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有幸 by 丑橘一号(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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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有幸 by 丑橘一号(4)
·“我打看见他的第一眼就喜欢他了·”贺远不为所动,他没指望过谁能真正理解他,这世上除了跟他一样的人,没人能理解他的感受,可话都已经挑明了,再藏着掖着也没劲,他干脆坦白了这么一句。
“你……”周松民抬手指指他,“你说你这样对得起你爹妈么”·“对不起,”贺远倒是没反对这一点,可接下来的话又着实把周松民气得够呛,“可他们都已经不在了,我喜欢谁,跟谁在一块儿,他们也管不上了。”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你可气死我了”周松民一屁股坐到了桌前的椅子上,冲着贺远重重叹了口气··师徒俩对坐着,沉默了好半天,待情绪缓和了一些,周松民先开口问了句:“远子,你这往后……你打算怎么着”·“什么怎么着”贺远抬头看了师父一眼。
“这苏老师都结婚了,你总不能一直跟他耗着吧”·“我不结婚·”·“不成家不生孩子了”·“您不也没孩子么……”·“这是一回事儿么”周松民瞥了他一眼,“你打算打一辈子光棍啊”·“…………”·“还是你还想再找个男的”话虽是句问话,可周松民的语气却不是疑问,满满含.着怒气。
“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吧,反正我不结婚·”贺远这会儿情绪倒是平静了下来,装是装不了一辈子的,与其敷衍,还不如坦率地面对自己,况且他家里现在也没人能管他了,“我又不喜欢姑娘,我不想祸害人家。”
“你还挺能耐呗”周松民点了颗烟,抽了一口又道:“那苏老师怎么就能结婚,你就不能”·“他有他的苦衷吧。”
贺远苦笑了一声··周松民虽然对两个男人在一起这事儿一百万个不赞成,可瞅着徒弟这副受伤难过的样子,还是难免心疼,忍不住又问了句:“那你就打算一直这么守着他”·“我不知道。”
“远子,先甭管喜不喜欢,这任谁结婚都不是奔着离婚去的,他要一辈子都不离婚呢万一将来再有了孩子呢你等一辈子”·“不是等一辈子,”贺远摇摇头,“是等到我不再喜欢他的那天为止。”
“唉……”周松民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这感情的事也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就能劝得通的,他干脆换了个角度,“算了,我也不管你跟谁好了,我就说一点,这上班可不能耽误,像今儿个这无故旷工可不准再有了,听见没”·“我知道了,师父,不会了。”
“远子,我也不瞒着你,”周松民前段日子刚被提了车间副主任,知道的情况自然比贺远多,当下抽了两口烟,道,“你前几个月转了正,自打进厂表现就好,又一直在外头上着课,后半年厂里可能有提技术员这么个事儿,说不准还能有机会送去学校脱产念书,搁我这儿肯定推荐你,就算今年不成,往后也有机会,你这样的早晚轮得上……”·“师父……”·周松民摆摆手,示意他先听自己说:“……我说这话的意思就是甭管什么时候,这人都得往好里奔,都不能对不起自个儿,可别为着一点儿事儿不顺心就自个儿往下出溜,那才是真叫人看不起。”
“……师父,”贺远被周松民这番话说得的确很有几分惭愧,脑子瞬间冷静了不少,当即保证了一句,“您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
·“你心里有数就行,我也不想唠叨你太多,”周松民还是像往常那样,伸手胡噜了一把徒弟的脑袋,“行了,精神点儿,赶紧起来洗把脸跟我回家吃饭,这都四点了,我也不去厂里了。”
“行,”贺远也笑了笑,起身下了床,刚走两步又回头道,“那个,师父,这事儿你可别跟别人……”·“我知道,你师父是那不知轻重的人么,”周松民弯身在地上捻灭了烟头,“打今儿起,咱爷儿俩谁也不许再提这茬儿了。”
“我知道了·”·“赶紧洗洗去,”周松民起身走过去拍了贺远屁股一巴掌,“你瞅你这一身的酒气·”·“诶”贺远蹦着应了一声,心底默默松了口气。
第38章 第38章·“安老师……你稍等一下·”·五月下旬一天,快中午了,安昀肃被临时拉去街委会帮着写宣传板报,忙完刚准备走的时候被人叫住了,回头一看是在街委会工作的沈梓瑜,便停了脚步转回身,笑问道:“找我有事”·“你先进来一下,”沈梓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瞟了眼四下,“我有东西给你。”
“给我”安昀肃有些讶异,他跟这位小沈姑娘算不上熟悉,只偶尔过来帮忙时碰见过几回··“这个……是我蒸的包子。”
随着姑娘家略带羞涩的话音一同递到眼前的,是一个用小碎花布包好的饭盒,安昀肃愣了愣,疑惑道,“这……”·“你拿回去尝尝吧,”沈梓瑜脸色微红,半低着头有些羞赧道,“我听说安老师还没成家,一个人可能也不愿意做这些费工夫的饭。”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安昀肃就是反应再慢也明白过来了——这是姑娘在跟他示好——他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些无奈又有些想笑,他活到三十岁,见过的男人数不清,却还是头一回遇见对自己有好感的姑娘。
平心而论,这小沈姑娘模样不丑,性子也活泼,年纪不大,刚工作还不到一年,若是旁的像他这个岁数还没成家的男人,听了这话八成都得受宠若惊,可安昀肃却只把她当作小辈儿看,不单是因为自己年长她十岁,更是因为他经历过太多,这些二十来岁的人在他眼里都像是孩子。
可想是这么想,对方既然暗示得委婉,他也不好直言我不喜欢你,一直僵着不接又让姑娘下不来台,于是安昀肃还是伸手接过了饭盒,佯装不明白她的意思,道:“呦,还热着呢,这都快到饭点儿了,让大伙一块儿尝尝多好。”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我那儿还有,”沈梓瑜连忙摆摆手,“这份是给你的,你带回家再吃·”·安昀肃见她如此坚持,也觉着推来让去的不好看,只好点头应道:“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沈梓瑜闻言松口气般的跑出了屋·安昀肃看着她的背影,默默叹了口气·等到家打开布包一看,却见饭盒盖上头压着一个信封,难怪一定要自己回家再吃,这小姑娘可真是……安昀肃犹豫了一下,还是抽.出了信纸。
篇幅不长,字也写得整齐干净,内容正如安昀肃所猜,是他永远无法给出回应的·他默默照原样收好了信,想着下回见面还饭盒的时候一并还回去,什么都不用说,她应该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不过事情并没能如安昀肃想的这么简单·几天后他特地趁着快下班的时间去还了饭盒,沈梓瑜先是红着脸接了过去,可没过几分钟又追了出来,委委屈屈地叫了他一声:“安老师……”·安昀肃立时有些头疼,可任谁见着一个对自己抱有好感的人也没办法觉得烦,于是只好一面由着她一路跟自己同行,一面闲扯着无关的话题。
沈梓瑜一直低着头走路,偶尔搭两句腔,虽没说出什么让安昀肃不好接茬儿的话,却也不主动提回见,直到跟着安昀肃到了家门口,还是那副失落委屈的模样,欲言又止。
安昀肃原本想直接跟她告辞,可见着她这副说话就要落泪的架势,也不敢开口,又见路口人来人往,一男一女这么气氛尴尬地站着实在有些惹眼,索性开了院门,把她也让了进来,话却说得并不委婉:“进来吧,缓缓情绪再走。”
进了屋,安昀肃给她倒了杯水,两人对桌而坐,谁也没说话·过了好半天沈梓瑜才开口,问的话十分直接:“安老师,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是。”
安昀肃垂眼盯着桌面,平静地答了一句··“那你……”沈梓瑜环顾了一圈四周,全顾不上姑娘家的羞怯,直截了当地又问了句,“为什么一直不成家”·“我跟他没法成家……”安昀肃顿了顿,“但我会一直喜欢他,所以我不会跟别人成家。”
这么坦言虽然有几分伤姑娘的心,但既是不可能,总归还是实话实说的好··“那……她喜欢你么”沈梓瑜问着话眼圈又红了。
“喜欢·”·“那你们为什么不成家”·“我们不能·”·他和她,两个人口中说的是一回事,又不是一回事。
沈梓瑜自是完全没往别的方向琢磨,以她的想象力,听了这话也只以为是安昀肃喜欢上了一个有夫之妇,心下顿时更加不是滋味,低着头不再言语··安昀肃也没说话。
这个当口,院门突然传来了声响,安昀肃下意往门口看了过去,却正巧跟迈步进屋的邢纪衡对上了视线,不由讶异道:“诶今儿下班这么早”·“手术临时取消了,”邢纪衡答完这句才注意到屋里还有个人,“这位是”·沈梓瑜也吓了一跳,没想到突然有人进来,这才后知后觉地难为情起来,连忙起身道:“不好意思打扰了,我先回去了。”
安昀肃连句介绍的话都还没来得及开口说,她已经转眼跑出了院门··“这是怎么了”邢纪衡一脸纳闷,“怎么好像还哭了”·“她跟我告白,”安昀肃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怎么可能……”·邢纪衡闻言倒是一愣,说实话这种可能性他从未考虑过。
许是因为相识那会儿安昀肃就是以伺候男人为生的,两人的情投意合又十分顺其自然,邢纪衡从没想过安昀肃是跟自己一样天生就喜欢男人,还是后天因着那些不堪才不得已习惯了接受男人的怀抱。
·他们俩相濡以沫十几年,感情几乎深得牢不可破,不只是爱人,更是彼此的家人·邢纪衡已经全然忽略了一点——安昀肃不单单是自己喜欢的人,在旁人眼里,他首先是个没成过家的单身男人,有姑娘喜欢自是再正常不过了。
可不知怎么的,当听见有姑娘跟他告白的这一刻,邢纪衡心里还是莫名泛着股别扭的感觉,他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或许是这些年太习惯把安昀肃当作是自己的人了··大约是心情都有些复杂,加上前几天刚听贺远说起苏老师结婚的事,晚饭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直到洗漱过后上了床,才心照不宣地拥住了彼此。
………………………………………………·两人几乎贴在一起,邢纪衡自然也能看到镜中的风景,心里不禁十分霸道又略带几分刻薄地想着,能被男人干成这副样子,还怎么可能喜欢女人——这一刻他终于承认了,其实下午见到那姑娘的时候他就已经吃了醋。
一番折腾过后,两人抱在一起躺了很久才起身收拾,虽然谁都没明着说,可安昀肃还是十分明白今天邢纪衡突然要他对着镜子做是什么意思,无外乎是想要证明他们谁也离不开谁。
明知道这样的“证明”有多幼稚,却还是忍不住要这么做·在感情的世界里,没有谁能永远自信满满,因为这终究不是一个人就能说了算的事,尤其是他们这种只有嘴上承诺的关系。
尽管他们好了十几年,却谁也不敢说往后的日子一定会怎么样··他不敢,邢纪衡同样也不敢··迷迷糊糊进入梦乡之前,安昀肃恍惚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宝贝儿,我爱你。”
他也不确定这句两人间从未道出口过的情话,是做梦的臆想还是邢纪衡当真说了,只记得这一夜自己一直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睡到了天亮··第39章 第39章·暑假时,苏倾奕跟林婉一起回了老家。
苏父的病情又反复了,短短几个月的时间病灶大面积扩散,已经没有了手术的必要,只能勉强靠药物维持着·家中气氛日渐低沉,熬到八月中旬,人最终还是走了··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再开学以后,因着守孝,苏倾奕终于有理由能名正言顺地不跟林婉有任何亲近举动,他不禁松了口气。
林婉却十分憋闷,两人结婚也有好几个月了,夫妻生活的次数仅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且每次都是她一个女人家主动的·苏倾奕似乎完全没有这方面的需求,即便实在躲不过去的那几次,林婉也能明显感觉到他的敷衍。
可恰恰这种不满,林婉跟谁都说不出口··其实平心而论,苏倾奕待她不错,不仅从没跟她生过气发过火,生活上甚至可说是有求必应·偶尔林婉有个头疼脑热的,他还会端水送药,让人半点都挑不出他的不是来,可偏偏就是那方面不太行。
然而林婉就连想找茬儿吵架都吵不起来,苏倾奕压根就不给她吵架的机会——除去下班回家一起吃饭时能说上几句话,其余待在家的时间里,苏倾奕不是在备课就是在写论文或者做翻译,常常半夜都还伏在案头。
林婉对此毫无办法,苏倾奕这种什么话都喜欢闷在心里的人,同她这种泼辣外向的姑娘,完全就是两个相隔了十万八千里的圆,怎么找也找不到交集,却因为自己私心下的一纸婚书而不得不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随着时间的推移,压抑的不满越发膨胀起来,就在林婉快要彻底忍受不下去这种没滋没味的婚姻生活时,苏倾奕那头却先出现了变故·倒不是感情方面,只是工作上的调动安排,学校近期将有一批公派苏联的交流学者,其中便有苏倾奕的名字。
只不过,林婉不知道的是,这个名额是苏倾奕主动争取来的——他每天要面对一个完全不爱却也没有过错的女人,实在是折磨自己又折磨对方,既然找不到理由提离婚,便只能这样自私地躲得远远的——他实在是受不了了。
林婉对此倒是没有什么不满或是反对意见,怎么说这都是一件相当有面子的事·不管他们两人私下里以何种方式相处,在外人眼中他们终归是夫妻··十月临行前的那个晚上,两人躺下后,林婉十分主动地抱住了自己丈夫,跟他坦言说她想要个孩子。
苏倾奕头痛无比,可又没有理由拒绝她,只好默认了,想着哪可能那么容易就有孩子,反正这一走起码也要一年才能回来,再敷衍一次吧··可这世上的事,偏偏总能那么轻易就给人当头一棒。
三个月后,苏倾奕收到了一封几经辗转才到手的家信,林婉在信里告诉他,她怀.孕了,而他,要做爸爸了··看到信的一刻,苏倾奕再次切身体会到了后悔的滋味。
其实他早就后悔了,于当初说出“我娶”那两个字的一刻便悔不自已·只不过,在得知林婉怀.孕的这一瞬,这份悔意终是到达了顶点··不是没想过亡羊补牢,可那不过只是徒增几个伤心人罢了,林婉和她的父母又何错之有。
说到底,所有的错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一时心软,此生怕是再无机会回头··或许他跟贺远终究还是缘浅,只能在享有短暂的温情甜蜜过后,余下大半生相忘于江湖。
但他谁也不能怨,谁也怨不得,自己做的选择,便只能承受其后的代价,只是这代价若付,就是一辈子··苏倾奕盯着这封信发了好久的呆,他心里没有半分即将做爸爸的欣喜之情,只觉得一切都再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林婉却是整个人都沉浸在即将做母亲的喜悦中,就连之前两人间相处的种种憋闷也都一扫而光,只想着等孩子出生了,他们夫妻之间的关系肯定会有所改变,苏倾奕再不食人间烟火,也不可能不疼自己的孩子。
苏倾奕的确没有对她不闻不问,自从得知了这个消息,他虽然称不上发自真心的愉快,可到底是自己的骨肉,每个月他都会给林婉写信,让她注意身体,实在不行就把家人接过来照顾她。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了下去,转眼又到了春节·想起去年过年时的点点滴滴,苏倾奕说不清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这段日子他几乎每天都能梦见贺远,可在梦里,他却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记不清他的体温。
