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饴 by 猫大夫(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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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饴 by 猫大夫(7)
·覃晓峰起先不知他在做什么,回头发现他来回擦了几次,仿佛他背上的皮肤是一块抹布似的·“搞什么鬼”覃晓峰哭笑不得,“什么都往我的身上蹭。”
想到刚才在浴室里,自己把眼泪和鼻涕都蹭到覃晓峰的身上,冯子凝的脸上顿时发僵·他瞪了覃晓峰一眼,转身靠在他的背上··背上凸起的脊梁硌到覃晓峰的脊梁,冯子凝不适地动了动,可算找到一个坚实而舒适的角度倚靠,喝着热可可,满足地喟叹:“真舒服……”·覃晓峰亦能感觉到冯子凝贴在背上的皮肤,温暖而柔软,精瘦而结实,像一面饱满且富有弹- xing -的墙。
他不禁也往冯子凝的背上靠··“明天还得去加班·”想到这个,冯子凝叹起气来,想了想,又说,“但是我妈妈搞不好以为我是和你约会。”
覃晓峰本已暂时把家长的事置之脑后,不料冯子凝再次提起·想到王芝柔哭喊着挂断电话,覃晓峰的心里忍不住担心,不知她会不会出什么事··不过,既然覃远辰在家中,覃晓峰猜想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只是,无论王芝柔有没有把他出柜的事告诉覃远辰,覃远辰直到现在还没有打电话或发信息过问他为什么让妈妈哭,实在让覃晓峰很不放心··冯子凝说完没听见覃晓峰搭话,心里发凉,连忙转身跪起,从后面抱住覃晓峰。
他抱得很紧,覃晓峰感受到他有力的臂弯和火热的胸膛,这全是真实的肌肤相亲·覃晓峰把他手里的纸杯拿走,递给他清水,说:“漱口,睡觉·”·冯子凝愣了愣,接过杯子漱口,见覃晓峰把用过的纸杯递到自己的面前,便把漱口水吐进纸杯里。
“明天我也去单位加班吧·”覃晓峰把两只杯子都放在桌上,回到床边脱裤子··冯子凝看得不太好意思,可还是定定地看着,反而把覃晓峰也看得不好意思了。
覃晓峰关上灯,将裤子丢在床尾,钻进被窝里··不是所有人都能够这么幸运,在冬夜钻进被窝的那一刻,被窝里是暖的,不单单是暖的,里面还有恋人的怀抱、恋人的体香。
覃晓峰才钻进被窝,没来得及躺下,冯子凝已经凑上来,抱住他,甚至将双腿缠往他的腿间··冯子凝埋头缩进被窝里,在黑暗中摸索着,往覃晓峰的锁骨上亲吻··覃晓峰微微错愕,感觉冯子凝的吻四处零落,吻在他的喉结、他的肩头,带着温吞的倦意和缱绻。
他不明所以,由着冯子凝亲了片刻,直至上臂突然传来强烈的痛——冯子凝狠心地往他的胳膊上咬,不留余力··“怎么了”覃晓峰忍着痛,问完反而感觉冯子凝咬得更加用力,用力得口腔分泌出的唾液沿着牙齿沾在覃晓峰的皮肤上。
·冯子凝咬得下颌发酸,松口后咽下一口唾液,为这没预料到的不雅而懊恼地沉了沉气··覃晓峰仍然困惑地问:“怎么突然咬人”·“表示‘我爱你’。”
冯子凝说完凭着记忆往自己咬过的地方摸,摸到自己的唾液,嫌弃得又往覃晓峰的胸膛抹··覃晓峰啼笑皆非,抱住他,说:“你真是像小孩儿似的·”·这话冯子凝听得不太高兴,作为惩罚,他又往覃晓峰的肩头咬了一口。
这回咬得很轻,他咬完又往咬过的地方亲了一口作为安慰,全然不知自己的所作所为在覃晓峰的眼里皆是小孩子一般的自导自演··“晓峰,新年你有什么愿望吗”冯子凝问完,自己先说道,“我希望你的爸爸妈妈能同意我们谈恋爱。”
覃晓峰听罢,在黑暗中皱起眉·他不易察觉地轻微一叹,说:“我希望你永远像现在这样,不会成熟、不会长大·”·第五章 ·心里装着事情,哪怕臂弯里拥着非常重要的人,也未必能睡得安稳。
早晨,覃晓峰醒来感到胳膊一阵酸痛,睁开眼看见冯子凝还枕在他的手臂上·冯子凝睡得很香,乱糟糟的额发扫在覃晓峰的胸膛,一呼一吸皆在他的皮肤上··覃晓峰看着他,不知怎么的,明明人还在怀里,心里却舍不得。
他的心中泛起十二分的冲动,收起酸疼的手臂把冯子凝往里抱,双臂收紧···“嗯……”冯子凝被他弄醒了,醒来已在他的怀中,被抱得有点儿疼。
他的脑袋迷迷糊糊的,还没彻底地清醒,喃喃问道:“你醒了”·“嗯·”覃晓峰的鼻尖在他的发间摩挲··虽是抱得热、抱得疼,可冯子凝的心却因为得到这个拥抱而分外满足。
他刻意没有回抱覃晓峰,假装自己被他单方面地需要着,满足之外又有了些许骄傲··“你喜欢我”冯子凝难掩得意,故意这样问。
覃晓峰听罢微微一怔,轻轻地嗯了一声,说:“非常喜欢·”·冯子凝愜心地笑了,心想覃晓峰的怀抱真是个比冬天的被窝更适合睡觉的好地方。他这才肯也抱住覃晓峰,懒洋洋地说:“我还想再睡一会儿。”
覃晓峰问:“什么时候去单位”·“等会儿吧……”想到要上班,冯子凝总有些抵触情绪,毕竟被窝里太暖和了。
覃晓峰想了想,又问:“我先出去买早餐”·闻言,冯子凝疑惑地睁开眼,发现覃晓峰的脸上已经毫无睡意·“好吧·”尽管冯子凝的心里舍不得,不过他知道覃晓峰不喜欢赖床,于是放开他。
覃晓峰亲了亲他,小心翼翼地将手臂从他的身下抽离,下了床··清晨的雾霾还没散去,覃晓峰走在晨间干燥的微风里·天边仿佛泛红,但隔着重重的雾霾,难以确定那是不是阳光的方向。
经过一夜,不知道王芝柔怎么样了·从小到大,覃晓峰从来没有听过王芝柔那样哭·以前哪怕是她和覃远辰起争执,最后顶多是默默地抹眼泪,覃晓峰从没见过她哭喊。
不知道为什么,望着雾蒙蒙的天空,覃晓峰忽然想起外婆下葬那天,王芝柔举着雨伞·在王芝柔老家的乡下,那儿的老人直到现在还是土葬·那天上午,村里下葬的队伍凌晨便进山里请骸骨去了,覃晓峰直至听见楼下的客人们熙熙攘攘,才在睡梦中醒来。
那也是一个雾气很重的清晨,下着点儿雨··覃晓峰和住在乡下的大舅妈吃完早饭,一同去往村外几里路的山丘——从山里请回的外婆的骸骨最终将安葬在那处,毗邻外公的坟墓旁。
下过雨的山路泥泞不堪,覃晓峰走到半路,球鞋已经沾满黄泥·他来到山下,见到山坡上聚集了正为外婆办丧事的乡亲们,那时唢呐声还没吹响··覃晓峰远远地看见身材高大的覃远辰,他正和王怀明说话。
和村里的乡亲们比起来,他们两个从城里回去的男人显得与周遭是那样的格格不入·尤其是王怀明,明明双亲的坟墓就在自己的身旁,他却好像置身于千里万里以外,再也回不到自己的故乡。
覃晓峰沿着前人踏出来的只能下脚的泥石路上山,来到- cao -办丧事的队伍里,找到了举着伞的王芝柔·他原以为母亲的去世应是一个人最最难过的时候,王芝柔的神情却十分沉静。
“妈·”覃晓峰走过去··王芝柔抬头,对他淡淡地笑了一笑,又看向腿边放置的一只大坛子,说:“外婆在里面·”·看着那个盖子没有完全合上的坛子,隐约可见里面陈放的骸骨,覃晓峰的心里微微吃惊,面上却没有变化。
大舅妈将准备好的黑布放进坛子里,遮住光,研究着盖子打开的方向该往哪处朝向,末了匆匆地离开··唢呐响了起来··王芝柔把雨伞交给覃晓峰,说:“别让外婆淋雨。”
覃晓峰忙接过伞,面对这一坛子的骸骨,想起外婆,心情既迷茫又复杂··外婆生前,覃晓峰与她几乎没什么交谈,一来因为王芝柔远嫁——在他们那个年代,跨过一个城市、几个村落,便是远嫁;二来他们语言不通。
覃晓峰在成长的过程中没有学会王芝柔家乡的方言,连听都听不懂,而外婆只懂得方言,祖孙二人仅有的几次交流如同鸡同鸭讲,只能用手势和表情沟通··究竟为什么会突然想起外婆下葬那一天,覃晓峰不得而知,或许真的仅仅由于同样是一个雾重的冬日上午。
外婆是因脑中风偏瘫倒下的,她倒下前,王芝柔也许一年能回老家两回·后来外婆生病,她与覃远辰都回去得勤快了些,如遇到周末或者假期,覃晓峰也跟着回去。
外婆去世后,他们回去的次数又渐少了,直到前两年王芝柔退休,在外求学工作的覃晓峰才在电话里得知他们时不时会回去看一看··这是王芝柔··至于王怀明,回老家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据覃晓峰所知,外婆去世后家人们需要将她送进山里,作为家里最有出息的儿子,王怀明没回去参加那个盛大的仪式··可是,村里的乡亲们或者亲戚里没有人会责怪或提出质疑,谈起不常回乡的王怀明,他们的语气总是很淡、很淡,淡淡的语气里又有几分骄傲。
覃晓峰少时始终无法真正地体会那种语气,当然也不曾就此和王怀明深谈··后来覃晓峰也远离家乡,同样很难回去一趟,隔一两年回去,连大舅舅、大舅妈这样的近亲也仿佛是熟悉的陌生人,只剩下“亲戚”二字把彼此连在一起。
覃晓峰偶然间听到亲戚们谈及自己,说话的语气像说起王怀明一般,他才大约明白王怀明是怎样的心情··比起户外浓重的雾霾,便利店明亮的灯光令人心情舒爽,覃晓峰走进其中,恍惚间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他迷茫地在门内呆站了一会儿,听见店员礼貌地问候:“早上好·”·覃晓峰回过神,看了对方一眼,走往食品区买三明治··便利店的冰柜里还有属于夏天的冰淇淋和雪糕,这在覃晓峰生活过的小县城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更毋庸提乡下。
覃晓峰犹豫地看着冰柜里的红豆牛奶冰,最后没有购买··覃晓峰刚用手机结完账,便看见屏幕上出现覃远辰的来电显示·他的心里咯噔了一声,犹豫着、犹豫着,最后拿起早餐的同时接听了电话。
“喂爸·”覃晓峰谨慎地问候着··“嗯·”覃远辰低沉地应答,说,“你妈妈整晚没睡·”··覃晓峰听罢怔住,开口时发现喉咙发紧,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不知该如何开口,他极少是那个主动开口的人,好不容易,他抱着沉重的决心,问:“你知道了妈和你说了”·“嗯。”
他的应答依旧深沉,说完又是沉默··覃晓峰能够感觉得到覃远辰的无话可说,而他自己同样搜寻不出有力的语言·他只好说他唯一能说的:“爸,我很喜欢他。
希望你们能够同意我们在一起·”·“你和我说这些没有用·”覃远辰无动于衷地说,“你妈说,她这两天要去看看你·我会和她一起过去。”
覃晓峰的心头一紧,只好应道:“嗯,好·”·过了一会儿,覃远辰问:“你昨晚睡得好吗”·闻言,覃晓峰陡然停下脚步。
从覃远辰的语气当中,覃晓峰能够感觉得到覃远辰昨夜同样没有安眠·这是自然,夫妻二人睡在同一张床上,身边的人辗转反侧,自己又怎么能够睡得香想到与冯子凝一夜好眠的自己,覃晓峰忽感愧意如这看不清路的雾霾,铺天盖地而来。
“我……”覃晓峰无言语对,半晌说,“爸,我和冯子凝是最近才开始交往的·以前虽然认识了很长一段时间,但那时我们彼此都没有这方面的意思,所以以前没有骗你们。
