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有幸 by 丑橘一号(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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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有幸 by 丑橘一号(2)
·礼拜五一早,贺远同往常上班时候一样,早早起来吃过早饭,跟冯玉珍说了句:“今儿加班可能得晚点儿,别等我吃饭了·”便出了门··待赶到火车站,他才想起来自己其实并不知道苏老师的家乡具体在什么地方,以往两人的闲聊中也只提到过是在南方。
无奈之下,贺远进车站找工作人员打听了一番,却也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只知道打南边儿过来的火车,从早到晚均有车次到站·于是他干脆把心一横,既来之则安之,就死守着出站口了,总不至还错过。
贺远不错眼珠地盯着来来往往的人流,直到晌午过了也没瞧见苏老师的影子·他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可又怕一个不留神把苏老师给漏过去,愣是连口水都没敢喝,再加上西北风不时地往头脸上撞,整个人就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蔫了吧唧的,就这么站累了蹲一会儿,蹲麻了再站起来遛达遛达,足足等了五六个钟头,才在下午三点刚过的时候,瞥见了出站口那抹熟悉的身影。
苏倾奕并未注意到贺远,乘了一夜的火车,他本就疲乏得很,只想能快些回学校,于是一出站就径直往电车站台的方向去了·走着走着,感觉身后好像有人跟着自己,他想着许是同路的人,便没太在意,也没停脚,反又加紧走了几步,没成想身后那人脚步也明显快了起来。
苏倾奕瞬时有些恼火,正打算警告对方别再跟着自己,可刚一站定转过身,却见贺远立在眼前,他愣住了,脑子一瞬间罢了工,手上的行李也跟着跌落在地,半晌过后才回神问了句:“……你怎么在这里”·“苏老师……”·久别未见,贺远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只觉得满肚子的话都憋在了胸口,偏偏肚子不分场合地叫了起来。
“……贺远,”苏倾奕被这突来的动静弄得哭笑不得,“难道每次都需要有人提醒你才知道自己饿了么”·“…………”贺远尴尬得要命,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该不会还没吃午饭吧”·“我一早儿就来了,怕跟你错过了就……” 贺远挠挠头,笑得有些窘迫··苏倾奕听见这话却笑不出来了,这么冷的天,眼前这人没吃没喝等了自己快一天,说不感动定然是假的,可除了感动,还有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或许该叫,心疼。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我去学校找过你两回,你都没在,后来我就跟你隔壁那屋的人打听,他说你今天回来·”·苏倾奕点点头,转瞬又想到今天不是休息日:“你没去上班”·“我请假了……”贺远低着头,视线正好扫见地上的行李,一把拎了起来,面带几分讨好地问,“苏老师,你是要回学校么我,我送你回去吧”·苏倾奕看着他既期待又有些无措的眼神,心口忽地揪了一下,于是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抓过贺远冻得冰凉的手,不容置疑道:“你先跟我去吃饭。”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啊”贺远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苏倾奕拉着走了,一路感受着对方手掌的温度,心头比眼下冬日午后的阳光还要暖,只希望这脚下的路能长点,再长点。
火车站附近车多人杂,必然少不了饭馆跟小吃店·苏倾奕挑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拉着贺远走了进去·两人各自点了一碗面,吃完面,又沉默地搭电车回了学校。
一路上,苏倾奕故意淡着脸不说话·先前他确是有些心疼贺远等了自己这么久,可瞧着他填饱肚子以后红.润起来的脸色,不知怎地,心下又莫名其妙泛起了一股子委屈。
许是因为两人之间,回回都是贺远主动挑起的暧昧举动,事后又回回不吭声·苏倾奕倒要看看,今天既是特地来接自己,那这一回究竟能说出个什么子丑演卯来··待回了学校进了屋,贺远瞧着苏倾奕前前后后又是打水洗手又是烧水沏茶地一通忙活,自己则待在一旁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直到对方将冒着热气的茶杯递到了他眼前,这才接过来忐忑不安地试探道:“苏老师,上回的书,我还没还你。”
苏倾奕见他憋了一路吭哧半天就来这么一句,不免有些闷火,便也只怄气般淡声回了句:“不急,等你看完了再给我就行·”·贺远还是头一次在苏倾奕的脸上见到这样不冷不热的神情,连对陌生人的那股客气劲儿都不见了。
他心里很有些发虚,可又吃不大准对方的意思,只隐约觉着这人好像不老高兴的,一时间不知道该回些什么,于是两人又都沉默了··贺远在心里抽了自个儿好几个嘴巴,心说憋了一肚子的话怎么这会儿全说不出来了,真是没用。
苏倾奕反倒极沉得住气,就那么侧着身子靠在书柜旁边的墙上,盯着窗外不知看些什么,一手擎着茶杯把手,一手沿着茶杯口来回摩挲,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苏老师,我有话想跟你说。”
贺远终于忍不住了··“什么话”苏倾奕将茶杯放回桌上,人却没继续上前,又退到方才的位置背靠墙站着··贺远走到他跟前,正要开口,却蓦地一下被对方微微仰头半眯着看向自己的眼睛吸引住了——许是因为夕阳照过来的角度有些晃眼,睫毛轻轻抖动着——他顿时喉头发紧,再顾不上想别的,倾身向前亲上了苏倾奕的嘴。
苏倾奕没动,也没推开他·静了几秒之后,贺远尝试着伸出舌尖在苏倾奕的嘴唇上轻.舔了舔,感觉对方并没闪躲之意,便大着胆子继续撬开那两片薄唇,探舌钻了进去。
·两个人都没有经验,只闭着眼,青涩又笨拙地纠缠在一起·直到半晌过后喘息连连地分开,苏倾奕仍旧没有作声,反倒后知后觉地抬手摸了摸嘴唇,像是有些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事。
贺远被他这个动作弄得有些糊涂,踌躇着开口道:“……这是我头一回……”·苏倾奕心下暗嗔道,头一回什么,头一回接吻还是头一回亲一个男人他缓缓收回了手,看着他等他说完。
“这是我头一回喜欢上一个人·”·这句告白传入耳中的一刻,苏倾奕仿佛感到有双无形的手往自己心上最柔软的地方狠揉了一把,不疼,倒酸胀得他想哭——这两个字闷在胸口几个月,现下被对方一念,似是瞬间寻到了出口,合着那股莫名的委屈一齐涌到了嘴边——他想说我也喜欢你,可张张嘴愣是什么也没说出来,只就那么怔怔地望着对方。
贺远见他这幅神情,心里又开始发慌了·难道自己误会了苏老师的意思不成可若是不喜欢,那刚才的吻又该怎么说他脑子一乱,直接来了句:“苏老师,你跟我好吧。”
苏倾奕愣了愣,见对方情急之下居然蹦出这么一句,差点笑出来,心道这人怎么连说句情话都这么傻愣愣的,可一想到自己这些日子的辗转反侧,总觉得若是就这么痛快点头也未免太便宜他了,于是难得使了回性子,佯装不明问道:“好怎么好”·“就……刚才那么好。”
“刚才”·“…………”贺远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刚才亲都亲了,这会儿反倒说不出口,一咬牙干脆又上前在苏倾奕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就这样。”
这个蜻蜓点水般的吻毫无缠绵之意,却似乎比刚才那个深吻更令人心动·苏倾奕面上不由自主地挂上了几分笑意,偏又不想让贺远瞧见,便先转个身平复了下心绪,再转回来时恢复了从容神色,依旧装作不咸不淡地问了句:“你说这么好就这么好”·“那……”贺远完全没意识到对方在逗他,讷讷地跟了句,“那你说怎么好”·这下苏倾奕直接笑了出来:“你怎么……”·“啊”·“你傻不傻呀”·贺远愣了两秒,终于反应过来苏倾奕一直在故意逗自己,当即走前一步紧紧抱住了对方,嘴上则继续佯装正经地批评道:“苏老师,你可是要为人师表的,怎么能骗人呢”·苏倾奕被他抱得有些不好意思,避重就轻道:“你先放开我。”
“不放·”·“你怎么这么赖皮”·“是你先故意逗我的·”·“…………”·见他不应声,贺远又凑到他耳边道:“那你亲我一下,亲我一下我就放开。”
“贺远……”苏倾奕顿了顿,本想严肃一点,可就是压不住上.翘的嘴角,连带话中口吻都变了味儿,撒娇似的,“你怎么还耍流氓呢”·“这怎么是耍流氓咱俩都好了。”
贺远想都没想就回了一句,全然不记得他当初是怎么评价唐士秋的··苏倾奕半低着头,抬眼瞟了瞟他,下一刻飞快地凑到他唇角啄了一口,微红着脸问:“行了么”·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嗯。”
贺远嘴上应着,可手上非但未依言松开,反却将人搂得更紧,只觉得整颗心仿佛灌了蜜似的,又甜又黏,几乎要蹦跳不动··——他长到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高兴过。
第14章 第14章·常言道,人逢喜事精神爽·这天早上,贺远刚进车间就被好几个工友围着打趣··“诶,我说贺远,你小子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喜事儿啊”·“什么喜事儿”贺远不明所以。
“这得问你自个儿啊,你的事儿怎么还问我们呢”接茬儿的换了另外一个人··说来车间里能称得上跟贺远相熟的,也就是眼前这几个人了,都是前后脚进的厂,日子久了在一块儿混熟了,彼此间时常耍个贫嘴逗个闷子。
贺远早也习惯了这帮人一天一个话茬,对刚才打趣自己的话压根就没往心里去,当下正抖落着干活儿用的手套准备戴上开工,头都没抬一下,只随口回了句:“我还真不知道我有什么喜事儿。”
“哎呦喂,别装了,你瞅你这一脸的春光,别是偷着娶媳妇儿了吧·”·“那敢情厉害了,”旁边的人也开始跟着起哄架秧子,“谁家姑娘啊,带出来给大伙儿瞅瞅”·贺远见他们几个一唱一和的,这才刚有点反应过来,下意顿了手头动作,抬手摸了把脸,心说不能吧,我表现得这么明显都挂脸上了可瞧着眼前这几位面上的神情,不信也信了,只好装傻充愣地回了句:“可别扯了,我多咱娶媳妇儿了你们这一大清早的都闲得慌吧,净拿我找乐。”
“诶我说贺远,这话可就是你小心眼儿了啊·”一直猫在一边儿没吱声的孟晓坤突然开口接了一句··这话说得贺远莫名其妙:“这跟小心眼儿挨着么”·“怎么不挨着”孟晓坤说着话起身走到贺远跟前,揽着他的肩膀往自己身前带了带,言辞间满满一副好哥们儿的架势,“你说咱大家伙儿谁跟谁啊,再说了,这大好年华整天窝在车间里盯着一堆不会说不会笑的玩意儿,多没劲啊,你要有什么高兴事儿就说出来啊,让我们也跟着乐呵乐呵。”
要说平常贺远跟孟晓坤的关系也还算凑合,不算对脾气倒也谈不上厌恶,顶多觉着这人跟谁都是一副不惜外自来熟的德行,有些不着调罢了·可眼下这番话却不知怎地就让他听得心里头一阵堵得慌。
大概是因为这话里提到的高兴事儿,对于贺远来说始终暗含.着那个填满了自己心口的人,而这个人,除了自己,谁也说不得··不过不痛快归不痛快,贺远倒也无意较这个真儿,他不想在厂里生事儿,况且对方又不知道他那些心思,充其量是嘴贱惯了。
他挑挑眉,冲孟晓坤勾了勾手指道:“想知道过来点儿·”·孟晓坤这人向来一秒钟仨主意,可这回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愣是毫无知觉,完全没反应过来被耍了似的,直顺着贺远勾着的手指就把耳朵贴了过去。
·“值得一笑的事儿……当然有,那就是……”贺远话到嘴边却故意顿了顿,拿眼扫了一圈跟前儿正等着看笑话的其他几个人,之后才慢悠悠地继续道,“孟晓坤,上礼拜你接手你师父的那几个活儿可全都不合格,都得返工,我刚过来的时候,你师父正满处找你呢,你猜他这回能饶了你么”·一听这话,刚才还嬉皮笑脸的孟晓坤立马傻了眼,他最近借口生病躲了自己师父好几天,差点都以为这事儿掀篇儿过去了,结果贺远这一提又让他想起来了,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诶我说贺远,你小子什么时候也学这么坏了,哪壶不开提哪壶。”
贺远没接话,倒是旁边有人一脸的幸灾乐祸道:“孟晓坤,这壶早晚都得开,你麻溜儿的,赶紧找你师父认错领罚去·”·“就是,自觉主动点儿,争取宽大处理。”
孟晓坤这会儿是一丁点儿调侃别人的劲头都没了,满脸的如临大敌:“真要了命了,你们说我师父不会抽我吧这回”·“难说,但愿你师父下手轻点儿。”
贺远瞅着他这副愁眉苦脸的德行,顿觉解气,心说叫你平时吊儿郎当,这回傻眼了吧,发愁也没用,不真给你点教训你是记不住··周围人也都跟着一通乐,非但没人同情他,还个儿顶个儿一副难得看好戏的嘴脸。
孟晓坤直恨得牙根儿痒,一边嘴里哼着“行你们就这样,一点哥们儿义气不讲”一边贼眉鼠眼地四下打量,眨眼的工夫又不知道跑哪儿躲起来了。
贺远盯着他瘦猴一样的背影,心里止不住地摇头,心道自己师父还真没说错,这小子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连小学都没能混毕业,他爹妈拖了一大圈人才把他塞进这国营大厂,总算是有组织接收他了,可他进厂这一年多除了到处瞎混真就没干别的。
贺远有些想不明白他这是图什么,要是不乐意干又何必每天装模作样跟这儿荒废青春·琢磨了半天,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说到底还是家里条件好,可选择的机会多,退路也多。
要说一点不羡慕,恐怕是假话,只不过这份羡慕里,更多的其实还是对于无法自主选择人生道路的那抹无奈罢了·可既是不得不选,也就没必要抗争到底,因为再怎么怨天尤人也只能是跟自个儿过不去。
贺远默叹口气,重新戴上手套开始了一天的工作··苏倾奕随着厂技术处负责人往办公室的方向走,路过车间大门口时,一眼就瞥见了那抹熟悉的身影·虽只是个背影,又穿着相同的工装,但他还是一瞬间就认出了它的主人。
距离捅破窗户纸的那一吻,已经过去了好几天,这中间因为贺远厂里一直加班,两人并未再见过面·可眼下正是一对新鲜人浓情蜜意、朝思暮想的时候,苏倾奕已经连续两个晚上梦见贺远了。
他真的很想他,刚才无意中那一瞥,差点就脱口而出了对方的名字··其实苏倾奕今天到机械厂来,全属意外——这原是他所在教研组负责人的工作,他只需协助整理前期的书面资料就可以。
但由于那位教授已经上了年纪,近几年身体每况愈下,前些日子偏还犯了回心脏病,目前仍在修养中,系里其他老师又都不够了解这个项目的具体情况,赶上这么个节骨眼儿,苏倾奕才不得已被临时推了上来。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当他又一次从车间门口经过时,贺远不知道正在跟谁说着话,侧身立在工位前,微蹙着眉,神情像是在琢磨什么,不时点下头·按说这个场景与往常上班时候并没有什么不同,可苏倾奕却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贺远——严肃,正经,没有半点孩子气,好像一眨眼就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脚下不由自主越走越慢,眼睛也不受控制地直盯着贺远的方向,就在他即将从对方身侧掠过去时,那个一直不曾分心往外看过一眼的人却冷不丁瞟了眼大门口·这一瞟,似是只无意间扫了一眼,可下一秒却猛然定住了,转瞬又飞快地朝门口看过来,仿佛是在确认自己刚才的一瞥不是幻觉。