苏倾奕把书中夹着的照片拿出来端详,这是那次他从贺远家把自己的东西取走时,偷偷从贺远仅有的几张照片中拿的·那是贺远刚参加工作那年拍的··就这张照片,曾经还被同批来苏的老师瞥见过一次,当即就问他:“呦,这小伙子可真精神,这是谁啊”·苏倾奕来不及收,只好笑着搪塞道:“是学生寄来的。”
惹得另外一个老师打趣说:“幸亏是个男学生,这要是个女学生,千里寄照片,苏老师你可就说不清了啊·”·苏倾奕听着这些玩笑话,只能无奈地在心里苦笑。
他多想照片上的这个人,他还能再见一面··然而每天被他拿出来看上一看的人,却是不敢再回想两人曾经的过往·自从上回被周松民数落了一番,贺远再也没提过苏倾奕这个名字,跟谁都没提过,即便偶尔去安昀肃家做客,也是缄口不提这个人。
他是不敢提,于是只能逼着自己不去想,逼着自己忘了他·尽管这只是自欺欺人,但他还是那么做了,好像克制自己不去惦记,过去的一切就能烟消云散一样··平常忙碌的日子还好,眼下这一到过年,贺远还是控住不住地想起了那个连在自己梦里都不肯出现的人。
见不到人,他便对着苏倾奕曾经送给他的那块手表发呆·其实他原本想过把这块表还回去,可后来又没舍得·先前他一直把这块表当成两人的定情信物珍藏着,一次都没有戴过。
如今他们虽然已经分开了,可在他心里,这依然是他喜欢他的证明··所谓“定情”,定的不是两人的关系,而是那颗喜欢彼此的心·只要他还喜欢苏倾奕一天,他就会好好收着这块表。
毕竟,这是他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开春以后,天气逐渐回暖,人心似乎也跟着萌动了起来·贺远接连收到厂里两个姑娘的示好,车间里差不多年纪的单身工友都羡慕得不行,他却只觉得头都大了。
“我说远子,你真就一个都看不上”周松民见他一直对谈对象的事儿提不起兴趣,中午休息的时候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师父,您又不是不知道我怎么回事儿。”
贺远苦笑了一声,从桌前烟盒里抽了两根烟出来,递给周松民一根,自己点了一根··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就在不久之前,贺远也学会了抽烟,起初周松民还唠叨他学这个干嘛,后来觉着抽烟也比上回喝成那样醉醺醺的强,心里不痛快,总得有个发泄的渠道,便也就没再管他。
“我是知道,”周松民抽了一口烟,依旧没放弃地又劝了一句,“可你就不能跟姑娘处个试试没准儿就喜欢了呢·”·贺远摇摇头,没回答这个问题,反倒是自那回醉酒之后头一次主动提起那个人:“我忘不了他。”
“什么叫忘不了”周松民一听这话又有点着急,“他现在可离你好几千里地远,够都够不着,你还惦记他干嘛”·“我没惦记,”贺远吐了口烟,垂下头,“我就是忘不了。”
“你怎么这么轴呢这孩子……”周松民叹了口气,“随谁啊·”·贺远闻言随口接道:“随我爸·”·“你爸要是还活着,也准能让你给气死喽。”
周松民瞥了他一眼··贺远笑笑,没说话··“还笑……”·“我说师父,您是不是一天不数落我就浑身都难受啊”贺远往烟灰缸里掸了掸烟灰,跟师父没大没小地开了句玩笑。
“你以为我乐意数落你啊”·“那您要是不乐意,您就别数落了,您夸夸我呗·”·“你小子,甭跟我嬉皮笑脸……”周松民倒让他这话给气乐了,一脸地真拿你没辙,“今儿个下班跟我上家吃饭去吧,你奶奶又念叨你好些日子了。”
“行,”贺远点头一乐,把抽了一半的烟碾灭在烟灰缸,起身道,“那我先干活儿去了啊,师父·”·“去吧·”周松民望着徒弟这一年来沉稳了不少的背影,也不知道该说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末了只得感慨地摇头叹了口气。
六月初的时候,贺远终于被提了车间技术员,虽说还只是见习,却到底是件难得的好事儿·他业余时间上了两年的课,总算是看到成果了·这事儿周松民倒是比他还高兴,自己带过的徒弟总算是有了点出息,没白让他.操这么多年的心。
其实自打贺远从学徒工转了正,周松民就不再带他了·可老话说的好,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爷儿俩私底下感情处得好,贺远早也把他当成了自家长辈看待,得了这个好消息的当周礼拜天,便去师父家里软磨硬泡地磨了半天,终于是请成了一顿饭。
周松民嘴上嫌他瞎浪费,心里却是美得不得了··同月中旬,林婉生了个男孩儿,母子平安·满月之后,她给孩子拍了照片,连带信一起寄给了苏倾奕,让他给儿子取个名字。
苏倾奕看到照片的时候,仍然有些不敢相信,那么个小东西,竟然跟自己留着一样的血·隔着一张毫无人情气息的照片,他虽没什么初为人父的喜悦,可一想到自己的后半生就要跟这个小不点儿拴在一起了,心里难免还是多了几分感慨。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他的孩子,或许他永远也没办法成为一个合格的丈夫,但父亲这个身份,他不能再逃避了··苏倾奕摊开信纸,闭了闭眼,又默默叹了口气,最终提笔给儿子取了名字——苏思远。
第40章 第40章·八月初,唐士秋挑了个礼拜天,趁着贺远歇班去了趟他家里找他·秋天再开学他就该四年级了,近半年来课业和实习都忙了起来,贺远厂里事儿也多,哥俩儿有日子没见了。
天热人也容易犯懒,好不容易休息一天谁也不乐意做饭,两人干脆在家附近找了个馆子吃的中午饭··“诶,就那谁……”等上菜的工夫,唐士秋先挑起了话头,不过话到嘴边打了个转,那名字还是没敢直接往出吐。
贺远看了他一眼,心知他想说的是谁,点头问道:“怎么了”·“能提么”唐士秋有些不放心地又确认了一遍,他怕贺远多少还是顾忌不愿意提。
“没事儿,说吧·”先前贺远是不愿意提,可眼下两人都已经分开一年多了,即便他还是忘不了他,却也终归没有当初那么强烈的情绪了·就像他自己曾经说过的,时间真的很可怕,再难过的日子,过着过着也就习惯了,等再习惯习惯,或许有一天,他就真的能忘了他。
“那我可就说了……”这个当口正好有店伙计过来送菜,唐士秋顿了顿,等人走了才接着道,“就那人……他有孩子了·”·贺远闻言愣住了,执筷夹菜夹到一半的手停在半空僵了好几秒,随后干脆直接撂在了桌上,也没抬头,仍是盯着眼前的菜盘子问了句:“……你怎么知道的”·“我看见了。”
贺远突然抬眼看向他:“他回来了”·“没有,就前几天我去学校,正好撞见他媳妇儿抱着个小孩儿,我听见别人跟她道喜,那还能有假么”·贺远像被当头敲了一棒,脑袋里嗡嗡的,别的话都没听清,来来回回晃悠的都是“他媳妇儿”这几个字。
明明过去了这样久,就在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平静地回忆那个人的时候,却还是被这简单的几个字就刺得溃不成军··唐士秋见他半天没反应,心里也觉着自己这话可能有些不该说,不过犹豫了一下还是又劝了一句:“我说……他现在连孩子都有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你就甭惦记了,大不了你也再找一个呗,两条腿的男的不满大街都是。”
这次又是空了半晌贺远才开口,却全然没有继续刚才话题的意思,只重新拿起筷子,淡声说了句:“吃饭吧·”·午饭过后,贺远拒绝了唐士秋一块儿去看电影的提议,直接回了家。
他其实很想再醉一场,那样就可以什么都不用去想,可他答应过师父不再折腾自己··呆坐半晌之后,贺远起身出门去了安昀肃家——唐士秋跟他是再要好的哥们儿也永远理解不了他这种感情,或许还是应该找能理解的人倾诉一番。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贺远进门的时候,正巧只有安昀肃一个人在家,邢纪衡在医院值班·他倒还松了口气,虽说邢纪衡对他早也不再是初次见面时那样的态度,可终归还是不算太熟,而且那人又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贺远在他面前说起话来多少还是有些不自在。
“可是有日子没见你了,”安昀肃一边斟茶一边打量了贺远几眼,“好像瘦了·”·“这阵子厂里事儿多,忙的吧·”贺远笑了笑,表情有点心不在焉。
安昀肃自然看得出来,两人寒暄了几句之后又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还是安昀肃先开口直接问了句:“有心事”·贺远一直耷.拉着脑袋,听见这话抬头看了他一眼,闷声承认道:“他有孩子了。”
安昀肃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苏老师,心下十分惊讶,他跟苏倾奕总共就见过几次面,谈不上多熟悉,可就是那仅有的几面,他便已经看出来苏倾奕在两人关系中处于什么样的位置了——他跟自己一样,说句不好听的,都是喜欢被压的那个。
当初从周松民那儿得知苏老师结婚时,安昀肃就十分震惊,现下又听贺远说他有了孩子,简直不知道该作何感想·这就好比有一天,要他跟一个并不爱的女人组成家庭共同抚育孩子,自此再不能跟邢纪衡见面,都不用真切体验,他只要稍作想象就觉得自己可以立马死去了。
“他也不容易·”安昀肃不相信苏倾奕对贺远没有感情,那人心里不见得比贺远好受多少··“我知道,所以我没法儿恨他,”贺远双手捂着脸,头一次开诚布公自己的心情,“我就是心里难受。”
“如果你想说的话,”安昀肃又给他的杯里添了些茶,“我听着·”·贺远搓了搓脸,放下手的时候,仍能看出来他的眼圈有些发红,他苦笑了一声,道:“要不是突然听说这事儿,我可能还没发现……我其实一直都傻不拉几地觉着我们俩说不定还能……唉……现在他连孩子都有了,彻底完了……”·的确,在此之前,贺远十分清楚苏倾奕并不是心甘情愿结婚成家的,他内心深处某个角落总以为他们俩之间始终有跟线牵着,这根线就是他们都忘不了彼此——只要他还记得他一天,这根线就一天断不了,只要这根线还连着,他们就还有可能。
苏倾奕痛苦,他也痛苦,他看似是自由身,却一样每日活在心牢里,跟围城中的苏倾奕并没有两样··可现下不同了,苏倾奕有了孩子,他即便再不甘愿这场婚姻,孩子也终究是连着夫妻之间的纽带。
骨肉骨肉,是个人都过不了这一关,但凡他还是个人,但凡他还有心,他都没办法再狠下心离开那个家了·贺远再也没法有期待,况且他也不能那么逼苏倾奕,因为他也狠不下心。
“觉着再没有指望了”安昀肃倒是没站着说话不腰疼地敷衍安慰他,沉默片刻后问了这么一句··贺远叹气道:“彻底没什么可想的了。”
安昀肃垂眼盯着桌面,有些感慨道:“其实你喜欢他,就算他结婚有孩子了,你也还是喜欢他·”·“所以我才更难受·”·“我想他比你更痛苦。”
“……会么”·“会的,”安昀肃一直垂着的眼帘抬了起来,“珍惜这份感情,哪怕它只能藏在心里……更多的人,终其一生都不曾这样动心过。”
“要是能选,我倒希望我从来没动过心……”贺远闭了闭眼,再也忍受不了似的痛苦道,“太他妈难受了·”·“别这么说,”安昀肃伸手拍了拍他搭在桌上的手,“或许不能在一起,但喜欢一个人永远没有错。”
贺远看着他,神情既无辜又困惑地问了句:“没错为什么不能在一起”·“我也不知道,或许天意难测·”·“…………”·贺远没再说话,安昀肃最后叹了口气:“振作点儿,他一定不希望看见你这样。”
十月底,苏倾奕回国了·恰巧赶上这一年全国高等学校教职工工资评定,他被定级为讲师·在此之前,他虽然授课十分受学生欢迎,但行政级别上却只是沿袭民国时代的普通教员,介于助教跟讲师之间,这次定级撤销了教员这一级别,他升任了讲师,工资也跟着上涨,加上儿子的降生,可谓双喜临门。
苏思远三个多月了,胖了不少,苏倾奕见到他的时候,他正举着小手咿咿呀呀,看见突来的陌生人,非但没有哭闹,反倒咯咯乐个不停·林婉让他抱抱儿子,苏倾奕感觉无从下手,紧张得出了一身汗才算是把他抱到了怀里。
小家伙含.着大拇指,睁着黑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这一刻,苏倾奕心头一软,第一次深切意识到了自己身份的变化·他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虽然他一直后悔结婚,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觉着后悔有了他。
许是初为人母,林婉满心扑在孩子身上,虽说对丈夫的归来也感到十分高兴,却到底分不出多少心神关注他,更没心思亲近他,每晚都哄着儿子睡觉,这倒是让苏倾奕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又是一个礼拜天,贺远跟唐士秋约好在学校图书馆门口碰面,顺便把唐士秋替他借的书还回去·贺远走去图书馆的路上,途径一片宿舍楼,好巧不巧的苏倾奕正站在其中一个楼门前,看样子像是在等人。
虽是一年多没见,贺远还是只看背影就一眼认出了他·不知该不该说是心有灵犀,先前一直背对着他的人,此刻突然也回身看了一眼,两人瞬间都怔住了··他瘦了……贺远在心里想。
苏倾奕想的是:一年多没见,成熟了··两人相距几米的距离,对望着彼此,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时间也静止了··半晌过去,仍是谁都没说话,可谁也都没舍得移开视线。
就在贺远稍微回神想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苏倾奕身后的楼道里走出来一个女人,怀里抱着孩子,边走向苏倾奕边道:“好了,咱走吧·”·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苏倾奕听见声音仍旧愣了好几秒才收回目光回应了句:“……哦,好。”
他伸手接过孩子,往外走的时候,眼神却一直瞟向贺远··贺远清楚地看见他抿紧了嘴,脚下的步子也有意无意地有些拖拉,可当与自己擦肩而过时却突然加快了步伐,从自己身侧一闪而过,仿佛两人的这次偶遇又是一场梦。
贺远回身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在原地站了好久才平缓情绪重新迈开步子··“诶,刚才那人看着有些面熟,好像在哪儿见过·”拐过路口走出去十来米远,林婉一边拿手指逗着儿子一边随口问了一句。
“……是么”苏倾奕却是全没心思逗孩子,闻言只敷衍了一句,“我不记得了·”·“那可能是我看错了吧。”
林婉也没在意,改口问,“你今天下午有事儿么”·“应该没有,怎么了”·“那待会儿带他打完针,顺道去买点儿东西吧,家里好多日用品都该买了。”
“……好·”苏倾奕应完这一句便没再说话··原本以为只要认命了,死心了,再难忘的人早晚也能从自己的记忆中逐渐淡去,终成陌路。
可刚才看见贺远的那一瞬,他再也没法自欺欺人了··他忘不了他··明知道再也不能在一起了,还是忘不了,又或许,他从来就没打算忘了他··作者有话要说:·如果有小天使想讨论剧情又不方便评论,可以到围脖勾搭(抹茶配丑橘)虽然我这文冷到南极洲了,估计不太会有人勾搭我……而且我的围脖也空空如也……不过还是多嘴一句吧·第41章 第41章·这次的不期而遇是贺远实在没有料到的。
随后好几天,他上班时都有些精力不集中,脑子里总是闪过苏倾奕看向自己的那个眼神——似是有千言万语想说,却紧紧抿着嘴道不出口··先前只是听说苏倾奕有孩子了,贺远就已是难受万分,这回抽冷子撞见人家一家三口在一起的画面,他更是备受打击,似在旧伤口上又添了一刀更狠的,连带皮肉筋骨都一并挑了出来,痛也是一层一层泛上来的,磨人得要命。
忍了一个礼拜,贺远还是在一个晚上偷偷跑去了学校,靠在宿舍楼下的树上,抽着烟自虐似的望着苏倾奕宿舍的窗子——曾几何时,他也曾这样过,可那时的心情与现下……天差地别。
一连好多天,只要晚上有空贺远就会跑过来,十二月的天,也不觉着冷,又或者,只有冻得身子发麻了,才能稍微缓和一下他心口那股说不出来的痛··这一天,想是还没来得及挂窗帘,屋里开着灯,远远地能看到些屋内的情形,贺远看见苏倾奕抱着孩子来回遛达,大概是孩子妈不在家,他在哄孩子。
约莫十来分钟后,目所及处出现了那个让贺远嫉妒得不行的女人·她伸手接走了孩子,苏倾奕终于腾出手去窗边挂窗帘,拉到一半时动作却突然顿住了,视线也跟着往楼下投了过来。