直到去年,我确实考虑过结婚,可是,那只是因为觉得时间到了,该做那件事,其实没有真的喜欢过某个人·最近,我才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是什么心情,我不能在知道什么是喜欢以后再走回头路,找不喜欢的人结婚。”
他说了很多,覃远辰自始至终没有打断他·直到他说完,覃远辰依旧没有说话··覃晓峰知道,自己的沉默继承于父亲·他感受着这份沉重的沉默,全然能够想象出覃远辰听后仍然无动于衷的脸。
覃晓峰明白这份沉默背后的不以为然、置若罔闻,他无奈地沉下一口气··“冯子凝的家人已经同意我们在一起了·”覃晓峰知道这个消息对覃远辰而言毫无意义,可他还是说了,带着几分嫉妒和负气。
覃远辰说道:“他们家和我们家不一样,这你应该很明白·”·“我明白·”覃晓峰不甘心地咬住嘴唇··覃远辰又说:“你妈妈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
这语气平静得如同在陈述一个事实,而覃晓峰知道这的确是一个事实·也许空气的质量实在太差了,他感到呼吸起来有些吃力,问:“那你呢你同意吗”·作为父亲,他沉默片刻,反问:“我同不同意,你认为重要吗”·覃晓峰哑然无语。
“从你当年出去上大学,一直读到博士,我就知道你不会再回来了·我们的意见对你来说真的还重要吗”覃远辰的语调始终平稳而镇定,带有一丝事不关己的漠然和疏远,“这个时代变了,你们这些出去闯荡的年轻人所理解的孝道和我们这一代人所理解的已经完全不一样。
尽孝是由少及老的事,如果你们的‘孝心’根本不能让老人高兴,我不知道这有什么意思·我们已经管不了你,你也大可不必做违心的事情·冯子凝的家人虽是同意你们了,但他们究竟怎么想,你们真正关心过吗孩子大了、走远了,认为人生是自己的,没父母什么事了。
总归,想得通的老人灰心,想不通的老人伤心·”·第六章 ·冯子凝本打算一直赖在床上,等覃晓峰买了早餐回来,吃过早餐以后再起床·但是,覃晓峰离开以后他总睡得不太踏实,在床上翻来覆去,没一会儿也起来了。
自从他离开家后,王陈君一直没和他联系·想到王陈君在黑夜里注视自己的身影,冯子凝的心里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很多不安·他想了又想,最终给王陈君发信息,说自己白天要去单位加班。
过了一会儿,王陈君回了一个字:哦··冯子凝读罢心头一惊,心中的不安更重了·他不禁有些后悔自己的不辞而别,那会不会太冲动了王陈君没有反对他和覃晓峰在一起,已经很难得,他却连王陈君的一点希望也不能够满足,一宿未过便匆匆忙忙地奔到覃晓峰这里来。
可是,冯子凝知道覃晓峰比起自己,心理负担更重·他是真的担心覃晓峰因为王陈君的要求而动摇了,又感觉得到覃晓峰为此非常难过,实在心疼得很、想念得很才过来的。
冯子凝吁了一口气,又发消息说:我真的是要去加班··王陈君:那你今晚回家吗·冯子凝咬牙,回复道:回,一定回··王陈君:哦,好。
冯子凝眉头紧皱,双手握着手机打字道:妈妈,覃晓峰的爸爸妈妈很难同意我们在一起的·他们家是很传统的家庭,和我们家不一样·你别为难覃晓峰了,好吗既然以后我和他都生活在外面,他的工作又忙,和父母一年也见不上几次面的,不一定非得让他的爸爸妈妈同意才可以。
王陈君:小凝,你还年轻,不明白这件事情不解决会有怎样的后果·你们的事,要么必须征得晓峰爸爸妈妈的同意,要么晓峰再也不和他的父母往来·这是仅有的两种解决方法。
否则,你觉得那点儿委屈你能忍,晓峰怎么样,你想过吗把矛盾放在那里,三不五时地激发,晓峰每次见到父母,双方都要为这件事闹不愉快,连最基本的沟通也困难。
他夹在中间,每次想到自己的爸爸妈妈,都会为难和苦恼,就像现在这样·你让他一直在这种状态中生活吗·冯子凝读完呆住,这才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考虑过覃晓峰会怎么样,他以为事情不解决,他们都可以掩耳盗铃、若无其事地生活,他以为覃晓峰也能像自己一样。
·也许因为冯子凝迟迟没有回复信息,王陈君又发来消息:先不说这个了,你好好上班吧·晚上你要是不想回家,也不一定非得回来··王陈君越是这么说,冯子凝越不好意思不回家了。
也不知道她究竟是不是故意,冯子凝烦闷地努起嘴巴·他再一次仔细地阅读王陈君的上一条信息,心里突然害怕极了··覃晓峰和他的爸爸妈妈最后会为了这件事变得怎么样呢冯子凝对叔叔阿姨毫无信心,一点儿也不认为他们会同意自己和覃晓峰在一起,可是,如果叔叔阿姨固执己见,难道真的要覃晓峰再也不和他们往来吗··虽然,冯子凝常常认为冯清韫和王陈君平日里对他有诸多的干涉,令他烦不胜烦,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爸爸妈妈。
哪怕是在国外的那几年,他们彼此之间的联系变少,冯子凝也从未觉得父母远离了自己··爸爸妈妈的关心和爱护有时像施刑一样强制而任- xing -,好像在他们的眼中,他无论做什么都是孩子气、都是无理取闹,从没有一件事情能让他们认为是尽善尽美。
冯子凝做得再多、再好,他们也能够挑出毛病来·尽管如此,冯子凝不曾想象有朝一日与他们分开,他们理所应当地出现在冯子凝的生命中——在冯子凝的生命还没有真正开始时就存在了。
他们是世界上最早出现的,即使冯子凝做得再少、再差,也能找到优点夸奖他,以他为荣的人·冯子凝相信覃晓峰的父母对覃晓峰来说,也是这样··冯子凝无法想象与父母永远地断绝联系,同样无法想象覃晓峰和自己的父母断绝关系。
怎么能够和父母分开呢冯子凝不希望覃晓峰和家里断绝关系,而叔叔阿姨又不会同意他们在一起,怎么办想到覃晓峰要一直在夹缝中生活,他更心疼。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难处理的问题为什么看别人谈恋爱都那样轻松,他们却这么困难呢冯子凝愁得欲哭无泪,但在覃晓峰买了早餐回来后,又刻意地做出轻松的模样。
覃晓峰似乎也有心事,吃早餐时神情恍惚,冯子凝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他们最后会分手吗冯子凝担心着、担心着,提前难过起来··奈何哪怕再难过,工作依然得继续。
吃过早餐,他们便一同出门加班去了··在ST实验室的楼下分别时,冯子凝告诉覃晓峰,自己答应了王陈君晚上回家住·覃晓峰点头,眼中虽有不舍,但不确定的烦忧更多。
告别了覃晓峰,冯子凝没有去往试验中心,而是回CE所去了·试验中心的研究人员最近所发现的缺陷必须尽快克服,冯子凝得回所里寻找以前的资料··回到SP系统研发部,这里同样满是利用元旦假期加班的人。
他们在早些时候从试验中心那边听说了遇到的系统隐患,见到冯子凝回来,都不惊讶·冯子凝回到原本的工位上,将桌上的灰尘擦干净,插上Ukey开始工作··临近中午,研发部的所有人都接到通知——所长将在下午召开紧急会议,统筹安排如何解决这次遇到的问题。
“那明天还去不去健步走”收到消息后,迟硕嘀咕道··冯子凝估摸着本就短暂的假期真正要结束了··下午的会议上得出的结论是他们这些人几个月来的成果全部作废,新的一年,一切需要从头再来。
所长在会议上点名表扬了因为参与试验而发现隐患的冯子凝,同时批评了所有没能在系统出所以前发现隐患的人——其中同样包括冯子凝··散会后,冯子凝正要赶回办公室继续工作,同行的迟硕被崔主任叫住了。
“小迟,明天试验中心那边,你去吧·把小冯换回来·”崔主任严肃而烦恼地说··迟硕和冯子凝对视了一眼,马上了解地点头,应道:“好,我知道了。”
崔主任见他欲言又止,奇怪地问:“有什么问题吗”·“呃,没什么·明天院里的活动,咱所还参加吗”迟硕不好意思地问。
崔主任似乎想不到他还能问出这种问题,两眼一瞪,很快又恢复平静,问:“你俩报名了”·两人同时点头··“所里有人去参加,你就甭- cao -心了。
该干活的干活·”崔主任不耐烦地说道··迟硕面上一红,连连点头称是··尽管领导已经这样安排,但这次发现的毕竟是接口问题,冯子凝心想自己在节后还得去试验中心一趟。
能有事情忙碌也好,可冯子凝又担心为了忙工作而没有时间关心覃晓峰·想到自己得忙到晚上,之后又要回家,怕是再难见到覃晓峰,冯子凝烦闷极了··他带着这样的烦闷把最新的情况告诉覃晓峰,包括他们见不到面的可能。
发完消息,冯子凝发现原来覃晓峰没有登录办公聊天软件,这才意识到自己恍惚了·他给覃晓峰发信息,问覃晓峰是不是在实验室里,等了一会儿没见回复,便知道大约是了。
冯子凝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看见上面“全幼儿园最可爱”的字样,不禁苦笑,心想自己买这个手机壳时真够幼稚的··后来,冯子凝再没有机会把手机拿起来看一看,他忙过了头,忘记了。
直至夕阳的余晖洒满窗台上的绿萝,一同加班的同事们开始考虑叫外卖送晚餐,冯子凝才从全神贯注的状态中抽离··迟硕问他要点些什么吃,言下之意分明已经默认冯子凝将和大家一起吃外卖。
“吃和你一样的吧·”冯子凝没心思考虑吃什么,随口应答·他拿起手机,错愕地发现有一条覃晓峰在一个小时前发来的信息··覃晓峰:刚才进实验室了。
那么晚饭呢一起吃吗·冯子凝一怔,回头见到迟硕已经开始订餐了·这正是争分夺秒的时候,冯子凝唯恐自己不能住在实验室里,哪里还有时间出去吃晚餐可是怎么办他真的很想覃晓峰。
纠结了几秒钟,冯子凝起身,往外走的同时拨通了覃晓峰的电话··覃晓峰很快接起电话,问:“一起吃晚饭吗”·“不了,大家都不走,我也不好意思离开。”
冯子凝有些恼覃晓峰没让自己先说话,不等覃晓峰回答,立即说,“我想你了·”·覃晓峰该是错愕了,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也想你·”·冯子凝没想过他会回应,闻之愣了愣,脸红了,想念由此更加浓稠。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晚上我还得回家·”冯子凝委屈地嘟囔,“怎么办”·半晌,覃晓峰问:“要哭了”·冯子凝只是心里酸得很、涩得很,虽有些欲哭的冲动,但还不至于真的落泪。
听见覃晓峰这么问,他没好气地否认:“神经病,没事哭什么”··覃晓峰轻微地笑了一声,说:“嗯,不会有事的·”·冯子凝愕然,再度发愁地说:“可是怎么办我很想你。”
他顿了顿,更小声地说,“晚上不能一起睡觉了·”·听罢,覃晓峰反而又笑了··冯子凝默默地翻了个白眼,不客气道:“笑什么明天我们研发部不去奥森公园参加活动了,所以明天也见不上面。