苏倾奕有些想笑,贺远的这一连串反应全被他看进了眼里·碍着有旁人在,他没有上前搭话,只略站定朝贺远轻点了下头,便含笑离去了··余下贺远傻愣愣地站在原地,半天没缓过神来。
刚才的那一瞬,他甚至都没顾得上纳闷苏倾奕怎么会在这里,就被对方投向自己的视线狠狠撩.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苏倾奕朝他点头时,眼神先是跟着向下扫了一圈,很快又随着动作收了回来,可这收完再一抬眼却是换了副神色——半眯着,目光微向上挑,闪着某种呼之欲出的情愫——贺远觉着这大概是只有恋人之间才能读懂的眼神,满含.着想念又热情似火。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如此短暂的一瞬间看出这么多内容,或许就是因为当见不到人时,早已于不知不觉间在脑海中把对方的眉眼一遍遍描摹下来,印在了心尖·待真见到了,那人的一切便如同慢镜头一般,每一个眼神,每一个表情,都再不会错过。
心神不定地熬过一个上午,中午吃饭时,贺远终于还是忍不住问起了师父:“诶师父,今儿上午我又瞧见上回来厂里那苏老师了,你不是说他不来了么”·周松民正闷头往嘴里扒拉着饭菜,闻言含糊着回了句:“这不是厂里先前一直说的那个项目么,准备研发个新设备……”·“啊”贺远没反应过来。
“我说你小子是不是干活儿干傻了,人家苏老师来肯定是来做技术顾问的啊·”·贺远更糊涂了,干脆连筷子都撂下了:“我知道有顾问,那不是之前来过那个宋教授么,怎么换人了”·周松民正好咽下嘴里的饭,端过茶缸压了几口水,等把那点吃的全顺下去了才不紧不慢道:“是,这苏老师是宋教授的助手,那老教授大概是这段儿身体跟不上趟儿了,让他先过来帮忙。”
贺远暗自抽了口气,道:“苏老师这么厉害呢这么大的项目都管得了”·“管不了也得管啊,这不是现在没人嘛,不过我瞧着他还挺有两下子,反正这事儿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成的,不行再换人呗,谁行谁来。”
这之后一连两天,贺远都在厂里瞥见了苏倾奕的身影·好几次,他看见苏倾奕行色匆匆地打车间门口路过,穿件黑色呢子大衣,腋下夹着一大卷图纸,双手插在口袋里,神情严肃,边快步走着边跟身旁的人侧头说着话。
贺远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苏倾奕,有那么一瞬,他甚至觉得这个人很陌生·直到再次收回心神,他才终于意识到了一些先前从未深入考虑过的东西——一些横在他跟他之间的,可能永远也消磨不掉的东西。
·归根结底,他们不是一个层次的人··虽说新社会人人平等,可一个普通工人跟一个大学老师,即便出现在同一个地方,除了工作原因不得已或是出于礼貌打声招呼之外,还有什么非说话不可的理由么没有。
再退一步,哪怕他们是一男一女的普通恋人,能正大光明地跟旁人介绍说这是我的谁谁谁,可如此不对等的教育背景和社会地位,总难免叫人在背后议论一句门不当户不对,更何况他跟他连被嫌弃门户不当的资格都没有。
贺远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他不敢想他们究竟能走多远,甚至都不敢期待太远·可尽管如此,他依旧控制不了自己的目光紧紧追随着苏倾奕··他觉得自己的心尖上仿佛拴着一根线,线的另一头连在苏倾奕身上。
那人每在自己脑中闪现一次,这根线就被抻拉一下,每在自己面前晃过一场,这根线就被狠拽一把再打上个结,每个线结都拴着贺远的一腔心思,有爱恋,有仰慕,有欲念,还有隐隐的心虚跟惭愧,但无论哪一种,都包含.着单纯的想念。
——他想见他,想跟他说话,想听他说话··这天车间难得没有加班,贺远神不守舍地回到家,又心不在焉地吃过晚饭,便再也坐不住了·他洗了把脸,换了身平时的衣裳,跟冯玉珍说想出门一趟找唐士秋。
“这都晚上了,有什么话不能白天说啊”·“最近老加班,没工夫见面,说不上话·”贺远随口扯了个理由··“那行吧,道上当心点儿,要是太晚了干脆就跟他那对付一宿吧,别来回折腾了,夜里怪冷的,再说也没车了。”
贺远赶着最后一班电车去了苏倾奕的学校·他实在等不了了·他头一回觉得想一个人竟会是件如此矛盾的事——既甜蜜无比又委屈至极。
第15章 第15章·今年的春姑娘似乎格外害羞,一直拖拉着不肯露面·眼下已立春小半个月,这天却半点没有回温的意思,几日前甚至还下了场不小的雪,直到现在路上的积雪也仍未消尽——白天被太阳一晒化成了水,待到傍晚经冷风一吹,重又结了冰碴,人走在上头吱吱作响。
贺远赶到苏倾奕宿舍楼下时,已是满身寒气·他没有立刻上去,只立在不远处的树底下盯着苏倾奕宿舍的窗子看··屋内已经挂上了窗帘,映着暖黄的光。
贺远默默看着,有那么一瞬他简直觉得就这么守着就好——就这么守着,心头的那份委屈便能随风消散,余下的只有浓稠到能拔.出丝来的甜··不过看到最后,他还是跺了跺脚,进楼敲了门。
“谁呀”··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一声“我”硬是被粘在了喉咙,没能吐出来··苏倾奕以为是隔壁老师临时有事找自己,嘴上习惯性问着话,心里倒未作他想,只在睡衣外头披了件毛衣就起身开了门。
“贺远”·“苏老师……”·苏倾奕见着来人,显得有些不敢相信,愣了两秒才注意到贺远冻得发红的鼻尖,赶忙伸手把人拽进了屋。
“这么晚你怎么过来了”苏倾奕关好门,也顾不得平日里的待客之道,就这么站在门边歪着头打量贺远··“我想见你·”贺远看着他,面上神情读不出明显的情绪。
苏倾奕笑了起来,伸手去拉他的手··“手这么凉,冻坏了吧”·“……没事儿·”贺远摇摇头,视线却一直没离开苏倾奕的脸,好像一个不留神对方就会消失不见似的。
“别站着了,过来坐·”苏倾奕把贺远让到床上,回身倒了杯热水递给他捂手··“那个……你,你别忙了·”贺远接过杯子,见他又俯身在床脚下不知道翻着什么,赶紧磕磕巴巴拦了一句。
“给你找双拖鞋,你手那么凉,脚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换双鞋松快一下还舒服些·”·其实刚才贺远进屋的时候,苏倾奕就注意到了他脚上的鞋,鞋尖有些发潮。
想也知道,外头残雪未消,天黑了路上灯又暗,他一路过来难免就把鞋子搞湿.了·这样的天,穿着半潮的鞋,不难受才怪了··贺远本还想拦他,但见他低着头忙活的身影,又有些舍不得打破这份温馨,于是没再开口。
“抬脚·”·贺远还发着愣,苏倾奕已经蹲到他跟前,见他半天不动弹,抬手拍了拍他的小腿,示意他脚起来些·这人倒真是一个指令一个动作,这一拍果然动了,可脚刚抬了一半,又恍然落了回去。
“别别,我自己来就行……”·“你别动了,我来吧·”·“别……真的,还是我自己来吧·”·贺远忙弯下.身要拉开苏倾奕已经放到他鞋面上的手——迄今为止,除了他妈,还没有人为他这样做过,他实在有些承受不起。
苏倾奕却固执地抽回了被拉住的手,完全没有让开的意思,语气也不再商量,“你端着杯子不方便,还是我来·”说完便将身子放得更低,半侧着头解开贺远一脚的鞋带,从最上头开始一点一点把带子整松,方一手握住他的脚踝稍提起来些,另一手绕到脚跟处,缓缓将鞋子拽了下来。
这一拽似又感觉贺远的袜子也有些潮,便道了句,“你等一下·”起身去门后扯了条干毛巾回来,重新蹲下.身,先将湿.了的袜子褪.下来跟鞋子放到一起,再擦干脚,这才套上拖鞋。
接着又把这套.动作在另一只脚上重复了一遍··如此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却肯放下.身段为自己做这样的事,贺远的心砰砰跳得厉害·他有些紧张,也有些难为情,可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一种滋味自心底不声不响地漫了上来——恍惚中他还觉着有几分享受,不是作威作福的享受,是那种被在乎的人悉心照料的熨帖。
在贺远不长的人生中,只有家人曾给过他这种体验,可就在今晚,苏倾奕也给了他同样的温暖··“暖和下来就把外套脱了吧,要不再出门容易受凉·”·“…………”·“贺远”见他没反应,苏倾奕又叫了一声。
“……啊”·“你今天是怎么了怎么总发呆”·“……没,我,你刚说什么”贺远显然还没完全从刚才那股复杂的心绪中抽回神来,满脑子仍旧是苏老师替自己换鞋时侧头淡笑的脸。
·苏倾奕有些无奈,朝他略抬了抬下巴道:“外套脱了吧·”·贺远刚才进门时全没心思注意别的,现下听对方一提才感觉出热来,忙起身撂下水杯,脱了外套。
苏倾奕十分自然地接了过去,回身把贺远刚脱下来的鞋一拎,走去屋门旁边摆好,又把外套捋顺了挂到衣架上··贺远的目光追着他,随着他的动作看了眼摆在一处的鞋,又抬眼瞅了瞅挂在一起的衣裳,突然想起贺绍峰难得回家的那几次,他妈也是这样乐此不疲地一通忙活,于是脱口而出道:“苏老师,你可真够贤惠的。”
苏倾奕听了这话倒没不高兴,反还逗了他一句:“怎么,你不喜欢”·贺远马上道:“喜欢,我喜欢·”·“连想都不想就说喜欢,你喜欢什么”·“我喜欢你,不对……啊对……”贺远嘴上怎么说怎么不对劲儿,舌头差点都拌蒜了,心里一着急干脆直接站了起来,“我是想说,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苏倾奕见他满面诚恳之色,心口蓦地一暖,走过去环住他的腰,略仰头在他耳边近乎挑.逗地说了句:“那就让我看看你有多喜欢我·”·结果话音未落,整个人便被箍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差点连气都喘不过来了。
他偏了偏头,笑道:“力气倒大得很·”·“弄疼你了”贺远立马松了手劲儿,人却是半点没起开··“没有,”苏倾奕摇摇头,又紧了紧环在对方腰侧的手臂,“就这样再抱一会儿。”
窗外是凛冽的冬夜,屋内闪着暖黄的光,光下映着一对缠绵的相思人·直到此刻,贺远才算是真切明白了初一晚上偶然入耳的那场情话,缘何两人那般的恋恋不舍,情难自已。
他略侧过头,用鼻尖蹭了蹭苏倾奕的耳朵·许是不经意间呼出的热气刺激到了对方,怀里的人哆嗦了一下,这让贺远心头本就一压再压的那股欲.火瞬时就窜了上来,当下便低头吻上了心上人的唇。
待到两人气喘吁吁地分开时,苏倾奕已经被贺远压到了墙边,睡衣扣子也被拽开了好几颗··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对不起,那个,我……”·苏倾奕捏着一侧衣领,看着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解释的贺远,噗嗤一下笑了:“你也太用力了,扣子都被你扯掉了。”
“…………”·苏倾奕理了理衣裳,垂眼扫了一圈,果然看见三颗扣子躺在地上·他绕过贺远把扣子捡了起来,再走回来炫耀似的将手掌往贺远眼前一摊,揶揄道:“这下我可知道你有多喜欢我了。”
“…………”·“害羞了”苏倾奕手掌一合把手收了回来,“刚才可半点看不出来。”
“苏老师,你又挤兑我·”·“你别冤枉人,我不过是想告诉你,等什么时候这里有七颗扣子了,那才算是最喜欢·”·“七颗”·“是啊,你数数,这衣服上总共有几颗”·贺远还真依言从上到下来回扫了几眼,果真是七颗,心说那全扯下来衣服都该脱了……他猛地一顿,不由得盯着面前的人又看了好几眼。
其实这话一出口,苏倾奕自己也反应过来了·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想收也收不回来了·他在心里暗骂了自己好几声,没事儿瞎说什么,知道的是开个玩笑,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在暗示什么,但他偏偏就不是那个意思,不过瞧着贺远的眼神估计是已经误会了。
“你今天……”·“我今天……”·各怀心思地沉吟片刻之后,两人竟同时开了口··“苏老师,你先说。”
“你现在回去的话,没电车了吧”·“嗯,来的时候是最后一趟,”贺远讷讷道,“我能不能……”·“不介意的话,今天就住这吧。”
苏倾奕替他把话说了出来··“不介意,不介意·”贺远连连摇头道,心说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不过这个时间浴室已经关门了,洗不了澡了,打水擦擦身子行么”·“行,我今儿下班的时候倒是洗过澡了,反正是没有油味儿了。”
“那正好,我去打水,你先坐一下·”苏倾奕说着话转身去拿水壶··贺远伸手拦了他一下:“我去吧,我住这儿就够给你添麻烦了。”
“你不知道在哪儿……而且,我们之间没有添麻烦一说,等我一下·”·贺远一琢磨也是,何必这么见外,嘴都亲过两回了,还不好意思个什么劲儿,索性也没再客气,简单洗漱过后,算是彻底留了宿。
苏倾奕住的屋子是间单人宿舍,床自然也是张单人床·不过因为挨着墙放,两个大男人侧身睡着也算凑合,不至于摔下去·因为没地方摆两套铺盖,两人睡的一个被窝。
温热的身体,俊秀的面庞,混杂了男性气息的香皂味,每一样都无时无刻不在刺激着贺远的神经,可他听着苏倾奕的呼吸声微弱平稳、无波无澜,像是睡着了一样,便也不敢乱说乱动,只轻轻将手搭在对方腰上,干瞪着眼等睡意降临。
“……苏老师,你睡着了么”约莫熬了一刻钟,贺远到底还是忍不住了··“……没有,怎么了”·“我睡不着。”
苏倾奕没接话,睁开眼睛看着贺远·两人此刻靠得极近,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屋里很暗,只透过窗帘隐约洒进来些许月光,苏倾奕看不清贺远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亮晶晶的眼睛也看着自己。
“想说点什么”·贺远一愣:“什么”·“不是说睡不着么,那就说说话·”·“…………”·等了半天不见动静,苏倾奕往后挪了挪脑袋:“怎么不说话又睡得着了”·“苏老师,我想……摸摸你……”·“……嗯。”
苏倾奕似有似无地哼了一声··贺远终于得了应承,手立刻钻进对方睡衣里不老实起来·因着个子高,他的手也很大,手心很热,加上这一年多在厂里干活磨出来不少茧子,粗粗的质感在苏倾奕的身上一路烫了过去,划过腰.际,略过小腹,又往上直碰到胸口才停下来。
“苏老师,你身上怎么这么热”·苏倾奕一听就知道贺远这话意有所指,可又不想承认自己早在他说睡不着时就已经动情了,于是撇撇嘴回了句:“谁叫你手心这么烫。”
不过这话听在贺远耳中却是变了个味儿,怎么听怎么像在撒娇,他忍不住直接吻了上去··…………………………………………·待收拾干净重新躺好,苏倾奕问:“你累么”·“啊”贺远不明所以,心说刚才还没干什么呢,不至于喊累啊。
苏倾奕瞟了他一眼就知道他想歪了:“我是说,你这么侧着躺累不累”·“……还行·”·“要不你正过来躺,抱着我”·“行。”
贺远躺平身子,顺势展开一侧胳膊把心上人圈在了胸前·苏倾奕侧身枕在他肩上,手指时不时摸摸他的喉结,再动动脑袋,弄得贺远真有种丈夫搂着自家媳妇儿睡觉的感觉。
“你干嘛呢”感觉怀里的人斜趴在自己身上闷头不知道鼓捣什么,半天没吭声,贺远这个角度也看不大清,不觉开口问了一句··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你这里有两颗痣,”苏倾奕挪了挪脑袋,手指在贺远身上来回点了几下,“肩膀上也有一颗。”
“哦,这个啊,”贺远笑了笑,“小时候老听我妈说,肩上长痣的人这辈子都是辛苦命·”·“为什么”·“因为要挑重担当顶梁柱啊。”
苏倾奕噗嗤笑了出来:“你这是迷信·”·“那可不见得,”贺远亲了亲他的额头,“往后咱俩要是一块儿过日子,我肯定是家里顶梁柱。”
“那倒是,属你长得高·”·贺远闻言“啧”了一声:“我说的不是这意思·”·“那是什么意思”·贺远其实想说咱俩要是能成家,自己肯定是丈夫,不过话到嘴边还是没敢往出说,他怕苏老师听了不高兴,会觉得自己把他当女人。