贺远立刻躲回了树后,心头砰砰跳得厉害,他也不知道怎么就这么害怕苏倾奕看见自己,明明那么想见他··苏倾奕扫了一圈,皱了皱眉·大概是幻觉吧,他总觉得刚才那一撇,眼前似乎晃过了那张日思梦想的脸,可其实那么黑的天,根本什么也看不清,充其量就留意到了一个若隐若现的烟头亮光,贺远又不抽烟,怎么可能是他,真是没救了。
苏倾奕摇头叹了口气,最终把窗帘合上了··贺远再次探出身来,侧身倚在树上,盯着窗帘又看了好久才转身回家·不过自这之后,他再也没有在晚上跑来过学校。
这一年的春节,苏倾奕没有回家过年·孩子还小,不适合长途奔波·苏母虽然十分想见孙子,却也表示理解,于是一家三口在学校过的年··贺远春节放假的三天却是几乎都泡在了师父家,周家上下很是高兴。
年初二下午,四个人围坐桌前喝着茶闲聊天,贺远瞅着周奶奶越发行动不便的腿脚,想起前几年她摔过的那一跤,估摸着是留下后遗症了··“奶奶,您这腿是不是又疼了”·周奶奶看上去精神头确实不是太好,可既是大过年的喜庆日子,老人总归是高兴的,闻言笑着回道:“唉,这人老了,腿脚不利索,净给人添麻烦了。”
“奶奶您可别这么说自个儿,我师父他伺候您心里乐意着呢,再说这不是还有我们呢嘛,您只管享福就成·”·“你听听,就属咱们远子说话叫人耐听,我瞅着你可是又窜个儿头了吧,这大小伙子了都……”·“哎呦我说奶奶,我都多大了还能长个儿。”
周奶奶不管那套,左看右看怎么都觉着贺远顺眼,忙指着自己儿子儿媳说:“赶紧给孩子拿鲜货吃·”·贺远扭头冲已经起身了的姜芸道:“师娘您别麻烦了,我先不吃。”
“不麻烦,我去洗洗,待会儿想吃了也省事儿·”姜芸端起桌上的果盘说话就出了屋··她前脚刚迈出门,周奶奶立马把周松民叫了过去,数落道:“我说你是不是欺负她了我早上可又瞅见她盯着人家的小孩儿抹眼泪儿。”
·周松民一听这话茬,头都大了,赶紧抱屈道:“哎呦我的亲娘,我哪儿有工夫欺负她啊天天这么忙,再说有您在我也不敢啊·”·老人瞥了他一眼,半讲理半教训道:“我就知道做人得讲良心,咱家要是没她,我这把老骨头也活不到现在,你做人可不能丧良心,我都认了,你要是因为没孩子的事儿欺负她,打我这儿可就不答应。”
周松民回头瞟了自个儿徒弟一眼,面上略显尴尬:“您这话都说多少回了,我跟您这儿起誓都起多少回了,还不信啊她那是跟自个儿过不去呢,回头我劝她,您就甭跟着操这心了。”
贺远在旁边听着直想乐,平常都是师父这么教育自己,今儿还有幸见了回师父挨训·等周松民终于把周奶奶送去里屋睡上了午觉,他才一边啃着苹果一边调侃师父道:“我说师父,今儿我算是知道谁能治您了。”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你小子又嘴欠,”周松民瞥了他一眼,“可别回去给我宣传啊,你师父这张老脸还要呢·”·“那不能够,我自个儿乐就行了。”
周松民又跟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实际也没用力,无奈笑了句:“没大没小·”·贺远连躲都没躲,摇着头直感叹:“唉,咱奶奶心里真是什么都明白。”
周松民点了根烟:“那是,别看腿脚不利索,脑子好使着呢·”·贺远想着刚才周奶奶说的话,又想着自己师父这也年过四十了,忍不住问了句:“师父,您这……您跟师娘真就……没辙了”·“唉……”周松民摇头叹了口气,“还是没那个命吧。”
“要不我喊您声爸,让您过过瘾”贺远开了句玩笑··“这孩子……”周松民掸了两下烟灰,“我倒想你能赶紧成家生个孩子,喊我声爷爷。”
“…………”耳听话题绕到了自己身上,贺远也没词儿了··“那苏老师不都有孩子了么……”·“您怎么知道的”周松民话说一半就被贺远打断了,这事儿他只跟安昀肃一个人说过,并没跟师父提过。
“我听厂技术处的人说的,他们不是有时候跟学校那头有点儿交流么……”周松民捻灭了烟头,“你别打岔,我是想说,他那儿……不是跟姑娘也能成么,你怎么就不成”·“我真不行,师父。”
“那你就真这么着一辈子了厂里可好几个师傅都跟我打听过你,想给你介绍对象……”·“您可千万别替我答应啊,”贺远赶紧拦了一句,“我谁也不见。”
“知道,没敢替你答应,回头你不见我还得跟人解释,我费那劲呢·”·“那就好·”·“你说咱爷儿俩这是什么命啊都是没后的命。”
“…………”·寒假过后再开学,苏倾奕又多带了一门课,越发忙了起来··忙忙碌碌中,日子过得极快·春分过后的一个晚上,林婉说要洗衣服,问苏倾奕有没有要洗的东西。
苏倾奕本来说我自己洗就行,结果林婉说咱俩是两口子,你总那么客气干嘛,我就手就一块儿洗了·苏倾奕一听也没好再坚持,正掏着衣服口袋里的东西,偏巧有老师临时过来找他,他没多想,直接就跟着出去了。
林婉替他收拾东西时,不小心碰掉了一个记事本,哗啦啦撒了一地纸片,待拾起来准备收回去的时候,冷不丁注意到里头夹着一张相片,好奇之下抽.出来看了看··是一个年轻男人的照片,林婉越看越觉得眼熟,琢磨了半天,猛一下记起来这不是前几个月在宿舍楼下看见的人么,当时苏倾奕还说不认识他,可这明明有张相片啊,还放在随身携带的记事本里。
她随手把相片反过来看了一眼,这一看,整个人都懵了——相片背面写着几个字母和一个人名,她虽然学历不算高,但好歹念过高中,英文单词还是认得一些的,上面写着:missing  you ,贺远。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自己丈夫跟这个男的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林婉实在不敢往这方面想,可现实又让她不得不往这个方向琢磨。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自己丈夫为什么打从结婚开始就对自己毫无兴趣,夫妻生活总是过得那么勉强·她又记起来当初在火车站看到的那个人,难怪上回她就觉得眼熟,再垂眼瞟到这个名字,贺远……远……林婉整个人都要气炸了,连儿子的名字都起了个思远……她都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等着苏倾奕回来的。
苏倾奕进门的时候,隐约感觉到了屋里的气氛有些怪,但也没多嘴问林婉,依旧跟往常每个晚上一样,坐到书桌前准备忙自己的事·一张相片突然出现在了他眼前,紧接着便是林婉咄咄逼人的声音:“你跟他什么关系”·苏倾奕一愣,刚想把相片拿起来,林婉又抽走了,追问道:“你不是说你不认识他么”·苏倾奕也站起身,并未解释什么,只抬手冲着她道:“还给我。”
林婉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冷笑一声,半点面子也没留地直接问了句:“你喜欢他”·“…………”苏倾奕收回了手,挪开视线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你为什么跟我结婚”林婉气鼓鼓地看着他,语气仍似不可置信般,“你……你居然喜欢男的……”·苏倾奕沉默半晌,平静地反问了一句:“那你喜欢我么”·——本就是各取所需的婚姻,在这个问题上,其实两人谁都没有资格指责对方。
林婉没法回答这个问题,转而恨恨道:“至少我没脚踩两条船”·“我也没有·”苏倾奕淡淡回了一句··“没有”林婉把相片往他眼前一扔,气愤十足道,“没有你整天揣着他的照片没有你在背面写着想他没有你还把儿子的名字也取成……你要不要脸可真够恶心的”·苏倾奕被最后这句话刺痛了,他俯身默默捡起那张相片,当晚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林婉冲回里屋,噼里啪啦地一通折腾之后,把苏倾奕的东西一股脑全都扔到了外屋的沙发上,又回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紧接着便传来了苏思远的哭声,不过没多一会儿又安静了下来。
这之后一个多礼拜,两人都没再说过话·苏倾奕原以为林婉会提出离婚,可她并没有,不仅没有,还在外人面前依旧表现得有如模范妻子一般,同时也没有剥夺他看儿子的权利,只是除非必要,不再跟他说话。
两人相处起来倒真像是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租房客了··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说实话,林婉的这些反应,在某种程度上还真让苏倾奕松了口气——他再也不用在她面前掩饰,再也不用敷衍她偶尔的亲近欲望。
只是他依旧没有资格正大光明地喜欢贺远·再怎么有名无实,这段婚姻毕竟还没有结束,即便有一天结束了,他也没资格再跟贺远在一起了,是他先放弃了他,他活该受这个。
第42章 第42章·五月下旬,邢纪文的大儿子邢昊宇结婚·原是打算在家里办喜酒,可邢昊宇不乐意,他是个跟邢家人都不一样的性子,平日里大大咧咧,呼朋唤友,半个单位的人都跟他称兄道弟,归齐最后还是遂了他的意,这场喜事改定了在单位办。
邢纪文两口子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在哪办事都一样,只要人家姑娘乐意就行·于是两口子提前俩礼拜特地找了个休息日去了趟多伦道,只希望儿子结婚这样的人生大事,邢纪衡这个当叔叔的能来。
偏巧那天科室又轮到邢纪衡值班,只安昀肃一个人在家,听明来意后倒是半点没犹豫,当即替他做主应了下来:“去,准定去,放心吧·”·“到时候你也一块儿来啊。”
临出门前,邢纪文不放心地又叮嘱了一句··本以为多少得劝上几句才能成行,没想到邢纪衡转天一早下班回来,听安昀肃说完这事儿后却是一反常态,不但没蹙眉,反倒破天荒问了句:“他们办事儿还差什么么”·“我觉着东西买了不一定合适,再说也不知道人家需要什么,不如多随些份子。”
“行,”邢纪衡点点头,“那……”后半句却没说出来··“知道你忙,”安昀肃也没点破他是抹不开面子,只笑着拍了拍他的手,十足默契地替他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回头白天我替你去送一趟。”
于是办喜事那天,邢纪衡便跟安昀肃一起去了·说实话,这几年在安昀肃有意无意地撮合下,邢纪衡跟家里的关系近了不少,过年过节总会被拉着凑到一起热闹热闹,虽说未曾表现过很积极的样子,可大家心里都明白,他这就是默认了。
津城人结婚讲究晚上办事,吃过喜酒,把一对新人送回了宿舍,邢纪文见天色还不算太晚,提议道:“老二老三,干脆都跟我上家去吧,让他们年轻人自己折腾去,咱可是打过完年就没聚过了。”
邢纪哲肯定是没意见,大家又都看向了一旁的邢纪衡,见他一副无所可否的样子,一时也吃不准他的态度,便都没言语·气氛略僵了片刻后,却是旁边的两个小辈儿先开了口。
邢纪文的二女儿劝了句:“走吧三叔,我那儿还有好多专业问题想请教您呢·”邢怡轩前年考上了医学院,倒跟自己三叔成了同行··“就是啊,我还想让安叔叔看看我写的字呢。”
邢纪哲的大女儿见状也跑到安昀肃身边,拽着他的手跟了一句·她今年刚读三年级,不知道是随谁,全家明明没有一个人走这条路,她却小小年纪便对文学特别着迷,连带着对毛笔字国画也兴趣十足,每回见到安昀肃都得拉着他教自己写字。
许因脾气好,安昀肃自己虽没孩子,却很有孩子缘,不止邢纪哲的大女儿喜欢缠着他,连刚上幼儿园的小儿子见到他也总是粘着要抱抱,这会儿正抬手拽着他的衣角,连妈妈都不找了。
邢纪衡看了看几个孩子,无奈笑着应道:“那就去吧·”·到家之后,两个女人去厨房忙活茶水吃食,仨孩子在里屋缠着邢纪衡跟安昀肃,客厅沙发上便只剩下了邢纪文跟邢纪哲。
兄弟俩先是聊了聊彼此的工作,而后又谈了几句时事政治,邢纪文突然问:“诶,这段日子单位总开会,说是让给领导提意见,我看报上也鼓励民.主人士、普通群众给政府提批评建议……你说这是要干什么”·“我也说不好,”邢纪哲自解放以后便被调到了公安口工作,闻言蹙眉摇了摇头,“先前是要搞党.内整.风,可这两天单位组织学习新文件,又说这里头有阶级斗争……现在还看不清形势,要我说,还是少说话。”
“是,我也这么琢磨,我现在是什么都不想,就想家里人都能平平安安的·”邢纪文喝了口茶,又接着感叹道,“你说前些年,幸亏听你的,能捐的都捐了,资本家的帽子好歹没真扣头上,我听轩轩说,她以前好几个同学考上大学了都没能念成,我估计跟这个成分脱不了关系。”
邢纪哲点头道:“待会儿你提醒下老三吧,他那个耿直的脾气,可别真跟单位大鸣大放去·”·“你自个儿跟他说不得了·”·“算了吧,他现在还是不怎么跟我说话,”邢纪哲叹了口气,“我也别招那个嫌了。”
“你俩啊……”·九点来钟的时候,因着孩子闹困,邢纪哲两口子便先带着孩子回了家·邢纪文这才得空嘱咐了邢纪衡两句先前提到的那个话茬。
“医院最近是各个科室都开会,我两回都有手术没参加,都不知道说了什么·”邢纪衡闻言无所谓地回了句··“你甭管他说了什么,我是提醒你,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咱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不掺和那些。”
“行,我知道了·”·这个叮嘱本以为只是随口一说,可就在一个月之后,全国上下各个单位都掀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反.右”运动。
先前在各种会议上大提意见的那些人,不是作为反面典型已经被揪了出来,就是整日提心吊胆,不知道哪天斗争的矛头就会指向自己··小暑那天,正巧是个礼拜日,邢纪衡难得不加班,安昀肃却在午饭后突然被街委会来人给叫走了——说来他在街道识字小组当老师的这两年多,不仅十分受学生欢迎,教的班也一直是周围几个街区里脱盲率最高的,上个月,这一阶段的最后一期扫盲班陆续结束了,不少原本只是来义务帮忙的老师都被分配了正式工作,安昀肃因着写得一手好字,终被安排去了街委会搞宣传——不过今天却只待了半个小时就回来了,一进门就苦着脸说了句:“纪衡,你能不能给我开张假条”·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怎么了”邢纪衡本来正坐在桌前喝茶看书,听见这话立刻起身走去安昀肃身边,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哪儿不舒服”·“不是,我没不舒服。”
安昀肃偏了偏脑袋,许是喝得厉害,站在桌边直接端过邢纪衡的杯子咕咚咕咚连灌了好几口水··“那干嘛开假条”邢纪衡看看他,打趣道,“想偷懒”·安昀肃却没什么心思开玩笑,坐下叹口气道:“你知道他们刚才叫我去干什么”·“干什么”邢纪衡倒是没坐回去,只靠在桌边听他说话。
“写大字报·”·“你写了”·“没有,我说我今天实在不太舒服想去医院瞧瞧,让他们先找别人了,要不我能那么快回来么。”
“我知道了,明儿上班我给你开,”邢纪衡伸手在他的脑袋上轻轻揉了揉,“你想歇几天”·安昀肃默了默,伸手环住邢纪衡的腰,不嫌热地贴在他身侧,语气十分难以接受似的顾自道:“他们说沈梓瑜是右.派,因为她在之前开会的时候给街道工作提过意见,他们就说她宣扬资本主义,说她是右.派,还要我替他们写大字报揭发她批评她……”·安昀肃说着说着又摇了摇头,满脸困惑地接着道:“纪衡,不是因为她跟我告过白,我就向着她说话,我是真不明白,她就提了那么两句意见,怎么就成所有人攻击斗争的对象了不单是她,换成谁,我都不能写这种东西。”
“我明白,咱不写,我们家.宝贝儿最善良了·”邢纪衡十分能理解他的心情,这段日子医院里也是人心惶惶,有好几位医生被打成右.派,不止暂停工作,还要每天开会批评交代问题,就连曾经要好的同事都不敢再跟他们有所来往,更别说替他们说话了——即便心里抱不平也不敢说话,这个当口谁敢开口,你求情你就也是右.派——或许有些人真的并不无辜,可至少邢纪衡见到的这几位,不过都是给医院工作提了几句中肯的意见,就要落得如此下场……他除了在心里叹气之外也别无他法。
“你别开成太严重的病,要不容易露馅儿,”安昀肃情绪似是缓了过来,起开身子时又补了一句,“就需要静养几天的那种就行·”·“我有数儿,”邢纪衡见他没事,便也回身坐了下来,嘱咐道,“你刚才跟我说的那些话,可别在外头说。”
“我知道·”安昀肃点点头,“你也是,你们医院人多嘴杂更得注意点儿·”·“放心吧,除了看病做手术,我什么事儿都不参与。”