你到底懂不懂”·“我知道,你刚才不是发消息说了吗”覃晓峰道··冯子凝哼了一口气,压着声音,尽最大的可能表示自己的烦躁:“但是我想你”·“我知道。”
覃晓峰的声音却格外安静··冯子凝咬住嘴唇,感觉自己真要哭了·为什么呢明明他们没有分手,为什么离别的情绪却填充在冯子凝的心里,塞得密不透风,让他几乎难以呼吸了·“晚上你要是能早点儿走。”
覃晓峰突然说,“我们去前海滑冰吧,那儿晚上开门·”·冯子凝已经忘记滑冰是二人什么时候说定的事,现在听到覃晓峰的建议,不禁愣住了。
良久,他轻轻地嗯了一声··第七章 ·冯子凝:妈妈,我下班了,先和覃晓峰去前海滑冰,晚点儿回去··王陈君:嗯,好·夜里滑冰,注意安全。
冯子凝收到王陈君的信息,匆匆忙忙地下楼赶着和覃晓峰汇合了·这比他们先前约定的时间晚了十几分钟,覃晓峰提前订好车,等冯子凝能走,他们一同赶到研究院的大门口,便能乘车去前海。
夜里格外冷,冯子凝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带帽子,直到坐进车里,脑袋仍冻得晕晕乎乎·他吸了吸鼻子,呵气道:“你明天要去奥森公园”·“嗯。”
覃晓峰抓了抓他的手,发现很冷,便将他的两只手都捧在手里搓热焐热··车内的暖气让冯子凝几乎溅泪,又吸了吸鼻子,笑说:“刚才太急,忘了戴手套。”
覃晓峰又是轻轻地嗯了一声··他这声应得太轻,冯子凝听罢微微一愣,转而说:“我和我妈说过了,说我们去滑冰,会晚点儿回去·”·覃晓峰抬眼看他,突然噗嗤笑了,见冯子凝不明所以,便解释道:“像小孩儿似的,晚回家还得告诉爸爸妈妈。”
闻言,冯子凝窘然,但看出覃晓峰笑容背后的无奈,他困窘地淡淡一笑,说:“没办法,特殊时期嘛·”·即使冯子凝不说,覃晓峰也明白,他这是为自己之前撇下王陈君来找男朋友而惭愧了。
否则,照冯子凝往常的做派,晚归又何必报备恐怕夜不归宿也不会多做解释·关于他们两人的恋情,王陈君可以说没做多想便不反对了,但是不反对和同意是两回事,就像不同意和赞成相差甚远一样,想到覃远辰所言,覃晓峰的心里不禁困惑:王陈君是不是覃远辰所说的“想通了”的那一派家长·“现在还是假期,希望去前海滑冰的人不会太多。”
覃晓峰毫不透露自己的心绪,自言自语道,“大晚上的,应该不会太多人·”·司机在前排听见,插话道:“你们要去前海滑冰”·两人不约而同地应了。
“放心前海晚上没什么人·天冷,灯光虽然打得亮,但毕竟也是晚上,除非特别感兴趣的,否则顾着安全,大伙儿一般不选择晚上去。”
司机打着包票··冯子凝听了高兴,说:“那太好了”·覃晓峰在一旁看见他兴奋得发亮的双眼,跟着笑了··来到前海冰场,真如司机所言,冰场中虽然灯火通明,但游客不多。
冰场同时播放着音乐和安全须知,在并不嘈杂的人声中显得有几分奇怪··覃晓峰他们购买门票后租了两双合适的冰鞋,很快便上冰了··由于很长时间没上冰,覃晓峰刚进入冰场,难以找到平衡,脚下直打滑。
他的面色严峻,僵得一丝不苟,两条笔直的腿直打抖,身子晃晃悠悠··冯子凝早已滑进冰场中央,回头看见覃晓峰寸步难行,忍不住捧腹大笑··覃晓峰站定,见他笑得开怀,十分尴尬。
可是尴尬归尴尬,覃晓峰终是被气笑了··“你多久没滑了”冯子凝滑回他的身边,笑问··覃晓峰窘道:“很多年了。”
他顿了顿,“你出国以后,我再也没滑过·”·闻言,冯子凝惊讶地眨了眨眼,说:“看来,你真的不喜欢滑冰·为什么还要来”·“再不来,怕不会滑了。”
覃晓峰说着,目光随着冯子凝的身影而动·冯子凝绕着他滑,一圈又一圈,没一会儿,覃晓峰的脑袋发昏了,失笑道:“我头晕·”·“真冰很好玩嘛。”
冯子凝拉起他的双手,往后倒退,将他往前拉,“你多动动,就全记起来了·”·冯子凝的平衡感向来比覃晓峰好,现在看他滑得那么顺畅,覃晓峰基本上没使力气,只让冯子凝拉着自己往前走。
滑真冰应是冯子凝来到北方以后最先喜欢上的一项运动,学校附近有两个冰场,他们刚学会滑冰的那年冬天,冯子凝几乎每个周末都要叫上覃晓峰一起去·甚至到了天气转暖,冰场的湖面开始融化,不能再供游人们活动,冯子凝还要去室内冰场玩。
第二年,他们的体育课都选修了滑冰·夏天,冯子凝在仿真冰场上考了高分,但还是说,希望冬天快点儿来··“你在国外也常滑冰吗”覃晓峰看冯子凝一点儿也没生疏,问。
冯子凝放开他的手,在冰上轻盈得像一只自由飞舞的天鹅,一边滑,一边说:“嗯,完全取代羽毛球成为我最喜欢的运动了·”他又开始绕着覃晓峰打转,“打羽毛球,胳膊会变粗,而且只有一条胳膊变粗,太尴尬了。”
覃晓峰听他归根到底还是为了漂亮,忍俊不禁···“我还买了一双冰鞋,不过回国前嫌麻烦,在网上卖掉了·”冯子凝蹬冰倒滑,又单足轴转了几圈,“我先去那边玩儿,等会儿回来找你。”
覃晓峰点了点头,很快便看见冯子凝往更广阔的区域滑行了··果然约冯子凝出来滑冰是对的,覃晓峰还在尽快地适应场地,冯子凝已经在冰上自由自在地滑行。
·明亮的灯光下,冯子凝被风吹开额头,脸上满是朝气,再无上午覃晓峰见到的愁容·覃晓峰不知道冯子凝再过多久会想起那些让他烦恼的事,不过他觉得能少一刻也好。
等王芝柔他们来以后,覃晓峰真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件事·他在此时失望地发现,其实他并不了解自己的母亲,他对王芝柔的了解或许比了解冯子凝更少·因为不了解,覃晓峰不确定如果自己一味地坚持,而王芝柔固执地不同意,将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她会有多难过,会有多绝望,她的难过和绝望会让她做出什么事,覃晓峰统统想象不出··可是,像一种讽刺,覃晓峰能够想象如果分手,冯子凝会有多伤心·覃晓峰想象出的冯子凝的伤心,让他心疼不已,但他想象不出的王芝柔的绝望,让他恐惧和惶然。
覃晓峰看着湖畔未被光照亮的柳枝和干枯的树干,心想冬天真是一个没有生机的季节··他学着冯子凝的样子,蹬腿向前滑行,很快年少时自由自在的愉悦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那时的覃晓峰还没有喜欢过任何人,父母也不曾要求他谈恋爱或结婚,那时冯子凝已经在他的身边,就像父母在他的身边那样平常·那时的覃晓峰哪里能够预想到在关系改变以后,这些平常全变成不可能的事·覃晓峰绕着冰场滑了两圈,时不时地避开其他游客,最终累得站在原地喘气,双腿又开始打颤。
他呼出阵阵白气,在人群中寻找冯子凝的身影,惊讶地发现冯子凝不知何时也不滑了,正蹲在冰场的对面发呆、休息··他两眼无神地看着前方,那模样仿佛走丢后等不到家长,着急过后落入茫然的小孩儿。
覃晓峰看得笑了··两人的距离很远,又隔着许多游客,场边灯光黯淡,冯子凝应不会看见覃晓峰在远处笑·可覃晓峰才笑,便看见冯子凝回过神,起身放眼寻找。
“冯子凝”覃晓峰冲他大喊··冯子凝立即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看见覃晓峰笑,自己也跟着笑了·他才蹬步,面前忽然闪过一个轻盈而翩翩的身影,如一道影子从他的面前掠过。
两人险些撞上,冯子凝吓了一跳,转头一看,见到那个已经滑远的身影竟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的混血男孩儿··那男孩儿滑得很快,轻巧得像是一只蝴蝶,吸引了很多游客的注意。
或许冰场的工作人员同样发现他,安全须知的广播声增大了,而他置若罔闻,忽然叫了一个人的姓名··冯子凝看得目不转睛,只见那个男孩子喊完后便冲着一个方向疾速滑行,再看向他前进的方向——场边站着一个穿着风衣的男人,没穿冰鞋。
转眼间,男孩儿扑进了男人的怀里··见状,冯子凝的心猛地一跳,再看向覃晓峰,发现他同样望着那一对··覃晓峰收回目光,远远地对冯子凝淡淡一笑。
冯子凝避开路人,朝着覃晓峰滑去,来到他的面前,咧嘴笑起来··他的额发被汗沾- shi -了,在灯光中晶莹剔透,像水晶般,滴落进他的眼里·覃晓峰帮他擦汗,问:“累不累”·“有点儿,最近运动得太少了。”
冯子凝喘气,回头再去找那两人,男孩儿已经再次回到冰上·他看了一会儿,猜测道:“他应该只有十几岁吧”·覃晓峰愕然,说:“或许吧,看起来像中学生。”
“但是那个男人,年纪好像比我们要大一些·”冯子凝看向覃晓峰,“他们都能在一起,我们为什么不行呢”·覃晓峰呆住,心想他们如何能够得知别人的事冯子凝难道不知道吗可是,既然他知道,为什么还会问得那么天真覃晓峰的心里有惊讶也有困惑,但当他看进冯子凝的眼睛,这些不确定的情绪全变成了和冯子凝一样的单纯——不是不明不白的单纯,是清清楚楚以后依然固执的单纯。
“谁说不行”覃晓峰捧住他的脸,鼻尖轻触他的鼻尖,那儿有些汗,让他们黏在一起,“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哪怕家人不同意吗冯子凝想问,可覃晓峰这么说了以后,他好像有了莫名其妙的勇气。
这勇气没根没据,像是少年人般无知无畏·是了,说这话的覃晓峰显得像少年一样无知无畏,令冯子凝产生欲念、产生奋不顾身的冲动,他像踩在云朵砌成的台阶上,明知脚下是虚妄的空气,却更有冲动要抵达光明的来处。
冯子凝抬头轻轻地亲他的唇,一双眼生生地、深深地看他,没来得及多看,覃晓峰抚在他脸颊的双手滑向颈后,将更深的吻与他分享··第八章 ·自从回国,那个设置在早晨响起的闹钟从未取消过设定,无论是工作日还是节假日,冯子凝总要在固定的时间起床。
这本该是他厌恶的做派,但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过了一年,而冯子凝知道覃晓峰早已习惯如此——覃晓峰真是一个中规中矩的人,冯子凝在关闭手机闹钟时想起了他。
起床后,冯子凝顿觉浑身酸痛,尤其是两条腿,才落地便开始打颤··这明显是由于他这副太久没运动的身体突然去滑冰的缘故,冯子凝吁了口气,忽然想起他和覃晓峰刚确认关系时,他还为自己的身材担忧过。
他担心他俩第一次做 爱时,覃晓峰看见的不是一副漂亮的、完美的身体,于是信誓旦旦地决定要去锻炼锻炼,结果,他既没有锻炼,覃晓峰也没有在第一次做 爱时仔细地看他的身体。
这是冯子凝起床后第二次想起覃晓峰··只是突然间运动过量的后遗症,倒不至于不能上班,冯子凝洗漱后拎包要出门,路过客厅,看见王陈君正在阳台给他种下的多肉植物浇水,便走到阳台的门边,说:“妈,我去上班了。
花别浇太多水,否则会涝死·”·王陈君回头,面上略有困惑,俄顷道:“我知道·厨房有早餐,你带上吃吧·”··“哦·”冯子凝捶了捶发酸的肩膀,流理台的餐盘里拿了一个三明治。
