解解酒·”·喝过酒的人正容易口干,贺远坐在沙发上,接过来咕咚几口就喝完了,把空杯往茶几上一撂,一把拽住了正要走开的苏倾奕:“过来,跟我坐会儿。”
“我给你去投个毛巾……”苏倾奕被他拽得一踉跄,直接坐到了他腿上,无奈道,“你是不是喝多了”·“没多……”贺远按着他,不让他起身,下巴在他脸上蹭了两下,凑到他耳边呼着热气道,“就是想要你了。”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见他不应声,贺远咬了咬他的耳垂,又哄了句:“嗯做吧”·最近这几年两人都年纪渐长,虽说仍有欲.望,却到底不再是二三十岁的年轻小伙儿了,即使亲热也很少做到最后,一般都是用手或口彼此满足。
其实苏倾奕心里清楚,贺远是顾着他的感受——贺远今年刚五十岁,压根还不老,可苏倾奕已经五十六了,经不起他那么折腾了··不过现下听他几乎是恳求一样的语气,又有些犹豫,加上这人偏偏在自己最没抵抗力的耳朵上一直戏弄,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出息地举了白旗:“那你可不准没完没了。”
贺远就知道他会应,当下边吻边伸手脱他的衣服·苏倾奕被他带着酒味的吻弄得也有些晕乎,稀里糊涂就被按倒在了沙发上,正抬腰方便他把自己的衬衣拽出来,却一眼瞥见了他衣领处的红色印记,下意伸手拨.弄了一下,心口突然一沉。
贺远完全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只是见他凑到自己颈侧像是嗅着什么,一时也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直到被猛然推开才纳闷地问了句:“你推我.干嘛不带反悔的。”
“你晚上到底去干什么了”苏倾奕坐起身冷淡地扫了他一眼,重新把解开的衬衣扣子一一系上··其实贺远这会儿已经有点预感了,但已经烧起来的欲.望还是让他抱着侥幸心理地不改说辞:“就……开会然后吃饭啊。”
“跟谁吃的饭”苏倾奕继续追问··“……同事呗·”·“你们厂的工程师现在都是喷香水涂口红的姑娘了”苏倾奕一点没留面子地噎了他一句。
贺远一僵,知道露馅儿了,只好改口坦白道:“没开会,就吃饭了·”·苏倾奕盯着他看了片刻,又问:“为什么说谎”·“我没……”贺远看他那冷淡的眼神就心慌,赶紧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编瞎话,我怕你不高兴……”·“你要是因为正事忙,我为什么会不高兴”苏倾奕顿了顿,“不是正事,对吧”·“…………”·“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我们早上都说好了的……”苏倾奕以为他没说话就是默认了自己的猜想,失望透顶地摇了摇头,起身准备回屋。
“诶媳妇儿,你别走啊·”贺远最怕他搞冷战,立时伸手拽了他一把··“你别碰我”苏倾奕嫌弃地甩开他的手,头一回口不择言道,“真恶心。”
这两个字把贺远说得一愣,但也只瞬间的工夫他就从沙发上蹿了起来,一把拽住苏倾奕,语气同样也不怎么友好地问了句:“你说谁恶心”·“说你。”
苏倾奕拱了句火,扭过头不再看他··贺远嗓门儿果然又大了几分:“我哪儿恶心了,你说清楚·”·“你自己知道·”·贺远其实已经反应过来苏倾奕是误会了,但不知为何他突然一点都不想解释,反倒真被他的态度惹出了火——当年苏倾奕一声不吭就结婚还弄出个孩子来的时候,他说过他恶心么那他现在凭什么只因为自己的凭空猜测就说他恶心·贺远越想越觉得火大,手下一个没收住力直接把苏倾奕甩到了沙发上,按着他的肩,语气满一副吵架之态:“你是不是觉着这么多年我天天宠着你,我就真没脾气了”·“你干什么”苏倾奕挣着想起来,“撒什么酒疯”·“我撒什么酒疯了是你没事儿找事儿吧”贺远单膝跪上沙发,拽着他的手腕不让他动,不知是真的怒气冲顶还是被酒精烧昏了头,他竟然说了句最能戳痛苏倾奕心口的话,“诶我问问你,是不是这几年没人斗你了,日子好过了,你脾气也跟着长了”·“…………”苏倾奕张张嘴,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愣愣地看了身上的人半分钟才回过神,费死力挣开了手上的禁锢,扬手给了贺远人生中第二个巴掌。
贺远真被这一下打懵了,跪在沙发上呆了半晌才起身指着苏倾奕,没好气地问道:“你是不想过了么”·“这话该问问你自己·”·“行,苏倾奕……”贺远运气似的狠狠点着头,“我成全你。”
说完就大步迈向房门口,摔门走了··屋内瞬间又恢复了安静·苏倾奕维持着贺远出门时的姿势,在沙发边站了好久,再恍然回神时才发觉脸上一片冰凉。
他呆坐在沙发上想了半宿,也觉得自己那一巴掌太冲动太过分了,可要不是贺远突如其来地说了那句话,事情不会到这个地步··不,或许还是他的错,他明知道贺远不会真做了什么,充其量是逢场作戏——他们俩在一起这么多年,不是没人给贺远介绍过对象,文.革时苏倾奕整天不在家的那段日子,街坊没少提过要给他牵红线,但苏思远说他一次也没有去见过。