苏倾奕见他愣了半天不说话,催问了一句:“想什么呢不说话”·“……想你呢·”·“贺远,之前你可没这么油嘴滑舌。”
“那不是……现在跟之前不一样了么·”·“哪不一样”·“就……”贺远刚想开玩笑说这不是都以身相许了么,转瞬又反应过来了苏倾奕是在逗自己,“苏老师……”·“什么”苏倾奕还在装模作样,可面上的笑意早就出卖了他。
贺远极少见他如此孩子气的一面,心头一时软得不行,便又有些想亲他·可刚要动作,苏倾奕却闷头趴了回去,语气也带了几分任性地嘟囔了句:“叫我.干什么叫了又不说话,吊人胃口。”
不知怎么的,眼前这副光景令贺远骤然憧憬起了两人往后的日子,或许也是柴米油盐、鸡毛蒜皮,可还是忍不住期待·他低头在苏倾奕脑顶狠狠亲了一口,笑道:“你这嘴倒厉害,好家伙,我这儿还没说什么呢,这往后要是吵架了我准定说不过你。”
“现在就想着跟我吵架了”·“哪儿能呢,我哪儿舍得跟你吵架·”·“还挺会说好听的·”苏倾奕闷笑着咕啜了句。
“你说什么”贺远没听清··“没什么,睡觉吧,明天还上班呢·”·“嗯,”贺远应了一声,伸手拉了下床头墙上的灯绳,“这就睡。”
直到他呼吸平稳地进入梦乡,苏倾奕才缓缓撑起身子,透过窗外漏进来的几许月光,定定看着他的睡脸,其实也看不大清,可还是想看··眼前这人从未献过殷勤,更未特意开口哄过自己,可他不经意间说的每一句话,似乎都能当做甜言蜜语来听——因为字字出于真心,发自肺腑。
第16章 第16章·转日清早,天还黑着贺远就醒了·从小到大他几乎没睡过懒觉,到点儿就醒·他一动,苏倾奕也睁了眼,仍有些迷糊,抬手揉了揉眼睛··“你要是没课就接着睡吧,我先起了,要不待会儿上班该迟到了。”
“……嗯……”·苏倾奕嘴上没睡醒似的哼了两声,耳朵却一下清醒过来·他听见贺远穿好衣服出门洗漱,便也赶紧一轱辘爬起来,拿上牙刷毛巾去了水房。
贺远以为他没起床,并未留意进来的人,待拾掇完自己完回屋一看,床上空了,愣神的工夫苏倾奕正好推门进来··“诶你怎么也起来了”·“带你去吃早饭,顺便送你去车站。”
“苏老师……你对我可真好·”·“那你怎么回报我”·苏倾奕歪着头冲他眨眨眼,那意思你也要对我好。
贺远却理解到别处去了,以为他这意思是想让自己亲亲他,于是二话不说直接往苏倾奕脸颊上啃了一口··苏倾奕先是一愣,转瞬便摇着头笑个不停,直把贺远笑得心里发毛:“怎么了”·苏倾奕憋着笑回道:“……没什么。”
结果直到两人彻底收拾妥当出了门,贺远也没闹明白苏倾奕究竟在笑什么··匆匆吃过早饭,贺远准备去车站,刚出食堂便觉一阵冷风扑面,当下又改了主意,对苏倾奕道:“甭送我了,你回去吧,天儿怪冷的。”
苏倾奕并不搭腔,只管朝车站的方向走着·贺远拿他没辙,也只好赶紧跟上,不过心里确是一阵暖烘烘··“贺远……”·“嗯”·“过几天我可能还会过去。”
·贺远侧过头看看他,反应了两秒,意识到他说的是过去厂里,于是应道:“哦,我知道了·”·苏倾奕闻言却停了步子,闷声自言自语了句:“你知道什么……”·贺远没听见,只是见人突然停下来,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便也跟着站定,疑惑地看着他。
苏倾奕默叹口气,心说这人可真是个榆木脑袋,心下无奈,可该说的话还是得说:“下次我再去的时候,要是有空去找你讨杯茶喝,记得招待我·”·贺远下意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便瞧见不远处电车来了,赶紧跟苏倾奕道了声别,快跑几步上了车。
忙忙叨叨一上午,贺远连口水都没捞着喝,直到中午吃饭才得空喘口气歇了一会儿··“远子,要茶么”周松民往自个儿茶缸添茶叶,顺便问了贺远一句。
“不了师父,我喝水就行·”·见他不要,周松民把茶罐搁了回去,拎过暖壶,一边斟水一边感叹道:“这两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干活儿一个劲儿犯困,没点儿酽茶下午还真顶不住。”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贺远瞟了眼他的茶缸,从颜色就能看出来那茶的确够浓:“我说师父,您可还没老到奶奶那岁数呢,怎么就直打瞌睡啊·”·“谁知道呢,保不齐真就是老了。”
“您快打住吧,前阵子还说自己个儿正当年呢,这就又老了·”·“可不是老了么,”周松民起身走到门边,脑袋凑到镜子跟前左右照了几下,“你瞅我这儿都有白头发了。”
有没有白头发贺远没瞅见,倒是再次被桌上冒着热乎气的茶缸吸引了目光·看着看着,脑中陡然一个激灵,他总算意识到自己惦记了一上午的事是什么了——自打早上跟苏倾奕分开,贺远就一直觉得有根线抻着自己,但就是一直没捋着那个线头。
他模模糊糊地总觉着心里有个事儿,现下看见师父的茶缸才猛然记起来——临分别时,苏倾奕跟他说要来讨杯茶喝··说实话,听见的那会儿贺远真没多想,他以为苏老师就是随口说说,压根没往别处联想,直到现在才恍然回过味来。
自己可真够后知后觉的,苏老师是什么人,他从不说没用的废话,他之所以这么说,就是为了给自己宽心,让自己别再胡思乱想,患得患失·他无非就是想告诉自己——他跟他之间没有高低之别,在旁人面前用不着刻意回避。
如此说来,这些天自己的心神不宁,苏老师其实全都看在了眼里;那份道不出口的惭愧心情,苏老师也全都明白,不但明白,还什么都替他想到了,不但想到了,又因为顾及他一个大小伙子的自尊心,从头至尾没有点破提过一句。
“发什么愣呢远子”周松民终于照完镜子,坐了回来··这一问把贺远问回了神,他顺口打了句哈哈:“……琢磨您那白头发呢。”
“甭琢磨了,早晚你也有这一天·”·“可别介,师父,您快饶了我吧,我才多大,到您那岁数还早着呢·”·“我这岁数怎么了,正当年。”
“……师父,您刚还说自个儿老了呢·”·“那不是说着玩么,你师父我精神头好着呢·”·“…………”·原以为只用来喻作宽心的一杯茶,最终竟真被苏倾奕讨了去。
来周礼拜天下午,贺远加班干完活在休息室歇了一会儿,正准备走的当口,本该开着会的周松民突然回来了·贺远隔着门都能听见师父的大嗓门,可等门开了,先进来的人却是苏倾奕。
“……苏……”贺远见着来人一时愣住了,连称呼都没能叫出口··苏倾奕倒依旧是那副从容神色,正跟抢着帮他推门的周松民客气着:“……那就给您添麻烦了。”
“应该的,老说请你喝杯茶,又怕我这儿净是粗人,回头说话再招你烦,一直就没敢往这屋领,今儿正好清净·”周松民边说话边扯过凳子请人坐下,又回头冲傻愣着的贺远吩咐了句,“远子,赶紧给苏老师沏杯茶。”
苏倾奕也没推让,眉眼含笑地跟贺远客气了句:“麻烦你了·”·贺远心口砰砰直跳,也不知是紧张个什么劲儿,沏茶的手都有些发抖··“苏老师,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徒弟,”周松民见贺远端茶过来,正好顺便给作了介绍,“上回好像在礼堂那头碰见过。”
苏倾奕淡笑着点了点头,眼睛一直盯着贺远,坦白道:“我们早就认识了,之前他去学校找朋友玩的时候见过几次·”·“合着……认识啊”周松民愣了愣,朝徒弟“啧”了一声,“那你小子不早说,早说早就让苏老师过来了。”
“我……”贺远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我”了半天没有下文,还是苏倾奕替他解释了句,“每次过来事情都挺多,贺远也忙,没太说上话。”
“那倒也是,这阵子是忙得脚不沾地儿,”周松民对这副说辞没有丝毫怀疑,把茶杯又往苏倾奕跟前推了推,“别光说话,喝茶·”·“好,您别这么客气。”
贺远隔桌而坐,一直半低着头听对面两人说话,不时抬眼看看苏倾奕,待对方回望过来,又不好意思地挪开视线,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一个劲儿往上扬··说句心里话,他没想到苏倾奕真会过来讨杯茶喝,更没想到他会主动坦诚两人相识。
其实苏老师先前来过厂里不少回,若是跟谁混个脸熟、有个点头之交的并不奇怪·贺远之所以一直刻意回避,只是怕万一哪天一个没注意,让人瞧出来他跟苏老师的关系不只打声招呼而已,难免生出些闲话来。
倒不是担心恋情曝光,厂里一水儿的大老粗,估摸着谁也不会往那方面想,但说不准会有人认为自己在巴结苏老师·其实巴结他有什么用,他又不是厂里领导,也管不着厂里的事,可架不住总有那眼皮子浅的人背后嚼舌根。
这种事只要在有人的地方就不少见,贺远不是没听过类似的闲话·但许是自尊心作祟,又许是有些大男人主义,他就是不愿别人这么看自己,尤其对象还是苏老师··眼下这个顾虑被苏倾奕轻而易举就解决了——是啊,两人本就认识,往后在厂里碰见了闲聊几句,自是再正常不过——贺远不禁松了口气,可松完气心底却又涌上了股异样的焦躁。
他头一回觉得时间过得太慢,慢到他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成为某个人的依靠··要说以前,由于父亲长年不在家,贺远打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应当替母亲分担,年纪稍大一些,便开始有意无意地帮母亲干些力所能及的活,再后来父亲去世,养家糊口的重担也算彻底落在了他肩上。
其实他一直都做得很好,街坊四邻提起他总免不了夸一句:“这孩子真能干·”可他每次听到这话,心里总有股说不出的委屈··今天苏倾奕的突然出现,终令贺远恍然意识到,其实他远没有真的长大,不仅一直十分孩子气地在心底替自己抱着屈,也无力在这段关系中为对方分担些什么。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相反地,苏倾奕却总能一眼就看穿他在想些什么,烦恼什么,而后不动声色地替他解决·这让贺远感到分外难受,他迫切地希望时间能过得再快一些,他希望有一天苏老师可以真正地依靠自己。
可难受归难受,见到面时仍免不了想往一块儿凑,当天下班以后,两人一块儿去吃了晚饭··这一回,贺远领着苏倾奕去了南市一家回民饭馆·虽不是什么大饭店,倒也是当地居民时常惠顾的口碑馆子,特别是招牌的羊肉蒸饺那叫一绝,凡是吃过的都赞不绝口。
店里生意果真十分兴隆,两人等了约莫十几分钟才有位置··“苏老师,你吃什么”·“你看着点就好,我都没吃过·”·这种馆子苏倾奕的确从未来过,在家乡时没机会去,来到这边以后却是没想过要去——一来,他本身就不好吃;二来,或许打心眼儿里他就从未把这座待了八、九年的城市看得多重要,不过是读书又留下教书罢了。
可当他看着贺远连菜单都不用看就一连串报出好几道菜名时,却忽然觉得这座城仿佛也一瞬间变得亲切了起来——因为他喜欢的人生在这儿,长在这儿··“也就这几天了,”贺远帮两人摆着碗筷,“等真开春了再吃羊肉该上火了。”
“你倒会吃·”苏倾奕笑着接了句··“就这家店……”贺远指尖在桌面上点了几下,语气也跟着感慨,“小时候可不是想来就能来的,得等我爸寄钱回来才行,还得看那段日子家里有没有别处要花钱。”
苏倾奕还是头一回听贺远说起自己家里的事,想着他再小上十来岁的模样,既觉得新鲜又有些心疼,不过倒也没表现出来,只调侃了他一句:“那你以前肯定是个小馋猫。”
“我妈到现在还这么说我呢,”贺远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就是饭量大点儿·”·“看出来了,上回吃饭你都没吃饱·”·“…………”贺远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那点心……你是故意让给我的”·苏倾奕没说话,忍笑点了点头。
“…………”·这让贺远真有点难为情了,他掩饰地扯了扯嘴角,摆出个也不知算不算是笑的表情·好在这个当口,刚才点的菜陆续端了上来,两人的注意力也跟着转移到了桌上。
“这蒸饺得趁热吃,羊肉的吃凉了怕胃不好受·”贺远说着话往苏倾奕的碗里夹了几个··“好,我尝尝·”苏倾奕夹起一个蒸饺咬了一口,鲜香味立马四散开来,“难怪是店招牌,是挺好吃。”
贺远一直看着他,见他点头说好吃才放下心来··“你别一直看着我啊,”苏倾奕吃完两个饺子,见他还盯着自己,纳闷道,“你怎么不吃”·“我怕你吃不惯。”
“我不挑食,非要说的话……”苏倾奕冲他眨了眨眼,“我喜欢吃甜食·”·贺远握筷的手顿时僵了一下,忍不住开口叫了声:“苏老师……”·“嗯”·“……没什么。”
贺远摇摇头,归齐还是没好意思把“你对我可真好”这几个字再次说出口··吃完饭,两人在街上遛达着消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不知不觉间又走到上和平路——看似闲逛,其实是谁也舍不得先开口说回见。
路过上回那家电影院时,苏倾奕故意停了脚,斜眼瞟向贺远,问道:“看电影么”·“…………”·“不逗你了。”
说是这么说,可这话茬既然提起来了,人便不由自主回想起了上回剧院里的那一幕·那时忐忑不安的心似仍留有余韵,转眼几个月过去了,身旁这人却并未从自己的生活中消失。
贺远突然十分庆幸,若没有当时那鬼使神差的一握,或许他还不能那么快明了自己的心意,两人也就走不到今天··这么想着,便一时忘了是在街上,贺远蓦地伸手握住了身旁人的手。
苏倾奕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下意想把手抽回来,心说这可是在外头,满大街的人呢··贺远却是浑不在意,握着对方的手也越来越紧,到最后简直是攥在了手心里。
瞧他这副架势,苏倾奕也没再挣,反正天黑了,冬天的衣裳袖子又长,熙熙攘攘的人流,约莫不会有人专门盯着俩男的瞧,于是就由着他这么牵着自己走了一段路··“贺远”·“……嗯”·“你这是要把我带哪去”·贺远刚才只顾着拉手了,完全是条件反射地朝往常回家的方向走,现下苏倾奕一问,他才反应过来:“……我回家走习惯了。”
“我以为你想带我回家呢·”苏倾奕打趣了句··他不提还好,这一提倒让贺远认真了,心头顿时沉了一下——是啊,自打理清自己的心思,贺远还没想过要怎么跟冯玉珍说这事儿,他突然感觉有点对不起苏老师,觉着自己这些日子的行为就跟偷摸谈了个对象,亲了抱了之后就是不领回家的流氓似的。
想到这儿,他不自觉盯着苏倾奕多看了几眼,可能是面上的神情太过明显,苏倾奕一下就明白了他在琢磨什么,却也没点破,只拍了拍他的手背,轻声说了句:“没关系。”
·贺远这才回过神来,心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苏老师的眼·不过话又说回来,领回家这事儿到底不是嘴上说说就能立马办到的,贺远暗叹口气,把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改口问道:“我送你回去吧”·“那你可就回不来了。”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其实苏倾奕这话本意是想说倘若贺远送自己回学校,那回来时肯定没电车了,这次不比上回,他都没跟家里说一声,一晚上不回家准定得让家里人着急。
贺远却是想到别处去了,他以为苏倾奕是在揶揄自己上回留宿时的冲动,脑子一懵来了句:“上回那样你不舒服么”·苏倾奕愣了愣,两秒后才哭笑不得道:“贺远,你怎么……”·“啊”·“我是想说,你送我回去的话,你家里人不知道会担心的。”
贺远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想歪了,顿时面上一热,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苏倾奕不想两人尴尬,况且贺远的话多少也让他忆起了那晚的情形,心头难免跳了几跳,当下凑到对方耳边,红着脸小声道了句:“等下回再让我更舒服吧。”
这话入耳的瞬间,贺远只觉脑袋里轰地一声,下一秒猛地把苏倾奕拉到暗处,也顾不得还有没有路人,一把将人揽进了怀里··“你别……回头让人看见了。”
“让我抱抱·”·苏倾奕没再出声,也没动,就这么任由他抱着,等他抱够了松了些劲儿,才开口道:“再不回去我也回不去了·”·“我送你去车站。”
“好·”·路上两人都没说话,也没再牵手,唯剩脚下的步子不约而同越走越慢·其实又不是往后见不着面了,但就是舍不得,总想着哪怕再多待一秒钟也好。