“再拿一个吧·”王陈君还在阳台,冲他说··冯子凝心想两个怕是吃不完,但最近他格外愿意顺从王陈君的要求,于是找了一只纸袋将两个三明治都放进去,说:“我走了,晚上回来。”
王陈君点头,目送他离开··因是加班,无所谓迟不迟到,冯子凝走得不慌不忙··可是,当冯子凝从门洞里出来,见到等在楼下的覃晓峰,他吓了一跳,惊喜得木然了。
覃晓峰朝他笑,挥了挥手··冯子凝连忙奔至他的面前,抱住他,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颈窝,问:“你怎么来了”·“反正要去单位集合,过来和你走一段。”
覃晓峰拍拍他的后背,抬头往楼上看··冯子凝见状心头一惊,尴尬地回头望向自家阳台,当真看见王陈君在阳台上看他们·再想到自己手里拿的三明治,冯子凝顿时了然,原来王陈君早知道覃晓峰在楼下等自己了。
可是,她竟然没告诉他,是要和覃晓峰一起给他惊喜吗·“你吃早餐了吗”冯子凝打开手里的纸袋,“我妈让我拿了两个。”
覃晓峰点头,说:“路上吃吧·”·“好·”冯子凝在道旁取了一辆公用自行车,临走前再次看向阳台,朝王陈君挥手道别。
王陈君在阳台对他们挥了挥手··不只是这一天,在元旦小长假结束后,覃晓峰同样会在每天早上来到冯子凝家的楼下,等他一起去上班·冯子凝渐渐地习惯下楼时见到覃晓峰的身影,而王陈君也会每天准备两份早餐。
元旦假期过后,春节假期也临近了·由于外来人口众多,他们纷纷地归巢,城中越来越空,但覃晓峰和冯子凝一如既往地忙碌··一个极普通的周末上午,冯子凝如常去单位加班。
他拿上早餐,要和王陈君道别,王陈君却突然问:“最近你怎么不到晓峰那儿去了”·她说得虽不明确,可冯子凝知道她是问为什么不去过夜。
他听罢心中一堵,干巴巴地回答:“还不是因为你·”·“关我什么事”王陈君莫名其妙,“我又没规定你非得回来住。”
冯子凝无话可说,干脆挥手作别··“可以让晓峰过来住嘛·”王陈君仍坐在沙发上,轻描淡写地提出建议··冯子凝听罢身影一顿,回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晓峰那儿明明离单位近,却每天早上都要跑过来,多麻烦·你也不为他想一想,光顾着自己开心·”王陈君嫌弃地给他白眼,嘀咕道,“真是,你俩返老还童了吗人家是约着一起上学,你们约着一起上班。
以前上学那会儿,没见这么积极·”·要是上学那时他们相爱,凭着年轻人撒泼赖皮的本事,让家长不得不同意,搞不好现在已经安安稳稳地过上小日子,哪里会像现在这样,考虑那么多冯子凝如是腹诽,倒是为王陈君说的话高兴万分。
他立即跑回屋里,跪在沙发上亲王陈君的脸··王陈君始料未及,震惊得瞪圆双眼,圆润的脸蛋很快红透了·她忙不迭地撇开冯子凝,嫌弃道:“走开、走开”·冯子凝放开她,没皮没脸、没羞没臊地笑。
王陈君瞪他,唏嘘道:“过几天,你爸爸要来过年·希望到那个时候,晓峰已经做好决定了·”·冯子凝才高兴不过半分钟,听她再提起那个了断,心骤然发凉。
他仓促地笑了笑,说着要去上班,起身走了··倘若冯子凝没记错,覃晓峰过年要回家乡,但要是冯清韫和王陈君留在这边过年,那么意味着他和覃晓峰整个春节假期都不能见面了。
两人刚见面,冯子凝便把这个发现告诉覃晓峰··覃晓峰面露讶然,说:“我知道·”·冯子凝皱眉,责问道:“你为什么不早点儿告诉我”·覃晓峰心想,还有更能让他不高兴的事没说,又岂止这一件“反正我很快会回来上班,顶多三四天吧。”
“也是……”想到将有三四天见不到覃晓峰,冯子凝的心里不是滋味,不禁奇怪从前是怎么忍住一整年不和覃晓峰联系呢最近他们过得太纠结,冯子凝竟没有时间上网看看覃晓峰的schoolguy主页了,不知最近他有没有发些什么。
几天不见面,这怎么行冯子凝顿时有一种被重重的蜘蛛网缠绕在身,又黏又绵,难受至极·“对了,我妈说,你每天过来等我一起上班,太麻烦了。
你要不要干脆住我家”冯子凝说完立即补充,“这样晚上我们就能一起睡了·”·冯子凝总要不断地表达想一起睡觉的心愿,覃晓峰失笑,但这建议无疑更令他吃惊,问:“住你家”·他确认地点头,说:“是我妈说的。”
覃晓峰看着他闪光的双眼,虽然觉得他可爱无比,但也仅此而已·“太突然了,让我想一想·”覃晓峰抱歉地说··冯子凝听罢心头掠过一阵失望,可转念想这确是覃晓峰会有的反应,便说:“好吧”·当初王陈君要求除非覃晓峰的父母同意,否则她不会允许冯子凝和覃晓峰在一起,可是前后几天工夫,她的态度已经有了转变,不但远远地关心覃晓峰,还处处为他们着想。
冯子凝想,自己真是遇到了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可见,父母固然有自己的想法,偶然会和孩子产生分歧,但最后为了孩子,还是会看开的··哪怕每个家庭有各自的情况,不过天下间的父母大抵都相似,看见王陈君的转变,冯子凝渐渐地有了信心,相信只要他和覃晓峰持之以恒,叔叔阿姨会同意他们在一起。
雾霾散去以后,天空格外的蓝··因着王陈君的话,冯子凝在一大早有了极好的心情,连周末加班也变得积极很多··冯子凝想方设法地争取在白天多和覃晓峰见几面,这样等下班,覃晓峰便会舍不得他。
如此一来,冯子凝就能直接把他带回家了···这真是一个非常好的方案冯子凝趁电脑正在拷贝仿真数据,给覃晓峰发信息,约他中午在试验中心的食堂吃饭。
覃晓峰很快答应了··冯子凝满意地点头,拔出U盘和Ukey,收拾东西,去试验中心··由于前一天已经约好实验室,冯子凝来到试验中心,在那里见到迟硕和其他工作人员,便开始投入工作。
这仿真模拟试验仅为了一次调试,冯子凝不需要一直盯着··到了午饭时间,除了留守值班的人,其他人全吃饭去了··冯子凝因约了覃晓峰,假装还想再守一会儿,让迟硕先去吃饭。
确认迟硕走远了,冯子凝带上手机和卡,和其他同事道别后走出实验室·不知覃晓峰出来没,冯子凝埋头给覃晓峰发信息,叫上他吃饭··可是,信息还没有编辑成功,他便听见王怀明的声音,叫道:“子凝。”
冯子凝抬头,正要向舅舅打招呼,却因看见和他同行的人而呆住了··覃晓峰的妈妈怎么会和王怀明在一起冯子凝的脑筋好像打结,迟迟转不过弯来。
不对,他们是姐弟,同行一点儿也不奇怪·可是,为什么覃晓峰的妈妈会在这里·面对冯子凝的木然,王芝柔脸上原本复杂的神情变得十分漠然。
这不是面对陌生人的漠然,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冷淡,冯子凝看得心中一梗,讷讷地问候道:“阿姨好·”·“你好·”王芝柔冷漠地说。
接下来怎么办冯子凝茫然失措,迅速地看了一眼王怀明,窘促地扬了扬嘴角,笑得古怪难看,问:“您怎么来了”·她微微地眯起眼,轻微地冷笑,道:“我能不来吗”·看来她真是为了他和覃晓峰的事特意赶来,冯子凝的喉咙发紧,半晌,艰难地说:“阿姨,我和覃晓峰……”·“你放心。”
没等冯子凝继续,王芝柔打断他,淡漠地说,“晓峰不在,我不会趁现在要求你离开他,否则以后他知道了,反而怪我·等这几天有机会,我们认真地谈一谈吧。
晓峰的爸爸也来了·”·此时此刻,冯子凝觉得眼前的人再也不是自己印象中的王阿姨·想当年,除夕夜里他带着糕点去覃晓峰的家里做客,王芝柔还忙活着将糕点从盒子里取出,要和冯子凝一同分享,更要求覃晓峰找出水果招待他。
当时王芝柔和蔼可亲的模样只留在冯子凝的记忆里,而冯子凝感觉得到,自己再见不到那样的王阿姨了··“嗯·”冯子凝灰心地垂下眼帘,“我知道了。”
王怀明这时开口问道:“听说SP和SEE的接口出问题了”·冯子凝连忙抬头,点头说:“是,我过来做一次模拟·”·王怀明的目光依然平静,平静中带着几分几不可见的怜悯,说:“好。
去吃饭吧,食堂开饭了·”·“嗯,好·”冯子凝轻轻地应答,向前走,经过王芝柔的身边时偷偷地瞄了她一眼··王芝柔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冷漠的双眼空洞洞。
第九章 ·与王芝柔他们作别后,冯子凝没有联系覃晓峰·他独自去食堂吃饭,期间看过手机几回,都没有见到覃晓峰联系自己·冯子凝想,覃晓峰应该已经得知自己的父母来了。
王芝柔的态度固然冷漠,但比冯子凝预想中的冷静许多,虽然其中更多的是冷漠,可她没有一见面就要求冯子凝远离自己的儿子,这已经很好·冯子凝心事重重地吃着午餐,像一个等待判刑的囚犯,唯恐是最后一顿了,吃了很多。
吃到最后,他有些想吐··回试验中心的路上,覃晓峰给他打电话了··“喂”冯子凝马上接起电话,紧张地应答,电话那头却是沉默。
覃晓峰的沉默令冯子凝的心一下子落入低谷,他惴惴不安地问:“是覃晓峰吗”·“嗯,是我·”覃晓峰答道,“没事。”
冯子凝愕然,一听便知覃晓峰知道他见过王芝柔了··因冯子凝没说话,电话两端都沉默了片刻·良久,覃晓峰问:“你吃过饭了吗”·冯子凝一怔,答道:“吃过了。
吃了很多·”·“嗯,吃好来·”覃晓峰轻微地叹气,“我爸妈暂时住附近的酒店,这两天我陪陪他们·你料理好自己,夜里我们打电话——或者我去找你。”
冯子凝的心头发紧,不确定地说:“刚才见到阿姨·她说要认真谈一谈……”·覃晓峰说:“嗯,看什么时候吧·你什么时候有时间”·他把话说得十分冷静和客套,听得冯子凝的心里直打鼓,他忍不住问:“晓峰,我……”他抿了抿嘴唇,心跳得更强烈了,“你很喜欢我,对吗”·“嗯。”
他简短地回答··这个时候,他的父母是否正在他的身边冯子凝沮丧极了,问:“你能喜欢我,喜欢到非得和我在一起的地步吗”·他的问题像是一颗小小的石头掉进大海里,转眼便不见踪迹。
覃晓峰沉默着,没有回答··冯子凝慌得捂住额头,无助地问:“不是一定要和我在一起吗”·“这在电话里说不清楚·”覃晓峰委婉地说,“我亏欠他们很多,希望你能够理解我。”
听着听着,冯子凝的呼吸变得急促,既委屈又气恼,道:“可是你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你这样说过”·覃晓峰叹气,无奈地说:“这是我的愿望。
小凝,你别着急,给我一些时间……”·“谁让你说话不算数”冯子凝气得停下脚步,冲着电话大喊,总觉得自己要哭了,但是想吐的念头更强烈。
·半晌,覃晓峰沉声道:“我只是需要一点儿时间考虑而已,你别这么着急好吗”·想象他肃然的表情,冯子凝浑身发抖,瞪直了眼睛,问:“考虑什么考虑和我分手吗”·“不是。”
覃晓峰斩钉截铁地说完,静了静,用非常、非常微弱的声音说,“考虑和我的父母分手·”·听罢,冯子凝呆住了··“你给我一点儿时间,行吗这不是你需要考虑的问题——你永远不需要考虑这样的问题,但是我需要。
你别着急好不好”覃晓峰的语气变得有些急躁,提的问题像是责备,问完沉下一口气,轻声说,“你别哭·”·冯子凝忙擦掉不知什么时候掉的眼泪。