邢纪衡略往前探了探身,摸上安昀肃搭在桌边的手,先是往自己这头拉了拉,接着又放到唇边亲了一口,语气也带上了几分调戏,“不然我真有事儿了,咱们家.宝贝儿可怎么办”·“你……”·“怎么了”·“我都多少岁了,你还这么叫。”
“多少岁你就是八十岁了也照样是我的宝贝儿·”邢纪衡盯着桌对面的人,神情满是宠溺道,“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最初看到的那样漂亮。”
“瞎说,”安昀肃难为情地垂了垂眼,“我都三十多了,哪儿还能跟十几岁的时候一样·”·“我说一样就一样·”邢纪衡挑挑眉,“照你这么说,我这都快四十了,难不成你嫌我老了”·“怎么会……”安昀肃闷声叨咕了一句,“你那么好看……”·“什么”·“没什么。”
“没什么是什么”·“……我说你长得好看,”安昀肃被他问得没辙,“真是的,非要问·”·“夸我好看……”邢纪衡眼神意有所指地上下扫了他几个来回,“想暗示什么”·安昀肃无语地瞪了他一眼:“……那我说你老总行了吧”·“宝贝儿……”邢纪衡又把他的手牵到自己唇边,这回却不是亲,只轻轻磨蹭着,动作极尽温柔,口中的话却十足不要脸,“我可还没老呢,干.你绰绰有余。”
“…………”·邢纪衡见他不应声,侧过身子吩咐道:“过来·”·安昀肃略犹豫了一下才慢吞吞起身挪到了他跟前,仍是垂眼盯着地面,也不知是怎么了,只觉得脸颊比被窗外七月的艳阳直接晒着还要烫得慌。
邢纪衡并未如他预想中那样立马解他的衣服,只先把他拉坐到自己一侧大腿上,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而后压低他的头,同他吻到了一起··午间的日头正烈,院中地面的红砖被晒得蒸起阵阵热气,屋内赤.裸纠缠在一起的两人也很快俱是大汗淋漓,隐忍交叠的喘息声伴着窗外的蝉鸣,持续了很久。
第43章 第43章·自从被发现了那张背后写着思念之情的相片后,苏倾奕就开始常驻在外屋的沙发上了,可即便如此,林婉也始终没有半点要离婚的意思··最开始,她完全把苏倾奕当空气,等情绪渐渐平缓下来,两人关系倒不再那么僵,遇到关于孩子的事或是家里必须沟通的情况,她也会跟苏倾奕说话,有时候赶巧了还会一起吃饭。
那种状态有点像男人三妻四妾也很平常的旧社会,正妻偶然发现丈夫在外面还有个相好,生气归生气,但依旧维持着彼此间表面的和平,日复一日地过着毫无情感交流的寡淡日子,就是不开口说分手。
苏倾奕也奇怪了一段时间,后来琢磨或许是因为有孩子在,也或许是因为两人本来就没有感情基础,生活在一起的这两年,到底是没能发展出任何超越搭伙过日子的情意。
其实很多人家都是这么过的,他们不过只是提早了几年而已··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但林婉不提离婚,苏倾奕也没法提,便只能这么拖着·拖来拖去,拖到了七月暑假,一家三口归齐还是一起回了老家。
林婉虽然在家对他态度冷淡,可在面对外人时,仍然尽职尽责地扮演了一个合格妻子的角色,两头的父母都没看出来他俩现在已经是分居的状态了·苏倾奕突然有些看不懂她了,也不知道她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不过既然都是演戏,他自然没傻到自露马脚,于是两人还是睡在一个屋里··因着苏母喜欢孙子,苏思远自打一到家就被苏母霸占了,连睡觉都要抱到自己房里。
苏思远也听话,不哭不闹,不像一般孩子那样离开妈妈就哭个没完·只是这样一来,貌合神离的两个大人之间连个调节气氛的余地都没有了·好在苏倾奕房间的床足够大,两人不约而同都睡在了最外侧,中间足足空出了还能再睡两个人的距离。
“诶,你真就从没喜欢过女人”各怀心思地双双假寐半晌过后,林婉突然开了口,于那晚之后第一次再度提起了这个话题,语气倒是比当初平静了不少。
苏倾奕先是被她问得一愣,空了几秒才承认地应了一声:“……嗯·”·“还喜欢他”林婉没有再问那你为什么还跟我结婚这样的傻问题,她跟苏倾奕共同生活的小两年,多少也看出来了,苏倾奕这人虽面上脾气温和,骨子里却傲得很,或许是源于知识分子都有的那种骄傲,又或许是因为从小家庭条件好造成的眼界高,总之他不是一个谁都看得入眼,谁都肯应付的人。
想也知道,结婚这事儿必然是因为家里人,不管是被逼无奈还是出于孝道的不忍心,他最终都妥协了··可是她又比他好多少呢她一样是因为有着自己的私心才结的婚,苏倾奕不过是众多备选中她看着最顺眼,工作最体面的一个。
其实她从来不是什么抱着爱情至上信念的姑娘,也没指望能跟苏倾奕产生多么浓厚热烈的情感,但不管怎么说,自己丈夫喜欢男人这事儿,都实在是太出乎她的意料了··但终归事已至此,再去纠结喜欢谁不喜欢谁的也没意思,况且她的确还不想离婚。
一方面孩子小,她不想让孩子没有爸爸;另一方面,她觉得不管出于何种原因,离婚总归是件丢人的事·结婚才不到两年,她可不想让人在背后嚼舌根·反正她现在一心都在孩子身上,苏倾奕只要不明目张胆地跟男人搅合在一起,她觉得自己还是能忍受目前这种状况的。
苏倾奕并不清楚她的真实想法,只是在听到这个问题时立马看向了她,略带警觉地问道:“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林婉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回了句:“没什么意思,就是想提醒你一下,咱们还没离婚呢。”
说完便翻身背对着苏倾奕,全一副准备睡觉的架势··苏倾奕心口猛然一阵堵得慌,心烦气躁得厉害,他闭上眼深呼了好几口气,依旧没有半点用处,最后干脆起身出门去了楼下书房,打算在那里待一夜。
可等他走到书房门口时,却从门缝瞥见了一丝光亮,推开门一看,原来是苏世琛在,手头什么都没干,只盯着窗口发呆··“哥,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苏世琛被突来的声音惊了一下,怔了怔才想起来问:“……诶,你怎么也下来了”·苏倾奕苦笑着摇了摇头,没作答。
苏世琛一看他的表情就明白了八.九分,当下也没再追问,到底不是什么高兴事儿,再说问了也没用,索性起身招呼道:“喝茶么我再泡一杯”·“行。”
苏倾奕也没客气··泡好茶,兄弟俩一时都没出声,似乎都在烦恼着自己的事·片晌过后,苏倾奕问了句:“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这两天我觉得你脸色不太好。”
苏世琛轻叹了口气,也没打算瞒着弟弟,和盘托出道:“学校开始找我谈话了·”·苏倾奕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马上就明白过来:“那你也……”后半句没说出来——这一个月,学校里也有不少老师被划成右.派,有些还是苏倾奕一直敬慕的教授,关于这事儿他没法跟任何人发表看法,因为人人自危,谁知道哪句话说的不对,就会给自己招来麻烦,可他每每看见那些被莫名其妙孤立批判的人,心里总是不好受的。
“早晚的事,”苏世琛倒像是副早已想开的样子,“我有心理准备,我就是怕你嫂子受不了,我还没跟她提过·”·苏倾奕心下了然,他所住的那层楼就有位老师被打成右.派。
一个右.派,会连累全家都被人指指点点,就连孩子在学校也难免受欺负·有次苏倾奕出门时碰见那位老师的妻子,跟平常一样打声招呼时,她竟然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聊了几句之后还小声道了句:“苏老师,你可真是个好人。”
苏倾奕当时没反应过来,后来被同办公室的老师提醒说让他注意点,别跟右.派家属走得太近小心引火烧身时,他才恍然明白过来·可也不知道为什么,现下听大哥这么一说,他反倒十分羡慕这种能够彼此惦记心疼的关系。
“那你究竟是为什么”·“什么原因都不重要了,”苏世琛笑了笑,“不过我想应该是前几个月写过的一篇文章……小奕,你在学校也要注意些,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你现在应该也清楚了。”
“我知道,”苏倾奕点点头,又安慰道,“你这个,不是还没定性么,说不定还有余地·”·“走一步看一步吧,其实我倒是不怕,就是难为他们娘儿仨了……行了,不说这些了,我上楼了,待太久你嫂子该发现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好·”苏倾奕敷衍了一句,看着苏世琛出了屋··他最终还是没回卧室,在书房坐了一整夜,心里也想了某个人一整夜。
接下来的后半段暑假,苏倾奕跟林婉依然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地演着戏,苏倾奕觉得心里很累,可也没有别的办法·临走前的那几天,苏世琛的事最终定了性,他成了众多右.派中的一个,停课审查。
随着这个消息降临,全家一夜之间变了气氛··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八月下旬,苏倾奕在多重压抑的心境之下踏上了回校的火车·可那时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回学校后,等着他的会是跟大哥同样的一顶大帽子。
原因却是比苏世琛还要简单,只因为先前一次系里开会时,他替同教研组的教授说了几句话——就这么几句话,最终将他划到了需要被改造的那一拨人之列··不过情形也没有想象得遭,苏倾奕虽被划了右.派,起初并未影响实质工作,只是撤销了他的职称,但依然还在教课,工资也没减半分。
可系里每每找他谈话,却总是嫌他认识问题不够深刻,自我批评自我检讨也不够深刻··苏倾奕始终不明白自己究竟说错了什么,即使后来不得不违心承认是自己说错了话,也依然被谈话小组批评认错态度不够诚恳。
来来回回几次之后,毫无进展,系里最终决定,既然认识自身问题如此不深刻,那干脆暂时也别教课了,先去到群众的队伍中好好改造改造思想再说吧··然而这种处理结果明面上却不叫处分,因为关系跟工资还都在原单位,只说这是为了让他重新回归到无产阶级的思想队伍中。
但其实谁都心知肚明,这种所谓不是惩罚的惩罚才是最打击人也最让人看不到头的··就这样,苏倾奕在十一月初时收到了调去机械厂的通知··“远子,你听说了么咱厂也有右.派来劳动改造了。”
十一月上旬一个中午,周松民吃完饭,在办公室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贺远聊着天,说着说着突然问了这么一句··“来就来呗,”贺远有些不以为意,“这又不是什么新鲜事儿。”
右.派下放的确不是什么新鲜事·前些日子贺远才刚得知唐士秋也被划了右.派,要说他可真是冤枉,本来今年刚考上系里的研究生,前途一片光明,偏偏因为学校凑右.派指标被扣了帽子。
当然这也跟他平日里嘴上没把门儿的分不开,就因为他抱怨过学校食堂饭菜不好吃,让他上课都没精神,结果被人打了小报告,就这么被划了右.派,不仅取消了研究生入学资格,还落了个分配工作考察两年的处理结果女朋友也因为扛不住压力跟他划清界限分了手。
唐士秋嘴上说着不怨她,但贺远看得出来他这回是真的伤心了··既是顶着个帽子,分配的工作自然也不会是什么好差事,唐士秋学的是土木,却被分配去了一个与专业毫不相关的郊区中学教几何。
临出发前几天,贺远去了他家一趟·回来的路上,他莫名其妙地想着,当初自己没能继续上学会不会也不全是一件坏事,真是此一时彼一时,谁也不知道命运这东西究竟会把人带去哪个方向。
“是不新鲜,”周松民点了根烟,叹口气道,“可我今儿上午在老段他们车间看见苏老师了·”·贺远闻言整个人愣住了,僵了半天才回神看向周松民:“师父,您是不是看错了我没听说……”话到这儿又突然顿住了——这两年,苏倾奕的情况他都是听唐士秋说的,可近些日子唐士秋自己都被折腾得够呛,哪儿还有心思关注别人的事,他不知道也正常。
“我也吓了一跳,”周松民皱眉“啧”了一声,“这是怎么弄的啊,苏老师怎么也成右.派了·”·“…………”贺远一时没接上话,心里头泛着股复杂的情绪,一方面心疼苏倾奕,一方面又感觉心底莫名涌上股不合时宜的喜悦——他终于又能每天见到他了,哪怕只能远远地看上一眼也好。
自从上回在宿舍楼下差点被苏倾奕看见,贺远就没再去过学校,这半年多他除了在梦里,再也没见过苏老师·日子久了或许会习惯,但心里究竟有多想这个人,只有当事人自己才知道。
周松民见他半天不言语,只顾垂着脑袋若有所思,忍不住语气严厉了起来:“我说远子,我可提前跟你说好了,我不管你还惦不惦记他,这苏老师现在脑袋上可都扣着顶右.派的帽子,厂里人多嘴杂的,你可不准再跟他走近了……再者说,他是有家有孩子的人,你别给自己找麻烦,真惹出事儿来可没你好果子吃,听见没”·“…………”·“你这孩子,我跟你说话呢”周松民见他这副心都要飞走了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抬手搡了他肩膀两下。
“……我知道了·”贺远回过神,闷声应了一句··“唉……你啊……”周松民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他,末了还是没再说别的,只无奈叹了口气。
第44章 第44章·既是下放改造思想,那就要跟工人阶级同吃同住同劳动,苏倾奕被分到了厂里的单身宿舍,四人间,其中两个是厂里原本的青工,还有一个也是同校的老师,比苏倾奕大十来岁,眼下已是不惑之年。
不过劳动改造,顾名思义,重点在于劳动,在劳动的过程中改造思想改造灵魂,所以除了定时汇报思想动态、检讨自身错误之外,其他方面苏倾奕跟普通工人并没什么两样。
闲言碎语、指指点点肯定会有,但还不至于有人故意刁难他·同宿舍的两位青工也挺好相处,没过几天就熟络了起来,偶有不懂的问题还会请教苏倾奕,加上他先前因为项目的事来过厂里很多次,不少人都认识他,碰面的时候依然还会客气地叫一声苏老师,倒是把苏倾奕叫得有些不好意思。
总而言之,除了身体上的劳累多少还是有些折磨人以外,苏倾奕在机械厂的日子倒算不上太难过·一个月过后,他便基本上适应了工厂上班的节奏·可令他感到奇怪的是,这么多天,他竟一次都没有看见过贺远。
说实话,当初他得知自己要来机械厂的时候,心情十分复杂·他既想见贺远,又怕见到他,总觉得自己现在这副样子被对方看见,怎么说都有些难堪,至少会尴尬,可内心深处又控住不住地冒着股期待,期待还能再见到他。
苏倾奕这头虽是一次也没见到贺远,贺远那头却是几乎每天都能看见苏倾奕——当然,都是躲在暗处,偷偷地看··好几次,贺远在路上看见苏倾奕走在前头不远处的身影,都恨不得当场喊住他,可每次都张不开口,叫了他之后说什么说声好久不见然后呢是继续各走各路还是单纯叙旧哪一样都不是贺远想要的。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或许师父说得对,再怎么说苏倾奕都是有妇之夫,是有家的人,自己想要的感情他终究给不了·况且贺远也舍不得逼他,舍不得看着他左右为难,现在这样,至少能每天看见他,该知足了。
“苏老师,外头有人找,我瞧着像是你家里人吧,还有个小孩儿·”十二月中旬的一个礼拜天,快中午的时候,苏倾奕正靠在宿舍床头看书,同屋的一个青工从外头回来,正好叫了他一声。
“哦,我知道了,谢谢你啊·”苏倾奕闻言赶忙起身,拿起外套出了门··待走到宿舍门口一看,果然是林婉抱着苏思远··“你怎么来了”·林婉没回答,抬眼打量了他几下:“又瘦了。”
“还好,”苏倾奕被她突如其来的温柔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转眼看见苏思远冻得红彤彤的小脸,提议说,“屋里还有别人在,要不去食堂坐会儿吧,正好也快到饭点儿了。”
林婉点点头,把苏思远抱給他:“你抱会儿吧,他现在可重了,抱了一路我胳膊都酸了·”·“是挺重的·”苏倾奕接过孩子,在他的脑门上轻轻亲了亲。
两人路上都没再说话,进了食堂落座之后,林婉才摘了围巾手套,语气有些埋怨地问了一句:“你现在忙得连家都没时间回了”·苏倾奕愣了愣,低声回道:“……我猜你不想看见我。”
“我还不至于那么没良心,再怎么说你也是这孩子的爹,你就不想儿子”林婉撇撇嘴,“我都打听过了,让你在这儿改造,也没说不让回家,歇班的时候还是能回家的。”