只是这么一磨蹭,苏倾奕差点没能赶上最后一班电车就是了··第17章 第17章·再到礼拜天,贺远忍不住一早又去了趟学校·尽管之前苏倾奕来厂里时跟他提过这个周日下午教研组要开会,怕是没时间见面,可结果他还是来了。
苏倾奕听见敲门声的时候,一点意外之感都没有·他就知道贺远会来找他·两人在宿舍腻歪了一会儿,又一块儿吃了午饭才依依不舍地道别··快走出校门时,贺远突然被人叫住了,回头一看是唐士秋。
“诶这么巧”·“还真是你啊,我瞅着背影就像你,大礼拜天你不跟家歇着,跑这儿来干嘛”·“我……来还书,上回借苏老师的书一直忘了还。”
贺远随口扯了个谎,余光瞥见不远处站了个姑娘,似乎在往他们这头看,又见唐士秋时不时也看向那头,于是朝那头抬了抬下巴,“诶那姑娘谁啊”·唐士秋见好友已经看出来了,坦白道:“我对象。”
“行啊你,就以前你提过的那个同学”·“就她,”唐士秋点点头,面上难得不好意思一回,“刚答应跟我好。”
“我说你可真是重色轻友,难怪最近都不找我了,成天忙着约会呢吧”贺远挑着眉毛揶揄了好友一句,全然忘了自个儿也是满心满脑的苏老师。
“哪儿有啊,她不是家里条件不行么,礼拜天都跟图书馆帮忙整理资料赚点儿生活补助,我也就是去帮个忙·”·贺远心说你跟我这儿还装什么蒜,帮着干活是假,趁机跟人家姑娘单独相处才是真吧,不过也只是腹诽了一下,嘴上倒没继续挤兑好友:“你要真喜欢,就跟人好好的。”
“这还用你说·”唐士秋笑着怼了他一下,表情又突然一转,“诶你等会儿,我有点儿事儿跟你说·”说完快跑几步去了对象那头,简单交代了几句,那姑娘点点头自己走了。
“什么事儿啊还非得把人支走·”贺远纳闷道··“诶我问你,你跟那苏老师到底有多熟”·“干嘛”贺远听这话茬更纳闷了。
唐士秋收起了往常嬉皮笑脸的架势,神情少有的正经道:“你要是跟他也没多熟的话,干脆还是少来往吧·”·“为什么”·“上回……”唐士秋刚说俩字又顿住了,朝贺远勾勾手指头,示意他靠过来一些,这才接着道,“上回咱俩不是开玩笑说包相公么,这苏老师……好像还真就喜欢男的。”
贺远心里咯噔一下,下意就想抬手捂他的嘴,不过到底还是忍住了,强压下心头那片慌乱,嗔了句:“你没事儿别瞎说,这种事儿能乱说么·”·“谁瞎说了,我说真的,保证不是造谣。”
“那你怎么知道的”贺远狐疑地看着他··“这事儿说来也巧了,就头半个月,解放前跟我爸一块儿做过生意的朋友,去北京办事儿顺道来这儿看我爸,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儿突然就提起来我们学校了,我一听这人跟苏老师是一个地方的,就多嘴问了一句,我哪儿知道这一问就问出个大新闻。”
“什么新闻”贺远越听心里越发虚,可还是佯装淡定地顺着对方的话往下问了句·他好歹得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就说这苏老师,”唐士秋摇摇头,仿佛直到现在都还是不敢相信似的,“以前因为喜欢一个男的,在当地闹得挺热闹,还上了报了。”
贺远听见这话一下就懵了,愣了得有半分多钟才问了一句:“……怎么回事儿”·唐士秋瞥了他一眼,心里猛地一阵突突,心说这俩人该不会真有点什么吧,犹豫了几下,最后还是决定先把听来的消息倒出来:“听说是苏老师十几岁的时候,具体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反正就说他喜欢上一个军官,有回让小报记者拍下来那人给他擦眼泪儿,结果添油加醋地一登报,把他爹气得好几年没让他进家门,据说还是解放以后这两年才跟家里关系缓和下来的。”
贺远木然地听着,怎么都没法把如今的苏老师同唐士秋嘴里的苏老师联系在一起,这根本就不像是同一个人·他心口蓦地一阵酸涩,沉吟半晌才开口问了句:“为什么解放以后关系才缓和”·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听说那个军官带着相好的跑美国去了,估计他家里准是觉着这回他能彻底死心了,要说苏老师也不容易,这么多年一直一个人漂在外头,估计也是无奈之举,有家回不去。”
·“…………”·见贺远又是半天没反应,唐士秋伸手捅了他一下:“这回信了吧这种事儿能是我闲得慌编故事骗你玩儿的么。”
贺远傻愣愣地点了点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唐士秋瞧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德行,只觉得约莫真让自己猜着了,这俩人之间八成真有事儿,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贺远,最后只好拍了拍他的肩膀,宛转地关心了一句:“没事儿吧”·“……没事儿,那个,你要没别的事儿我就回去了。”
唐士秋听他这话也就没好再说别的,只得默叹口气,俩人就此道别··“贺远,你这该停了吧”·“…………”·“贺远再不停你这活儿可白干了啊。”
“…………”·——平日里吊儿郎当惯了的孟晓坤难得上班时集中一回精神,归齐还是集中到别人身上去了·他盯了贺远半天,眼见对方心思全没在手里的活儿上,叫了几声也没听着回音,一时没辙只好上前替他按停了机器。
“诶”贺远纳闷着往旁边瞟了一眼,结果正对上孟晓坤那张逐渐放大的脸,立时一个激灵,“……你干嘛吓我一跳。”
“这话该我问你吧,你这半天琢磨什么呢”·“干活儿啊,我还能琢磨什么·”·“就你这样还干活儿呢今儿要没我,估计你师父也得抽你了。”
贺远本来就心里不痛快,再瞅着孟晓坤那一脸“多亏有我吧”的神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当下迁怒道:“你有事儿没事儿没事儿别跟我这儿晃悠。”
“你小子可真够没良心的,”孟晓坤嘴上“啧”了一声,人却站着没走,“诶,你这两天脸色可都不对啊,瞧着蔫了吧唧的,前一阵儿还满脸春光呢,怎么着,失恋了”·“孟晓坤,”贺远正烦着,见他还哪壶不开提哪壶,干脆半点面子没给留,“你这张嘴真该给你缝上。”
贺远平常极少如此挤兑别人,虽说他也算不上多好的脾气,可在厂里向来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从没跟谁红过脸,都是差不多大的爷们儿,谁要真这么不留情面地说话,八成就得打起来。
他刚才这话也是一时没憋住,可出了口就没法再往回收,心下已做好了进厂以来头一回惹事儿的心理准备·可结果人家孟晓坤半点没着恼,只稍微愣了一下就又恢复了往常嬉皮笑脸的德行凑了上来:“诶我说贺远,我瞅着你可真不对劲儿,你到底怎么回事儿”·贺远心说你还问我脑子琢磨什么,你脑子琢磨什么呢,我刚才那话已经很不客气了,你怎么居然还能一脸关切可无语之余,又觉得原本心里头那点闷火被他这么一搅合,散了大半,语气便不由自主跟着缓了下来:“我能有什么事儿,没睡好呗。”
“得了吧,我瞅你就是感情不顺,”孟晓坤冲他挤眉弄眼道,“来,跟哥说说,没准儿能给你指点个迷津什么的·”·“呦,你还知道指点迷津这词儿呢”贺远哭笑不得,“再说了,咱俩一年生人,哪儿了你就哥”·“大你半年也是哥……”孟晓坤撇撇嘴,“诶,说真的,你是不失恋了”·贺远嫌他说个话都快贴自己身上了,默默往后退了半步,重又打量了他几眼,没承认也没不承认,只淡声问了句:“你怎么确定一个人心里是不是只有你”·“得,我就知道”孟晓坤一拍大腿,马上来了精神,“怎么着那姑娘还有别人”·“…………”贺远满脸无奈地摇了摇头,心说我也是有病,问你这种二流子干嘛,能说出正经的才怪了,干脆转了个身,不想再搭理他。
孟晓坤见他不接茬儿,还当他是真碰上脚踩两条船的主儿了,一时面上挂不住所以不想说了,于是赶紧拽着他胳膊拦了一下,带着几分听热闹的心态询问道:“别不说话啊,你就当我刚才的话是放屁,到底怎么个意思”·贺远心说你就是放屁,白了他一眼:“什么意思都没有。”
“诶,你别话说一半吊着我啊,怪难受的·”·“不是,我说孟晓坤,你就认准了我有事儿”·“不是我认准了,是你脸上写着了,”孟晓坤摊摊手,那意思自己还挺无辜,“你不好意思说也没事儿,你听我说,这姑娘吧,都那样,谁对她好她就跟谁好,这种事儿就怕比,你要真喜欢,你就往死里对她好呗,我就不信她不乐意跟你。”
贺远一挑眉:“就这”·“怎么了”·“你就给我说这经验这还用你说。”
孟晓坤摸摸下巴,心里寻思难道是自己误会了,压根不是这事儿那还有什么事能让贺远这种拿奖状的积极分子上班时候走神,脑子拐了几道弯后突然一顿,琢磨着该不会是那方面的事儿吧,也就只有那种事儿能让任何一个男的格外往心里去,于是他少有的斟酌着问了句:“诶,是不是你跟那姑娘,你俩,那个……”·“哪个”·“就那个……被窝里那点事儿呗。”
“你可真是那什么嘴里……”贺远愣是被他说乐了,“就没那事儿,你这都扯哪儿去了·”·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没有她不乐意总不能是你不乐意吧你又不傻。”
“你这都说什么呢,我看我师父真没说错,你就是个流氓胚子·”·孟晓坤似乎完全不在意旁人对自己的评价,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居然又追着问了句:“该不会是你介意那……已经不是姑娘了吧”·“…………”·见他不吱声,孟晓坤还以为自己猜着了,继续顾自发表看法道:“不是吧哥们儿,你还在乎这个,这有什么的,真喜欢就不在乎这些个。”
·贺远心说你是不在乎,你净糟蹋姑娘了,可转念又一琢磨,其实这话多多少少说到了自己心里,虽说也就沾个边儿,可他却没法否认,自己的确是有些在意苏老师的过去。
自打上回听唐士秋说了那些话,贺远一连好几天都无精打采·起先他完全无法想象那个在自己心里如此不食人间烟火的人,竟还有着那样一段往事·后来他又琢磨那个军官得是个怎样优秀的人,才能让苏老师如此不计后果地做出那样的选择,以至于不得不远离家乡独自在外这么多年。
某个瞬间,他甚至想跑去问问苏倾奕有没有后悔过··可这些事苏老师从未开口提过哪怕一句·贺远也没想过,他甚至没想过苏老师为什么会喜欢自己,直到现在才后知后觉地考虑起了这个问题。
苏老师应当是一直就喜欢男人的,而自己并不是他第一个喜欢上的人·不知怎地,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贺远心里酸涩得要命·倒不是真在意他喜欢过别人,苏老师比自己大了六岁,这个年纪很多人的孩子都已经会打酱油了,他若是有过一两段感情也无可厚非。
贺远在意的是苏老师对那段往事的态度——若是真经历了那样一段初恋,还能忘得了么还是说那个人只是因为再无可能,才被苏老师珍藏在心底从而缄口不提·一想到这儿贺远就受不了,苏倾奕是他头一回喜欢上的人,他当然希望对方也能跟自己喜欢他一样的喜欢自己。
说到底,苏倾奕比他优秀太多,他这样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又何德何能让那样优秀的人喜欢上·可是,苏老师对自己的好眼睁睁摆在那儿啊,那些骗不了人,也装不出来。
贺远觉得自己的脑子很乱,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像是浆糊一样搅在一起,搅得他脑仁儿生疼,却又理不出个头绪··“诶你听见我说的了么”孟晓坤见他愣神半天不吱声,抬手在他眼前来回打了几晃。
“……听见了·”贺远无奈,敷衍了句··“别不往心里去,这话我都不跟别人说,拿你当哥们儿才跟你说·”·“行行行,我听进去了,赶紧干活儿吧。”
贺远见他好像还想再说什么,赶紧点点头打住了话茬··这周礼拜天,贺远没去学校找苏倾奕,只在头天厂里碰面时含糊地提了一句要帮家里干活,可能抽不出工夫。
他倒不是不想见苏倾奕,他很想见他,可又有点不敢见他——他怕自己见到他会忍不住问出什么话来让两人不好收场,他也怕苏老师会因此觉得他小心眼儿、不成熟。
可比起这些,他更怕苏老师会当面对他承认心底还藏着别人··苏倾奕对于周日不能见面倒是没多想,反还问了句需不需要帮忙,惹得贺远心里头更是一阵愧疚,可他还是决定先静一静,好好理理自己的心思再说。
他闷在屋里想了一整天,依旧什么头绪也没理出来·脑子里来来回回都是苏老师看向自己的笑脸,苏老师为自己换鞋的模样,苏老师被自己亲得动情的模样,甚至是苏老师调侃自己的模样,可不论哪般模样,苏老师望着的人都是自己。
这么一想,贺远隐隐不安了好多天的心又有些踏实了下来·不管怎么说,眼下苏老师都是跟自己在一起的·既是跟自己在一起,那已经过去的人就没必要再记起来。
当夜临睡之前,贺远在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决定——无论如何,绝不旧事重提··第18章 第18章·转周再上班以后,苏倾奕因为项目的事又往厂里跑了两趟。
尽管每次都来去匆匆,两个人也没机会说上太多话,但他还是敏感地察觉到了贺远似乎有些不对劲儿·至于是哪里不对劲儿,苏倾奕说不上来,只觉得这人约莫有事瞒着自己,而且这事十有八.九还跟自己有关。
不过他也没开口问贺远·一来,这事或许只是自己想多了,保不齐他也未能免俗地患上了恋爱中人常见的疑心病;二来,就算贺远真有事瞒着自己,若是他本人不想说,那问了也是白问,倒不如耐心等着他主动开口的好。
再说,即便眼下两人关系正处在如胶似漆的甜蜜阶段,那也总得让人有个喘口气的空间··苏倾奕想着,或许该趁着春暖花开的好时节,寻个日子一道出去踏个青,散散心了。
说来今年这天气实在有些反常,二月下旬还悄么声落了场雪,转眼只一个月的工夫,人还来不及反应,扑鼻的空气中便已经有了几许春天的气息··礼拜天贺远厂里临时加班,直到傍晚两人才见上面,一块儿吃了顿便饭,饭后不知不觉遛达到了海河边。
天暖了,河岸两侧的行人也跟着渐多,看意思都是饭后出来消食的··“下周日.你还要加班么”走着走着,苏倾奕冷不丁开口问了一句。
“下礼拜天”贺远想了想,按说是正常休息,可车间里的活总也没个准谱,他没敢把话说死,只道,“应该不加班,怎么了”·“那一起去公园走走”·贺远没应声,反倒突然停了步子。
苏倾奕见状有些疑惑,也跟着站定,纳闷地问他:“你怎么了”·“没事儿,”贺远摇摇头,面上却掩饰不住笑意,“你这还是头一回约我。”
确实,自打两人相好以来,约会的次数相当有限·一方面工作都忙,总凑不上时间;另一方面,终究是两个男人,总得有所顾忌,白天若是碰不上面,夜里也不方便经常腻在一起,毕竟隔墙有耳,万一被谁瞧出点端倪都是麻烦事。
更何况贺远还有家人,他不能因为谈了恋爱就不管不顾,夜夜外宿··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可甭管理由再怎么冠冕堂皇,苏倾奕听贺远这么说,心里总难免过意不去,略沉默了一下后讨好地问了句:“那你是去还是不去啊”·贺远倒是完全没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歉意,他本来也没有埋怨的意思,只是单纯觉得眼前这人看向自己的神情又乖顺又可怜,心头一软,也顾不上考虑别的,当即点头应了下来:“去,准定去。”
苏倾奕被他这副恨不得举双手保证的架势吓了一跳,无奈笑道:“你这么一口说定了,不怕到时候去不了”·贺远闻言还真琢磨了一下,几秒之后,面上神情果然从十足肯定变成了略有为难:“去倒是应该能去,就是……下礼拜正好赶上清明,我怕到时候匀不出太多时间。”
苏倾奕这才恍然,贺远的家在这儿,祖宗自然也葬在这儿,这种日子家里想必已经有了安排:“要去祭祖是么”·“没那么大排场,”贺远立马摆摆手,“就是得跟我妈去上个坟。”
苏倾奕顿了顿,道:“那咱们就改天吧·”·说话的人面上仍旧是那副淡笑模样,可贺远还是能感觉出来他有些失落,赶紧说了句:“下午,咱下午去吧,上坟都是一早儿去。”
“行·”苏倾奕面上笑容果然渐大··“其实以前我妈都不怎么带我去,就是这两年,我爸走了以后才……”·“应该的,他是你父亲。”