最能堂而皇之甩掉自己这个包袱的时期,贺远都没有做过对不起自己的事,眼下一个口红印怎么就让自己这么大反应难道仅是因为今天的日子有点特殊·苏倾奕无力地叹了口气,其实真没什么复杂的原因,他不过是吃醋了,自卑了,有危机感了——贺远虽说已经不再年轻,却也绝称不上老,这几年工作方面又发展得颇为顺遂,若是他能试着接受女人,那跟什么样的姑娘在一起都不奇怪。
六岁的差距,年轻时真的不显眼,到了这个岁数,却突然成倍放大了一般·别的不说,就说床上那码事儿,两人现今也快合不上拍了·苏倾奕嘴上不说,心里难免别扭。
今天的事,与其说是他生气贺远真有可能做了什么,不如说是因为他对自己说谎而心里没底了——这一次他正巧察觉了,那之前呢以后呢难道两个人在一起,不管过了多少年,这种不确定的感觉都不能消除么·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苏倾奕默默坐在沙发上,直到天亮也没有找到答案。
第77章 第77章·贺远一夜未归··这么多年,他头一回对苏倾奕发火,连他自己也没想到·摔门而出那会儿他正在气头上,满脑子想的都是过不下就别过了,可吹着风走着走着,又渐渐冷静了下来。
火气消了,人却还是不想回家,一想到苏倾奕说他的那两个字,他就心凉·在外头遛达了半天,末了还是回了平房那头··屋里的家具大部分还在,搬家的时候基本都买了新的,眼下凑合一宿倒是不成问题。
可贺远躺下以后压根拾不起半点睡意,他想不通好端端的俩人怎么就突然整了这么一出儿··睡不着,贺远干脆在心里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越琢磨越觉得,他要是没脑子一热答应跟孟晓坤吃饭就好了,尤其还是在今天这种特殊的日子。
他真后悔了··这他妈叫什么事儿啊··贺远承认自己编瞎话绝对是错了,可苏倾奕也有不对的地方啊,他怎么能那么说自己想跟自己喜欢的人亲近一下,叫恶心吗就算他误会自己乱搞了,也不能说这个词儿啊,何况他压根就没乱搞,连这种心思都从来没动过,饭桌上脑子里想的也始终是他苏倾奕。
真是冤枉死了··不过话又说回来,苏倾奕生气还不是因为喜欢自己,否则干嘛要在意自己身上蹭了什么味儿·现在想想,那红着眼圈的小模样还挺招人稀罕的。
贺远刚偷乐了还没半分钟,心口又猛地沉了下去——完了,他刚才在气头上时口无遮拦地说了那么混账的话·明知道那是苏倾奕这辈子最委屈的一段日子,还偏偏往他伤口上撒盐。
·他挨那一巴掌还真不冤枉··吵架过后人们总会说自己当初有口无心,可若是内心深处真的从没那样想过哪怕一丁点儿,伤人的话会脱口而出么贺远现下连为自己辩解一句都找不到借口。
说实话,在他心底某个角落,一直自私又十分大男人主义地隐隐希望着,苏倾奕能永远跟那段艰难岁月时一样,全心全意倚靠自己,什么都听自己的,真正的从身到心是自己的人,哪怕……他没处说理地受了那么多罪。
这份自私到有些缺德的心思,贺远平常从不敢细琢磨,或者说,想过他也不愿意承认·谁让他们俩从来都不属于同一个阶层呢·苏倾奕那种飘在天上的人,如果没有什么意外将他甩到地下来,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飞走了。
贺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中全是两人这么多年相处的点点滴滴,可总结起来却是——·苏倾奕喜欢吃甜食,喜欢有情调的地方,而他觉得环境不重要,有滋味、能敞开吃饱了才是最好的;·苏倾奕穿衣打扮有自己的一套喜好,而他只要夏不中暑、冬不挨冻就毫不挑剔;·苏倾奕爱干净,住的地方永远要保持整洁,而他大部分时候甚至都看不出来家里该收拾了;·苏倾奕待人接物分寸感极强,客套礼仪也不少,而他跟亲近的人从来都是大大咧咧,不分你我;·就连教育孩子,苏倾奕立了那么多次规矩,结果苏思远还是让他惯了个胡同串子的性子。
尚且不论阶层高低,他们两个在本质上就差着十万八千里,从出身到性格再到生活习惯、人生经历,几乎毫无相似之处·这样的两个人是如何紧紧牵着手走过半生的贺远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可不论他们两人之间有多少看起来过不到一起去的地方,有一点却是他全不怀疑的,那就是他喜欢苏倾奕,并且,他知道苏倾奕也喜欢他··屋里的台灯一直没关,贺远不由环顾了一圈这间两人睡了二十年的屋子,接着便猛一下清醒了过来——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怎么能吵完架把苏倾奕一个人扔在家里他怎么能这么犯浑·贺远赶紧穿好衣裳下床,也顾不得已经是凌晨三点钟了,一秒也等不了地往家奔。
心里一急,脚下也乱,跑出胡同口的时候,好巧不巧地跟一个下晚班回家的人撞上了··骑车的是个年轻小伙子,许是没想到大半夜突然蹿出个人来,一时也没反应过来,忘了刹闸,直接把贺远撞得磕到了墙上,也是赶寸了,左胳膊肘立时就直不了了。