“你……”苏倾奕一边躲着苏思远不停伸着捣乱的小手,一边看向林婉,表情有些纳闷似的··“我怎么了”·“我以为你会跟我划清界限。”
“你巴不得我跟你划清界限吧”·“你这个人……”苏倾奕摇头叹了口气,“唉……”·“除非咱俩离婚,不然就还是一家人,划什么界限划得清吗”林婉收起了刚才那副泼辣的架势,垂眼盯着桌面低声道,“不管咱俩之间怎么着,我不想我养出来的儿子往后连爹都不认。”
“林婉……”苏倾奕神情有些复杂地看着她,“我好像都不认识你了·”·“那是你从来都没正眼看过我·”林婉也抬眼看向他,苦笑着回了句。
“……对不起·”这是苏倾奕第一次对林婉说出这句话,不管他俩之间的婚姻如何各取所需,这三个字都是他欠她的··“算了,都已经这样了,再说我这也不是专门为了你,我是为了儿子,省得他把你给忘了。”
林婉抬手逗了逗苏思远,又转回脸道,“这些日子我仔细想过了,咱俩早晚也是过不下去,先不说你喜欢男……就单说这性格,其实我也承认,咱俩不合适,平常也说不到一起去,不过眼下孩子还小,你又这样……前些天我收到妈的信,说是你哥也下放了,你可能还不知道这事儿吧”·“我不知道,”苏倾奕皱了皱眉,但也没什么惊讶之感,早能预料到的,“家里现在怎么样了”·“听说嫂子也被调了岗,妈大概挺受打击的,所以我想……咱俩还是先维持现状吧,别再刺激她了。”
“好,”苏倾奕点点头,第一次对两人的关系未生出什么反感的心思,“谢谢你·”·“别这么客气,我有我的私心,”林婉笑了笑,“咱俩要是离婚了,我家里准得想方设法叫我回去,我不想回去,不然当初也不会嫁给你。”
“……你还真坦诚·”苏倾奕还是第一次听林婉说起这些··“我想开了,我不想再埋怨你相片那事儿了,你也别怨我暂时利用你。”
“我没怨过你,从来没有·”·“那就好·”·吃过饭,苏倾奕请了假,送他们娘儿俩回了学校·再回厂的路上,他突然感觉长久以来压在自己心头的那块大石头终于移开了,连呼吸都畅快了不少。
纵然时光不能倒流,纵然他也许依然只能把贺远一辈子藏在心里,但他跟林婉离婚会是早晚的事,能如此和平地结束一段本就不该开始的关系,于他而言,恐怕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枯燥又劳累的日子一天天过了下去,墙头挂的日历很快又换了一本·元旦过后的一周,天气忽地降了温,随之而来的是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礼拜天上午,各个车间都有不少人来厂里加班,倒不是为了赶活儿,而是铲雪。
不过到底是青工学徒工居多,年纪小,自然玩心大,不少人干着干着竟打起了雪仗,厂区里顿时一派热闹景象··苏倾奕没被安排去铲雪,因着雪天路不好走,他也没回学校看孩子。
他的床位正靠窗边,这会儿也透过窗玻璃看着外头白茫茫的雪景和边干活边打闹的人群,不知为何,某个瞬间竟也生出股这样的日子还挺有趣的感觉··午饭过后,苏倾奕跟同屋的另一位右.派老师一起从食堂出来,准备回宿舍,刚走了没几步,听见身后有人叫他,回头一看,是个面生的年轻人,戴着副眼镜,身上也穿着工装,看年纪估摸着还是学徒工。
“找我有事”苏倾奕暂停下脚步,礼貌地问了一句··“对对对,就是找苏老师您·”年轻人也是满脸堆笑。
“什么事”·“那个,我们干活儿那头有点儿问题想请教您,您看您有没有空现在过去帮我们看看”·虽然心里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儿,但见年轻人说得一脸诚恳,苏倾奕也不好推脱,末了还是跟着去了。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去车间不是走那条路么”苏倾奕见他带自己从往常该拐的路口擦过,径直走了过去,不由纳闷了句··“是去三车间,我们跟您不是一个车间。”
年轻人依旧表现得客客气气··“哦·”苏倾奕点点头,难怪这人看着并不面熟,“那你们找我做什么可能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您肯定比我们强啊,先去看看再说吧·”·又走了约莫几分钟,两人拐到了三车间后门的一条小路上,年轻人突然停了下来,回头一笑:“到了。”
苏倾奕还没来得及开口回应,就感觉身后又窜出来几个人,全是一副流里流气的样子·他回头稍微扫了几眼,便认出了这三个人,果然是跟自己同车间的几个学徒工,平日里上工不积极,偏就爱对几个下放的右.派老师冷嘲热讽,虽不敢做什么太过分的事,却也少不了暗地使坏,有好几次都害得他忙活了半天之后又不得不临时返工。
对此苏倾奕一直是采取不搭理的态度,想着年轻人再怎么犯坏,大抵也就是无聊不懂事,几次过来收不到回应,自然也会觉得无趣,于是心里根本就没有过特意计较的打算。
可就在上个礼拜有一天,他下班后去澡堂洗澡时,不巧又碰见了他们几个·因着时间比较晚了,澡堂里并没什么人,苏倾奕只想快点洗完闪人就好·哪知道这几个人放着空空的淋浴位置不去,一个一个全挤到他的身边,边洗澡边嘻嘻哈哈哈地说着不入耳的话:·“呦,这不是苏老师么,啧啧啧,看看,就是跟咱们不一样啊,这身上白的。”
·“就是啊,诶,苏老师,你都三十了吧,怎么这身条还这么瘦溜儿”·“这什么味儿啊这么香,哎呦喂,连香皂都用外国货呢,我说苏老师你怎么跟个姑娘似的,这么讲究。”
“来来来,给我也用用·”其中一个人说着话,直接伸手拿起了苏倾奕的香皂往自己身上抹··苏倾奕抿着嘴,自始至终不说话,用最快的速度冲完身上的泡沫,连香皂也没拿,便快步出了浴室。
怎奈那几个人也洗完跟了出来,苏倾奕一边穿衣服一边憋着火气,本想赶紧离开就算了,偏偏不知道是谁这个当口凑到他身边,趁他提裤子的时候伸手在他腰上摸了一把,嘴里还调侃道:“哎呦喂,真比女的还滑。”
“真的假的啊,我也摸摸·”说着话,又有个人要往他身边凑··苏倾奕快速地系好皮带,顿了一下,突然回身扬手给了刚才摸他那人一巴掌。
一时间在场的几个人都愣住了,苏倾奕趁机赶紧拿上自己的东西和外套,匆忙跑出了澡堂··大约是因为那几个人都还没穿好衣服,苏倾奕跑到门口的时候,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咒骂声,并未见有人追出来。
他稍微缓下了脚步,重新披好外套,边往宿舍走边忍不住身子有些发抖,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委屈的,或许两者都有··他突然特别想贺远,想到不知不觉走到宿舍门口才恍然发觉自己的面颊被冷风吹得有些崩得难受,下意抬手摸了摸,而后突然笑了,笑自己的没出息——他居然能因为想他,想到哭了。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一周多,本来苏倾奕都差不多忘了,可现下看着眼前的状况,对方似乎并没打算小事化了··“你们如果没有正事的话,我要走了·”苏倾奕说着话抬脚要走。
“诶诶诶,你不会以为打我那巴掌就这么算了吧”其中一个人立刻往他跟前凑了半步,挡住他的去路··“那是你自找的。”
苏倾奕淡淡地回了一句··“妈的,”还没等刚才那人开口,旁边另一个抽着烟的人先骂了一句,接着把烟头往地上一扔,上前搡了苏倾奕肩头一把,不客气道,“你一右.派,给你脸了是吧”·苏倾奕被他搡得一时没站稳,往后退了退,皱眉道了句:“别碰我。”
“就碰了,怎么的”刚才那人骂骂咧咧地又凑了上来,狠力推了苏倾奕几下,边推边叫嚣,“今儿我就好好帮你这个右.派改造改造。”
“你干什么”苏倾奕被他推得直直退到了墙边,再无处可躲,可虽是被三个人围着,嘴上却未见半分服软,语气也不耐烦了起来,“我说了别碰我。”
“听说解放以前你是个资本家大少爷”被打过巴掌那人隔了半天,终于再次开了口,语气不阴不阳道,“果然脾气不小啊,怎么着,这资产阶级思想改造起来是不是不好受”·苏倾奕冷淡地扫了他一眼,而后垂下眼帘盯着地面,抿着嘴不打算再跟他有任何交谈。
“怎么不说话了被我说中了”·“…………”苏倾奕依旧默不作声··“诶我说,你跟他废什么话啊,揍一顿就老实了。”
三人中一直未曾开口的人终于也出了声··被打过耳光的人摆了摆手,接着又往前凑了半步,突然抬手捏着苏倾奕的下巴,迫他看向自己,道:“你是不是觉着你出身高贵又有学问就高人一等你是不是打心眼儿里就看不起劳动人民”·苏倾奕盯着他看了几秒钟,而后扬手拍开他的手,从墙壁的位置抽身往外走了几步,定住脚又斜眼扫了扫他身边的两个人,淡淡回了句:“我看不起不学无术的人。”
“妈的,你以为你是谁,我看右.派这帽子真他妈适合你·”刚才起就一直对苏倾奕推推搡搡的人再次出头骂了起来,骂完还不解气似的又抬腿踹了苏倾奕几脚,苏倾奕裤子上立刻就现出了几个又脏又湿的脚印。
被他这么一踹,苏倾奕也没站稳,踉跄了几下后直接摔在了雪地上,衣服裤子立马又湿.了一片·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刚要起身站起来,便听见身后响起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干嘛呢你们几个又惹事儿是么用不用我把你们师父找来”·苏倾奕整个人愣住了,一时忘了动作,就那么呆坐在原地没动弹。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贺师傅……没,我们没惹事儿……”·“对啊,我们闹着玩儿呢……”·“妈的,刚才让小眼镜儿望风,又他妈跑了。”
刚才还气焰嚣张的仨人,这会儿看见比自己资历老的贺远,一下都没了气势,转瞬便一哄而散··见人都走了,贺远伸手到苏倾奕的面前,示意拉他起来,语调尽量平静道:“没事儿吧”·苏倾奕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握住了他的手,嘴上回着“没事”,却不知为何突然有些想哭——贺远的手还是跟他记忆中一样温暖,几个粗粗的茧子,摸着却总能让他心里那么踏实。
“手这么凉”贺远拉他起来时,下意说了句··苏倾奕忙抽回了手,半低着头也不敢看他,有些不自在地回了句:“……还好。”
“衣裳都湿.了,赶紧回去换一件吧,别冻着了·”贺远感觉到了他的不自然,主动往后退了一步··“你别操心我了,天怪冷的,早点回家吧。”
苏倾奕强自忍着心里不断翻腾的酸涩滋味,只佯装对普通友人那样回了句客气话··“…………”·“……那,我先回去了。”
见贺远半天没说话,苏倾奕先开口道了别··“…………”贺远依旧没回应··苏倾奕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转身先迈开了步子。
刚走出去几步,便听见贺远在他身后没什么语气的,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句:“你结婚那天起,我就没有家了·”·苏倾奕脚步明显一顿,两秒后又快步走了开去。
他逃一样地回了宿舍,贺远的话像把刀似的生生从背后直穿进他的心口,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贺远说他没有家了,他苏倾奕又何尝不是,不过是同样无助又无望的灵魂罢了。
他跟他唯一的区别就是,这个选择是他做下的,在这段关系中,他是罪人,可罪人偏偏永远比无辜的人好过,因为无论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得到什么样的惩罚,都是他该受的。
而无辜的人,却连自己为什么要承受这样的结果都找不到答案··第45章 第45章·贺远默默望着苏倾奕渐行渐远的背影,没有追上去·过了不知多久,他听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接着孟晓坤的声音也传了过来:“你没事儿吧”·“……你怎么在这儿”贺远心里咯噔一下,“你听见了”·“你别那么紧张行不行”孟晓坤咧了咧嘴,“我早就知道了,要不刚才也不会给你提这个醒儿。”
其实刚才贺远都准备回家了,结果快走出厂大门的时候碰见了孟晓坤,对方莫名其妙地跟他提了句:“刚才我瞧见苏老师了,他怎么跟小眼镜儿在一块儿”·贺远听完愣了愣,小眼镜儿这人苏倾奕可能不了解,但贺远在厂里这么多年自然知道,这孩子看着挺斯文,可专门不干好事儿,净跟另外几个学徒工凑在一起惹是生非,这些日子就听说他们欺负过不少下放来的右.派老师。
贺远犹豫了一下,还是多嘴问了句:“你看见他们往哪儿去了么”·“好像去三车间那头了·”·贺远这才临时改道去了三车间,在外头绕了一圈之后找到了苏倾奕,看见他的时候他正好被推坐到地上。
说实话,贺远当时真恨不得直接冲过去给动手的那小子揍一顿,不过考虑到那可能会更给苏倾奕带来麻烦,还是忍住了,最后只憋着火气将人赶走了事··但对于孟晓坤早就知道他跟苏倾奕关系的事儿,贺远还是十分诧异,不由问道:“你怎么知道的”·“好几年前我就知道了,我凑巧看见过一回……”孟晓坤稍微比划了一下,“那个……你……亲他……”·“…………”·“那什么,你放心,我没跟别人提过,这么多年我都没提过,往后也不会提。”
“……你为什么提醒我”贺远沉默了一会儿,从衣兜里摸出烟盒,点了两根烟,自己叼了一根,又递给孟晓坤一根,“我跟他……早就不在一块儿了。”
“自打他来厂这些日子,你是没跟他说过话……”孟晓坤接过烟抽了一口,“可你没事儿就过去偷看他·”·贺远闻言猛地看向他:“你盯着我”·“你别瞪我,”孟晓坤赶紧摆摆手,“我也不是故意的,就碰巧撞见了几回,估计别人也不知道你看谁,但我一琢磨就明白了。”
贺远无声地骂了句粗话,苦笑了一声··“其实我真不理解这男的有什么好喜欢的,”孟晓坤随手掸了两下烟灰,“嗨……反正这也不是我的事儿,我就不替你操这份儿闲心了。”
“那你跟我说这些干嘛”·“我这人吧,你们都说我.干活儿吊儿郎当,烂泥扶不上墙,这我都承认,”孟晓坤自嘲地笑了笑,又抽了口烟,“不过至少我不会忘恩负义。”
“什么意思”贺远被他说糊涂了··“当初学徒工那会儿,我师父成天数落我偷懒耍滑,完不成任务,我知道后来那些活儿差不多都是你替我.干的。”
孟晓坤说着话扬手揽过贺远的肩膀往自己身前带了带,“你跟他们都不一样,他们嘲笑我,可谁也不会帮我,你这人吧,平常话不多,对我吧,其实态度也不怎么热络,不过倒是不声不响帮了我不少忙……就冲这,你的事儿我不会给你说出去的,你放心吧。”
“我那是怕你真把你师父给气死了·”贺远侧头看了他一眼,心说你倒不傻,不过这小子这两年也算进步不小,起码自己干的活儿不用再让别人给收拾烂摊子,于是破天荒地没把他推开,松口气笑道,“行,算你有良心。”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那是,你别看我整天嘻嘻哈哈,其实谁是什么人,谁对我什么样,我心里清楚着呢·”·贺远笑着点点头,还是客气了句:“今儿的事儿,谢了。”
“小事儿,你自个儿留点儿神吧,别回头他们几个再找你麻烦·”·“他敢,揍得他爹妈都不认得他·”贺远想起来苏倾奕身上那几个脚印就火气直往上冒。
“哎呦喂,这么多年我还真头回见你这样·”孟晓坤把烟头一扔,咯咯直乐,“不过为了苏老师,可以理解·”·“去你的,”贺远也抽完最后一口烟,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少拿我找乐。”
这之后两人往厂大门走的路上,孟晓坤又忍不住问了句:“诶,说真的,你跟他……你打算怎么着”·“能怎么着”贺远仰头望了望天,叹气道,“他有家,你又不是不知道。”
“不过我觉着他对你……还有意思·”·“你打哪儿看出来的”·“就看他那眼神儿呗,他都不敢看你,你拉他手那一下,他还那么快抽回去了,”孟晓坤说着说着语气也认真了起来,“这苏老师虽说不是姑娘,可这种事儿吧,我琢磨男的女的应该也都差不多,反正我瞧着他那反应,明显就是对你还有意。”
贺远没回答,只摇头叹了口气·其实孟晓昆说的这些,他也不是不明白,连外人都看出来了,他怎么可能读不懂,只是心里再怎么清楚也没用,眼下他们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了,不是谁先厚着脸皮说一句“我们重新开始吧”就能重新再在一起的。
不过自这次以后,贺远便不再偷偷去苏倾奕的车间看他了,也不再特意躲着他·厂区虽大,但见天上班难免会有碰面的时候,有时候中午休息,贺远会在食堂或者路上看见苏倾奕。