两人打相识至今也有小半年了,苏倾奕还是头一回在贺远脸上见到这种略显凝重的神色,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于是轻碰了碰他垂着的手,岔开话题问了句,“冷不冷”·“……不冷,你冷了”贺远回过神,也不管周围有没有路人,直接一把握上了刚刚轻碰自己的那只手,攥了几下又笑了,“还挺热乎儿。”
苏倾奕见他脸色恢复了往常模样,也跟着放下心来·两人悄声说了几句情话,又闲聊了些别的,最后一道去了车站·贺远目送苏倾奕上了电车,才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古诗道:清明时节雨纷纷·今年这天虽没应景地落上场雨,却也自打入了四月便一直阴沉着不见太阳·四号下午,两人相约去了水上公园··这园子是津城最大的公园,因为有东湖西湖两大片水域,得了这么个名,又因为集中了城里最多种类的动物,不少人都趁着节假日带孩子来此游玩。
不过这地界儿实在已属津城的边缘地带,交通多有不便,附近只有一趟电车路过,且站台还离着公园有段距离·两人下了车,走了约有一里地才买了票进了园子··想是一个礼拜前刚下过雨,此时园内草木已是纷纷发了芽,不少果树也争相开了花,放眼望去,满一幅春回大地之景。
今日正值礼拜天休息,虽然碍于节气天公不作美,一早便刮起了风,可到底是入了春,气温并不算低,园子里游人还真不少··两人先是逛的东湖这头,穿过长廊时,贺远看着四下里追跑打闹的孩子,感慨了句:“这好像还是我第二回 逛公园。”
“真的假的”由于家在江南,苏倾奕自小便逛过各式园林庭院,现下听见贺远的话,着实有些不可思议··“真的,我听我妈说就小时候去过一回宁园,那时候我爸还在家,不过我早都没印象了,再后来就没这种机会了。”
——再后来,就是没完没了的打仗,大人自是不会放任自家孩子出去乱跑·等到仗打完了,贺远也早已过了逛公园的年纪,便再无兴趣了··不过眼下……他瞟了眼身旁的人,谁说没机会了,谈对象不是都爱逛公园嘛。
“笑什么”苏倾奕见他说着说着话突然笑了起来,不免有些纳闷··“……没什么·”贺远摇摇头,仍旧一脸笑意。
苏倾奕更纳闷了,可想了想还是没再追问,转头走去湖边,随手捡了几颗小石子朝水里丢,一面丢一面盯着泛起的环环涟漪数圈··“你看着点儿,回头掉下去我还得捞你。”
贺远见他玩得不亦乐乎,眼瞅着人离湖边越来越近,赶紧上前伸手拽了他一把··苏倾奕也觉得自己这行为有些幼稚,索性把手里剩的几颗小石子一股脑全丢进了湖里,拍拍手上的灰,回过身故意开了句玩笑:“听你这口气,好像还有点不乐意”·“哪儿能不乐意,”贺远四下扫了几眼,见没人便直接拉住了苏倾奕还未来得及放下的手,“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反正咱俩得在一块儿。”
“你怎么……”苏倾奕吓了一跳,想把手抽回来,抽了几下没抽.动,“真不怕人瞧见”·“没人看。”
贺远说着话竟又拉过对方的手放到自己嘴边亲了一口··“…………”苏倾奕面上无奈,心里却很吃这一套,当下只垂头低笑了句,“就这么忍不住。”
便由他去了··两人站在湖边这么腻歪了一阵儿,随后遛达着去了眺远亭,站在亭子里看了会儿远处风景,见人慢慢多了起来,便又出来继续往园子深处走。
走着走着,苏倾奕突然伸手拉了贺远一把,提醒道:“当心点·”·原来是不远处有群来春游的学生正在玩.摸人的游戏,蒙着眼睛的这人跑得远了,直跑到了小树林这头来。
看不见路,脚下自然跌跌撞撞,乱转中差点撞上了贺远··可苏倾奕这一拉不要紧,贺远本就不知道正琢磨什么根本没看路,这下更是重心不稳,眼看就要扑到他身上,赶忙用手撑了一下对方身后的树干。
这一撑,倒像是把苏倾奕直接圈在了自个儿怀里,气氛一时缠绵至极··苏倾奕没动,也没出声,就那么背靠着树静静站着,微垂的眼帘直直盯着贺远的胸膛,嘴唇也下意抿了抿。
贺远被他盯得有些喉咙发干,十分想就这么吻上去,可碍于不远处有人,还是忍住了··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几乎贴身而立,谁也不愿开口打破这份缠绵。
贺远望着眼前人一副脉脉含情的神态,不知怎么的,竟鬼使神差地又记起了先前已经决意再不提及的那件事,只觉得心底那个声音又跳出来开始叫嚣——苏老师从身到心都只能是自己一个人的——忍了又忍,还是自打脸地问出了那句憋了很多天的话:“……苏老师,你以前是不是还喜欢过别人”·话一出口,维系半晌的缠绵气氛骤然消失,两人都僵住了。
贺远先回过神来,心下万分懊恼不该如此莽撞,赶忙撤开身子,讷讷道:“我……”偏偏心越急嘴越笨,一时竟无从开口解释··苏倾奕这才算彻底明白这些日子以来贺远的不对劲儿究竟是何缘故——果真与自己有关——他不知道对方是如何得知的,但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不透风的墙,不管怎样,贺远知道了,并且还或多或少有了介意。
说实话,苏倾奕不是个念旧的人,他极少愿意回忆故人旧事,当然更无意将这些久远得几近泛黄的往事翻出来同他人一道回味,可若是因为这些影响了现今两人的关系,又委实不值得。
彼此沉默了一会儿,苏倾奕先开了口:“贺远,你家里有放纸鸢的习俗么”·贺远愣了愣,他不明白这个当口苏老师为何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不过余光倒是瞥见远处天上的确是飘着几个风筝,只以为对方也是看见了才随口问的,便答了一句:“小时候放过几回。”
苏倾奕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回答,自顾自又道:“我家乡有清明放纸鸢的习俗,老人们叫放晦气,每年清明的时候,家家都会扎了纸鸢放飞,再剪断牵线,认为这样就是放走了晦气。”
“哦·”贺远还是不明白他为何要跟自己说这些··“其实人哪来那么多晦气,母亲一直告诉我,让已经过去的事随着纸鸢一起飞走,心才能腾出空间装进新的东西。”
听到这儿,贺远的心突然不受控制地颤了几下,他有些明白苏倾奕想说什么了:“苏老师……”·苏倾奕摆摆手,示意他先别说话,接着又一字一句道:“我来这里读书的第二年,也放了一只。”
“苏老师,我……”贺远心里惭愧得要命,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不提,却还是一个没忍住让苏老师又忆起了陈年旧事··“贺远,”苏倾奕见他面色复杂,以为他是没理解自己刚才的话,便又多解释了一句:“那年我十六岁,情窦初开加上年少轻狂,仅此而已。”
大约人本身就是个矛盾体,矛盾到自己都匪夷所思——对方只字不提时,你非要心里七上八下,猜测无数;对方开诚布公了,你又偏偏觉得其实根本没什么好在意的。
贺远此刻就不在意了,正如苏倾奕所言,过去的事早已随风飞走,再提无益·他挠挠头,有些尴尬地自嘲了句:“那我怎么现在才情窦初开”·“怎么觉着吃亏了”苏倾奕笑问。
“不吃亏……能跟你在一块儿,不吃亏·”·“我可比你大六岁,还不吃亏”·贺远闻言表情突然僵了一下,接着便调开了一直看向苏倾奕的目光,垂眼盯着不远处的地面,语气既委屈又有点倔强地叨咕了一句:“可我就是喜欢你。”
苏倾奕没立刻接话,只抿了抿嘴,顺着贺远的视线也盯向同一小片地面看··片晌过后,才轻声回了句:“我也是·”·第19章 第19章·清明过后,随着一场小雨飘落,天气忽地热了起来。
月尾几天,倘若赶上艳阳高照,人立在太阳底下久了,甚至还有些躁得慌··礼拜四傍晚,贺远下了工,洗完手顺手抹了把脸,正甩着水珠往厂区大门走,刚打技术处开会回来的周松民叫住了他,说是让他五一节放假上家去吃顿饭,周奶奶念叨了他好些日子。
搁往常贺远准保立刻就应下来,多半还得嬉皮笑脸地加上一句:“我正好想您家的饭了·”不过眼下他已经跟苏老师有约在先,一时有些为难,只好跟师父含糊了一句能匀出时间的话就去。
周松民听这话茬就觉得不对,往常可没见他这么不痛快过,于是紧着问他是不是要跟姑娘约会·贺远既不能说没约会,又不想糊弄师父,索性照实说是跟苏老师约好了。
周松民一听连连道那敢情正好,一块儿上家去呗,又不是不认得··贺远没敢自作主张,他拿不准苏老师是什么态度,依旧没撂准话,只说先回去问问·结果回去一问,苏倾奕略犹豫了下就点头答应了。
说来苏倾奕在津城读书生活的这些年,的确从未同身边哪个人走得近过·并不是眼高于顶谁都瞧不起,只是单纯觉得没必要罢了——既不是故乡,也没有亲人,甚至不知道哪一刻就会离开,自然没兴趣在这样一处地方花上太多心思。
可眼下不同了,自从有了贺远,这座原本对苏倾奕来说并无太多意义的城市,也悄然变得亲切了起来,连带着住在这里的人都仿佛与记忆中有了些许不同·他心里或多或少产生了想要安定下来的念头,不知不觉间也愿意花心思同这里的人打交道了。
于是五月二号上午,两人一道去了周松民家,在那儿吃了顿晌午饭,饭后又闲聊了不少家常,直到三点过了才起身告辞·出来时,正巧在胡同里碰见安昀肃,他手里拎着一兜吃的,看意思是刚买完东西回来。
“安哥·”·“又来看周师傅了”·“是啊·”·安昀肃见贺远身旁还站了个人,一副清秀斯文的读书人模样,当即便明白了这人是谁,不过出于礼貌还是主动问了句:“这位是”·贺远有点不好意思,这是他头一回跟别人介绍自己喜欢的人,还没开口自己倒先笑了,直到余光瞟见苏倾奕略带疑惑的脸,才赶忙介绍说:“哦,这是苏老师。”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安昀肃了然地点了点头,伸手跟苏倾奕打了招呼:“你好,安昀肃·”·苏倾奕也随他伸出手,笑了笑:“你好,苏倾奕。”
贺远这时候才注意到安昀肃胳膊上带着黑箍儿,抬手指了指:“安哥,你这是”·“纪衡的父亲去世了·”·贺远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毕竟他跟邢纪衡只见过那一回,还是在那样的情形下,当下只点头“哦”了一声,倒是一旁的苏倾奕礼节性道了句:“节哀。”
“谢谢……你们这是要走了”·“啊对,”贺远瞟了一眼不远处的院门,料想这会儿屋里八成还有个人正等着,“你也赶紧进去吧,安哥。”
“行,那先不说了·”·“那我们走了·”贺远说着话碰了碰苏倾奕的手··安昀肃瞥了一眼,倒没说别的,只略挑了挑眉笑道:“回见。”
“回见,安哥·”·苏倾奕起先还没反应过来,见对方这一笑才意识到身旁人刚才的动作,面上多少有些不好意思,连句回见都忘了说,只略点了下头以示告辞,便匆匆跟着贺远走了,直到走出去十来米远,才犹疑地开口问了句:“他是不是……知道我们”·“……呃,”贺远心虚地看了他一眼,“我跟他说过。”
苏倾奕一听立马惊讶地看向他:“说过”·贺远忙道:“他……他跟咱一样·”·“一样”·“就是……他跟邢大哥在一块儿好多年了。”
苏倾奕没接话,心说难怪刚才那人看自己的眼神一直似笑非笑的,还以为是自己想多了,原来果真事出有因··贺远见他不言语,以为他多少是怨自己把两人的关系跟别人说了,赶忙一口气跟他解释了一遍事情的来龙去脉,又连连保证这事儿不会再有别人知道。
其实他本来不想说,怪丢人的,但又怕什么都不说苏老师真生气了,结果还是厚着脸皮全倒了出来,只略过其中一小部分没讲——他怕苏老师这样出身的人会看不起安昀肃的过去。
苏倾奕默默听完,依旧抿着嘴半晌没出声·他这人有个习惯,每每心里琢磨什么时总喜欢抿着嘴,贺远见他此刻又是这副神情,更心虚了,下意讨好地拿胳膊肘碰了碰他,试探问道:“你生气了”·“……没有,”苏倾奕斜睨了他一眼,话头一转调侃了句,“照你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人家呢,要没有他,你还得再拖几个月才会来找我”·贺远被这话问得很是语塞,吭哧了半分钟才干笑着给了句不是解释的解释:“那不是……因为你放寒假了嘛。”
“还是我的错了不成”·“没没没,我不是那意思·”·“那你什么意思”·“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你哪错了”·“不该让你等那么久·”·“知道就好·”·安昀肃目送两人出了胡同才回身进院儿,先把吃的撂去厨房,再回屋时见邢纪衡坐在桌边喝茶,笑问了句:“睡醒了”·“嗯,”邢纪衡顺手给他也斟了杯茶,见他面上仍挂着不浅的笑意,好奇道,“什么事儿这么高兴”·“刚在门口碰见贺远了。”
邢纪衡眉头一蹙:“怎么又是他”·“你这醋吃起来还没完了”安昀肃无奈地嗔了一句,他实在难得这副口吻同邢纪衡说话,“不只他一个,还有他喜欢的那个人。
邢纪衡这才松了松紧着的眉心,把安昀肃拉到了自己身前,箍进两腿中间,脸贴在他胸前狠吸了几口气:“宝贝儿,好多天没抱你了·”·前些日子因为一直住在老爷子那头,邢纪衡回来的次数不多。
办完后事这几天又赶上医院忙,昨天还值了个夜班,早上回来后一觉睡到刚才安昀肃进门前没多久才醒,两人确是有些日子没亲热过了,现下这会儿刚补完眠,精神正好,见着爱人就在眼前,不免起了些兴致。
安昀肃早已经习惯了他时不常的突然情动,被猛然拉过来又箍住也没什么不自在,抬手在他肩膀上捏了几下,笑道:“那怨谁呢”·邢纪衡抬头扫了他一眼:“宝贝儿这是怨我冷落你了”说完便将对方衣襟下摆一撩,探手摸了进去。
…………………………………………·事后,两人收拾干净,躺在床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不知想到了哪儿,邢纪衡突然说了句:“昀肃,往后我只有你了。”
安昀肃枕在他肩上,听见这话仰头看了看他,笑道:“不是还有大哥二哥”·邢纪衡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复又苦笑着摇了摇头,依旧什么也没说。
第20章 第20章·实则安昀肃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比谁都明白,邢纪衡同家里的关系向来不亲近·他出生以后没几年邢母就去世了,邢父未曾再娶,家中除了下人只剩下四个男人,终归比普通家庭少了那么点热乎气。
邢纪衡十几岁便出国留了学,一个人在国外漂了那么多年,性子也越来越独,回国以后跟父兄依旧没有太多交流,加上私生活方面邢父或多或少有所耳闻,更是加剧了彼此间的不理解,亲情也越发淡漠,及至后来的那场意外,终令他几乎不再踏进邢家大门。
那是一九四七年秋末冬初的时候,由于北平时局混乱,安昀肃已经跟随邢纪衡回到津城生活了两年多··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那天,两人原本说好晚上一块儿出去吃饭,可过了下班的点儿,却不见邢纪衡回来。
起初安昀肃倒也没多想,只以为是医院临时有病人,可又等了一个钟头还是不见人影,也没有电话,他开始有些担心了——毕竟不是太平时期,万一在哪儿遇上个麻烦都不会是小事。
况且两人在一起以来,邢纪衡从未有过无故失约的情况,许因职业的缘故,他做事一向严谨,时间观念尤其强··这么着,安昀肃头一回给邢纪衡所在的医院拨了电话,却一直无人接听,后来好不容易有人接了,说是邢大夫一下班就走了。
安昀肃一听这话更没法定心了,在家坐立不安,可又不知道该去哪儿找他·一时心急,结果病急乱投医去了镇南道上的邢家本宅,想着万一他出了什么事,那头准定能比自己先知道消息。
说来邢父一直都知道安昀肃的存在,但碍于同小儿子的关系并不十分亲厚,加上邢纪衡又凡事都自己拿主意惯了,他这个父亲的话说了也不过是左耳进右耳出,所以只要两人别闹得太出格丢了家里脸面,他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了,想着这种不能声张的关系许也维持不了多久,便懒得多费唇.舌。
安昀肃按响门铃时,心下也是忐忑不安,做好了被奚落的准备,不过预想中的难堪倒是并未遇到——邢父压根就没出来见客··他跟下人打听了几句,得知邢纪衡没来过这头,也没听说有出事的消息,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回了一半,便准备告辞。
可刚走到大门口,却见邢纪衡的二哥邢纪哲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后头还跟着一个女人,见着安昀肃,只略点了下头,连寒暄都顾不上便直奔楼上而去··安昀肃极少跟邢家人碰面,但同这位二少爷关系尚可,因着还在北平时就认识,又以自己当时的身份替他打过几回掩护——安昀肃是知道邢纪哲在做些什么的。