小伙子明显吓到了,不过倒是没跑也没推卸责任,等回过神来赶紧把贺远送去了医院,急诊大夫一看果然是关节错位了·来来回回折腾到快天亮,大夫还是没让他走,说是他血压有点高,再留院观察半天。
送他来的小伙子人很老实,前后陪了好几个小时,天亮以后解释说自己身上没带钱,得回家取一趟才能赔医药费·贺远摆摆手,让他直接回家别来了——本来也不全是人家的责任,他看病厂里能给报销,占人这便宜干嘛。
小伙子千恩万谢地走了·贺远找电话跟厂里请了假,之后回病房半倚在床头休息,等着输完液大夫放他走·结果等到九点半,推门进来的人却是苏倾奕··碍于病房里还有其他住院的患者,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可对上视线的那一刻,都在对方眼里读到了歉意。
其实昨晚贺远走后,苏倾奕反省琢磨了一夜,早也冷静下来了·前半生经历了那么多天灾人祸,俩人都走过来了,现在日子越过越好,怎么反倒吵起架来了,而且还是这么莫名其妙的一架。
天亮以后迷迷瞪瞪地洗漱一番,苏倾奕也没胃口吃早饭,直接去了学校,路上还一直想着,到了办公室先给贺远挂个电话,昨晚上他就那么走了,估摸着是回平房那头了,也不知道睡没睡好觉。
到学校之后拨了三回电话才算是打通,果然怕什么来什么,电话那头的人说贺工没来上班,请假去医院了·苏倾奕心里咯噔一下,连连问他是怎么回事,结果那人再就说不清楚具体情况了。
苏倾奕心急如焚,撂了电话连假都顾不上请就直奔了医院,一路上脑中不停念叨着,他可千万不能有事··若是以往,他看见贺远搞成这副德性,准会一面心疼一面数落他两句,“你不是年轻人了,走路总那么着急干什么,就不能慢着点。”
这会儿却没有,只默默走到床边,看了一眼输液的药瓶,低声问了句,“疼不疼”·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贺远见他眼神躲闪,明显是想看自己又不好意思看,突然有些想笑,故意装可怜回道:“疼死了。”
苏倾奕果然心疼地皱了下眉,来回瞅了瞅他已经打上夹板的胳膊,用更小的声音拐着弯道了句歉:“我要是不跟你吵架,就不会弄成这样了·”·贺远没接这句茬儿,反倒凑近他的脸问道:“哭了”换个人肯定看不出区别,但贺远跟他一块儿过了这么多年,瞟一眼就看出来他眼睛有些肿。
“…………”苏倾奕垂眼立在床边没吭声··因着左手吊着,右手插着输液针头,贺远腾不出手来,只好拿膝盖碰了碰他,示意他坐下,等苏倾奕坐到床边,才略往前凑了凑身,语气同样满含歉意地低声说了句:“昨儿晚上是我说错话了,你扇我那巴掌扇得对,解气了么不解气的话待会儿回家了再扇两下”·“别说了……”苏倾奕又后悔又惭愧地嘟囔了一句。
等输完液,大夫又量了一次血压才准许贺远出院·苏倾奕也没去上班,两人一块儿回了家··“中午想吃点什么”苏倾奕去厨房烧上水准备沏茶,出来时站在沙发边问了贺远一句。
贺远闻言揶揄道:“听这意思还能点菜”·其实他这么调侃是因为苏倾奕到现在也没学会做饭·虽说早就提出要学,可贺远一直以各种理由不让他干。
苏倾奕只会择择菜、切切菜,递个东西打个下手什么的,掌勺是从来没有过的··想是仍处在内疚中,苏倾奕听了这话也没不乐意,提议说:“要不我出去买点吧。”
“不用,”贺远晃了晃右手,“我这只手不还好好的么,你把菜择了切好,我来抄就行·”·“你能行么”苏倾奕不放心地看着他打着夹板的左胳膊。
“要不我指挥你干”贺远回了句玩笑··“也行,我试试吧·”·“你还当真呢”贺远好笑道,“我说着玩的。”
苏倾奕傻愣了一下,似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地问他:“那……你是什么意思”·贺远琢磨了一下,做主安排道:“这顿先凑合吧,晚上上我师父家蹭饭去,我这胳膊少说也得一两个月才能活动,咱总不能天天对付,再说我就是不提这茬儿,我师父一看咱俩歇班了都不过去,自个儿就得上这儿扒头来,瞒不了他。”
“这怎么好意思啊·”苏倾奕愁眉苦脸了一句··“我这是不想给自个儿找不痛快,我师父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现在这样……”贺远指了指自己吊着的左胳膊,“我说不去,回头他真能跳着脚地追过来跟我急眼,你信不信”·苏倾奕想象了一下周松民急扯白脸的样子,噗嗤笑了出来,摇头道:“你师父对你这么好,你还拿他找乐。”
“诶,帮我点下火·”贺远从裤兜摸出烟盒,抖落了一根出来叼在嘴上,边把火柴递给苏倾奕边含糊了一句··“别抽了吧,”苏倾奕接过火柴,却站着没动,“今天上午那医生都说你血压有点高,最好忌了烟酒。”
贺远抬手把烟拿了下来,无所谓道:“哪儿有这么严重·”·“我去病房之前先去找了趟医生,他是这么跟我说的·”苏倾奕继续劝了句,“你看我平常让你少抽点你都不当回事,现在医生也这么说,你总该听听吧”·贺远一听还真考虑了片刻,随后直接把烟扔进了烟灰缸,像是告别什么似的保证道,“行,不抽了。”
说完又向苏倾奕,放柔声音添了说,“我不听大夫的,我就听你的·”·许是之前才刚吵过架,现在突然又听贺远说好听的,苏倾奕一时有些难为情,两手抵在一处搓了搓手指,讷讷地想岔开话题,道:“那个……你要不要去洗洗换身衣裳我给你弄水。”