苏倾奕自然也不会看不见他,可每每总是在对上视线后又快速地调开目光,佯作不识一般打他身边匆匆擦过,从未开口说过一句话··贺远并不在意他跟不跟自己打招呼,他明白苏倾奕也在克制,只是每次与他相视的一瞬,心口依然会猛地揪一下,而后又扑腾腾地跳个不停。
他知道他对苏倾奕的心思从没变过,先前见不到的时候,他能忍,不忍也没别的办法,忍着忍着便习惯了,习惯了想念的滋味,习惯了只把对方装在心里··可眼下又能见着面了,一直被刻意强压下去的心思,便越发控制不住,贺远一天比一天想离这个人更近些。
可他依旧什么也不能做,甚至不能表现出来,他觉得这种日子似乎比以前想见也见不到面的时候更加难熬··这一年的春节来得格外晚,立春过后小半个月才迎来了除夕。
苏倾奕下放工厂以后,原本是跟普通工人一样,过年只放三天假,但考虑到他家在外地,这两年家里又发生了很多事,母亲身体也是每况愈下,学校和厂里都没有为难他,批了他十天的探亲假。
于是,苏倾奕跟林婉最终还是带着孩子回家乡过的年··苏思远已经一岁半了,会叫爸爸妈妈,也能蹒跚走路了·这孩子也不知道是随谁,特别不认生,还特别爱笑,谁抱谁哄都行,倒是很让大人省心。
苏母的状态不是很好,丈夫去世,两个儿子又全被划了右.派,大儿子的问题严重些,如今被下放农场,连过年都不能回家·大儿媳被领导谈过很多次话后,依然坚持不肯跟自己丈夫划清界限,便被调岗去了系里的资料室工作。
因着资料室的工作十分繁琐,时常要加班,平常照顾两个孩子的任务差不多都落到了苏母头上,身体劳累加上精神紧张,心情能好才叫稀罕·这种时候也多亏了有苏思远这个小不点儿在,家里气氛轻快了不少。
自从林婉跟苏倾奕坦诚了自己的想法,两人关系比起以往任何一个时期都要好,无关男女之情,却更像朋友了,相处起来彼此间也少了很多不满和抵触情绪··对于这些变化,苏母完全没看出来内情,还以为二儿子总算是塌下心思回归家庭了。
甚至初一那天吃完晚饭,一家人凑在一起喝茶聊天时,苏母一边逗着苏思远,一边破天荒地问了句:“你们两个有没有想过再要一个孩子”许是年纪见长,加上这些年家里的各种变故,苏母的性子也变了些,老人嘛,总是更喜欢隔辈人,或许是因为孩子能让她感觉到希望。
可这话却是把苏倾奕问得一愣,他十分诧异地看向自己母亲,以苏母曾经的性子,她断不可能问出这种话来·母子俩对静了半晌,还是一旁的林婉开口解了围:“哎呦妈,这一个我都快累死了,哪儿还有精力再要一个,再说倾奕现在这种情况,也不合适。”
“……是我老糊涂了·”苏母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又轻叹口气,说了句,“真是难为你们了·”·苏母这话没有特别对着谁说,但在场的人却都心知肚明,这话是冲着两个儿媳妇说的。
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现如今苏父已经不在了,又恰逢这种世道,这个家却没有因此散了,也算得上是相当难得了··当晚把孩子送去苏母的房间后,夫妻俩还是一起上楼回了房,林婉上床后没有立刻躺下,靠在床头突然跟苏倾奕说:“我现在有点儿能理解你了。”
苏倾奕刚准备上床,听见这话顿了一下,没再继续动作,立在床边纳闷道:“嗯”·林婉看了他一眼,深呼了口气道:“我也不想瞒你了,最近有个人在追求我。”
静了几秒后,苏倾奕问:“……你决定离婚了”·“我还没答应他,”林婉摇摇头,“不过你放心,没离婚之前我不会给你戴绿帽子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苏倾奕轻笑了一声,他的确没有半点吃醋的感觉,相反倒觉得心里又轻松了几分,“那你想什么时候”·“你恨不得明天就离吧”·“…………”苏倾奕无奈地看向她。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你别那么看着我,”林婉笑了笑,半低着头续道,“说真的,以前我恨过你,不过现在真有点儿能理解你的心情了·”·“你……”苏倾奕本来想说看来你对那个人还挺满意的,不过斟酌了一下措辞后还是改了句,“看来他是个好人。”
“你也是个好人,”林婉重新抬起头看向他,“我那时候说你脚踩两条船,那是气话,我知道你跟相片上那人其实一直都没有联系·”·苏倾奕垂眼笑了笑,看样子心情不错,难得多嘴问了句:“他是什么人”·“是个复员军人,”林婉说到这个少见的有些不好意思,“在铁路工作。”
苏倾奕疑惑地歪了歪头:“那你们……”·“你说我们怎么认识的”林婉说到这儿,自己倒先笑了,“说来真是挺碰巧的,去年你刚被划右.派那会儿,其实我也有点儿慌,有天买东西的时候掏钱把工作证丢了,回家找了好久没找到,结果让他捡着送到学校来了,就这么认识的。”
“真是缘分,”苏倾奕感慨地点了点头,也记起了自己跟贺远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如果你想离婚的话,我随时都可以·”·“我还没跟他点头呢。”
“是因为小远么”苏倾奕有些过意不去,“你不用委屈自己,他跟着我虽然不方便,但总会有办法的·”·“你说什么呢他可是我儿子,谁也别想给他委屈受。”
林婉好笑道,“我只是还没下定决心,再看看吧·”·“还想考验考验他”苏倾奕打趣了句··“或许吧,”林婉侧过头俏皮地眨了眨眼,“我可不想再选错人了。”
苏倾奕没再接话,只安心地笑了笑·林婉刚才那个表情让他心头恍然一怔,不是动心,而是他第一次看到她发自内心的高兴,就像他自己一样,在这段婚姻里,直到今天,他才总算是彻底卸下了伪装,省去了防备。
他愿意祝福她··只是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幸福的资格··第46章 第46章·年初二那天,贺远依着早先说好的去了安昀肃家拜年·津城人过年讲究老理儿,初一饺子初二面。
安昀肃虽不是本地人,但因随着邢纪衡在津城生活多年,早已入乡随俗,初二这天自然也免不了要准备上一顿打卤面··说到做饭这事儿,邢纪衡虽不是一点不会,但由于平时医院工作太忙,极少下厨,家中饭菜基本全都出自安昀肃之手。
安昀肃倒是从十来岁起就对家务事完全不陌生了·当年自打主家少爷开始去学校念书,他除去闲暇工夫能看看书、写写字之外,大部分时间跟宅子里的其他下人没什么区别,不过由于年纪小倒是不用干什么重活儿,是以经常出现的地方便是厨房。
对安昀肃来说,做饭从来不是什么痛苦麻烦的事,若非要说的话,或许是除了坐下来读书习字之外最能令他感到轻松的事了·只是后来沦落到暗馆以后,便再没有这种机会了。
直到邢纪衡把他带出来,两人开始共同生活,他才算是又重新拾起了锅碗瓢盆··那时每天早上醒来,安昀肃都会愣怔片刻,然后小心翼翼地碰碰身边仍在睡着的人,好确定自己并不是在梦里。
一转眼,这样如梦的日子已经过了十几年·现在想来,这一切反倒真像一场梦,不是不真实,而是真实得让人不敢相信··“邢大哥今儿没歇班”贺远进门的时候,见就安昀肃一个人在家,顺嘴问了句。
“他值班去了,”不管多熟的人,但凡来家做客,安昀肃也照旧是礼数周全地沏茶招待,闻言一边斟茶一边摇头感叹,“医院本来就缺大夫,听说又有不少被划了右.派,要么停职审查要么下放,纪衡现在比以前还忙了。”
贺远来的次数多了,不再像最初时候那么拘谨,现下跟在自己家里似的,一边嗑瓜子一边问:“医院里也搞这些”·“有人的地方就免不了。”
安昀肃也坐了下来··“倒也是,邢大哥没事儿就好·”·“是啊,万幸·”·说来的确是万幸,若是当初没有邢纪文的好意提醒,说不定在科室开会的时候,邢纪衡这种就事论事的性子就会忍不住直言不讳,给自己招惹麻烦。
“苏老师……还好么”两个人稍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安昀肃突然开口问了一句·先前他已经知道苏倾奕被调到工厂的事了,听到的那刻也吓了一跳,虽然见面次数不多,可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苏老师那样温和有礼的人竟也能被划了右.派。
贺远听见这个名字,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安昀肃一听这话便明白了,再怎么不甘愿,眼下这两人恐怕都已是形同陌路,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吐出“你们……”这两个字就顿住了。
“他一直躲着我……”贺远垂着脑袋,不自知地叹了口气,“真羡慕你跟邢大哥能每天在一块儿·”·安昀肃一时没接上话,这还是他头一回听见有人说羡慕自己的感情,可仔细想来,连他自己都觉得的确值得羡慕——不管他曾经经历过多少不堪,也不管他们之间这种不能外道的关系遇到过多少挫折,他们却始终未曾分开过,始终是肩并着肩,一起走过来的。
“原本我以为能每天看见他就该知足了,”贺远似乎都没留意到对方并未接茬儿,只自顾自地继续倒着心里话,“可现在……越看见他,我就越受不了……”这些话他从没跟别人说过,也找不到人说,可一直闷在心里头,他又觉着自己快要被憋疯了。
“贺远,”安昀肃拍了拍他的手,有些担心道,“你可别冲动·”·“那我该怎么办”贺远蹙着眉,面上挂着极少见的无助的神情,整个人看上去可怜兮兮的,“我真的快要忍不下去了。”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自从苏倾奕出现在厂子里,贺远表面上看着跟往日没什么不同,但内心的焦灼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包括上次他跟苏倾奕说的仅有的那几句话,天知道他是用了多大的自控力才勉强控制住自己没有当即抱上去。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是你要想一想,你们厂里人多嘴杂,如果你们两个人之间真的传出什么事情来,苏老师不管是因为戴着右.派的帽子还是因为他有家,他要付出的代价或是承受的后果可都要比你严重得多。”
安昀肃顿了顿,“你舍得么”·“舍不得……”贺远重重叹了口气,垂头丧气道,“要不是因为这些,我也不会一直这么忍着。”
“他躲着你,并不是真的想躲你,我想他也害怕吧,他怕他控制不了自己·”·“……我知道·”贺远点点头,静了两秒突然问了句,“安哥,如果有一天邢大哥结婚了,你会怎么办”·“贺远……”安昀肃无奈地笑了笑,“你跟我不一样,你还年轻……”·“你就告诉我,你会怎么办”贺远有些着急地出声打断了他。
安昀肃本意并不想在贺远现今这种有些不冷静的状态下,把自己相对执着的感情观吐露给他,可看着贺远无助又迷茫的表情,还是默叹口气,坦诚道:“我喜欢他,自然没办法祝他幸福,以前二十岁的时候我想的是,如果他结婚了,那我就离开,可现在我想法变了,如果他结婚,我会在能看见他的地方守着他……一辈子。”
“还不都是没法儿说忘就忘……”贺远默默听完,似是自言自语地叨咕了一句··“是·”安昀肃对此没有否认,但还是又劝了一句,“贺远,感情这回事,从来是靠缘分,可缘分这东西却是谁也说不准,或许有的缘分能持续一生,但有的只够三年五载,你明白么”·贺远咬了咬嘴,似是在做思想斗争,末了还是有些固执地回道:“可不管三年五载,还是十年八年,都得等到我真能忘了他的那天,不然这缘分就怎么都不能算是过去了。”
“或许你说的对,我不是要劝你立刻就忘了他,我是想说,不要冲动之下做出让你喜欢的人更受伤的事·”·“…………”·“好好想想,”安昀肃起身走到贺远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先去做饭。”
贺远呆愣了好几秒才起身冲着刚出屋门的安昀肃道:“我帮你吧,安哥”·“不用,”安昀肃摆摆手,“早起我都准备得差不多了,你先喝点儿茶,很快就好。”
贺远一听也没再坚持,重新坐下后,又不自觉地琢磨起了那个也不知跟自己到底有没有缘分的人··苏倾奕是贺远的初恋,也是他到目前为止,唯一喜欢过的人。
或许对很多人来说,初次的动心只适合存在于记忆中,能相持走到最后的,往往未必是珍藏在心底的那个人··可贺远不愿意这样,也不接受这样,哪怕苏倾奕永远都不可能属于他,在彻底忘了他之前,他的心里都无法再装进任何一个人——过去这两年多里的每一天,他都验证了这一点。
“请问有人在吗”·贺远想着想着,突然听见外头院门似是有动静,走到屋门口再一听,像是个女人的声音·想到安昀肃在厨房忙活,许是没听见,他便去开了院门,见迎面站着的是个约莫二十来岁的年轻姑娘,贺远有些诧异,不由问道:“你找谁”·“……请问这是安老师的家么”沈梓瑜见来开门的是个陌生人,也是一愣,毕竟先前只来过一次,还以为自己记错了院门,有些不确定地又问了句。
“安老师”贺远反应了好几秒才明白过来对方指的是安昀肃,赶紧开门把人让了进来,去到厨房门口喊了一声,“安哥,有人找·”·“找我的”安昀肃撂下手头的活儿走了出来,看见院门处站着的人也很惊讶,“是你啊,你怎么过来了进屋说话吧,外头怪凉的。”
沈梓瑜看了看不远处的贺远,不知道他是谁,一时有点不好意思,犹豫了几下还是摇摇头,道:“不进去了,安老师,我说两句话就走,你能……出来一下么”·贺远看着这情形,虽不知这二人是什么关系,却也十分识趣地赶紧进了屋,留下院中的二人方便说话。
“怎么了找我有事”见沈梓瑜还是半天没说话,安昀肃先开了口··“……我是来跟你拜年的,”沈梓瑜这才想起来把手上拎的东西递过去,安昀肃没推拒,大过年的也不愿拒人好意,他刚接过东西想开口道声谢,却听见沈梓瑜又说,“顺便也是跟你道个别。”
安昀肃动作一顿,诧异道:“道别”·“嗯,你也知道,我之前被调到街道的工厂了……”·“我知道这件事。”
“可能他们觉得我改造得还是不够彻底,”沈梓瑜苦笑道,“过完年我要调去郊区了·”·安昀肃闻言心里沉了一下,明白她这是被下放到农场了。
这的确是要道个别了,这一去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私心来说,安昀肃不讨厌这个小姑娘,也觉得这顶右.派的帽子戴给她实在是冤枉,可这事不是他能管得了的,此刻也是心情复杂,斟酌着安慰了句:“那,去了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
“嗯,我知道·”沈梓瑜似乎很高兴听他这么说,突然笑了起来,抿了抿嘴又道了声,“安老师,谢谢你·”·“……没什么。”
安昀肃心知她谢的是什么,无非是先前他没有亲手写那张揭发批评她的大字报,其实就算他写了,也代表不了什么,可任谁被自己喜欢的人写了那种东西,心里都会受不了。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两个人谁也没有点破,只相视一笑··“我没别的事了,安老师你忙吧,我回去了·”·安昀肃也没留她,只道,“你稍等一下。”
便回身去了厨房,不一会儿又拎了兜东西出来,“还麻烦你特意跑一趟,这些你带回去,也是给你拜个年·”·“谢谢了,我走了·”·“好,慢走。”
安昀肃将人送出了门,没有立刻回院,站在门口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又想起刚才贺远说起的苏老师的事,不禁感慨或许真是造化弄人,眼下看起来顺心顺意的日子,说不好哪天一睁开眼,就全都变了。
可不管怎么说,只要人还活着,就有希望,就得活好这一天,不然那才真叫对不起自己爹妈给的这条命·安昀肃默默想着,直到沈梓瑜的身影转出了胡同口才回身合上院门。
第47章 第47章·比苏倾奕想得还要快,三月中林婉提出了离婚,但碍于苏倾奕的现状,苏思远依旧只能继续跟着她·林婉对此倒是没有意见,她本来也舍不得儿子,只是苏倾奕觉得有些对不起她,终归是要开始新生活,前夫的孩子,在另一个男人眼中,多多少少有些碍眼。
不过林婉倒也没打算立马再婚,学校考虑到她娘家不在本地,还带着个孩子,并没因为苏倾奕被下放,两人又离了婚,就收回原本住的宿舍,他们娘儿俩暂时还是住在原来的家。
在不知情的人眼中,这一家三口的生活似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依旧是两处分居,偶尔聚在一起见见孩子,只有他们两人自己知道,彼此卸下的究竟是多么沉重的情感包袱。