“好了,我先陪他们吃饭·”覃晓峰又一次叹气,叮嘱道,“安心工作·没关系,没事·”·挂断电话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冯子凝的心始终慌着。
他的脚底打飘,如果人真的有灵魂,他感觉灵魂已经离开了自己的身体·覃晓峰说的没有错,他永远不需要考虑与自己的父母诀别·那不是冯子凝能够想象的事。
冯子凝想,倘若他和覃晓峰对调身份,变成他需要在恋人和父母之间做出选择,他会选哪一边·冯子凝没有答案,他以为自己不会有答案,但是在他的内心深处却有一个无力的声音在悄悄地说,他只是害怕回答,他只是害怕把答案告诉覃晓峰。
为什么非要从两者中选择一个·冯子凝的心无比沉重,胃里翻江倒海,回到大厦里,再也控制不住,冲往卫生间把午饭全吐了出来··他趴在马桶旁,吐得两眼昏花,无力地跪在地上,耳畔乱哄哄的似乎有很多蜜蜂在环绕飞舞。
这期间,有陌生的声音在卫生间里聊天,说某位同事带来家里的土特产,新制的柿饼格外香甜,说那是同事的母亲大老远从西北老家带过来的,比市场上卖的要好吃许多倍。
冯子凝缓过来,起身冲水,靠在隔间的墙上,等这聊天的声音消失才出来·他用水龙头的冷水漱口,想起那个覃晓峰倒了温水让他漱口的晚上,也想起王芝柔··他想起的是他记忆中的王芝柔。
那时候,他和覃晓峰还在读高中··他们就读的重点高中里有来自全省各地的学生,外地学生占学生总数的三分之一,覃晓峰是其中一员·覃晓峰家所在的县属于市辖县,虽称得上是周边,可对学业繁重的高中生而言,要回一趟家不方便。
每次,覃晓峰回家,需要先乘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抵达长途汽车站,再搭乘每天只发三趟车的长途汽车回县里·那还不是覃晓峰的终点,到了县城,他得找一辆三轮摩托车或者小面包车,把他捎到有车途径的路口,在那个路口等候回镇上的大巴车。
这么一来,他若是中午离校,回到家也是晚上了··因为回家得这般折腾,所以除非遇到三天以上的假期,否则覃晓峰不会回家··哪怕如此,覃晓峰每个周末依然能够吃到家中可口的饭菜,只因王芝柔每个周末都会带上丰盛的菜肴前来看望在外求学的儿子。
冯子凝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覃晓峰和王芝柔的交谈,是在学校的大门口·那个时候,冯子凝与覃晓峰只是点头之交,那个周末冯子凝回家——他的表哥驱车来到学校门口接他,经过大门时见到王芝柔,他马上认出那是曾在家长会上发言的覃晓峰的妈妈。
烈日炎炎的夏天晌午,王芝柔的手里挎着一只保温布袋,另一只手举着阳伞·许是阳伞花色的缘故,她的面庞显得通红,像要被烤熟的红薯·她大汗淋漓,拿着手帕不住地扇风,表情呆木中有些悠然,仿佛并不着急。
毕竟彼此不认识,冯子凝自然不打招呼地经过·他热得要死,躲在门卫的遮阳伞下,往面前的大马路张望,只盼着表哥快点儿出现··“怎么不去树荫下等”突然,覃晓峰略微责备的声音在冯子凝的身后响起。
冯子凝回头一看,见到覃晓峰从王芝柔的手中接过阳伞,催促道:“快走、快走,晒死了·”·平时,冯子凝不怎么注意覃晓峰,直到那时他才发现原来覃晓峰长得那么高。
覃晓峰比他的妈妈高出许多,他为妈妈打着阳伞,自己却晒在阳光下·那天覃晓峰撸起衬衫的袖子,裤子也折了,露出脚踝,阳光下的覃晓峰皮肤白得发亮,冯子凝眯起眼睛,心想他这辈子别指望王陈君给自己送饭了。
那以后不久,冯子凝和覃晓峰便因为一起组建社团而变得熟识了·随着他们越来越熟悉,关于王芝柔,冯子凝慢慢地知道得更多··无论严寒酷暑,星期六的中午,王芝柔都会雷打不动地来学校看望儿子,如是一年多。
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冯子凝也有幸品尝过王芝柔做的家常菜,那是与王陈君全然不同的妈妈的味道··再后来,王芝柔因身体缘故从单位内退,有了更充裕的时间。
覃晓峰的父母便在市里房价相对便宜的地段购置了新房,他们有了在城市里的家·王芝柔与丈夫两地分居,住在市里,覃晓峰每周都会回家和妈妈团聚,爸爸偶尔驱车前来,共享天伦。
如今想来,冯子凝去覃晓峰家里拜访的次数比覃晓峰到他家要多得多·王芝柔在冯子凝的眼中,属于对客人过分热情的那类女主人,冯子凝每次去,都觉得隆宠加身,永远不必担心没有东西吃,而她也喜欢和他聊天、说话。
之后,冯子凝和覃晓峰考取了同一所大学,一同北上··如此一来,他们离家更远了,不到寒暑假根本不可能回家·本科四年,除了报道注册那次外,冯子凝的父母再没有来过学校看他。
那四年里,冯子凝却每隔一两个月会见到覃晓峰的妈妈——她能够乘坐过夜的卧铺列车不远千里来探望儿子,看他过得好不好,她借住在弟弟的家中,为覃晓峰做美味佳肴,送到学校来。
王芝柔很爱覃晓峰,冯子凝非常怀疑,自己对覃晓峰的爱能否比之更甚··覃晓峰要和这样的妈妈分手吗冯子凝不愿想象也无法想象··临近下班时间,冯子凝给覃晓峰打了电话,说:“我今晚就有时间,叔叔阿姨有时间吗我们可不可以尽快谈”··覃晓峰讶然,不确定地回答:“可以倒是可以……”·“我有很多话想和阿姨说。”
冯子凝着急道,“我也有很多话想和你说,不是,我没什么要和你说的,只是很想你·”·“嗯·”覃晓峰或许刻意忽略了后半句,答道,“我问问他们,等确定了地点和时间,再告诉你。”
生怕下一句便是道别,冯子凝忙叫道:“晓峰”·“嗯”他耐心地应着··冯子凝张了张嘴巴,半晌,问:“阿姨她有没有对你说过她想你,或者,说她爱你呢”·覃晓峰似乎很惊讶,片刻后答道:“没有。”
这答案在冯子凝的预料当中,他勉力地扬了扬嘴角,说:“她真吃亏……”·闻言,覃晓峰轻声笑了,带着苦涩··“我能说一千遍‘我爱你’,但是她——”冯子凝吁了一口气,“但是她们从来都不说。”
第十章 ·通完电话没多久,冯子凝发现窗外飘起雪片来·办公室里的同事也发现下雪,很快提起不久前手机软件中收到的暴雪预警,纷纷表示终于又见到了雪天。
冯子凝望着窗外飘洒的雪花发呆,细细回想,发现来到此地上学和工作后,确实没见过几次雪,偶有难得地见到一回,也积不起来,一夜过去便化作雪水,淋- shi -地面。
早在小学时,冯子凝便因跟着父母出门旅游,在北方看过鹅毛大雪,还和他们一起在雪地里堆过雪人、打过雪仗·初中、高中,冯子凝都和家人在冬天到北方来过,甚至去往更北端的城市看冰雕。
覃晓峰却是上了大学以后才见过雪··大一那年,暖气才开始供应,覃晓峰便提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雪·可是,日子一天天地过去,连雨也没怎么见,更别提雪了。
冯子凝本对雪没什么期待,直到那年过了元旦,他猛然间意识到,覃晓峰在那次以后再也没提过“雪”这个字,心里才想着,要是下场雪就好了··第二年也没有雪。
某个冬日,雾霾的天气,冯子凝和覃晓峰一起在图书馆里自习,突然听见有学生说下雪了·他们都不以为然,果真,没多久便证实那只是学校附近公园里的冰场制造的人造冰雪。
虽然第三年老天爷象征- xing -地飘了点儿雪,可令冯子凝印象深刻的莫过于第四年的冬天·那年寒假,冯子凝因课业而留在学校里,没有准时放假,而覃晓峰则因为保研成功,早早地跟着导师去外地出差调研。
那个星期,格外漫长··冯子凝直至放假,也没有听见覃晓峰说返校的消息·他估摸着,得自己回家了·于是他收拾好行李后睡了,等着翌日中午的航班。
不料,清早醒来,冯子凝收到信息,称航班因天气原因影响,已延误近四个小时··他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学校里消遣最后的那点儿时间,眼看着雪慢慢地在屋檐、台阶上积起来,变成一垛垛雪白。
冯子凝给覃晓峰发照片,说可惜他在南方,看不着··没想到,覃晓峰回复的消息却是:未必,我的列车下午就能到··冯子凝读罢愣住··直到现在,他还记得那个下午校道上的飞雪翩翩,雪花挂在银杏树的梢头,又被冷风抖落。
他穿着雪地靴,急匆匆地往外走,冰雪将平常的道路拉长,路上空无一人,所有的树木、建筑物都被飞雪稀释··冯子凝拖着行李箱,还没走到路的尽头便看见从校车下来的覃晓峰。
覃晓峰也拎着一只箱子,待车开走了,在不远处冲冯子凝微笑··那年他们还是一起回的家,覃晓峰的机票买得晚,没有折扣,回去的航班上一直哭穷·冯子凝信誓旦旦地说给他报销,最后却是不了了之。
冯子凝迎着纷飞的白雪,将脑袋缩在羽绒服的大帽子里,埋头匆匆地往大门走·偶然间,他抬起头,竟觉得眼前的道路和学校的那条银杏道有些相似,只是他知道自己不会在半路上遇见覃晓峰——他得自己去找他。
下了雪,天更冷了··冯子凝拍拍身上的雪片,钻进预约的车里,拨掉帽子,把冻得生疼的耳朵又揉又搓·他往冻僵的双手呵气,取出手机找到聊天记录,确认了覃晓峰事先发来的定位地址。
他不敢告诉王陈君自己要去见覃晓峰的父母了··覃晓峰的父母或许认为谈话的内容不适合在饭桌上进行,所以约的是晚饭过后的时间·可冯子凝食不下咽,临近下班时随便吃了点儿面包,来到咖啡馆门口时,虽不饿,胃里已有些空。
他没有马上进门,而是隔着玻璃窗往里探看·他很快发现坐在里面的覃晓峰的父母,和他们在一起的还有王怀明·冯子凝紧张万分,只差在胸前划十字,见到舅舅也在,稍微定了定神。
正当他四处搜寻覃晓峰的身影时,见到站在前台和服务员说话的覃晓峰发现了他··冯子凝更加紧张,朝他挥了挥手··覃晓峰往父母那儿看了一眼,确认他们没留意自己,便从咖啡馆里出来。
“冷吗”覃晓峰出门,看见冯子凝的嘴唇冻得发白,问··冯子凝摇摇头,鬼鬼祟祟地往里瞟,说:“有一回,我和舅舅聊过同- xing -恋的事。
他不但不反对,还厌恶别人歧视同- xing -恋·你说,他会帮我们吗”·覃晓峰微微一怔,不答反问:“小凝,你很喜欢我,对不对”·他呆住,俄顷肯定地点头。
“那……”覃晓峰垂下眼帘,“你能喜欢我,喜欢到无论如何也要和我在一起的地步吗”·覃晓峰突然问出他曾经问过的问题,让他始料未及。
他吓噤住了,半晌,猛地一阵摇头,说:“我很爱你,叔叔和阿姨也很爱你,我们大家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呢只因为我是男的吗”·“这或许……”覃晓峰无奈地苦笑,“是最紧要的问题。”
·冯子凝皱眉,说:“先前,我妈妈不也说,要叔叔阿姨同意了,我们才能在一起吗可是现在她已经不那么坚持了,还让你上我家住。
阿姨他们那么爱你,会不会,他们以后也能够看开”·“为什么是我们看开”王芝柔的声音冷不丁地从冯子凝的身后传来。