贺远看着他逗了一句:“你帮我洗”·“……行·”·贺远的胳膊不能沾水,苏倾奕只好弄热水帮他擦了两遍,折腾完自己也热出一身汗,又问贺远着急不着急吃饭,贺远说不饿,他干脆也洗了个澡。
待拾掇利索出来时,贺远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苏倾奕站在旁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人似乎跟年轻时也没多大变化,只不过多了几道皱纹跟几根白头发而已,睡着的时候还是喜欢微蹙着眉,像在琢磨什么似的。
莫名其妙地吵了一场,又不知不觉地合了好·两个岁数加起来一百多岁的人,跟三岁小孩儿似的一块儿犯了回幼稚病·不过苏倾奕倒是突然觉得这么吵一场也挺好的,家里似乎比先前更多了些烟火气。
永远相亲相爱、你侬我侬,不是不好,但那终究不是真的日子·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大概要把酸甜苦辣全都经历一回,才能觉着痛快圆满吧··第78章 第78章·一九八六年的国庆节,对于苏倾奕跟贺远来说,是多年未曾有过的喜庆热闹——苏思远结婚了。
今年夏天杨语桐研究生毕业,结果分配的工作刚去了半个月,连凳子都还没坐热就又不干了,说是要跟苏思远一块儿去深圳,不想再两地分着了··终归是年轻人自己的事,两边的长辈都采取了不干涉的态度。
不过八月底的时候邢怡轩提出来说,既然俩孩子决定了要一起去那么远的地方打拼,往后一年都不见得能回来一趟,总该把婚事办了再走,也算是让父母放心··苏倾奕当然明白这话里的意思,人家家一个闺女,哪儿能不明不白就跟着个男人远走他乡,那不成私奔了么,好说不好听。
俩小辈儿对此也没意见,于是婚事就这么被提上了日程··去年底苏倾奕学校福利分房,他因为前几年被评为副教授,按职称也分得了一套两居室,就在六里台,离学校跟他们现在的家都不远。
空了多半年,一直没人住过,现在简单拾掇拾掇,正好给了小两口当新房用··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时间赶,也来不及大操大办,两家商量过后决定就请几桌关系近的亲戚朋友热闹一下。
临近日子的那个礼拜,有天晚上躺下后,贺远突然问苏倾奕:“诶,小远结婚这么大的事儿,他妈来么”·苏倾奕被他问得一愣·说实话,这么多年,只有极亲近的几个人知道他跟贺远的关系,亲家那头要不是早就有过邢纪衡跟安昀肃那么档子事儿,这顿喜酒还真不知道该让贺远以什么样的身份跟他们坐在一起。
对此苏倾奕一直是内疚的·这段日子他总有意无意地观察贺远的态度,就是怕他心里头不好受,现下见他主动提起了这茬儿,心里更是过意不去,静了半天,问了句:“依你的意思呢”·“依我的干嘛”贺远哭笑不得道,“我这不是问你怎么打算的么。”
苏倾奕翻了身,看着他又问:“那我说怎么办你都不介意”·他越是这么说,贺远越知道他早就安排好了,故意回了句:“那我说介意,你改主意么”·“那要看你怎么说了。”
“你这个人呐……”贺远也翻了个身,跟苏倾奕面对面,抬手跟敲打小孩儿似的点了点他的脑门儿,“回回都这样,自个儿都安排完了,还非得探探我的态度。”
“少说我,”苏倾奕把他的手拍开,“这回可是你先提起来的·”·“那你倒是说啊,跟我这儿绕半天弯子·”贺远无奈地笑了句。
苏倾奕这才坦白道:“我问过小远了,他说他妈不来凑热闹了,一是这边谁都不认识,二来也折腾,反正等他们俩办完事还得回深圳,正好能路过那边,还能顺道去看看我哥。”
“那倒也是·”贺远不自知地呼了口气··苏倾奕笑了笑,没再说别的·他自认是了解贺远的,这人虽然面上不介意,但倘若林婉真的来了,他肯定比谁都别扭。
其实真要那样,苏倾奕也别扭,这跟普通男人离了婚又再娶终究不一样·他没办法正大光明地跟别人介绍说那位是我的前妻、我孩子的妈,这位才是我现在的爱人——本来就是他对不起贺远,怎么能事隔多年还让他受这种委屈。
所以,即使林婉不这么说,他也不会真的让她来,他相信苏思远也不会这么做··酒席是在苏思远自己找的一家饭店办的,他特意把主桌安排在了包间。
苏倾奕先头还说这样把来道喜的客人隔在外面是不是不太合适,而且也显得也不够热闹·苏思远却只道这样方便说话,让他别操这么多心··一对新人在外头挨桌敬完了酒,终于回了主桌。
这桌上坐的都是两边的至亲长辈,除了四位亲家,还有周松民跟姜芸以及邢昊宇两口子··其实唐士秋也专程回来了·这几年他在深圳混得相当不错,不仅事业越做越好,还结了婚,用贺远的话说是娶了个能管自己叫爹的“闺女”。
不过他那种自来熟的性子,自然被当成自己人安排在另外一桌招待客人去了··酒过三巡,苏思远拉着新媳妇儿一块儿站了起来,酒杯点了点桌面,道:“那什么,我有几句话想说。”
在座的见状都停了筷子,齐刷刷地看向他·辈分最大的周松民笑了句:“来来来,咱听听这新郎官儿要说啥·”·苏思远看了一圈桌上的人,清了清嗓子,说,“我想趁着今儿这日子说一件事儿,先前我跟桐桐领证的时候就已经改过口了,但其实还有一位应该改口的……”苏思远话说到这儿顿了顿,拿胳膊肘碰了碰杨语桐,“来,媳妇儿,”示意她把酒杯端起来,而后才朝向贺远道,“这么多年,早就该这么叫了,爸。”