心里轻松了,苏倾奕再看向贺远的眼神便也不自觉有了些不同·只是不同归不同,他依然清楚地知道,自己没资格先迈出任何一步·即便他能看出来贺远心里有他,看向他的目光也总是满含隐忍,可他依旧什么也不能做,不能说——当初是他一声不响地背叛了他,就算眼下没了家庭责任,他也不能只风轻云淡地说上一句:“我离婚了,我们现在可以重新在一起了。”
就让曾经所有的伤害一笔勾销··这未免太自私无耻了些··未来会如何发展苏倾奕不知道,他只知道,倘若今后有一天贺远会忍耐不住地踏出那一步,他什么都愿意成全他。
哪怕这一次他只能做个躲在暗处的人,只要贺远需要他,他不介意··说实话,都不用多,仅只倒回三年前,苏倾奕都断然不会这么想·骨子里向来骄傲的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接受关系中这样卑微到几乎低贱的位置。
可经历过这三年的分离,他是真的已经受够了只能在心里偷偷地念着一个人··靠回忆过日子的滋味,他再也不想体会了··贺远也发现了苏倾奕的变化,他似乎不再像之前那么躲闪自己的视线了,虽然依旧不会主动靠近,但至少没有那种刻意回避的感觉了,甚至有次两人擦肩而过的一瞬,贺远还瞥见了他嘴角挂起的一抹淡淡的笑意。
贺远不知道苏倾奕已经离婚了,他压根也没敢往这上头琢磨过——毕竟连孩子都有了,怎么可能随随便便说离婚就离婚呢——他只当是对方终于跟他一样,也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了。
三月底的那个礼拜天,车间加班,贺远一直忙到下午,三点来钟去了澡堂,打算洗掉一身的机油味,没想到在门口碰见了苏倾奕·苏倾奕也是干完活来洗澡的··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了愣。
其实若是在其他地方碰面,还真不至于这么尴尬,可一想到接下来要赤.裸相对,难免都有些不自在·可人已经来了,总不能立马扭身再走,两人一时都呆在了原地,犹豫着没动弹。
彼此沉默了片刻后,苏倾奕先笑了笑,没说话,抬手指了指澡堂大门,那意思我先进去了·贺远没应声,只盯着他的背影,少顷,也迈步走了进去··澡堂里的人并不算多,贺远脱完衣服进去时,苏倾奕已经在了,他下意瞟了一眼。
这一眼……若没看到还好,这冷不丁看见将近三年没见过的身体,贺远只觉得自己脑中嗡嗡的,眼前晃得全是苏倾奕白花花的背影,消瘦的背,窄的腰,还有比之圆润许多的臀。
·贺远几乎是瞬间就起了反应,还好周围没什么人,也没人注意他,他迅速地冲完澡出来穿好衣服,却在本来急急忙忙走出澡堂大门时,鬼使神差地又停下了脚步,脑中冒出个十分冲动的念头——既是如此巧合地碰上了,何不借机探探苏倾奕的态度·于是,当苏倾奕出来的时候,一眼便注意到了不远处的贺远,见他直勾勾盯着自己看,也不自觉停下了步子,跟贺远相距几米的距离对望着。
贺远完全没有先离开的意思,就那么稳稳地站在原地,眼神上下打量着苏倾奕·苏倾奕被他如此毫不遮掩的目光盯得心跳越发快了起来,内心挣扎了一番后,还是提脚朝贺远的方向走了过去。
贺远扫了几眼四周,低声问了句:“待会儿有事儿么”·“……没有·”苏倾奕觉着自己的声音似乎有些抖。
贺远点点头,没再绕弯子,却也没直接挑明,只道:“我去放东西,然后在门口等一会儿,你愿意来的话就来,不愿意就算·”说完也没等苏倾奕回应就转身快步离开了。
其实他根本没有表面上看到的这么淡定,他是怕,怕苏倾奕会当场就拒绝他·放好东西以后,贺远依旧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往厂大门走——他其实一点都不能确定苏倾奕的态度,好像走得慢一点,晚一点知道结果,就能改变什么似的。
不过这么一磨蹭,等他走到大门口的时候,苏倾奕已经在了·他强自镇定地看了苏倾奕一眼,当先朝车站的方向去了··苏倾奕也没说话,在他身后几米的距离跟着他。
都不是孩子了,自然明白眼下是要去做什么,于是一路上,谁都没言语,只像是同路的陌生人一样,回了那个他们曾经以为会是家的地方··贺远开了院门,把苏倾奕让进来,随后又将院门锁上了,落锁的声音听得苏倾奕的心也跟着颤了颤。
待进了屋,他紧张得心都快要从嗓子眼儿跳出来了,立在屋中间很有些不知所措··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贺远跟进来合上门,眼神复杂地看了苏倾奕一眼之后,便上前拥住了他,唇.舌交缠,苏倾奕被他像要把自己生吞活吃了似的吻弄得整个身子都失了力。
贺远边霸道地用舌头卷袭着他的口腔,边推拥着他往里屋走,而后两人一齐倒在了床上·不知吻了多久,贺远停下来翻身下了床,站在不远处脱了外衣,又对苏倾奕道:“起来把衣裳脱了。”
苏倾奕半撑着身子喘着气看他,闻言也从床上下来,什么都没说,顺从地脱了衣服,待只剩下一条内.裤时,动作顿了顿,下意询问似的瞟向贺远··贺远挑了挑眉:“接着脱啊。”
苏倾奕默默吐了口气,有些难为情地将身上最后一块布料扯了下去··贺远扫了一眼他已经完全起了反应的那.话.儿,喉结上下滑动了几下,走上前在距离苏倾奕极近的地方站定,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表情似是真有些疑惑地问了句:“你想我么”·苏倾奕同他对视着,轻点了下头:“想。”
贺远拇指滑到他的下唇处摩挲了几下,又沉默了一会儿后微蹙着眉暗示般回了句:“那就让我看看你有多想我·”·……………………………………·贺远没再说话,只掐着苏倾奕的腰侧,像是不知疲倦似的来回动作,屋里只剩下肉体碰撞的水渍声以及苏倾奕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不知过了多久,苏倾奕隐约感觉到自己的背上似是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低落下来,反应了半晌才猛然一下意识到了那是什么·他下意识想偏过头看一眼,却被贺远用力按住了头,动弹不得。
贺远不想让他看,那他不看便是·只是不看他也明白,贺远从今天进门起就一反常态地毫不温柔,其实并非出自他的本意,他所有的反应都无非是在向他表明,他委屈了。
除了最开始到宿舍楼下找过自己那一次之后,贺远再也没有打扰过苏倾奕,也没有主动出现在他面前过·怎么可能不委屈呢几近三年,他对他所有的愤怒,困惑,不甘,不过只是用一场并不温柔的性.爱发泄.了出来。
有那么一瞬间,苏倾奕甚至觉得这才是贺远的温柔·他曾经带给他的伤痛,深到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而他却自始至终从未逼过他,直到今天,也不过只是让他身体上疼痛罢了,比起心里的伤,这点皮外伤又算得了什么呢。
苏倾奕把脸埋在床单里,渐渐也觉出面颊有些潮.湿·两人就这么彼此沉默着,在混杂了各种复杂情绪的律动下,几乎同时到了高.潮·他以为贺远会像以前那样,趴在自己身上平复呼吸,却没料到贺远直接把他拉了起来,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重重吻了上来,接着,苏倾奕便尝到了一抹咸咸的味道。
——分不清是谁的眼泪,或许两个人的都有··“我好想你·”一个漫长的亲吻过后,贺远抬手抹了把脸,闷声说了句实话··“我也是。”
“弄疼你了吧”·“没事·”·“你等着,我去给你弄点儿热水擦擦·”·贺远草草把裤子穿好,刚回身打算拿上衣,却被苏倾奕拉住了:“一会儿再擦吧。”
“我刚才都射你里头了,不弄出来待会儿你该难受了·”贺远摸了摸他的脸,“乖,我马上就回来·”·等两个人都收拾好,天也已经黑了,苏倾奕裹在被子里,贺远在他旁边靠坐在床头抽烟。
“你怎么开始抽烟了”苏倾奕想起冬天时他曾在窗边瞥见的那个光亮,有些猜到了其实自己当时并没有感觉错··“嗯,偶尔抽两根解闷儿,”贺远随手朝地下掸了掸烟灰,又看向苏倾奕,“你今儿就别回厂里了吧”·“要回去,我出来的时候没请假。”
“那你还走得了道么”贺远这会儿才有点后悔,“我送你回去吧·”·“没事的,”苏倾奕笑了笑,“不至于。”
“我送你吧,要不我也不放心·”·“……好·”·直到看着苏倾奕进了宿舍,贺远才重新原路返回,他没坐车,又是一路吹着风,想着事情。
下午的时候他只顾着试探苏倾奕的态度,现下才回过味来,自己这么做不真成了第三者了这叫什么事儿啊,虽说苏老师的回应让他很高兴,可这么下去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贺远琢磨了一路也没想出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最后干脆破罐子破摔地想:管它呢,都已经这样了,姑且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他不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却靠近不得了。
第48章 第48章·有些事——尤其与感情相关的——若是一直隐忍着,日子或许也能照样过下去,可一旦开了缺口,便再难自主收住了··自上回冲动之下的肌肤相亲过后,贺远又找过苏倾奕两次,明知这样的行为不道德,却依旧控制不了自己。
当脑中被情.欲填满的那刻,贺远根本无心去思考什么道德不道德的问题,他只知道他想要眼前的这个人,想跟他在一起··而苏倾奕也从没拒绝过,甚至每次都比他们曾经在一起的时候还要配合,不仅没有半分推拒,连以往不爱出声的习惯都改了不少,听话顺从得让贺远都觉得有些诧异。
不过这样的热情只限于情.事,下了床回了厂,苏倾奕马上又躲回了他自己画好的那道情感防线之后,不肯越过哪怕一丁点儿··贺远觉得他们连地下情人都算不上,充其量只保持着肉体关系。
好几次,他都忍不住想说:“我喜欢你,我们能不能还像以前那样在一起”可每每看到苏倾奕不抗拒却又不愿再进一步的态度,就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
是啊,苏倾奕若是不能放弃他的家庭,他们便只能维持这样的现状·明明心里比谁都渴望更多,却比谁都不敢开口提这个话题,好像永远不谈这个问题,他们就可以永远不用去面对一样。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或许能拖一天是一天,直到有一天某一方再也不能满足于此,这个表面的平衡才会被打破·那就到时候再说吧,贺远不愿去想那么多,好不容易才又能触碰到朝思暮想的人,他还不想那么快便再次失去他。
四月下旬,周奶奶去世了,人倒是没受什么罪,一个晚上睡下后就再没醒过来·这些年她的身体每况愈下,家人都看在眼里,难过归难过,但也早有了心理准备··周奶奶老早前就说过自己死后要葬回老家,跟老头子埋在一处。
周松民跟厂里请了假,回了趟老家料理后事·贺远本来说跟过去帮几天忙,被周松民拦下了,说是老家亲戚多着呢,叫他别耽误工作··等周松民忙完后事,五一节也过去了。
赶着一个礼拜天,贺远去了趟师父家·午饭后,他原想早点回家,却被周松民拦住了,说是想跟他聊聊天··贺远只好又坐了下来,给师父点了根烟,自己也抽了一根。
闲聊了几句之后,多少也觉出了周松民的欲言又止,干脆先开了句玩笑:“我说师父,您是不是又想教育我了”·“你甭跟我这儿贫,”周松民瞥了他一眼,“我问你,你跟那苏老师……是不是又来往了”·贺远一听这话,心里有点发虚,他倒不是怕谁知道,就是怕他师父因为这事儿又要苦口婆心唠叨他,想着自己在厂里并没跟苏倾奕有过什么明显的交集,于是装傻充愣地敷衍了句:“哪儿有啊师父,我在厂里都很少能见着他。”
“你拉倒吧,我都看见了·”·贺远被噎了一下,讷讷道:“您……看见什么了……”·“看见什么了”周松民索性掐了烟,抬手不解气似的点了点贺远,“上月中旬那会儿,有个礼拜天我加完班出来,正好瞧见你小子跟苏老师一块儿上的电车。”
“我那是……”贺远支支吾吾,正琢磨着该怎么解释,周松民打断了他,直接将他未出口的搪塞堵在了嘴里,“别跟我说你们俩那是赶巧了。”
“…………”·“你说你怎么就那么不听话啊远子”周松民又气又急地直拍桌子,但见贺远吓了一跳的傻愣样又有些不忍心,叹口气缓下语气道,“你说你这三年不是都熬过来了么,怎么他这一离婚你又凑上去……”·“您说什么”周松民一句话还没说完,贺远猛地抬头问了句。
“啊”周松民被他问得一顿,原本的话也忘了··“您说他……离婚了”·“合着你不知道啊”·贺远觉得脑子有点发懵:“……什么时候的事儿”·“得有快俩月了吧。”
“确定么”贺远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他从没听苏倾奕哪怕提过半句,“您听谁说的”·“就前两天,吃饭出来时候我正好碰见老段,听他提的。”
周松民说到这儿也叹了口气,“段师傅还跟我直叹气呢,他们车间不是好几个右.派么,有俩都是家里媳妇儿扛不住压力跟着划清界限了,他们还说苏老师命好呢,媳妇儿不仅没跟他划清界限,还老带孩子来看他,结果这可倒好,闷声不吭地直接提离婚了。”
周松民感慨的这些话,贺远是全没听进去,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想起在澡堂碰见那回,差不多正是一个多月前,看来那个时候苏倾奕就已经离婚了··贺远猛然意识到这一点,直想抽自己俩嘴巴,可真够犯浑的,分开这么久,他竟然连苏倾奕是什么人都忘了——当初他无奈结婚,尚能狠下心来让自己不要再去找他,又怎么可能会在还有家庭责任在身的时候就跟自己滚到一张床上去呢。
可他为什么……为什么偏偏一句都不提呢·“远子·”·“…………”·“远子”·“……啊”·“你又琢磨什么呢我这儿跟你说正经的呢。”
“啊哦……”贺远稍微收回些神,掐了烟,“您说,我听着·”·“我问你,”周松民语气严肃道,“你能不能别跟他来往了”·“…………”·周松民见他不言语,干脆直接起身杵到了他身边,那架势恨不得提溜着他的耳朵往里头灌:“断都断过一回了,就别再往一块儿凑了,再说他现在又是这身份……是,这苏老师不是坏人,这咱都知道,可他毕竟顶着那么个帽子……远子,你就听师父一句话,别钻牛角尖了。”
·“我说过,我会一直等到不再喜欢他的那天,”贺远语气有些委屈,也有些无奈,“师父,可我现在还喜欢他·”·“你这喜欢压根就不像话”·又沉默了一会儿,贺远突然起了身,走到门口才想起来回头道:“师父我先走了。”
“诶,你干嘛去”周松民往前追了两步,“你又要去找他是吧”·“这事儿您就别管我了。”
“你这孩子……唉……”·贺远从周松民家出来,直接去了厂里,也不顾旁人怎么议论,直接去了苏倾奕的宿舍,把他叫了出来,之后又没做任何解释地拉着苏倾奕往厂区大门走。
“你别这么拉着我,让人看见了,”苏倾奕被贺远拽得脚底下磕磕绊绊,又挣不开手,只得好脾气地跟他打着商量,“我跟你走就是了·”·贺远这才顿了顿,放开了拽着他手腕的手,回身看了看他,又朝车站的方向去了。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苏倾奕默默地在后头跟着,见他的确是往家的方向去,有些纳闷,前几天才刚在一起过,按说不至于这么心急,可瞧着贺远的眼神,像是有什么事情等不及了似的,苏倾奕一时也猜不透,路上又不方便问,便想着到家再说吧。
可结果刚进屋门,贺远就从背后抱住了他,苏倾奕一愣,心说今天这又是想起什么了这么反常,于是抬手轻拍了拍他的手,笑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离婚了,”贺远下巴抵在他的肩头,开门见山道,“为什么不告诉我”·苏倾奕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一时也有些不好回答,静了几秒才问道:“你怎么知道的”·“你甭管我怎么知道的,”贺远把苏倾奕扭了过来,面冲自己,表情很有些受伤,“我就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结婚你说结就结,离婚你也不告诉我……”贺远眼圈有些发红,自相识以来头一次叫了对方的全名,“苏倾奕,在你眼里,我到底算是个什么”·苏倾奕被他叫得一愣,片刻后才低声回了句:“……是我没资格跟你在一起。”