冯子凝吓了一跳,转过身,见到王芝柔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他们的身旁·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冯子凝,眼中的冷漠比冰雪更甚,但看的时间长了,她的眼中隐隐地透出光火。
王芝柔松开紧抿的双唇,声音因为克制而颤抖,瞪着冯子凝,问道:“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们应该看开,而不是你”·面对这样一张毫无血色的面孔,冯子凝如鲠在喉,脑袋在瞬间空白,答不上来。
“妈,先进去吧,外边下雪·”覃晓峰说完,扶着王芝柔的肩,稍微用了些力才带她转身,往里走··不知道为什么,冯子凝觉得王芝柔转身前的执拗花掉了她全部的力气,覃晓峰揽她肩膀的动作近乎搀扶。
冯子凝愣在原地,直到覃晓峰进门前对他使了个眼色,他才忙不迭地跟进去··如果,在上一次的大雪天里,冯子凝能够预料自己终究会喜欢覃晓峰,从那时起开始经营这段感情直到现在,一切会不会变得轻松一些·但这仅仅是冯子凝的一种设想而已,因为这个“如果”从未发芽,也因为他知道自己是耐不住- xing -子、沉不住气的人。
他们哪怕从那时便开始相爱,他也会这般匆匆忙忙、火急火燎地要一个天长地久,恨不得转眼间已经到永远了··或许发芽后结出的是另外一个“如果”。
如果当时相爱、当时出柜,兴许他和覃晓峰早就分开了,等不到又一个大雪天··待在咖啡馆里与长辈们面对面地坐,覃晓峰选择坐在靠近王芝柔的那一侧·虽有王怀明近在身旁,冯子凝的心里还是有些发凉。
他有多喜欢覃晓峰到无论如何也要在一起的地步吗——冯子凝也这么问自己··没有答案··等冯子凝的面前有了一杯散发温暖的咖啡做摆设,王芝柔的身子微微地向前倾,保持着她的漠然,说:“这回我和晓峰的爸爸来,只为了一件事。
小凝,你很好,但是我们家不适合你,你和晓峰分开吧·”·冯子凝听得心中发悚,迅速地看了覃晓峰一眼,尽量地保持镇定,说:“阿姨,我很喜欢覃晓峰。
您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是因为我的- xing -别吗”·听罢,王芝柔的脸刷地惨白,不作答··“其实,这个不是病态,医学上已经证实了……”冯子凝心虚地说着,“而且有很多国家和地区也在法律的形式上通过了同- xing -恋的合法- xing -,甚至是可以结婚的。”
·她的眉尾微妙地抖了一下,说:“大街上那么多未婚的男男女女,到了合法的年龄都能结婚,可是他们全结婚了吗”·“这不一样,我和覃晓峰……”冯子凝着急地看向他,见他面露愀然,难过地低头,重复道,“我很喜欢他……”·王芝柔淡淡地答道:“你还能喜欢他一辈子吗”·冯子凝猛地抬头。
她不等他回答,转而看向覃晓峰,问:“你能喜欢他一辈子”·覃晓峰的眉宇轻微地蹙了一蹙··“哪儿有什么一辈子都是当时这么说说。”
当着丈夫的面,王芝柔冷淡地说,“连孩子都能不要妈·”·冯子凝看她说完的刹那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心登时像掉进了冰窟窿里··“晓峰他们在一起,和孝敬你们完全不矛盾。”
王怀明沉了沉气,冷静中带着些许不耐烦,“现在这个社会,包容- xing -很大了,同- xing -恋一没犯法二不是变态,覃晓峰喜欢冯子凝,也不愿意离开你们,你们接受了这件事,不就皆大欢喜吗何必弄得大家都这么难受”·王芝柔跟着急道:“覃晓峰不是同- xing -恋”·听罢,覃晓峰捂住额头,吁了一口气。
“晓峰,妈妈问你,你喜欢过女孩子吗”王芝柔转正了身子面对他,“如果没有冯子凝,你是不是还喜欢女孩子除了他,你会喜欢别的男人吗”·不等覃晓峰思考清楚,她又问冯子凝:“你呢难道说,你一直都喜欢男人吗覃晓峰不会喜欢男人,他喜欢的是女人。
如果你是同- xing -恋,你喜欢别的男人去,行不行世界上那么多男人,像你们说的,同- xing -恋也不少,你为什么非要和覃晓峰在一起不可呢”·“妈,我确实不会喜欢别的男人。”
覃晓峰抢白着,声音却沉静··王芝柔怔了怔,扭头看他··“我也不会喜欢什么女孩子·”他说得平静而笃定,像诵读一个真理,“我只喜欢冯子凝。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只喜欢这一个人·”·王芝柔前一刻激动的情绪因为儿子突然的宣告而转瞬即逝,她呆了片刻,泪水仿佛未经过一次缓冲便夺眶而出。
未等旁人说话,王芝柔迅速地抹掉落下的泪水,深深地呼吸,末了又是自嘲的笑··覃晓峰的话固然让冯子凝吃惊和感动,可他哪里见过一位母亲这样在人前潸然落泪片刻间,内疚和伤感在冯子凝的心中油然而生。
他不禁问自己,覃晓峰如此,他呢他是同- xing -恋吗如果不和覃晓峰在一起,他会喜欢别的男人吗如果和王阿姨所说的那样,他们不在一起,就会像异- xing -恋的男人一样结婚生子,那么他这样坚持和覃晓峰在一起,让叔叔阿姨都这么难过,对吗·冯子凝混乱了,他发现自己不像覃晓峰这样确定,不知道除了覃晓峰外,自己会不会喜欢别的人。
可是,他只消想象再不能和覃晓峰在一起,就像掉了魂儿似的,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对不起,阿姨……”冯子凝惭愧地扫了覃晓峰一眼,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问,“您让我和覃晓峰分开,是说让我们不再联系吗”··覃晓峰听得大骇,立刻厉声道:“冯子凝”·冯子凝吓得怔住,再不敢往下说。
“唉,他们眼见三十,都不是小孩儿了·孩子们的生活要是都被父母干涉了,那还能是他们自己的人生吗”王怀明唏嘘道··“自己的人生”王芝柔古怪地抽了抽嘴角,“什么意思什么叫做‘自己的人生’”·至此,先前始终不发一言的覃远辰推了推眼镜,轻微地吁了一口气,淡淡地提醒:“怀明,你是旁观者。
你这么说,有你的立场、你的客观,但是我庆幸这话不是从覃晓峰的嘴里说出来的,否则我也只能认活该倒霉,白费心思了·”·覃远辰的话许是戳中了王芝柔的心尖,她的眼眶发红,强作平静地看向覃晓峰,问:“你怎么想也认为这是自己的人生,爸爸妈妈不能插嘴了,是吗”·“不是。”
覃晓峰用力地抿了一下嘴,“你们是我人生的一部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但父母一定在里面,就像孩子是父母人生的一部分一样·可是,”他瞟了冯子凝一眼,垂下眼帘,“他同样参与了我的人生。
我希望在我能够做主的、应该做主的那部分,能决定他的去留·”·覃晓峰说得诚恳而脆弱,冯子凝在一旁看了,不禁后悔自己刚才说出那样的话·他刚才或许让覃晓峰失望和伤心了。
冯子凝难过地低头,盯着咖啡杯里渐渐消失的奶泡··听完覃晓峰的话,王芝柔的眼泪再也止不住,簌簌地落·用过的纸巾揉成团,像一块疲惫的、没有弹- xing -的棉花,被王芝柔握在手里。
她一边拭泪,一边摇头,絮语道:“不,我不能接受·你们不能在一起,不能……”·她低着头,覃晓峰和冯子凝也耷拉着脑袋,全是一副挫败而无可奈何,却又寸步不让的姿态。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事情毫无进展··冯子凝面前那杯拿铁的奶泡全没了,剩下透亮的咖啡色,映着他疲惫的面容··“何必呢”王怀明叹气道,“他们相爱,本来就不是什么错事。
子凝很优秀,不是什么不三不四之流,晓峰和他在一起又能出什么差错难道看着孩子难过,你们能开心”·“事情没搁你的头上,你当然轻松。”
覃远辰摆摆手,提醒他不要再说,“我们固然希望覃晓峰高兴,但是他和小冯在一起,令他的妈妈难过了,这谁管当然,如果覃晓峰能够看着他的妈妈难过,自己谈恋爱开心,那我无话可说。”
闻言,冯子凝忍不住说道:“叔叔,你们难过,我们也很不好受·我是真心希望能和覃晓峰在一起,你们给我一个机会好吗我或许是同- xing -恋,或许不是,但我对覃晓峰的心意千真万确。
要是真像阿姨说的那样,我们只是现在这样想,以后不一定,那先让我们在一起,好不好万一以后真的因为别的原因分手了,等到那时候……”他心虚地瞥了覃晓峰一眼,“到那时候,覃晓峰还会去结婚的。”
“那覃晓峰被白白耽误的时间怎么办”王芝柔看向他,目光锐利··“妈,你究竟在害怕什么”覃晓峰在一旁无奈地说。
王芝柔怔住,哭得通红的脸面瞬间苍白··冯子凝先是不明所以,看了覃晓峰片刻,顿时了然·他的心中慌乱,又复酸楚,愧疚地抿住双唇··覃远辰叹了口气,道:“小冯,今天先到这里吧。
你先回去·”·冯子凝一惊,不知所措地看向覃晓峰··“你先回去·”覃远辰郑重地重复,对覃晓峰使了个眼神,“送送他,到门口就行。”
覃晓峰忧愁地看了王芝柔一眼,起身道:“妈,我先送他出去·——小凝·”·冯子凝始料未及,只好木然地起身,跟着覃晓峰走了。
还未走到门口,覃晓峰突然回头问身后失魂落魄的冯子凝:“饿不饿”·“嗯”冯子凝惊讶地抬头··覃晓峰重复道:“饿不饿”·冯子凝面上一红,小声道:“有点儿。”
听罢,覃晓峰在橱柜前看了看,向前台的服务员要了一个海苔肉松面包、一块拿破仑蛋糕和一杯抹茶拿铁·等面包加热的工夫,他说:“肚子饿的时候吃点儿咸的,胃会舒服一点儿。”
冯子凝点点头··“蛋糕拿回去吃吧·”等食物都拿到手上,覃晓峰拎着,拿出门··冯子凝跟出门外,一瞬间,飞雪伴着寒冷像刀子似的划在他的脸上。
他冷得缩起肩头,从覃晓峰的手中接过暖和的饮品捧在手心··覃晓峰没有马上道别,而是站在冯子凝的面前,看他··冯子凝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呷了一口热饮,稍微有些暖和了。
覃晓峰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的额头上,冯子凝尴尬得不敢抬头,好不容易才说:“刚才……对不起·”·“没关系·”覃晓峰见他抬头,苦涩地勾了勾唇角,“你只是太善良了而已。”
冯子凝闻之面红,窘得举起饮料杯,遮住自己的脸··覃晓峰见状,忍不住笑了··“晓峰,”他犹豫再三,小心地问,“我们……能不能假分手”·覃晓峰愕然地睁大眼睛。
“因为阿姨她看起来真的很难过·”冯子凝连忙解释道,“我想,我们装作分手了·等她离开,我们再继续在一起·反正,你们平常应该不怎么见面……只是这样,会很委屈你,要一直骗他们……”·他越说越没有底气,话最终淹没在风声里。
覃晓峰疼惜地看着他,轻声地提醒:“但是,要是他们认为我单身,他们总会催我相亲,让我结婚的·”·这点是冯子凝事先没有预想的,听罢顿时着急,立即改口道:“那算了。”