杨语桐也跟着笑笑地喊了声,“爸·”·贺远一时被这个字叫懵了,愣是什么反应都没有·别说是他,在场的其他人也都怔住了,连苏倾奕都没料到苏思远会突然来这么一出儿。
“今儿个这儿来的都不是外人,想必大家也都知道我们家是怎么回事儿,”对于突来的静默,苏思远早能猜到,他把酒杯撂回桌上,继续道,“……说句心里话,我从来就没觉着别扭过,可能因为打从我记事儿起,每天在家里晃悠的就是我们仨……就没觉着哪儿奇怪,直到上学以后我才知道别人家都是一个爸一个妈……”说到这儿,苏思远低声笑了一下,“贺叔跟我爸好了三十多年,他们俩谁都没跟我提过我这名字的来历,还是我自己琢磨明白的……其实就冲这名儿,这口也早该改了。”
贺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屁股按在椅子上的,也不知道自己面上是怎么强作镇定的,要不是苏倾奕在桌子下头默默攥住了他的手,他差点就直接站起来了··“爸,”苏思远又举杯朝他叫了一声,“还记着我小时候总因为打架请家长么那时候不懂事儿,还老惹事儿,为了让高年级的也怕我,我真跟别人说过您才是我爸……您个头儿高,看着就不好欺负,每回放学来接我,往大门口一站,我都觉着可得意了……”苏思远说着说着眼圈儿有点泛红,吸了吸鼻子,又笑着问了句,“怎么着,爸,不打算跟我碰一个”·贺远看着说话的人冲自己举着酒杯,依旧半晌没反应,直到苏倾奕在桌子底下拍了拍他的腿,才恍然回过神来也端起了酒杯。
不知怎么的,手有点抖,喉咙也跟被堵上了似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连着点了几下头,勉强“诶”了一声··其实这么多年,他早就把苏思远当成自己的孩子看了,可今天他真的这么一叫,却又突然觉得这个称呼离自己是那么远,远到听着都有些模糊——这一声,仿佛一下就穿过了三个人几近三十年的岁月。
“行,您应了就行·”苏思远这才真的笑了起来,仰脖先干了手里的那杯酒··虽然自打上回胳膊骨折以后,贺远就彻底戒了烟酒,但今天摆在桌上装装样子的这杯酒,他最终还是喝了下去。
酒席散场之后,大家各回各家·年轻人都去闹洞房了,贺远跟苏倾奕没那个精力,便遛达着往家走··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我今儿……”走着走着,贺远突然开了口,可刚吐出俩字又停住了。
“嗯”苏倾奕侧头看看他··贺远也回看了他一眼,嘴唇又动了两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句:“……我是不是表现得不老好的,孩子喊我那一声……”语气里却有股掩饰不住的高兴劲儿。
“有什么的”苏倾奕小孩儿似的哼了一声,斜眼瞟向他道,“他小时候你替他挨过多少回老师的训还瞒着我,以为我不知道……就冲这个,不该喊声爸”·“嗨,那我早都忘了,”贺远笑了一声,“我这不是没想到么,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
“我也没想到,”苏倾奕也笑了笑,转脸又哼了一声,“算他有良心·”·说句实在的,倘若贺远是个女的,是他苏倾奕离婚后再娶的妻子,这么多年,他尽心尽力地照顾他们父子照顾这个家,苏思远早也该改口喊声妈了。
不能因为贺远是个男的,这份心就不一样了··亲情这东西,固然离不开血缘关系,但终归还是要靠相处·贺远几乎做了每一个父亲能为孩子做的一切,对苏思远真的做到了他承诺的那样视如己出,苏倾奕甚至觉着这声“爸”其实还是来得有点迟了。
“那你呢”贺远碰了碰苏倾奕的手,逗了他一句,“你有良心么”·苏倾奕一愣,反问道:“我怎么没有”·“那你是不是也该改口了”·这话把苏倾奕问糊涂了,心说难道也要我喊你爸他满脸纳闷地看着贺远。
贺远倒忍不住笑了,解释说:“就前两天听小远说的,他说广东那头女的都管自个儿家男人喊老公,你是不是也该喊我一声”·苏倾奕步子一顿,突然觉得脸有点热,当下白了贺远一眼,嗔了句:“都这么大岁数了……再说我又不是女的,你别净胡说。”
“哪儿胡说了我见天喊你媳妇儿,你可应得痛快着呢·”贺远又碰了碰他的手,装委屈哄道,“你这大半辈子都直呼我大名,是不有点儿不公平啊也换一个呗”·“…………”·“就喊一声”·“…………”·“这儿又没别人,你就叫一声给我听听怎么了”·苏倾奕抿着嘴又挣扎了几秒,归齐还是低着头蚊子哼哼一样地挤出了那两个字。
但贺远听出来他笑了··拐过大马路,街道上突然间清净了下来,贺远见周围没什么行人,干脆一把拉住了苏倾奕的手·苏倾奕也破天荒地半点没挣,由着他当街牵着自己。
两个五十多岁的人,就这么十指交握地走回了家··第79章 第79章·一九八.九年冬天,苏倾奕六十岁了,到了退休的年纪,不过他倒还不想那么早就在家歇着,正好学校也有返聘的意思,便打算继续再干几年。