眼下见他如此狼狈,难免跟着有些担心,正犹豫着要不要等会儿问问情况,又听外头大门被砸得咣咣直响··下人赶紧去开了门,一瞬间涌进来好几个身着国军军服的人,个个看上去来者不善。
安昀肃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待转过身又见邢纪哲同那女人一道下楼来,身上衣裳眨眼都换成了礼服,他瞬时就明白了··许是迫于邢家在津城的势力,那领头的也不敢贸然抓人,双方寒暄客套了一番才道明来意。
这下把邢老爷子也惊动了,邢家在商言商,明面上向来不参政,于是双方来来回回扯了半天仍是没个结果——一头说自己刚跟太太参加舞会回来,另一头说就是跟着共.党的人才追到这儿的。
两边谁也不松口··这个僵持的当口,突然有人指着安昀肃问这人是谁,怎么没见过·邢纪哲一听,忙将他拽到了自己身后,解释说这只是胞弟的朋友,今日来家中做客而已。
可那领头的人似是多少知道点邢家小儿子的私生活,又见这所谓朋友一副白净漂亮的模样,当即就明白了这是邢纪衡的相好··不知是出于好奇还是什么,他走过去,说是例行公事,不管是谁都要搜身检查,上下把安昀肃摸了个遍。
安昀肃不敢拒绝,在场的都是有钱有权的,他一个也惹不起,又怕给邢纪衡惹麻烦,就那么皱着眉咬着嘴任由好几个人对他上下其手··邢纪哲实在看不过去了,他是从未因为安昀肃的出身看不起他的,他所信仰的就是为这些毫无权利、只能任人宰割的劳苦大众,建立一个没有剥削压迫的新社会。
可刚要上前阻拦,却被端坐一旁的邢老爷子叫住了,厉声警告他不要干扰公事··其实邢父早也知道自己二儿子是什么人,他虽政治立场保持中立,可眼下这情形,必然不会放任儿子出头,况且二儿媳已经怀有身孕,比起一个不能娶进门来的安昀肃自是重要得多。
于是只若闲聊般说了几句话,暗示自己并不清楚小儿子这个朋友的底细,那意思你们要抓就抓他,此事同我们邢家无关··安昀肃也不傻,他自然听出了邢父话里有话,却也没开口解释什么。
倒不是不敢,只是一时心软了,他看得出来那个女人已有孕在身,眼下不管抓了谁,都将是一家三口的厄运·况且这里头肯定还有重要的情报不能被泄露出去,否则他俩也不会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跑回本宅。
于是,安昀肃生平头一回自作主张,做了个明知邢纪衡会坚决反对的决定——他同意跟那些人走·待到第二天一早,人被送了回来,说是一场误会,可安昀肃却是被折腾了个半死,若是挨打的伤倒还好了,可偏偏不是。
实际这次行动本就没有具体目标,只是碍着上头的文件走个过场而已,压根没指望能抓到什么有价值的人,没想到却阴差阳错把安昀肃带了回去·结果还没审呢,就有人认出了他——不过是个出来卖的兔儿爷,就算邢家三少看上了,充其量也就是新鲜一段儿,既然邢老爷子都不管,那谁还会把他当回事儿,都觉得玩了也是白玩。
安昀肃对此并无怨恨,他想着自己本就是别人口中的下.贱货、男婊.子,陪谁不是陪,若能因此替邢纪哲洗清嫌疑,那他就真没什么可后悔的··可他不后悔管什么用,有人在意——邢纪衡转天一早回家后没有见到安昀肃,却见到了找上门来的二哥二嫂。
实则他昨晚失约也是无奈之举,本来都已经下班了,可出了医院没走几步就碰上个熟人·说是熟人,也就是个好听的叫法,那人不过是他曾经的病人,可架不住人家在军中位高权重,又多少存了些想要笼络邢家的意思,眼下既是偶然相遇,干脆择日不如撞日,便想邀他一块儿去逍遥一晚。
邢纪衡压根没这兴趣,连连推说家中有事不便,改日自己做东再聚,可对方显然没有放过他的打算,连拉带拽地硬是把他给弄上了车·邢纪衡也没辙了,这世道有钱不如有权,这人暂时得罪不起,于是就想着赶紧给安昀肃挂个电话,跟他道个歉说一声,谁知家里电话一直没人接。
他虽是心有纳闷,却也未作他想,安昀肃平日向来不出门乱跑,只当他可能是没听见,想着晚点再打,结果一来二去再没找着挂电话的机会··当他赶到本宅再见到安昀肃时,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眼前这个虚弱不堪却依旧对着自己笑的人。
说实话,他气愤至极,可又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发火的对象——说到底,是他自己没保护好自己的人·他也的确没说别的,只强捺下心中火气,沉默着把人接走了。
只是,打这以后,本就与家人不亲近的邢纪衡,几乎没有再主动回过老爷子那头,只在过年时象征性地打个照面就离开·家里人对此心知肚明,却谁也没法开口要求别的,连着邢父也不好意思再提让他跟安昀肃断了的话。
直到今年年初,邢父身体突然垮了,邢纪衡才重新搬回去住了些日子··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清明刚过没几天,邢父的病情急转直下,一天早上突然把小儿子叫到床边,说想见一见安昀肃。
起先邢纪衡不想答应,他怕老爷子临走临走还要羞辱自己的爱人,可看着他说话都费力的样子,又觉得不像··于是,安昀肃还是来了·邢父把其他人都赶了出去,只留下他一个人。
“昀肃……”·安昀肃一愣,先前他并非从未见过邢父,却顶多听他叫过自己一声小安,如此的称呼还是头一回,他赶紧应了一声往前迈了一步,却见老爷子又抬了抬手,略犹豫了一下,最终走上前握住了那只手,道:“有什么话您说。”
“先前,委屈你了,”邢父说话已很是吃力,说完这句连着咳了好几声,才又接道:“……别怨我·”·安昀肃心知他指的是什么事,不知怎地竟突然有些想哭,赶紧摇了摇头想驱散鼻腔里的那股酸意:“您别这么说。”
邢父闭了闭眼,又睁开,叹了口气道:“好好照顾他·”·——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终究是又自私了一回·尽管他再不愿意承认小儿子的感情,也依旧敌不过弥留之际的放不下。
自己的孩子自己了解,他知道自己走了以后,邢纪衡是不会再回这个家,更不会娶妻生子·与其这样,还不如送个人情,反正终归是拦不住,自己经了一辈子商,看人的眼光多少不会错,安昀肃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他会对自己儿子好,会一辈子守着他。
“我会的伯父,您放心·”安昀肃轻拍了拍他的手,点头保证了一句··邢父缓缓点了点头,沉默半晌才再次开口,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笑意:“还叫我伯父。”
安昀肃一直垂着的眼帘蓦地抬了起来,有些迷茫地看着眼前已经被病魔折磨得形销骨立的老人,片刻后才恍然明白,有些哽咽地叫了声:“……爸。”
这个称呼他从记事起就再没叫过,十六岁那年他知道自己这辈子不会再有机会叫,可现下居然……安昀肃心里五味杂陈,可这声爸叫得也确是真心实意——不管出于什么意愿,邢纪衡的父亲到底是在离世之前接纳了他。
·“昀肃,往后不管你做什么,都得让我知道·”沉默了约莫一刻钟,邢纪衡终于再次开了口··“嗯·”安昀肃乖顺地应了一声,他当然明白对方话里的意思。
“你要是再敢自作主张,”邢纪衡伸手在他屁股上掐了一把,“小心我饶不了你·”·安昀肃侧头看着窗外,眼前忽地一片模糊,他以为自己被太阳照得晃了眼,又意识到此刻已是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哪里晃得了眼,可眼前又的确朦朦胧胧,最后只好心下笑道大概是被掐疼了吧。
第21章 第21章·从周家胡同出来以后,因为苏倾奕想去外文书店买本书,两人便一路遛达着去了滨江道··五月初,春夏交替,天气不冷不热,正是出行的好时候,滨江道两侧一片郁郁葱葱。
两人逛完书店出来时,已到了晚饭当口,贺远提议说:“要不咱吃完饭再回去”·“行啊·”·“那你想吃什么”·苏倾奕装模作样地想了一会儿,末了还是把决定权交回给了贺远:“我都行,听你的吧。”
“……苏老师,”贺远的语气带上了几分不好意思,“你是不是又怕我吃不饱”·苏倾奕垂眼笑了笑,没说话。
“你别每回都顾着我……”贺远就知道他准是这么考虑,当下停了步子,把人往路边一拉,盯着问道,“你就说你想吃什么”·“我真的吃什么都行。”
“…………”贺远不接茬儿,依然挑眉询问地看着眼前的人··苏倾奕被他这么当街拽着,很是无奈,心说看来今天自己要是说不出个地方来,恐怕一时半会儿还真走不了了。
他四下扫了一圈,最后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家饭店招牌:“要不去那家”·贺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立马笑着应道:“就它了。”
这家天合居在滨江道一带小有名气,除却慕名而来的新客,回头客也从未断过,往往赶上饭点儿总要等上挺久才能有位置·饭馆主营川苏菜肴,是以菜色甜咸兼备。
贺远之所以痛快点头,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如此一来,两人的口味便都能照顾到了··饭后,贺远照例把苏倾奕送到了电车站,看着他上了车才回身往家的方向走。
“远子,你怎么才回来”贺远进院儿时,冯玉珍刚巧从屋里出来,“你同学来了,赶紧进屋吧,我这儿正好上厨房,还剩几个碗没刷呢。”
“哦·”贺远纳闷着进了屋,“谁找我”刚问完便见唐士秋跟桌边坐着,正嗑着瓜子喝着茶,表情还挺享受,“你怎么来了”·“你这大哥整天见不着人影,还不兴我们这小弟亲自来拜见啊。”
唐士秋一边耍着贫嘴一边给桌上的一个空杯斟满茶,端给贺远,“来,大哥,喝茶·”·“你就贫吧,”贺远喝了口茶,跟着坐下来,“找我有事儿”·“你这话说的,非得有事儿才能找你”唐士秋撇撇嘴,“这不是……我想你了嘛。”
“你快拉倒吧,”贺远抽了抽嘴角,故意把坐着的凳子挪远了点,“你再吓着我·”·“净伤我心……”唐士秋拿腔作势地点了他两下,转脸又问,“我说你这是干嘛去了歇班了也不跟家,幸亏我吃完饭才过来,要不得多等大半天儿。”
“我还能干嘛去,上我师父家去了·”·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去一天蹭饭还带早中晚蹭三顿的”·贺远给他问得一阵心虚,闷头喝了几口茶,没言语。
“编 ,咱不急,咱有的是时间,好好琢磨琢磨怎么把话给编圆喽·”总归是做了十来年的哥们儿,唐士秋一看他那神色就知道他心里有鬼,先开口堵了他一句。
“…………”·“我说你是不是背着你妈干嘛了我可问她了最近这些个礼拜天你都忙什么,结果你妈也是两眼一抹黑,嘛也不知道,她还以为你一直加班呢。”
贺远闻言心里头更紧张了:“你可别跟她瞎说”·“你当我傻啊”唐士秋瞥了他一眼,“不是,你就当我真傻,你先告诉告诉我,你这都忙什么了”·贺远不吭声,垂着脑袋坐在凳子上,也不知是盯着什么看,空了约莫一分钟才含糊着说了句:“……就……去过你们学校几回。”
“找苏老师”·“……嗯·”·这下换唐士秋沉默了,可没过多一会儿又开了口,语气也不知是疑问还是陈述,直接来了句:“这就好上了……”·贺远心口蓦地一空,很快又打鼓似的猛跳起来,他甚至有些不敢去看唐士秋的表情。
就在今天之前,他还天真地以为自己跟苏老师在一起的事,只要过了他妈那关就能万事大吉,没想到眼下却连一个唐士秋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更遑论要告诉他妈了··“我问你话呢”唐士秋没等到答案,伸手捅了他一下。
“……你想让我怎么答”·“实话实说·”·贺远又是半天没吭声,最后才从牙齿缝里勉强挤出俩字:“……好了。”
他实在没法再瞒着唐士秋了,再说也根本瞒不住,这人既然好端端地突然跑家里来找自己,那就是多少已经往那方面想了,就差亲眼瞅见自己点头了··这回静了得有两分钟,唐士秋才深呼了口气道:“还真让我猜着了……上回在学校碰见你那会儿,我就觉得不对劲儿……不是,你怎么突然就……先前不是还说有姑娘跟你表白么”·贺远正要开口,又听着院儿里似是有动静,怕他妈突然进屋,便起身拽了下好友的衣角,朝自个儿屋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上那屋说。”
唐士秋会意地跟着进了里屋,关好门··贺远往床边一坐,弓着背,胳膊肘撑在膝头,两手抵着额头,跟挨审被逼无奈的犯人似的撂了一句:“我就没喜欢过姑娘。”
·唐士秋倚在门上,听见这话就全明白了,但到底是多年的好兄弟,这点事儿还远不至于影响哥儿俩的感情,只缓了半分钟,便又开起了玩笑:“诶,你没喜欢过我吧”·贺远无语地瞥了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贫……”·“跟你开玩笑呢,”唐士秋也坐了过来,紧挨着贺远,跟往常一样搂着他的肩膀,“我说,我真不是……瞧不起……我……”吭哧半天,“我怕你吃亏。”
贺远被这话说得莫名其妙:“我吃什么亏”·“怎么不吃亏你想啊,那苏老师,就上回我跟你说的那事儿,你准定不是他头一个,他经验比你多,你这得算是初恋吧他要是就跟你玩玩,你指定玩不过他,到时候你要真陷进去了,他再把你给踹了,你哭都找不着坟头儿。”
唐士秋一口气把心里那点话全倒了出来,一下子觉得胸口舒坦了不少··“…………”·“诶,我跟你说正经的呢,你倒是言语一声啊。”
“……苏老师不是你说的那种人·”贺远沉默半晌,就说出这么一句··其实唐士秋说的这些,他在睡不着的时候也一个人偷偷琢磨过,可琢磨来琢磨去,都觉得苏老师绝不是那种三心二意的人,或者说,是根本不屑于那样。
说到底,在贺远心里,苏倾奕就是个完美的人·或许正是最初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印象太过强烈,虽然两人交往日子渐久,苏倾奕也不可能真像个神仙似的不吃不喝,可贺远始终觉得这个世上就没有比他再美好的人。
唐士秋见他半天就吭哧出这么一句,眼瞅着又走神,不由推了他一把:“先甭管他是哪种人,我这都是好心提醒你一句,你自个儿心里有点儿数·”·“我知道了。”
贺远点了下头,又觉得好像哪儿不对,琢磨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胳膊肘怼了好友两下,“不是,你看我像吃亏的么”·“看你这身板儿倒是不像,”唐士秋躲着他站了起来,“诶,怎么着你跟苏老师……到哪步了”·贺远就知道他得往歪处想,心说这不着调的德行简直跟自个儿车间那孟晓坤如出一辙,就这还大学生呢,想知道,还不告诉你了,于是故意抻着他来了句:“你觉着呢”·“睡了吧”唐士秋闻言一脸坏笑,“我可听你妈说了,你有回晚上没回家,说睡我那儿了……我可没跟你睡过。”
“…………”不知怎么的,平常求之不得的事儿,冷不丁让旁人这么一说反倒格外不好意思,贺远面上窘得不行,索性耷.拉着脑袋闷声不吭。
“你小子行啊,”唐士秋一看他这样,就知道自己约莫又猜对了,“诶,感觉怎么样”·“什么感觉怎么样”·“你就明知故问吧。”
贺远心道别说就睡过一回,且还没到最后那一步,就是到了那一步我也不可能告诉你啊·可这种事儿吧,是个男的就好面子,别人一问,你就是再不乐意说也不能直接表现出来,要不显得跟自己不行似的,于是他故意无所谓地含糊了一句:“不都那样么……”·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你就气我吧,”唐士秋瞅着他这副话说一半偷着乐的德行就来气,“以前我看你对姑娘从来不感兴趣,还以为这事儿肯定得我在你前头,真没想到你小子……你行……”·他一说这个,贺远倒想起来了:“诶,上回你那对象怎么样了”·唐士秋听见这话跟变脸似的立马换了副发愁的表情,闷声道:“你别说,这回我可能真陷进去了。”
“怎么了你不是打中学起就号称万花丛中过,片叶不留身么”·“唉,”唐士秋叹了口气,“可能这回悬了,我是真喜欢她了。”