·覃晓峰再次忍俊不禁·末了,他敛起笑容,说:“有些晚了,你回去吧·路上小心,面包趁热吃·在车上吃吧,别饿着·”·冯子凝乖觉地点头,不禁急切而渴盼地问:“我们什么时候能见面呢”·“嗯”覃晓峰的眼底透出浅浅的笑意,“明天上班就能见。
或者,你半夜再爬到我的床上来也行,只要你不怕我爸妈知道以后,更排斥你·”·终于听他说话时带着玩笑的语气,冯子凝顿感轻松·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没转身道别,已经很想念覃晓峰。
“那等你们散了,我去找你”冯子凝真切地问··他点了点头··覃晓峰站在咖啡馆的门口,目送冯子凝在路边乘车·冯子凝上车前回头见到他还在,远远地朝他挥手。
覃晓峰抬起手,微微地笑了笑··直到冯子凝乘坐的车消失在车流里,覃晓峰才转身回室内·他在冷风中站得太久,碰到冰冷的门把手,指尖如同刀割··或许他连脑袋也被冻着了,耳边嗡嗡作响。
他走向自己的家人,听见覃远辰说:“你就当冯子凝不存在,当覃晓峰一辈子都不会结婚,不就完了吗想这么多有什么用说句不中听的,他要是想走,你管得着人心都贪图快乐,冯子凝令他开心,你令他愁眉苦脸,他躲着你也要奔着冯子凝去了。
留你空流泪,不值得·”·王怀明先发现覃晓峰回来,听罢覃远辰的发言,惊愕地看向覃晓峰··覃远辰因而发觉,回头看覃晓峰,眉心微微一蹙,道:“过来坐。”
父亲的话让覃晓峰错愕不已,心中五味杂全,既感到心寒,又感到愧疚,其中竟还有一丝无以名状、不能明说的窃喜··“他回去了”覃远辰喝了一口茶,淡漠地问。
覃晓峰讷讷地点头··他又问:“你们今晚见面吗”·听他居然这么问,语气仿佛已确定了答案,王芝柔难以置信地瞪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覃晓峰。
覃晓峰被问得心虚,没被暖气吹暖的耳朵骤然发热··“你们打算今晚见面吗”覃晓峰半晌不答,作父亲的换了一个方式发问··王芝柔的身子隐隐地发抖,眼睛哭得红肿,眸光像随时会熄灭的火。
话语停留在覃晓峰的喉咙里,僵持着,迟迟发不出声音··王芝柔盯着他看了半晌,虽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却也在心照不宣以后绝望地再次落泪·她抿起被泪水沾- shi -的嘴唇,转开脸,努力地空睁着眼,让- shi -润的眼眶干涸。
第十二章 ·吃完面包,喝完拿铁,冯子凝觉得自己好多了·他一好起来,便想见覃晓峰,明明还坐在回家的车上,已经盘算着什么时候去找覃晓峰··但是,要怎么向王陈君说冯子凝看看手里的拿破仑蛋糕,计划把它献给王陈君,说是覃晓峰给她买的,贿赂一下。
经过与覃晓峰家人的谈话,冯子凝感觉自己明白了很多,但是也变得糊涂了·以前,冯子凝不能十分了解覃晓峰那样沉稳和沉默的个- xing -是如何造就,如今见到叔叔阿姨的另一面,才真正明白了。
他们说的话,冯子凝有些听懂了,有些没听懂,而听懂的那些,他又分不出是对是错··冯子凝苦恼地摇头,在心里把自己数落了一顿,决定再不能那样立场不坚定了。
不过,他估摸着自己以后还得犹豫,所以索- xing -都听覃晓峰的,这样方便一些,而且覃晓峰也能少些伤心和烦恼··晚上又能和覃晓峰一起睡觉了·想到这个,冯子凝颇有些苦中作乐之感。
下车后,他匆匆地上楼,满腹想好和王陈君说明并作别的话··“妈我回来了,等会儿我要去……”冯子凝才进门换鞋,便已开口,但他见到入室地毯旁摆放着一双男式皮鞋,心里陡然咯噔了一下。
他把余下的话往肚里吞,默不吭声地换好鞋,轻手轻脚地往里走·走到客厅旁,他果真看见和王陈君一同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冯清韫··冯清韫见到儿子,轻声一笑,道:“回来了”·“呃,嗯。”
冯子凝在心里大叫糟糕,面上不动声色,道,“你放假了”·他摇头,说:“我来开会,顺便看看你们娘俩·”·撇下王陈君还好说,现在爸爸妈妈都在家里,他怎么好意思说晚上出去过夜冯子凝的心里懊恼极了,转身把蛋糕放在厨房的餐桌上。
“发生什么事了”王陈君奇怪地问··冯子凝暗惊,故作平淡地说:“没发生什么事·”·王陈君不信,说:“哦,没发生什么事爸爸来了,你一点儿也不高兴,不是心里有事就是不孝。
你们有半年没见了吧”·冯清韫听罢在一旁暗笑,拿起收到信息的手机来看··“哦……”冯子凝无言以对,杵在餐桌旁不动。
王陈君不悦地给他白眼,问:“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加班还是约会吃过饭了吗”·冯子凝听罢惊诧,急忙看向冯清韫。
见爸爸抬眼一瞥,很快注意力又回到他的手机上,完全不以为意,冯子凝便知王陈君已经把他和覃晓峰的事告诉冯清韫了·看冯清韫这态度,是默许了冯子凝心中一喜,思忖片刻,主动献殷勤道:“吃过了。
这里有一块拿破仑,覃晓峰买给你吃的·”·王陈君半信半疑地打量他,摆摆手,说:“我不想吃,你自己吃吧”·冯子凝确实还有点儿饿,听她这么说,稍有犹豫,问:“那我吃了”·王陈君哭笑不得,说:“想吃就吃呗”·冯子凝拉开椅子,在餐桌旁坐下,打开蛋糕盒子,见到蛋糕上的草莓已经滚落,便先把草莓吃掉。
坐在沙发上的二人再没有管冯子凝,王陈君津津有味地看电视连续剧,冯清韫只对着手机·冯子凝一边吃甜点,一边悄悄地观察自己的爸爸妈妈·不知道覃晓峰的父母平时在家里怎么相处也像他的父母这样平淡无奇吗··“你看,崔石的孙子。”
冯清韫把手机递往王陈君的面前··王陈君好奇地看了一眼,惊道:“都这么大了”她拿过手机,仔细地瞧,乐道,“两岁多,正是好玩的时候呢,长得真可爱。”
“嗯,这帮人都当爷爷奶奶了·”冯清韫轻笑,从玻璃碗里拿起一颗车厘子,吃进嘴里··闻言,王陈君意味深长地看了冯子凝一眼,酸溜溜地笑道:“我们就别指望了。”
冯子凝听罢心中发堵,闷头吃蛋糕··过了一会儿,冯子凝尽量用平淡的语气说:“今天我见到覃晓峰的爸爸妈妈了,我们谈了一会儿·”·正在一同看别人孙儿的冯清韫和王陈君都怔了怔,不约而同地看向儿子。
冯清韫与王陈君对视了一眼,问:“谈得怎么样”·真要说起这个话题,冯子凝忸怩了·“嗯……”冯子凝挠挠额头,“覃叔叔人很好,虽没说同意,不过也没发对我们在一起。
他只是不乐意看见阿姨难过,因为阿姨很反对这个事·王叔叔也很好,他还帮我们说话来着——就是覃晓峰的舅舅,他也在研究院上班·”·王陈君关心道:“结果如何”·冯子凝沮丧地说:“不知道。
阿姨哭得很伤心,覃叔叔让我先回来了·”·王陈君和丈夫交换了一下眼神,说:“这样看来,你们只要征得晓峰妈妈的同意就行了·”·冯子凝隐约也这样认为,听见妈妈这么说,顿时心里有了些信心。
他舔了舔嘴唇,谨慎地问:“爸、妈,你们是怎么想的赞成我们在一块儿吗”·王陈君忍俊不禁,不答反问:“我们不赞成,有用吗”·这话听得冯子凝心里发慌,急道:“话不能这么说。
难道,你们是因为觉得反对没有用,所以才同意吗”·他们面面相觑,都选择用沉默代为回答,露出不言自明的表情··冯子凝觉得心堵得慌,原来,爸爸妈妈并不赞成他和覃晓峰在一起,原来没有人祝福他们。
“怎么这样……”冯子凝郁闷地说,“我以为,你们是认为孩子的幸福最重要,所以同意我们了·竟然只是无可奈何而已·”·“‘孩子的幸福最重要’”冯清韫听罢惊道,“这话你没当着小覃父母的面说吧”·冯子凝不知爸爸为何突然面带严肃,紧张地问:“没有。
这话有什么问题吗”·王陈君噗嗤一笑,哭笑不得道:“哎哟我的宝宝,这话问题可大了谁是孩子你们是孩子身为孩子,对父母说‘孩子的幸福最重要’,这不是说‘我的幸福最重要’吗”·冯子凝呆住。
“这种话心里想一想可以,但是别说出来,好像父母疼孩子是天经地义,是上辈子欠孩子的该还,却不考虑孩子该对父母如何·”冯清韫耐心地说,“像你现在遇到的这种情况,要是这么说了,会让小覃的爸爸妈妈觉得你是个自私的人,明白吗”·“嗯,我没说。”
冯子凝忙让父母放宽心,心想:难怪王阿姨会问,为什么必须是他们看开·他迟疑了一会儿,又问:“那……要是我说我想过自己的人生呢”·王陈君意味不明地笑,问:“什么意思不要爸爸妈妈了”·冯子凝急忙改口:“不是,就这么一说。”
“就是让爸爸妈妈别多嘴了呗,和‘你别管’的意思差不多·”见冯子凝发窘,王陈君用开玩笑的语气问,“你的人生是怎么来的全是你自己努力活出来的吗这房子首付还是我们出的呢,过河拆桥呀”她白了冯子凝一眼,语气温和而细致,“你们长大了,想主导,没有错。
可是别把话说得太吝啬·其实孩子的人生有一部分是父母投入的结果,你全当作是‘自己的’,这是一种掠夺·更别说以后你们或许还有需要父母的时候,谁都不乐意当被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那一方,对吗”·“到你们这个年纪,有本事、有能力,我们真能管得住你们”冯清韫轻微地叹了口气,又吃起车厘子来,“你们终究有你们的自由。
我们也知道管不动,但你们说别管、别干涉,这会让父母心寒·”·王陈君放弃地挥手,说着终止话题的发言:“现在和你说这个没用,毕竟体会不了·你们以后要是没有小孩儿,怕是这辈子也不会理解的。”
冯子凝再也无话可说·长这么大,冯子凝第一次和爸爸妈妈这样推心置腹的交谈,听他们说了这么多,他才知道原来父母对孩子的关爱也好,孩子对父母的孝顺也好,没有一样是无缘无故的。
父母认为孩子永远长不大,这不是没有道理,因为孩子永远是索取的那一方——包括最后,向他们索取自由的权利··也许覃晓峰比他想的更多,更明白父母的那些不能言说,所以才更痛苦。
冯子凝想覃晓峰想得很了,但听完爸爸妈妈说的那些话,他又犹豫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在家陪一陪半年多没见面的爸爸·他看冯清韫自顾自地看手机、看电视,没有与他关切寒暄的意思,心里既迷糊又烦恼。
王陈君许是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纠结模样,问:“怎么了”·“我……”冯子凝尴尬地说,“我和覃晓峰说好了,晚点儿去找他。”
王陈君惊愕,道:“天这么冷,你还去”·冯清韫问:“他和他的爸妈在一块儿吗”·他摇头,答道:“没,叔叔阿姨住酒店,他住宿舍。”
“晚点儿再去吧,万一他们还说着话呢”冯清韫为他考虑着,转而问妻子,“手机充电口在哪儿”·冯子凝忙道:“放台灯下就行了,我在那儿加了一个无线感应的。”
·“哦·”冯清韫把手机放在灯下,重复道,“晚点儿去吧,去前联系一下·免得碰上了·”·他连连点头,干坐片刻,起身回房间了。
“真是一秒钟都呆不住·”冯子凝刚进房间的门,便听见王陈君朝丈夫嘀咕··冯清韫无奈地说:“让他去吧·毕竟不是只有他想去,是他们约好的。”