贺远对此也没有意见,他知道苏倾奕一辈子都喜欢待在学校,尽管因为教书受了那么多冤枉罪,但依旧喜欢··年纪大了,人便越來越喜欢简单的日子,两个人每天早起一块儿出门上班,下了班再回家一块儿做饭,吃饭,聊聊彼此一天都干了什么。有时候天气好,饭后就一块儿出门遛个弯儿,懒得动了,便窝在沙发里看看电视。·苏倾奕这几年眼睛渐花,读个书看个报的都要戴眼镜·有时候上班累了一天,回家以后就想歇歇,贺远便自告奋勇给他读报纸,一边读俩人还一边讨论上几句,倒真是年轻时从来没有过的安稳日子··进入九十年代以后,商品房逐渐兴起,房地产发展得十分迅速,眨眼间一座座高楼都建了起来。
与此同时,贫富差距也在逐年拉大·既有单位干不下去、不得不下岗的工人阶级,也有像唐士秋那样靠搞房地产而坐拥了数不清身家的成功商人·他过年回来的时候,贺远还问他:“你说你也这岁数了,还老折腾个什么劲儿”·唐士秋叹了口气,感慨道:“就是这个岁数了才得再折腾几年……我跟你们俩不一样,你也知道我媳妇儿比我小那么多,闺女这才刚上小学,我陪不了她们一辈子,也就趁着现在还有精力,尽量给她们往后的日子铺铺路。”
贺远跟苏倾奕确实没有这种顾虑,苏思远压根用不着他们操心·要说以前还多少有些不放心,但自打他结了婚,人也渐渐稳重起来了,尤其如今自己也做了父亲,肩上更是多了一份责任。
这些年他在南边儿混得也不错,自己办了公司,有回还嬉皮笑脸地跟他们俩说,“两位爸,等以后我赚了大钱,给你们俩买大别墅住啊·”贺远还在一边附和,“对,让你爸再享受享受小时候住洋房的感觉。”
话是这么说,他们可不能真指望孩子·贺远临近退休那两年,俩人就商量好了,先搬到学校分的那处房子过渡一下,把眼下住的跟贺远家的老房子都卖了,再添些钱换处更大的房子,等退休以后也能住得舒服些。
于是,九四年的夏天,贺远跟苏倾奕第二回 搬家了··新家在一个刚落成不久的住宅区·搬家那天,贺远还过意不去地说,苏倾奕跟自己在一块儿这么多年也没能享上什么福,眼瞅都这个岁数了才能有个自己的书房。
苏倾奕却只拍拍他的手,肉麻地回了句:“没有你,我一个人守着再大的空房子有什么用”·再转过年来,两个人终于正式退了休,彻底过起了看书,养花,散步的悠闲日子。
整天二十四小时地待在一起,这是年轻时想要都没有的日子,不过也正因为冷不丁天天在眼前晃了,反倒发现了彼此不少以前没发现过的缺点,拌嘴的次数比以前那么多年加起来都多。
苏倾奕爱干净,每回看见贺远出门再进家不管不顾地满地乱踩,就忍不住起急,难免唠叨他两句·贺远有时候点头笑笑,有时候也不耐烦,说他:“你怎么越老事儿越多”·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苏倾奕总会白他一眼,再不甘示弱地回上一句:“那也比越老越招人嫌好。”
然后贺远便不吭声了,好像真的生气了一样不搭理他·可等晚上吃完了饭,又没事儿人似的拽着苏倾奕去看电影··“都这么大岁数了,还跑出去凑这热闹干嘛。”
苏倾奕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穿鞋跟他出去··“看个电影还分岁数”贺远不理那一套,“就兴他们年轻人看,不兴咱看”·结果往往一场电影看回来,两个人早都忘了白天拌嘴的事儿。
清闲的日子在这样的磕磕绊绊中过得飞快,转眼到了九六年,周松民两口子先后离了世··要说周松民这辈子是真有福气,年轻的时候是苦了点,可解放以后一直顺顺当当地活到了八十岁。
虽说自己没孩子,可跟贺远处得比亲爷俩儿还好,末了末了还当回了太爷爷·连姜芸都说:“真能闭眼了……这么多年还是得了远子的济,真是没白.带你这个徒弟。”
周松民走后不到一年,姜芸也走了——相濡以沫了一辈子,谁都离不开谁,连去另一个世界都得就个伴儿··周家两口子一走,贺远这头是真的一个亲人也没有了。
苏倾奕那头也就只余下苏世琛一个哥哥,这两年岁数大了,身体大不如前,有那一天也是早晚的事··说来苏世琛早在八零年就被平.反了,文.革时被占的房子后来也还给了他。
他退休以后一个人写写字,种种花草,过得倒是挺平静·苏叶在上海定居,离得不算太远,过年过节总能回去看看·苏墨却是自从八六年出国留学后,就没打算再回来。
或许正是因为他在最能形成.人生观的年纪,目睹了家人的遭遇和社会的畸形,他对这个国家没有一丝留恋,拿到绿卡后便彻底定居了美国,连妻子都娶了个外国人·他一直希望苏世琛能跟他一起去美国生活,离开这个伤心地。
可苏世琛只说:“你妈在这儿,我哪都不去·”·——他不过是在用另一种方式跟自己的爱人相守到老··然而这样的相守,终也在九九年的春天结束了。
现如今,只剩下了贺远跟苏倾奕··中秋那天,苏思远说好了回家过节,结果因为公司太忙,一家三口归齐还是没能回来··“不回来不回来吧,咱俩还清净。”
苏倾奕一早就接到了儿子的道歉电话,挂了电话先是沉默了几秒,又摆摆手哼了一声··贺远从厨房出来,瞧见他一脸的口不对心,忍不住笑道:“你啊,见不着就想,等孩子真回来了,没两天你又嫌烦。”
苏倾奕闻言斜睨了他一眼,笑着扯了句题外话:“我又没嫌你烦·”·“你要是嫌我烦你可就太没良心了·”贺远说着话也坐到了沙发上。