“得了吧,哪回你都这么说·”贺远摆摆手,那意思你赶紧打住··“不一样,这回真不一样,”唐士秋摇摇头,神色终于正经起来,“我都领她回家了,你猜怎么着,我妈也特喜欢她。”
“带回家了”贺远这话其实更像是自言自语,他不由得又想起来上回苏老师跟自己说的那句“没关系”,突然觉得自己再怎么喜欢,他妈要就是死活不答应,不也没戏么。
这么一想,也开始犯愁了··“诶我说,你这事儿,打算怎么跟你妈说,说得出口么”·“……我也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
唐士秋考虑了一会儿,建议道:“要我说,千万别直接提这茬儿,你得先让你妈知道有这么个人,然后再往后头打算,要不然直接领家来说这是我对象,你妈还不得气死喽。”
贺远点点头,觉得他这一晚上也就说了这么一句靠谱的话:“你那意思得慢慢渗透·”·“没错,我跟你说,你可千万别一时冲动,不然到时候你妈要是不抽死你,我给你磕仨头。”
“唉……”贺远觉得一阵儿脑仁疼,想着当年苏老师不正是因为家里知道了这种事才被赶出门的么,连那样的家庭都容不下的感情,自己这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母亲能欣然接受才怪了。
见好友被自己说得满面愁容,唐士秋有些不落忍,讪皮讪脸地凑过去安慰了句:“不过你也别太犯愁了,走一步看一步吧,没准儿你妈就是那种不一般的、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婆婆。”
“你就贫吧,你说就你这样的,人那姑娘怎么看上你的”·“谁说不是呢,没准儿就看上我这贫嘴了·”·“……你快要点儿脸吧。”
“你这是嫉妒吧”·“…………”·这晚唐士秋走了以后,贺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又琢磨了好久。
不管怎么说,他就一个妈,别管是跟谁好,这种事都不可能绕得开他妈,早晚得让她知道·贺远倒是不怕挨打挨骂,总归是自个儿亲妈,打完骂完还是母子连心,可一想到有可能因此让苏老师受委屈,他就觉着心口揪得不行。
·要是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保护不了,那还算是个爷们儿么就算苏老师跟自己一样同为男人,阅历也比自己丰富得多,那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受委屈而无所作为,那种场景只要稍作想象,他就受不了。
瞒是瞒不了一辈子的,只要他还想跟苏老师在一起,就总会有说破的那一天·既然如此,与其等着被发现再闹得鸡飞狗跳,还不如先做打算,主动挑明这层关系··贺远想着,或许是该有意无意在自个儿妈面前提提苏老师了,起码要让她对苏老师不再有陌生感,能多些好感就再好不过了,这样有些话等往后自己想说的时候,也才更容易开得了口。
第22章 第22章·隔周礼拜二下午,苏倾奕没有排课,正好腾出时间去了趟机械厂·先前礼拜天因为系里开会,他跟贺远没能约成会,眼下既是有了空闲工夫,自然不愿白白浪费,去之前还煞有介事地整理了一打项目资料带上,实际这类图纸压根用不着他亲自去送,只等厂技术处的负责人过来取就行,不过是为见面寻个由头罢了。
送完资料出来,苏倾奕先顺道去车间扒头看了一眼,见人不在方拐去了休息室,到时发现门虚掩着,想是里头应有人在,便抬手敲了两下门··贺远这会儿正在屋里休息,今天刚巧不忙,本来打算跟车间那帮人一块儿去玩会儿篮球,结果周松民临时找他有事儿就没去成,等忙完回来一看,人都跑没影了,索性自个儿趴桌上打起了盹儿。
迷迷瞪瞪中听见敲门声,那点儿瞌睡也醒了一半,贺远一时懒得起身,直接冲门的方向喊了一嗓子:“甭敲了,直接进”·“打扰了,”苏倾奕推门客气了句,抬眼却见就贺远一个人在,“诶,就你自己啊”·“苏老师”贺远看见来人立时就彻底醒了,一屁股从椅子上蹦起来,“你怎么来了”·“我不能来啊”苏倾奕反手将门掩上,逗了他一句。
“不是,我是说你怎么这个点儿过来了”贺远走到他跟前,“没课”·苏倾奕笑了笑:“专门来看你的行不行”·“行,太行了,我恨不得你天天来。”
仿佛嫌言语表达不够充分,贺远说完又拉过苏倾奕的手放到唇边连亲了好几口··“想得还挺美,”苏倾奕笑嗔了句,倒是没把手抽回来,只抬起另一只手,老夫老妻似的拍了拍贺远肩上粘的灰,“明天有安排么”·“明儿明儿上班啊,礼拜三不歇班儿。”
苏倾奕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贺远见他脸色如常,只当他是随口问问,也没往心里去,转身去师父桌上拿来茶叶给他沏了杯茶,让他坐下说话··原想挨着坐近些,又担心突然有人回来,万一到时候一个没忍住抱了亲了的,让谁瞧见了都不得了,可大白天的屋里也不好锁着门,于是两人便隔了个桌角相视而坐,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话倒是没说多少,就这么一直拿眼神儿来回腻歪了半天。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临下班时,贺远提议待会儿一块儿去吃晚饭·苏倾奕犹豫了一下没答应,解释说自己今天过来本就是临时起意,贺远也没提前跟家里说一声,叫伯母一直等着不合适,还是各回各处吧。
贺远虽心知他说的有道理,却到底舍不得只见这么一会儿就分开,拉住他调戏了句:“你把我火勾出来了,完了就打算跑”·“谁勾你了”苏倾奕憋着笑,扭过头不看他。
“没勾我……”贺远捏着他的下巴又把他的脸给扭了回来,“你刚才那是什么眼神儿”·“…………”·见他不应声,贺远也没管外头会不会有人路过,直接将人压到门边墙上吻了上去,直吻到苏倾奕快喘不上气才放开他。
“你怎么……”苏倾奕抬手擦了擦嘴角,面色有些发红··“行了,”贺远满一副得逞的神情,发话道,“现在准你走了。”
“你还说你工友呢,”苏倾奕佯作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看你才是流氓·”·“那你不是也让流氓亲得挺……”贺远没好意思再往下说。
苏倾奕却追问了句:“挺什么”·“……挺舒服呗·”·看似斗嘴的话茬,偏偏越说越像调情,眼见再说下去恐怕真走不了了,两人这才赶紧岔开话头扯了几句闲篇儿,而后赶着下班的点儿一道出了厂。
晚饭桌上,贺远突然又琢磨起苏老师下午提的那句“明天有安排么”,顺嘴问了冯玉珍一句:“诶妈,明儿什么日子啊”·“明儿”冯玉珍冷不丁听儿子这么一问,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干脆撂了手上筷子,起身到墙上挂的日历跟前翻了翻,“哦,明儿十二号了,你阳历生日,忘了”·家里一直给贺远过的阴历生日,阳历日子时间一久也就都无所谓了,冯玉珍这一提,贺远才恍然记起来。
难不成苏老师下午那话并不是随口问问,他知道明天是自己的生日可他是怎么知道的,自己压根就没提过啊,贺远不禁十分纳闷··转天上班趁着中午休息,他又跟周松民打听了一句:“诶师父,您知道今儿是什么日子么”·“今儿礼拜三啊,啥日子”·“我这不是问您呢么,怎么又问回来了。”
“嗨,”周松民也被自己刚才那话给逗乐了,“今儿不十二号么,也不是过节啊,咋了”·“今儿是我生日·”·“你生日不是下个月么”·“下个月是阴历,今儿是阳历的。”
“哦,那还真不知道,我就记得阴历的,去年上你们家那回听你妈念叨过·”·“那……苏老师跟您问过这事儿么”·“苏老师”周松民回想了一下,“你还真别说,就前儿个礼拜上家去那回,还真跟我打听了,我还说直接问你不就得了,结果他光抿嘴儿乐也不言语,我一看就告诉他了。”
这下贺远总算闹明白了,估摸着苏老师就是那天跟师父打听过之后,回去又查了对应的阳历日子·他也说不上心头是个什么滋味,生日这事儿除了他妈以外再没有人特意当回事过,连他自己都不怎么在意,可苏老师却是什么都惦记到了。
·当晚回家以后,贺远匆匆吃过饭,又洗漱一番换了身衣裳,七点刚过,便跟冯玉珍说有事儿要去找唐士秋一趟,晚了就在那头过夜·冯玉珍对此全然没往别处想,只当这小哥俩儿感情好,嘱咐了句道上注意安全就放他走了。
苏倾奕听见敲门声的那刻,不知怎么的,就知道是贺远——这人连敲个门都跟别人不一样,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子急不可耐··开门时,两人面上均是一片平静之色,可进了屋,苏倾奕刚把门关上,还没来得及转回身,就被贺远紧紧抱住了。
“你早就知道今儿是我生日·”·“才反应过来”·“嗯,”贺远也没否认,诚实地应了一声,就着把人圈在怀里的姿势,略向前探手落上了门锁,“今儿我住这儿。”
苏倾奕一听立马转回了身:“不回家了”·贺远明知故问道:“你不乐意”·“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刚出门时就跟我妈说了,今儿晚上不回去·”·苏倾奕抬眼看看他,笑了句:“合着你都计划好了”·“反正我是没地儿去了,”贺远满一副耍无赖的语气,“你要是不收留我,我可就得睡马路了。”
“你还赖上我了”苏倾奕忍着笑,走去窗边挂窗帘··贺远转回身看着他的背影,有那么一瞬差点就要直接把人压上床,可想了想还是忍住了,意有所指地问了句:“苏老师,你这么早挂帘儿干嘛啊”·“…………”苏倾奕整好窗帘,回头瞥了他一眼。
贺远见他不搭腔,委屈道:“你真不收留我”·“别假模假式装可怜,你就是今天住下也没礼物·”·“我不要礼物。”
贺远说着话又走过去抱住了他··“那你要什么”·“你知道我想要什么·”·“…………”苏倾奕当然明白贺远话里的意思。
自打二月底那回到现在,两人每次见面都只是吃饭散步,顶多拉个手亲一下,除此以外再没有过更进一步的身体接触·都是血气方刚正当年,他自然也有需求,可一想到昨天下午贺远强吻自己的那一出儿,便忍不住想逗逗他,揶揄了句,“昨天下午就开始想了吧”·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贺远闻言还真有一瞬间的尴尬,不过很快就缓了过来,反还将了他一句:“你昨儿也是故意的吧”·“…………”苏倾奕没吭声,只仿佛挑逗地抬眸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终于让贺远彻底回过味来了——这人打从昨天下午来找自己开始就已经什么都计划好了·难怪先问了句今儿有什么安排,问完又故意拿眼神撩.拨自己,撩.拨完却连顿饭都不肯跟自己吃,往常可从没这样过,现在想来,那明显就是拐着弯儿地告诉自己今天过来找他。
“要是我今儿没来呢”·“那就……”苏倾奕故意顿了顿,翘着嘴角接道,“等到你下一回过生日吧·”·贺远望着他这副眉目含情的模样,连呼吸都不自觉重了几分,手不由自主攀上他一侧面颊,指尖从眼帘处轻轻滑过,声音略发哑道:“我等不了了,就今儿吧。”
这话简直臊得苏倾奕想别过脸去,可又碍于对方手上的动作没敢用力,只小幅度偏了偏头·然而这一幕落在贺远眼中却成了半推半就、欲迎还拒,他当下再忍不住,倾身吻了上去。
轻柔地挑.弄逐渐变换成充满占有意味地侵略,苏倾奕被贺远吻得招架不住,全身发软几乎使不上力,若不是正巧背靠着字台,他整个人怕是都要瘫到地上去了··感觉怀里的人一个劲儿往下滑,贺远索性掐着他的腰将他直接抱到了桌上,自己则挤进他两腿之间,继续同他深深吻着。
不知过了多久,腻乎了半天的两条舌头终于恋恋不舍地分开·苏倾奕目光迷离,微张着口轻促地喘着,唇角还挂了一道不知是谁的津.液··贺远盯着他笑道:“真想咬你一口。”
苏倾奕瞟了一眼那张半分钟前还把自己吻得神思恍惚的嘴,心下竟又有些蠢蠢欲.动,于是只好默叹口气,一边拿自己没辙一边顺着话茬也开了句玩笑:“咬我.干嘛晚饭又没吃饱”·“饱是饱了,”贺远两手撑着桌面往前探了探身,鼻尖蹭着苏倾奕的脸颊,“可我还想吃你。”
“…………”·见他不说话,贺远又啄了啄他的唇角:“给吃么”·“你……”苏倾奕略往后挪了挪,神情有些羞赧道,“想做么”·贺远没直接说想,转而暗示了句:“到床上去”·“嗯。”
“衣裳脱了吧,”贺远起开身子,顺手把苏倾奕从桌上拉下来,边走去床头边解着自己的衬衣纽扣,待脱了上衣却仍不见他跟过来,纳闷着回头看了一眼,“怎么了”·“…………”苏倾奕依旧立在原地,手停在裤腰处上下不适。
要说这也不是两人第一回 裸裎相对,可不知怎么的,他看着贺远脱衣的动作,突然就紧张了起来,一颗心砰砰跳得厉害··贺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见他如此磨蹭,有些好笑,心说这人昨天撩.拨自己的时候可不是这副神情,事到临头怎么反倒害起臊来了,当下走前两步故意逗了他一句:“看来是想让我给你脱了”·“…………”苏倾奕余光感觉有人靠过来,下意往后退了半步。
“你躲什么”贺远“啧”了一声,伸手将他拽到了床边,几下就剥去他的上衣,待手刚要碰上皮带,苏倾奕却突然躲开了,难为情地推拒道,“还是我自己来吧。”
贺远没再追上去帮他,笑了笑,转头脱自己的裤子,可脱完扭身一看,苏倾奕才刚解开皮带,不禁无奈道:“你磨蹭什么呢”接着不等他回应便上前替他脱起了裤子,往下褪到一半时顿了顿,下一秒突然使力将人推坐到床上,随后把裤子连带拖鞋一齐拽了下来。
·苏倾奕被这个动作带得猛地后仰,只得赶紧用手肘撑住身子,贺远顺势压了上去··……………………………………·贺远抱着他平复了会儿呼吸,又在他背上亲了好几口才翻身躺到一旁。
半晌过后,见身旁的人依旧侧头趴着一动不动,微阖着眼一副仿若神游的表情,贺远突然一下想起来他先前说过的那句“等下回……”于是故意求证般问了句:“这回是让你更舒服了么”·“…………”·见他不答话,贺远也没在意,干脆侧过身就那么看着苏倾奕,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人好,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己对这人的喜欢简直日甚一日。
哪怕往后有一天唐士秋的无聊担忧成了真,那他也觉着不后悔,况且他始终相信,他的苏老师永远不会那样对他··苏倾奕此刻也缓得差不多了,慢慢睁开眼,见贺远一直盯着自己,便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又静了片刻,终是轻声道出了那句略显俗套的台词:“生日快乐。”
第23章 第23章·这夜两人收拾干净躺下以后,苏倾奕被贺远圈在怀里,头一回在讲课之外说了那么多话·他给贺远讲他的童年,他的家人,他曾经的学校,甚而他是如何得知自己喜欢男人的。
大约是这些年站讲台站习惯了,苏倾奕口才极好,说起话来又总是一副不疾不徐、缓缓道来的口吻,贺远搂着他感觉跟听故事似的,难得没有插嘴,只不时点头“嗯”上一声表示自己一直在听,要不就在听见了什么好玩的地方时,笑着亲亲苏倾奕的额头,直到他讲得告一段落,才总结似的感叹了一句:“苏老师,你真跟我见过的人都不一样。”
“哪不一样”苏倾奕侧身枕在贺远一侧肩头,听见这话略往后挪挪脑袋看了他一眼,“我是不吃还是不喝了”·“反正你在我这儿……”贺远话说半截儿顿了顿,牵过苏倾奕的手放到自己的心口处,这才补全了可称得上是甜言蜜语的后半句,“就是不一样,谁都比不上你。”
语气倒是半点不轻浮,合着两人当下的姿势,颇能听出股执手偕老的味道··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手掌下的跳动铿锵有力,一下一下直震得苏倾奕手心发麻,他忍不住在贺远胸口掐了一把,笑了句:“你倒会哄人。”
贺远立马道,“怎么是哄呢,我说的都是心里话·”表完心意才后知后觉地“嘶”了一声,揉了揉刚才被掐的地方,“诶你说你一个成天拿粉笔的怎么也这么有劲儿”·“别装蒜,”苏倾奕瞥了他一眼,“根本就没使力。”
“我就知道,”贺远嘿嘿一笑,“你哪儿舍得真掐我·”·“你就臭美吧·”·“怎么着,你还不承认”·“承认什么”·“承认你心疼我啊。”
“…………”·“诶,到底心没心疼”·“…………”·“说话啊。”
“……心疼了,”苏倾奕被他问得无奈,归齐还是笑着投了降,“行了吧”·贺远神情得意地点了点头,刚想亲亲他,却又听苏倾奕道:“对了,有东西给你。”