“什么叫没资格”贺远对这个回答有些迷茫··“贺远……”苏倾奕轻轻拉开对方板着自己肩膀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我是离婚了,可我还有孩子,他虽然不跟着我过,但我跟他一辈子都撇不开关系……”·“撇不开就不要撇”贺远往前迈了一步,开口打断他道,“我这辈子是不可能有孩子了,至于你的孩子……只要他愿意,那就也是我的。”
“可我……”·“你什么”·“贺远,你还年轻,我已经三十岁了·”·“你觉着我在乎过你比我大么”贺远一脸难以置信看向他,“我第一天认识你的时候就知道了。”
“那我现在这种情况……”·“也别跟我说你那个右.派身份,”贺远又一次打断了他,“我不在乎这些”他直直盯着苏倾奕,眼泪含在眼眶里打着转,再一眨眼,终于滑了下来,接着,苏倾奕又听到他对自己说,“说句你想跟我在一起,就这么难么”·苏倾奕心头一紧,自己前思后想了这么多,其实贺远想要的,不过就是这三个字而已,从三年前起就从没有变过。
默了默,他上前抱住了贺远,嘴唇贴在他的耳侧道:“我想跟你在一起·”·贺远明显颤了一下,也伸手拥住了身前的人:“这就行了·”·这个下午,两人合衣而卧,并没有做什么,只是抱在一起低声说着话。
既是还想在一起,也就没有隐瞒的必要·苏倾奕跟贺远坦白说了他和林婉的事,也说了说自己家里现今的情况·贺远默默听着,面上没有明显的情绪起伏,只是搂在他背上的手时不时上下抚摸几下。
苏倾奕看得出来,贺远在经历过这几年的分别后,比以前成熟了不少·或许离不开年岁增长的必然影响,但一想到这里面少不了自己的一份“功劳”,心口便酸疼得难受。
待聊得差不多了,还是忍不住闷在他身上又说了一遍最没用的那句话:“对不起·”·“行了,都过去了,”贺远轻轻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头发,“往后我真不想再听见你跟我说这仨字儿。”
“嗯,”苏倾奕依旧贴在贺远的胸前,摇着头瓮声瓮气道,“再也不会了·”·“哭了”贺远听他的声音不对劲儿,想拉他起来看看,苏倾奕却死垂着脑袋撒娇似的不肯抬起来,贺远忍不住笑道,“你怎么现在跟小孩儿似的以前也没见你这样过。”
“……笑话我”·“没有,”贺远见他不肯抬头,也没再弄他,干脆低头贴在他耳侧亲了亲,语气有些感慨道,“要是往后你都能这么靠着我就好了。”
苏倾奕刚止住的眼泪又有点想往外冒·是啊,在他不知道的三年里,贺远已经彻底长大了,再也不是以前那个需要自己不动声色地替他解忧,安慰他的大男孩儿了,他已经是个可以让人依靠的男人了。
这世间的事,说到底都是命中注定,有些或许是每个人都不愿接受和面对的,但无论经历的当时有多么难过痛苦,终究没有任何一件事的发生是没有意义的·他们两个人的分别,一定也是这样。
苏倾奕这一刻突然十分坚信,不管未来路途如何,都再没有什么东西能将他们分开··第49章 第49章·一个礼拜一晃就过去了,十二号那天正是贺远的生日,碰巧还是个礼拜天。
自打跟苏倾奕分开以后,贺远这两年就再没心思过生日·不过今年这个生日,两人虽是先前谁也没提起这茬儿,却依然心有灵犀地在礼拜天一早就碰了面··贺远九点不到就去了厂里,想找苏倾奕一块儿出去走走,没想到在距离厂门还有十来米远的地方,正巧碰上迎面走来的苏倾奕。
“你怎么来了”·“你怎么在这儿”·两人几乎同时开了口,话音刚落又都笑了··贺远问:“你这是……有事儿要出去”他不确定苏倾奕还记不记得他的生日。
苏倾奕没回话,略歪了歪头,笑吟吟地看着贺远,眼里的神色像是在说:你觉得呢·贺远恍然一怔,一下记起了他们第二回 在街上偶然碰见的场景——寒暄过后,有那么一刻,苏倾奕也是像现在这样歪着脑袋,一副眼中有话的神情望向自己的。
苏倾奕见他没反应,一直傻愣愣地盯着自己看,有些好笑道:“想什么呢大清早就开始发呆”·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啊”贺远回过神咧嘴笑了笑,“没有,我就是过来找你的。”
“那可真巧了,”苏倾奕没再打趣他,“我也正要去找你·”·“你……”贺远顿了顿,依然有些欲言又止。
“今天是你生日,我没忘·”苏倾奕也没等他问,主动做了回答,又玩笑道,“不过这回没来得及准备礼物,你可别挑我的理·”·“怎么会……你就是最好的礼物。”
苏倾奕看看他,想着他特地一大早过来找自己,便问道:“你今天想去哪里”·“你想去哪儿”贺远下意识回问了句。
“你是寿星啊,”苏倾奕眨眨眼,“今天你说了算·”·贺远本来是打算一块儿出去走走,可现下看着眼前人含情脉脉的神态,却只想把他弄上床,让他在自己身下又哭又笑,不能自已,心里这么想着,嘴上也跟着秃噜了出来:“那我想干.你。”
“贺远……”苏倾奕没想到这人大白天当街就能说出这种话来,“你怎么现在什么话都敢说”·“你不想”·苏倾奕没说话,一方面有点不好意思,一方面又对自己深感无奈。
三十岁的人,被贺远随便说的两句话就撩.拨起了旖旎心思,也不知该说是没皮没脸还是无药可救··“不说话……”贺远盯着他看了几秒,“那我可就当你也想了。”
苏倾奕仍旧没应声,只瞄了贺远一眼又看向了别处··原本是想逗逗他,可看着他明显欲拒还迎的眼神,贺远也觉得自己真有些忍不住了,当下改主意问了句:“那跟我回家”·“……嗯。”
一路上两人都心神不属,也没怎么说话,只不时拿眼角余光扫一眼对方,待感觉对方也看过来时,便再看回去,面上虽都无波无澜,心却是砰砰跳得厉害·待终于进了院门,贺远便立刻把苏倾奕压到门板上,急不可耐地吻了上去。
“唔……嗯……”·苏倾奕被他猛力一压,脑袋不小心撞在了门板上,贺远听见动静赶紧抬手挡在了他的后脑处,顺势把他往自己这头压得更紧。
这个吻漫长又满含.着占有欲,过了半晌,贺远才渐渐松了力,锁上院门,拥着苏倾奕进了里屋,边一下一下在他的唇边啄吻着,边两手隔着裤子用力揉.弄着他的臀.瓣,呼吸越发粗重起来。
…………………………………………·“现在不难受了吧”喘了约莫半分钟,贺远搂着苏倾奕笑问了句。
“…………”苏倾奕似乎还没缓过劲儿来,闻言还是那个姿势没动弹,只胸口上下起伏着··“怎么了”贺远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翻身撑在他身侧看了看他,“真难受了”·苏倾奕这才稍微有点回过神来,呆呆地看向贺远,摇了下头,像是在回味似的说了句:“……太舒服了。”
“媳妇儿,”贺远被他的语气逗笑了,忍不住抬手把他搂到自己身前,狠狠亲着他的脑顶,“我真是太喜欢你了·”·苏倾奕趴在他的胸前愣了愣,时隔三年,他终于又听见贺远叫他这三个字了,久违得甚至有点想哭。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有些短~·原谅作者~大部分都不能贴出来~·第50章 第50章·转周礼拜六中午,苏倾奕吃完饭刚回宿舍,便有人敲门喊他去接电话,原来是林婉想把孩子托给他照看一天。
“你也知道齐川他们铁路工作忙,我们俩好不容易才能凑上时间约个会,我带着小远不方便,你能不能明天帮我看着他一天”·“行啊,这有什么不行的,”说实话,听见林婉要约会,苏倾奕是打心底替她高兴的,“再说我也挺久没见他了。”
“我知道你那儿可能也不是特别方便,其实把小远送托儿所多待一天也行,但是他最近总跟我说要找爸爸,我就想着要不还是你带他一天吧·”·“你别这么说,应该的。”
苏倾奕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不管怎么说,苏思远都是他的孩子,他平时照顾得再少也总归是亲父子,怎么可能不心疼不惦记,当下顿了顿又添了句,“辛苦你了,我照顾他的时候太少了。”
林婉爽朗地一笑:“他是我儿子,谈什么辛苦不辛苦,再辛苦我也乐意·”·等挂了电话,苏倾奕才想起来先前已经说好这个礼拜天去找贺远,上周就因为厂里加班,两人没机会单独相处,于是一时又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跟贺远开口。
斟酌了一个下午,苏倾奕赶着下班去了贺远的车间,这还是他头一回在厂里主动去找贺远——两人自打重修旧好,在厂里一直十分注意,工作日基本不在一起,即便偶尔说上几句话,也都是贺远挑时间过来找他。
在门口等了好半天,苏倾奕才看见贺远出来,倒也没上前说话,只眼神暗示了一下,自己先转身往厂大门的方向走了··贺远会意地跟了上去,直到出了厂区一段距离才赶上几步跟苏倾奕并肩而行,难得揶揄了他一句:“怎么了今儿这么主动等不到明儿了”·苏倾奕侧头看了看他,又转回去抿着嘴没吭声。
贺远看他明显一副心里有事儿的样子,可又不言语,有些摸不着头脑:“到底怎么了”·“贺远……”苏倾奕讷讷地开了口,“明天我可能又没法去找你了。”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你们车间又加班”贺远无奈地苦笑了句,他已经两个礼拜没跟苏倾奕好好说会儿话了。
“不是,是我有点事不方便过去·”·贺远诧异道:“你有什么事儿”·苏倾奕停下步子,心里有点没底,怕贺远多少要介意,但还是实话实说道:“林婉明天有事要忙,她想让我照看孩子一天。”
贺远愣了愣,没想到还会有这么一出儿·虽说先前跟苏倾奕再度告白时,他的确在□□的情况下说过,苏倾奕的孩子也会是他的孩子,可除了苏倾奕刚回国那会儿在学校里偶然碰见过一回,贺远还没再见过苏倾奕的孩子,现下突然听他这么一说才恍然意识到,有些话果真并不只是嘴上说说而已,是需要实实在在去面对的。
“你不高兴了”见他半天没反应,苏倾奕更内疚了,本来就是他对不起他,孩子虽然无辜,可在某个层面上又的的确确是他对不起他的证明,他要贺远无条件地接纳他的孩子并且没有任何情绪,委实是太难为他了。
“……啊”贺远又听见他的声音,这才回神道,“没有啊·”·苏倾奕默默看了他几眼,低头小声说了句:“对不起,下礼拜不会这样了。”
“你这是干嘛啊,怎么又说那仨字儿……”贺远心口忽地揪了一下,他从来没有见过苏倾奕这副自卑不安的表情,忙解释道,“我真没不高兴,我就是在琢磨……要不你带他一块儿来或者……咱俩带他出去玩”·“贺远……”·苏倾奕话虽没说出来,但贺远还是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余光扫了扫四周,压低声音笑道:“我喊你媳妇儿你都答应了,这事儿干嘛非跟我这么见外”·苏倾奕被他当街这么一叫,有些尴尬,支吾道:“……我怕你不喜欢。”
“还记着……”两人说着话,身边突然有路人经过,贺远示意苏倾奕往便道里头靠靠,等人走过去了才接着道,“还记着我以前说过什么么我说你什么样我都喜欢,记得么”·苏倾奕点头笑了笑——怎么会不记得呢,那是贺远第一次大晚上来学校宿舍找自己,那时候的他远没有现在这样成熟踏实,跟自己在一起时会不安,会惭愧,一如两人现今这般反了过来。
还真是世事无常,便连感情也逃不开这个规律,倒不是有什么委屈和不甘愿,只是这一刻,苏倾奕心里很有些感慨,或许缘分就是这样,既捉摸不定却又命中注定··“那就不用我再重复一遍了。”
贺远斩钉截铁地为这段谈话做了个总结,又提醒道,“你早点儿回去吧,明儿早起等着我过来找你,别乱跑·”·转天一早,八点刚过林婉就把苏思远送了过来,简单跟苏倾奕交代了几句之后就走了。
苏倾奕抱着苏思远刚转过身,便看见了已经等在不远处的贺远,正叼着烟也看向自己这边··“你怎么在这儿刚才没看见你啊·”·贺远看了看苏倾奕手上抱着的小家伙,下意就把抽到一半的烟给掐灭了,笑道:“我也刚来一会儿,本来想叫你的,结果正好看见那个……她过来,就没叫你。”
苏倾奕脸上瞬时闪过一丝尴尬之色,掩饰地笑了一下:“没想到你来这么早·”·苏思远快两个月没见过爸爸了,这会儿倒也不觉得陌生,搂着苏倾奕的脖子,奶声奶气地一个劲儿叫着爸爸。
苏倾奕被他缠得没辙,蹲下.身把他放到了地上,一边拽平他弄皱的小衣裳,一边随口问道:“小远还饿么”·苏思远也不知道听懂没有,反正没答话,只顾咧着嘴笑。
贺远却是没反应过来他跟谁说话,一时还有些纳闷他什么时候叫自己还改口变调了,愣了一下才回了句:“我吃过早点了·”·苏倾奕闻言抬头看了看他,下一秒噗嗤乐了出来,站起身道:“我跟他说话呢。”
“……啊”·苏倾奕见他一副还没反应过来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了句:“他名字里也有个远字·”·贺远低头看了看睁着大眼看向自己的小不点儿,顺口问了句:“他叫什么”·“苏思远。”
听见这名字的一刹那,贺远竟蓦地有些想哭——谁说苏倾奕心狠的,他的狠其实全都只用在了自己身上,这个名字他究竟是在什么样的心情下取的,贺远都不敢细想。
如果他们两个的缘分只够那两年的甜蜜,如果他没有跟林婉离婚,如果他们真的再次错过了,那这个名字每叫一声,都是在无情地提醒苏倾奕,他跟自己真心喜欢的人不能再在一起了,尽管他们就生活在同一个城市,尽管他们都念着彼此,却依旧只能在心里天各一方。
贺远同他对视了半晌,什么也没说,突然俯身把苏思远抱了起来·苏思远也不哭不闹,反倒像是极高兴有大人把他抱得高高的,举着小手咯咯笑个不停,还冲着苏倾奕的方向叫着:“爸爸,爸爸。”
贺远提议说:“去公园吧·”·依然去的水上公园,不过因为有苏思远在,两人便没怎么沿着湖边遛达,直接去了动物园那头··五月下旬,天气已经热了起来,公园里的游人却是半点不少,只不过人家要么是拖家带口地共同出游,要么就是还在恋爱期的小年轻,唯有他们这一组合稍显另类——两个大男人带着一个小孩儿,的确惹来了一些探寻的目光——不过说实话,被人看两眼倒也谈不上心虚,只是令苏倾奕恍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原以为只能相忘于江湖的两个人,现下居然能一块儿带着孩子出来逛公园,尤其他看着自己儿子在贺远怀里举着小手咯咯直乐的画面,心里便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这一刻,苏倾奕甚至有些开始相信上帝是真实存在的,他能原谅每一个犯过错的人,不然像自己这样的感情罪人,后半生孤独终老或许才是该有的结局,哪里还能有资格身处今时今地。
情有独钟年下破镜重圆·“把他给我吧,你都抱一路了·”苏思远被贺远抱着在猴山看猴子看了半天,出来准备往别处走的时候,苏倾奕过意不去地说了一句。
·“没事儿,”贺远没把孩子给他,“我来吧·”·“你不累啊他现在可重了·”·“我连你都抱得动……”贺远意有所指地看了苏倾奕一眼,“还能抱不动他”·苏倾奕闻言面色僵了僵,心知他指的是两人亲热时,有几次贺远竟然是直接抱着他做的,虽然双脚不挨地的感觉多少让他心里有些发慌,可当时的刺激滋味却是记忆犹新,苏倾奕想到这里,不由面上一红,暗暗瞪了贺远一眼,没再理他,转头对挂在他身前吃着手的苏思远拍了拍手掌,示意道:“小远,来爸爸这里好么”·苏思远盯着自己爸爸看了一会儿,又扭头看了看贺远,大约还是觉着贺远个子高,抱着他能看得更远,当下十分不给面子地摇了摇头。
“小远听话·”苏倾奕还是保持着张着手的姿势··苏思远于是更加坚定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抬手紧紧搂上了贺远的脖子,一副死活不下来的架势。
苏倾奕被他这个样子弄得也没辙,无奈地叹了口气··贺远也被小家伙突来的举动逗笑了,边重新迈开步子边说了句:“他倒还真不认生·”·“是,”苏倾奕也走了上去跟在旁边,“生下来就这样,我都很少听见他哭闹。”
“那他可真够耐人的,以前我妈老说,我小时候就特爱哭,不好哄·”·苏倾奕终于逮着个机会,调侃了回去:“看来你不仅是个小馋猫,还是个爱哭鬼。”
贺远先是低头笑了笑,又扭头看向苏倾奕,神情带有几分挑逗意味地低声问道:“那你喜欢么”·苏倾奕被他这个眼神盯得心口猛地跳快了几拍,略有些难为情地移开视线,盯着地面又走了几步之后,才回了句:“……喜欢。”
第51章 第51章·早上出门早,逛完了公园也不过刚刚晌午·日头正高,三人便在外头找了个馆子,吃过午饭又一块儿回了贺远家··苏倾奕坐在桌前给苏思远弄水喝,看着贺远靠在门边抽烟,突然问了句:“贺远,你是不是又长高了”·“啊”贺远吐了口烟,好笑道,“我都多大了还长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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