“我还没良心”苏倾奕往他那边凑了凑,老小孩儿一样抬手戳了戳他的胸口,“那今天晚上谁跟你过节呀”·“要不说咱俩谁也离不开谁呢。”
贺远顺势搂了搂他的肩膀,老不正经地腻乎了一句,转脸又问他,“那今儿就咱俩,你晚上想吃点儿什么”·“简单弄一点吧,”苏倾奕抬手拍了拍他揽在自己肩上的手,“怪累的,也吃不动。”
晚上吃完饭,电视里播着热闹喜庆的晚会,两人却都没什么心情看·或许人老了,多少都爱回忆旧事,苏倾奕抱着杯茶坐在沙发里,冷不丁问贺远道:“诶,你还记得我上你们家过中秋那回么”·贺远被他问得一愣,转瞬又笑了,“能不记得么”说完又摇头感叹道,“这一晃都多少年了。”
苏倾奕倒是没接这个茬儿,继续问他:“那你还得你当时跟我说了什么么”·“我说过的话多了,哪句啊”其实贺远知道他问的是哪一句,但偏偏故意逗他装不知道。
“…………”苏倾奕果然不言语了··贺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着问了句:“那这辈子我让你受委屈了么”·苏倾奕依旧没吭声,手指戳在茶杯口来回滑了几下后,低头笑了。
——哪里会有委屈呢他让他有了最好的一辈子··九九年是千载难逢的一年·十二月三十一号,全世界都在喜迎新千年,仿佛跨过这一夜,就能换个新世界一样。
苏倾奕到现在也没学会做饭,其实还是贺远不让他干·辞旧迎新的最后那顿饭,自然还是贺远掌勺,苏倾奕在一旁递个油盐酱醋,搭把手··吃完饭,两个人坐在沙发里一块儿看电视,顺便等电话——好几天前苏思远就特意嘱咐过,说家里小丫头说了,让两个爷爷先别睡觉,十二点的时候等她的电话。
说起苏思远的这个女儿,性子真是随了他爸,人不大,小话痨似的,见面也好打电话也罢,永远嘚啵个没完·苏倾奕有时候被她闹得头疼,干脆就把电话甩给贺远。
贺远对孩子倒是从来都比他有耐心,尤其这还是个小姑娘,他连说话的腔调都比平常柔和了好几度··可不管怎么说,终究都是七十左右的人了,精神头比不了年轻人,十点半一过,电视里依旧放着热闹的新闻,他们俩倒头抵着头,手牵着手,倚在沙发上一起睡着了,直到电话铃突然响起来才一下子惊醒,赶紧去接了电话。
“爷爷爷爷你听见了吗我这边儿敲钟啦还放了烟花”·苏倾奕连连笑道:“听见了,听见了,你这么大声都震死爷爷了。”
电话那头一片热闹嘈杂,苏倾奕其实从头到尾也没听清她说了几句话,嗯嗯啊啊地应得可能有些敷衍,小丫头不乐意了,立马说:“换个爷爷换个爷爷我要跟那个爷爷说”他终于如蒙大赦地把电话交给了贺远。
“你那个爷爷耳背,他听不清你说话,你看见什么好玩儿的了跟我说·”·苏倾奕忍不住在这头杵了贺远一下,不过丝毫没影响那祖孙俩聊了快半个钟头。
等终于撂了电话,俩人都松了口气··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这些年清静日子过久了,都不习惯这么闹腾了·每年过年苏思远他们回来几天,贺远跟苏倾奕都得缓好长时间才能把那份疲累缓过去。
所以说,天伦之乐其实只要偶尔享受一下就好了,天天在一块儿恐怕就只剩下烦了··不过这通电话倒是把两人的困倦给搅散了,一时谁都没有睡意,干脆站在窗边看起了夜景。
其实要搁往常,这个点儿,外头黑灯瞎火的,真没什么好看的,可许是因为今天日子特殊,周围的高楼里几乎家家户户都亮着灯,很有几分万家灯火的味道··这副画面令贺远不由得很有些感慨,能在世上这么多人中,一眼跟身边的这个人彼此钟情,不知道是修行了多少辈子才得来的福气。
三生有幸,说的也不过如此··除去分开的那三年,到今天,他们已经手牵手在一起度过了四十四个年头·即使是在那三年,他们也在心里给彼此留下了最重要的位置。
想到这儿,贺远突然一把将苏倾奕揽进了怀里,嘴唇抵在他的额头上,很久都没有挪开··他们这辈子都没有对彼此说过“爱”这个字,又或者根本就不需要说。
因为爱从来都不是说出来的,也不是做出来的,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积淀下来的·就像沉在杯底的茶叶,没有人会去特意吃它,但若是没有它,生活这杯水便永远也泡不出万般滋味。
其实,在这个世上,爱情从来都不稀缺,也不伟大,不过是那句诗——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完)··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文案:·一个是大学老师;一个是比他小六岁的普通工人。
命定的邂逅,让本该是平行线的两个人,彼此钟了情··然而一次回乡探亲,他带回了不得不娶的新婚妻子··“对不起·”·“我他妈不想听这仨字儿”·几年后,一次意料之外的下放,终让两人再次相遇。
他被厂里的青工欺负;他替他解了围··“衣裳都湿了,赶紧回去换一件吧,别冻着了·”·“你别操心我了,天怪冷的,早点回家吧·”·“……你结婚那天起,我就没有家了。”