说完人便坐了起来,跨过贺远下床去字台抽屉里取了个盒子回来递给他··“给我的”贺远有些疑惑地接了过来··“生日礼物。”
苏倾奕边答话边爬回床上,面带几分期待地倚在床头,等着看贺远的反应··贺远坐了起来,打开盒子一看,竟是块手表,他立马扭头看向苏倾奕,确认似的又问了一遍:“给我的”·苏倾奕眨眨眼:“喜欢么”·“我……”贺远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喜欢是肯定喜欢,但未免太贵重了些,“这太破费了吧。”
苏倾奕不在意地摇摇头,从他手上拿过盒子,取出表直接环在他手腕上比了比,满意道:“还挺合适的·”·“苏老师……”·“没你想得那么贵,”苏倾奕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顾虑什么,“再说,生日嘛一年就一次。”
其实这块手表是苏倾奕跟周松民打听完贺远生日的第三天就买好了的·那晚贺远加班,两人没约见面·下课以后苏倾奕一个人去了滨江道,转了几个商场也没有看上眼的东西,溜达到和平路时,刚巧路过方耀平的店,想到好像没见贺远戴过手表,当下便进了店。
方老有些日子没见过苏倾奕了,见人来了十分高兴,聊到兴起时干脆将自己最近的收藏拿了出来·并不都是名贵的手表,也有不少纯粹是因为喜欢才留作欣赏··苏倾奕一眼就相中了其中一块——倒不是因为它有多出众,只是它跟自己常戴的那块几乎一模一样,除了皮质表带的颜色不同,他的那块是褐色,这块则是全黑的——软磨硬泡了半天,又应了两顿饭,方老才一脸不舍地同意让给他,即便如此,也依然花了苏倾奕三个月的工资。
“苏老师,这个还是太贵重了……我……”·“你不喜欢”·“不是不是,我喜欢……但就是……”贺远十分为难,老实说,他长到这么大,还从来没有收过如此贵重的礼物。
“喜欢就行,”苏倾奕笑眯眯地看着他,“这块跟我那块很像,我一眼就看中了·”·贺远一听这话才咬咬牙收了下来,不过还是多问了句:“苏老师,那你什么时候过生日”·“去年的过完了,今年的还早呢。”
“这叫什么话,等于没问·”·苏倾奕盯着贺远看了几秒,突然抬手好似轻薄地拍了拍他的脸颊:“我生日在冬天,放心吧,到时候会跟你讨礼物的。”
“……你又勾我是吧”贺远一把拽住了那只在自己脸侧捣乱的手··苏倾奕见状却立马把手抽了回来,面上也换了副佯作不知对方在说什么的表情。
“现在装不知道……”贺远挑挑眉,再次拽过那只见好就收的手,挪到自己已经又起了反应的地方,一脸坏笑道,“你问问它,是不是有点儿晚了。”
“你……”·“我什么谁叫你又撩.拨我的·”·“谁撩……那什么你了”·“还不承认你没撩.拨……那它怎么这样了”·这句话贺远是故意贴在苏倾奕耳侧说的,话音还未落,苏倾奕果然已有些受不了,身子不由自主颤了几下之后,便再说不出逞强斗嘴的话来,归齐还是遂了贺远的愿,两人又折腾了小半宿才睡过去。
这周礼拜五中午吃饭的时候,周松民问贺远要不要去市里的工人业余机械学校参加学习,说这可是个好机会,一般人还真未准能有这个资格——贺远好歹念了一年高中,在厂里算是文化水平高的,要像孟晓坤那样的去也只能去文化补习班。
贺远听见这个消息自然是一百个乐意,可又有点担心这样会把仅有的休息日也给占了,那他跟苏老师岂不是连见面的时间都没有了··后来还是周松民解释说是每周一、三、五晚上上课,外加一句说到他心坎里的话:“你不是正好跟苏老师熟么,回头上课要是有啥不明白的还能跟他请教请教,多好的事儿,可别错过了,这往后评级涨工资肯定都有好处,师父还能糊弄你不成再者说,多学点儿东西准没错,说不定将来能考个技术员啥的,你还真认头一辈子当工人”贺远这才连连点头答应下来。
于是,五月下旬,他再次坐进了久违的教室··这样上班又上课的日子很忙碌,也很充实,转眼月历又翻了一篇·六月的第二个礼拜天,天气还不算太热,贺远本打算两个人一块儿出去走走,可苏倾奕因为教研组临时有份资料要整理出来,一时腾不出时间。
贺远无奈,却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待在宿舍跟他一块儿看书学习··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最开始,贺远心里一直惦记着窗外的好天气,根本看不进书,可瞧着被自己挤到字台侧面,坐在床头都能心无旁骛的苏倾奕,又实在不好意思再提别的,只好强捺下心头那点浮躁,硬逼着自己集中精神。
不过看着看着,倒也真静下心来了,一口气做完了整周的作业,余下几道琢磨了半天仍旧毫无头绪的题目,打算待会儿再请教苏老师··贺远端过茶杯浅浅地抿了几口,顺势扫了眼斜对面的人,只见苏倾奕正神情专注地盯着手前的资料,眼珠随着阅读的字句不时地移过来移过去,持笔的手偶尔在资料上划上几道,添几个字。
他索性搁下了茶杯,手肘支在桌上,侧撑着头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看——明明已是印在脑中一般的面庞,却怎么也看不够似的··苏倾奕看完一页资料正准备翻页,余光冷不丁感觉到了贺远的视线,抬头一看,果然见他正一脸春.色地看向自己,心想这人指不定脑筋又歪到哪儿去了,当下也把笔往桌上一撂,回望过去,揶揄道:“好看么”·贺远挑了下眉毛:“你指什么”·“你觉得呢”·“我觉得……”贺远边说话边不正经地探身摸了摸苏倾奕的手,“这书还挺好看的。”
“书在桌上呢,你盯着我做什么”苏倾奕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我脸上又没字·”·贺远没像往常那样追着人把手拽回来,反倒身子往后仰了仰,靠在椅背上,懒洋洋道:“你脸上是没字儿,可我现在一看书就满脑子都是你,你说怎么办”·苏倾奕表情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避实就虚道:“你自己走神,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走神,你不知道”·贺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半点调侃意味,面上也未带笑意,比平日略低了几分的音色听得苏倾奕心跳瞬时就快了几拍,待对上他略闪着情.欲的目光,便更有些躁热,可一想到自己大白天就满脑子胡思乱想,又觉得实在不像样,末了只得暗叹口气掩饰地嗔了句:“……别耍贫嘴。”
贺远也不知是没听出来还是故意忽略了对方语气的不自然,突然又换了话题,道:“苏老师,你这都看了半天资料了,不累么”·“……还行。”
“那你换换脑子,给我讲讲这两道题”·“拿来我看看·”·“别介,你坐这儿吧……”贺远站起身,把椅子让给了苏倾奕,自己立在他身后,“这么着我看得更清楚。”
苏倾奕回头瞟了他一眼,也没在意,低头看起了题目,半分钟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起来,一边写一边给贺远作解释,结果一道题目都讲完了也不见身后的人有反应,以为他是没听明白,便回头问了句:“你听明……”·贺远半弯着身子跟苏倾奕保持同样的高度,他这一回头,两人的嘴唇正巧贴到了一起。
苏倾奕下意屏住了呼吸,贺远倒似完全不惊讶一样,就那么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他的唇.瓣,温热的鼻息喷在苏倾奕的脸上,惹得他身子一阵阵发麻,终于忍不住挤出了一个字:“你……”·贺远顺着对方因为说话而微微张开的唇.缝,将舌尖探了进去,略勾了几下便引得另一条舌头主动缠了上来。
这么着腻了一会儿,仿佛还觉得不够,贺远突然一把将那条舌头的主人从椅子上拉了起来,箍进自己怀里,嘴上也同时吻得更加用力,直到对方被逼得溢出了几声呜咽才松开他。
“你今天……还回去么”苏倾奕缓着气,喃喃地问了句··“回吧,明儿你还得上课·”·贺远心知他是什么意思,两人自打有了肌肤之亲,还从未做到过最后一步,起初是苏倾奕不想进展那么快,现在却是贺远舍不得了,他想着还是等到苏老师正式放了暑假以后再说,免得他站讲台太过辛苦。
结果这话说出来的时候倒惹来苏倾奕一通调侃,说这种事怎么还有计划着来的·可说是这么说,自那之后有好几堂课上,他都讲着讲着就莫名其妙地想起了这个话茬,当下便是一阵面热心跳,差点连板书都写错了,只好一面暗自平复心绪一面无奈自嘲,大抵是食髓知味了吧,不然怎么会如此不分时间场合地思绪乱飞呢。
·不过眼下见贺远依旧没改口风,苏倾奕也不好再说什么,末了点头应了一声:“好吧·”·傍晚,两人一道去学校食堂吃了晚饭,饭后又一路遛达着送贺远去车站。
“听说二池新整修完,等放暑假了咱们也去看看”等车的工夫,苏倾奕突然提了一句,“对了,你会游泳么”·“你是跟我开玩笑还是瞧不起我”贺远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我一海河边儿长大的,不会游泳不是笑话么。”
“那正好,到时候一起去呗·”·“行,说定了·”·第24章 第24章·既已商量定了去游泳,两人便各自抽空去办了体格检查合格证,又找单位和保健站分别盖了公章——那年月没有这个凭证是不能进游泳池的——待苏倾奕学校正式放了暑假,第一个休息日便一道去了二池。
两人买了票存好衣裳进去时,泳池里已经有不少人在嬉笑打闹·由于正值暑假,以孩子居多·贺远见苏倾奕进场以后并没有立刻下水,而是先在池边做起了热身准备,颇有些惊讶道:“苏老师,我还以为你不擅长运动呢,这模样儿瞧着还挺专业。”
“是不怎么擅长,”苏倾奕惭愧地笑了笑,“不过中学时学校有游泳课,也就学会了·”·贺远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摇头“啧”了两声:“苏老师,你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儿”·“你还想知道多少”·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你所有的事儿我都想知道。”
“还挺贪心,”苏倾奕翘着嘴角小声嘀咕了句,回头看了看浅池,觉着人有点多,冲贺远提议道,“要不咱们去那边吧”·“行啊。”
苏倾奕说的“那边”指的是另一头的深池·深池与浅池不同,并不对所有人开放,必须“测红带”合格才能下去·所谓“测红带”就是把体检合格证交给负责测验的工作人员,下到深池这边,先双手高举踩水三十秒,再游一百米,身体一切正常即算合格。
这点难度对于两人都不算什么,轻松便过了关··贺远还是头一回看见苏倾奕游泳的样子,标准的自由泳姿,手臂舒展着挥动向前,双腿有力地打着水,腰.臀线条随着水花起伏若隐若现。
他在池边踩水看了好一会儿才一个猛子扎下去,朝苏倾奕追了过去··苏倾奕已经好几年未曾下过水了,耐力不比当年,加上刚才测试时耗了些体力,眼下没游出多远便停了下来,靠在池边轻促地喘着气,贺远从他身后靠了过去。
“苏老师,这么快我就又发现了一点以前不知道的·”·“哪点”苏倾奕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珠··贺远稍微凑近了些,在苏倾奕耳边意有所指道:“你这胳膊腿都这么灵活,是不是腰也该挺软的”·苏倾奕一听,面上顿时就烧了起来,身上的力气也跟着泄.了一半——这句暗示性十足的话他再傻也听明白了——心头一阵撞鹿,却又不肯表现出来,故作淡定地回了句:“贺远,你的体力也让我惊讶,这么快就追上我了。”
“我体力有多好,你不是知道么”贺远闻言却是半点也没不好意思,说完这话甚至还没皮没脸地又补了一句,“哦不对,知道得还不够彻底。”
“…………”苏倾奕瞥了他一眼,红着脸没作声··大庭广众之下,贺远也没好再戏弄他,静了片晌,突然开口换了话茬:“苏老师,要不今儿晚上干脆上我家吧,我让我妈给做点儿好吃的。”
苏倾奕一愣,下意推脱道:“这怎么好意思,这不合适吧·”·“没事儿,你要去了我妈准定高兴,她老念叨你,知道这阵子你给我辅导,一直想谢谢你。”
——自打上次跟唐士秋聊完,贺远还真有意无意地在冯玉珍面前提过不少回苏老师,尤其这段日子又因为上课的事儿时常去找他辅导,苏倾奕这个名字眼下在贺家已经不再陌生了。
“这……”其实单单吃顿饭倒也没什么,只是两人现下这层关系多少让苏倾奕有些别扭,总感觉跟见家长似的··“紧张什么,”贺远大概猜到了他在犹豫什么,顺嘴开了句玩笑,“丑媳妇儿早晚得见公婆,你这么俊还怕”·苏倾奕被戳中心思,面上一阵尴尬,当即嗔了句:“你这贫嘴的毛病还能不能改了”说完便扭过头不再搭理他。
贺远看着他一脸别扭却显然是在做思想斗争的模样,觉得实在可爱,忍不住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苏倾奕吓了一跳,慌忙抽开身子四下看了看,见没人往他们这边儿瞅才松了口气没再躲。
他以为贺远会像往常那样继续追上来捉住自己的手,却见这人突然闪身起开了,退到离他一米远的地方,扭身看向了别处··他这个反应让苏倾奕有些后悔自己刚才的举动,心说这人到底还是不高兴了。
但其实贺远只是在刚才亲他的时候就控制不住地起了反应,惦记着再腻乎下去怕是真要出洋相了,这才赶紧起开缓缓情绪··各怀心思地沉默了半分钟,贺远再次把话茬绕了回去:“就今儿晚上上我家吧,反正都已经出来了。”
“……好吧·”·不过答应是答应了,苏倾奕却说什么都不同意就这么直接去贺远家·他总觉得不管以何种身份,此番都是头一回拜访,于他的家教里从来没有空着手上门的道理。
贺远心说我们家真没这么多讲究,回头我妈见着你买的东西肯定比你还觉着不好意思,不过又一琢磨,这么着八成能让苏老师不那么紧张,末了还是一块儿去滨江道挑了礼品。
正值一年中最热的时节,苏倾奕边逛边在心里盘算着买些禁放又实用的东西·他记得先前听贺远提过冯玉珍有腰痛的老.毛病,于是先拉着贺远进了达仁堂,选好东西又去了正兴德买茶叶,最后还没忘了绕到天宝楼买酱肉小肚儿,说是权当给晚上添个菜,这才稍感安心地跟着贺远回了家。
贺远的家是户独院儿,说是独院儿,其实也没多大,还是他爷爷奶奶留下来的老房子·总共三间房,院门正对过一间,右手边连着两间——外头作堂屋,里头睡人——左手边是自己搭的一个小厨房。
·两人进门的时候,冯玉珍还真吓了一跳,待回过神便一直念叨着怎么好意思让苏老师亲自登门,转脸又埋怨贺远也不提前说一声,好多预备些苏老师爱吃的菜。
苏倾奕左劝右拦了半天,归齐也没能阻止她临时又出门买了趟菜··“我就说我妈准喜欢你,”贺远回了自个儿家明显自在得多,往凳子上一坐,朝桌上的礼品抬了抬下巴,“压根用不着这么客气。”
“礼节还是要有的,”苏倾奕也跟着坐了下来,“伯母看着也是个实在人,跟你一样·”·“那当然了,我随我妈,”贺远嬉皮笑脸地朝苏倾奕挤了挤眼睛,又凑过来道,“待会儿你吃了她做的饭,准保也跟喜欢我似的那么喜欢她。”
“……你就贫吧·”·“嘿嘿……”·晚饭桌上,三个人说说笑笑,不知是不是融洽的气氛也能令人胃口大开,就连一直客客气气的苏倾奕都比平日多添了半碗饭。
其实倒不是冯玉珍手艺有多高超,也不是菜色有多讲究,只是这味道,实在让他想到了“家”这个字——就像儿时,不管家中厨子如何变换花样,苏倾奕始终觉得母亲做的菜才是最香的。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人说七月天孩子脸,一会儿一变,白天还是艳阳高照,天刚擦黑就下起了大雨·冯玉珍听着屋外轰隆隆的雷声,跟贺远说干脆让苏老师留下来住一宿吧,这个天气出门不安全。
贺远在心里感谢了自个儿妈无数回,苏倾奕看着外头死活不肯停歇的大雨终是没走成··本想带苏老师去家附近的澡堂洗个澡,因为突降的大雨也没去成,两人只好烧了热水在屋里擦了身,只着内衣就这么躺下了。
贺远将窗户半掩上,只开了台灯,屋里暗了下来,一阵一阵的凉风从窗缝吹进来,倒也不觉着特别闷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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