【作者的话】·不要被文案骗·这是一个从五十年代到新千年,牵手一生的故事··大写的HE~·城市平民攻VS知识分子受·排雷在先:文比较慢热,有离婚戏码,有小包子,不喜勿喷~·P.S.作者第一次写文,题材冷,文笔挫,但有一颗坚持写完的心~·如果正对某位小天使的胃口,请不要吝啬地加个收藏,写个评论吧~作者好继续努力~·内容标签: 年下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搜索关键字:主角:贺远,苏倾奕 ┃ 配角:邢纪衡,安昀肃 ┃ 其它:年下·第1章 第1章·老话说:早立秋冷飕飕,晚立秋热死牛。
今年这节气便恰好赶早了·津城地处华北,八月一过,暑气本就消退大半,眼下刚入九月中旬,又接连降了两场秋雨,天气更是早晚渐凉·但凡身子骨弱点的人早都老老实实地换起了长袖衫,生怕在这夏秋交替之际一个不留神就受凉感冒,花钱受罪不说,到头来还得耽误工作。
此时正值新中国成立以来的第四个年头,社会各行各业仍旧百废待兴,各个岗位也皆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每个人都卯足了干劲儿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任谁也不乐意当那个病秧子拖祖国的后腿。
这日是个礼拜天,说是休息日,可厂区广播站的大喇叭却是从清早开始就不知疲倦地奏响了歌颂伟大社会主义的时代之音,一刻也没闲着·直到晌午过了,各个车间仍旧跟往常一样热闹,咚咚琅琅的机器声交织在一起灌入耳中,吵得工人们互相说句话都得连比划带喊。
·贺远一门心思地鼓捣着自个儿手里的活儿,全然没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他好几声·后来还是旁边工位的孟晓昆耳尖地先注意到了动静,撂下手头的活儿,挪到他耳边大声喊了句:“有电话找”·贺远反应了得有好几秒才停下手里的活儿,摘了手套往车间门口走。
他很是纳闷,心说算上自个儿,他家里统共也才他和他妈两口人·他妈那人除非是天塌了,否则绝不会在他上班的时候添乱·那还会有谁居然知道他没歇班,大礼拜天的往厂里打电话找他·等回办公室接了电话,贺远瞬时就明白了。
准是刚才过来喊师父的人在车间里转悠了一圈没找着人——反正不是自个儿家的事儿,谁也不乐意费那个闲心满厂区找人——干脆就图省事儿把他给叫来了。
电话那头乱糟糟的,说话声也时断时续,贺远连蒙带猜地听了半天才算大致弄明白,原来是师父的娘不小心摔了一跤·那头约莫是想告诉师父一声下班了先别急着回家,直接去医院。
他起先想跟对方说待会儿见着人了定会给转告一声,可话到嘴边又一寻思,还是决定去把师父给叫过来,免得回头电话一撂,自己万一学舌没学清楚,兴许本来没多严重的事儿师父再瞎琢磨,到时候更着急上火。
周松民这会儿正在厂礼堂上技术培训课·贺远从后门溜进去的时候,前方的小舞台上聚了有十多个人,正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热烈,压根没人留意到有旁人钻进来了。
他只远远扫了一眼就把师父从人堆儿里给挑了出来,悄么声走过去,伸手在师父背后捅了一下··周松民正满心满脑扑在图纸上,被这下捅得难免一个激灵,立马回过头张望,却见自个儿徒弟正跟眼前,不由诧异道:“远子你怎么上这儿来了”·未及贺远开口解释,一道清亮的声音却先传了过来:“周师傅,有什么问题吗”·贺远下意循声望了过去,随后整个人便愣住了——长到这么大,他还从未见过这样气质温润又美好的人——倘若对方不是同为男人的话,他恐怕要以为自己一见钟情了。
“真抱歉啊苏老师,我过去说两句话·”周松民回身跟年轻男人解释了一句,又转回来把徒弟拉到稍远的地方,低声问道,“远子,你来有事儿”·贺远终于回了些神,却也只瞧见师父的嘴开开合合动了几下,说了什么是根本未入耳,当下只觉脸颊发烫,脑子也跟着有些发懵,险些忘了自己究竟是来干嘛的。
“呃……那个……对,师父,师娘打电话过来找您,说是奶奶摔了一跤,具体怎么回事儿我也闹不清楚,您还是赶紧去接下电话吧·”·“摔着了”周松民一听这话脸色立马跟着变了。
“您赶紧过去吧,听听看到底怎么回事儿·”·“好端端怎么摔着了”周松民又嘀咕了一句,心里头多少有点发慌·他赶紧走回去两步跟苏老师交代了几句,随后全然没顾得上还傻站在一旁的徒弟,径直往礼堂门口去了。
此刻仍被大伙儿围在当间儿的苏老师,低头看了眼手表,稍作考虑之后发话道:“这样吧,我们大家都先休息一下,等周师傅回来了再继续·”·众人闻言四下散开,各自找座位休息去了。
余下贺远呆在原地,一副要走不走的样子,正犹豫着,苏老师主动走了过来,伸手跟他打了句招呼:“你好,你是周师傅的徒弟吧”·贺远眼神直直地盯着面前白.皙瘦长的手指,愣了好几秒才恍然反应过来,赶忙也伸过手,待刚触到对方指尖,又尴尬地停住了——虽说平常在车间干活儿的时候都会戴手套,可难免还是会沾上油污——他摊了摊手掌,咧着嘴角挤出一个略带窘意的笑:“我这手……不大干净,别给你碰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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