王陈君叹气道:“唉,真是苦了晓峰那孩子·”·“他们家自然有他们的顾虑·”冯清韫说,“让冯子凝小心一点儿就行了。”
第十三章 ·听了爸爸的话,冯子凝努力按捺住自己想和覃晓峰见面的心情,尽量在家里多待一会儿·他洗了澡,上网登录schoolguy,将覃晓峰的主页浏览了一遍。
但是,覃晓峰的最后一条状态依然是那条“我喜欢你”,在此以后,他什么也没再说··冯子凝想了又想,删除自己用于匿名登录的小软件,重新登录那个许久未用的真实账号。
虽然知道覃晓峰可能没有心思上网刷网页,冯子凝还是时隔两年以后,在状态栏发布了一条新的状态——“我也喜欢你·”·发完状态,冯子凝给覃晓峰发信息,问他回到宿舍了没,什么时候能过去。
他没把手机放下,盯着屏幕干等·没多久,他见到软件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覃晓峰:我刚送他们回酒店··冯子凝:那我现在去找你··发完信息,冯子凝立即将手机塞进外套的口袋,起身找衣服更换,翻出衣柜里的围巾和手套,换好衣服便出门了。
“出去了”王陈君他们还在客厅看电视,看见冯子凝风风火火地从卧室里冲出来,问··冯子凝套上雪地靴,一边裹紧围巾一边点头应:“嗯。
明天我直接去单位上班·”他顿了顿,抬头看向父母,“明晚一起吃饭吧我回家吃·”·王陈君抿嘴一笑,点了点头。
“爸爸再见,妈妈再见·”冯子凝说完,急急忙忙地出了门··到了电梯口,冯子凝打算叫个车,翻出手机却先看见一条覃晓峰的未读信息·他点开信息,见到覃晓峰说要来找自己,心中又喜又慌,既高兴于覃晓峰的积极,又担心这主动背后有别的原因。
难道他离开以后,覃晓峰和父母的谈话里又有了别的发展吗·冯子凝摇头,把不好的预感从脑袋里甩走,反而不想要这样的惊喜了·他发信息道:别,我去找你吧。
我已经出门了,你在宿舍里等我就行·发完,他继续叫车·他在胸口划着十字,假装不打开盒子就不知道猫是不是死了·冯子凝正祷告,突然听见手机响,吓了一跳。
他以为是约到车了,一看是覃晓峰发来的一串省略号·冯子凝奇怪,低头回了几个问号,不料却迎面撞上一个人,撞了满怀··“哎哟·对不起。”
他小声地叫唤,下意识地道歉,正想自己该是撞上了一个高个儿,抬头一看,竟是覃晓峰··覃晓峰哭笑不得,道:“走路也不看看路·”·冯子凝木然,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看,又看向他,最后看自己的手机。
如是一系列的反应后,他惊喜万分地抱住覃晓峰·拥抱挤压着外套里的羽绒,冯子凝像是克服了一层软软的阻力,将覃晓峰抱进怀里··覃晓峰的羊毛呢大衣是冰的,上面不知覆了多少风和雪,冯子凝温暖的脸颊贴在他的肩头,只感到一阵冻。
等连衣料也有了温度,他问:“你直接过来了”·“嗯·”覃晓峰摸摸他的脑袋,“刚到·”·冯子凝放开他,道:“那就好,没等太久。
这么冷的天,还下雪,等十分钟也得冻成冰棍了·”·他失笑道:“我没那么傻,会给你打电话的·”·冯子凝眨巴两下眼睛,赧然地笑,道:“也是。”
他心想,覃晓峰固然有他的深情,不过那都是实实在在的温柔·覃晓峰不怎么制造不切实际的浪漫和惊喜··别说十分钟,冯子凝才从室内出来这么一小会儿,已经冷得直往覃晓峰的身边挨。
眼下站在自家楼下,冯子凝却不知何去何从,他看覃晓峰也没有提议,内心挣扎片刻,小心翼翼地建议:“我们去你那儿我叫了车,车快到了·”·覃晓峰点头,不明所以地问:“为什么说得那么犹豫”·冯子凝窘道:“我爸来了。”
见覃晓峰惊讶地挑眉,他又道,“所以我们走吧,让他俩过二人世界去·”·听罢覃晓峰忍俊不禁,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冯子凝瞟向别处,假装没有看见。
他远远地见到有一辆车朝他们开来,一眼认出那是自己约的车,连忙拉上覃晓峰的手,道:“走吧,车来了·”·他们又一次走进飞雪里,冯子凝心里嘀咕着这雪怎么老下他鬼使神差地抬头往楼上看,没见到自家阳台上站了人,心道也是,这么冷的天,王陈君倒不至于还站在阳台偷窥他。
车上,冯子凝很想知道自己离开后,覃晓峰和他的父母又说了些什么,最后是否有了新的了断,可是他守着自己的盒子,生怕打开以后见到一只死掉的猫,又迟迟不敢开口。
说起猫,不知道呱呱最近过得怎么样了·自从它偷偷摸摸地去生宝宝以后,冯子凝几乎没有在研究所附近见过它,这么冷的天,它过得好不好它的宝宝们呢·冯子凝正望着窗外发愁,覃晓峰的手忽然绕过他的肩颈,似是将他揽住,摘掉手套的手往他的脸颊上摸了摸。
“嗯”冯子凝奇怪地回头··覃晓峰抿嘴笑,道:“没什么,手感好·”·冯子凝闻之瞪圆双眼,扭头张嘴要往他的手上咬一口,最终却是亲在手指上。
看覃晓峰的神情放松,语气也不沉重,冯子凝不禁幻想是不是有了好的进展他把脸颊往覃晓峰的手上蹭了蹭,像一只猫的亲昵··这样寒冷的天气,几乎所有的人都选择闭门不出。
夜虽然不深,可当他们回到单身公寓楼下,周围已经一片寂静···楼下的地面铺了一层厚厚的雪,踩在上面嘎吱嘎吱作响,被路人踩出的道路结成冰黏在地上,他们走在上面,直打滑。
下了车,他们没有马上回去,因覃晓峰饿了,他们往楼下的便利店去,买了泡面和零食作宵夜··若不是覃晓峰说自己饿了,冯子凝还不知道,原来晚饭他没有好好地吃。
想到中午覃晓峰还叮嘱自己要吃好饭,结果自己却没吃饱,冯子凝回去的途中忍不住数落道:“再怎么样,也要吃好饭嘛”·“嗯,教训的是。”
覃晓峰轻描淡写地说··冯子凝扭头斜睨他,来到宿舍的门口,见覃晓峰一动不动,只好自己开门··没想到,指纹锁才响起解锁的声音,覃晓峰已从背后抱住他。
他惊讶地回头,覃晓峰便亲在他的耳朵上··冯子凝因而心猛地一跳,推门入内的同时转身··门悄悄地关上了,关门的声音比覃晓峰把他推在墙上的声音轻一些。
冯子凝怔怔地看着他,心跳得十分厉害··覃晓峰见他面带惊恐和迷茫,多看他片刻,他的脸颊竟悄悄地红了··冯子凝紧张得很,而覃晓峰只顾着看他,没有一点儿动静,又让他狐疑。
“干什么”冯子凝忍不住出声道,“霸道总裁”·他忍住笑,把手里的购物袋挂到冯子凝的手指上,空出手捧他的脸,将吻覆在他的唇上。
真是过分·冯子凝想回抱他,奈何手里却拎着覃晓峰的宵夜·心里记挂着这件事,冯子凝吻得不大专注,直到唇舌在对方的口腔里几轮辗转,他才忍无可忍,松手由袋子掉在地上,抬起胳膊抱住覃晓峰的颈子。
由冷转暖,突如其来的温暖和澎湃都令冯子凝措手不及,隔着蓬蓬的羽绒服,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团棉絮被覃晓峰抱在怀里·覃晓峰的吻像是一枚插进棉絮里的针,明明尖锐,明明犀利,却令接触显得更加真切。
因着刚才吹了风,突然变得这么热,冯子凝没控制住,鼻子里直泛潮·他不想中断这个缠绵的吻,又没有办法好好地呼吸,在鼻子流出水的那一刻脑子里砰地一声巨响,迅速地把覃晓峰推开,转身面对墙壁。
“别过来”冯子凝猛地连吸了几回鼻子,窘得整张脸发热,几乎炸裂··覃晓峰错愕之余,忍不住发笑,还没来得及笑出声,冯子凝已经回头犀利地瞪了他一眼,他连忙敛住笑容。
“泡你的面去”冯子凝恶狠狠地说··“哦,好·”覃晓峰捡起被他丢在地上的宵夜··冯子凝斜着眼睛观察他,直到他走远了,直到他撕开泡面的包装纸开始泡面,仍面壁不动。
“你要在那儿站到什么时候”覃晓峰把芝士片和火腿粒也放进泡面里,盖上纸膜,问··冯子凝面红耳赤,温度迟迟地没有从脸上退下来,又窘又气,脱掉羽绒服丢在椅子上,坐在床边继续发窘。
他窘着窘着,空气渐渐地变得平静而安逸··空气中飘荡着泡面和芝士的香味,简单又温暖,伴着些许甜腻··冯子凝托腮看着覃晓峰吃泡面的侧影,过了一会儿,问:“阿姨她还好吗”·覃晓峰挑起泡面的叉子顿了顿,没看他,答道:“嗯,虽然没松口,不过大概累了,所以没再说什么。”
冯子凝无所事事,所以胡思乱想,问:“晓峰,按你说的意思,无论我是男是女,你都会喜欢我了”·他想了想,点头道:“嗯,是。”
说罢他吃掉挂在叉子上的面··“你说,如果我是个姑娘,会不会阿姨就同意我们在一起了”冯子凝进而问··“什么意思”覃晓峰古怪地看向他。
冯子凝被他看得心头一梗,摆摆手,说:“我随便说说·”·覃晓峰受不了地白了他一眼,说:“随便说说也别瞎说·”·他挠挠脸颊,讪笑。
因着冯子凝说的话,剩下的两口泡面,覃晓峰吃不下了·他将面前的泡面推开,擦了嘴,转身面对冯子凝··冯子凝不明所以,与他远远地对视片刻,最终了然,起身走到他的面前。
来到覃晓峰的面前后,冯子凝俯视他的脸,看看旁边的另一张椅子,又无所适从了··忽然,覃晓峰拉住他的手··冯子凝心中一动,随即坐到覃晓峰的大腿上,只听覃晓峰轻微地嗯了一声,他立即横了覃晓峰一眼。
覃晓峰抱住他,忍不住笑,只好把脸埋到他的颈窝,说:“你比我想象中的要重·”·他总是有办法打断本来旖旎的气氛冯子凝气呼呼地翻白眼,倒是往他的怀里缩。
第十四章 ·或许在长大以后,冯子凝再没有在谁的大腿上坐过了·隔得时间太长,冯子凝记不起上一回这样坐是什么感受·覃晓峰的下巴搭在他的肩膀,平静的呼吸像蒙在冰冷窗户上的白雾,悄然地拂在冯子凝的耳畔。
良久,冯子凝说:“小时候,我也这样坐在我爸的大腿上·”·覃晓峰古怪地挑眉,问:“多小”·“很小吧。”
他摇摇头,“不记得了·”·在覃晓峰的记忆里,或许自己也有过这样的情形·想起自己的父亲,覃晓峰不免沉默··冯子凝抿了抿嘴唇,问:“阿姨还是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怎么办”·覃晓峰想了想,问:“你的父母怎么说”·“他们早就放弃我了。”
冯子凝满不在乎地挥手,干笑··覃晓峰失笑,贴近他,微凉的鼻尖蹭在他的脸颊上,说:“我想过和他们断绝关系,但是现在再看,却不能这么做·你做好每年回自己家过年的准备了吗”·冯子凝不假思索,义无反顾地连连点头。
·这反应完全在覃晓峰的预料当中,只是冯子凝的点头似捣蒜,仿佛巴不得他这样做,令他实在心动·覃晓峰讶然看了他片刻,心中暖热,连呼吸也暖了·他的嘴唇贴在冯子凝的耳朵,悄声说:“想吃你。”
冯子凝呆住,不可思议地看向他,却看见一双平静中带着无限期许和光的眼·单凭这双眼,冯子凝的身子便热了·他尴尬地别开脸,想了想,迅速地脱掉羊毛衫和打底T恤,全往桌上丢。
覃晓峰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自己的面前脱衣服,转眼上身全裸,刚刚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散发着伴有香气的热量,不禁呆住··屋里虽然有暖气,可是突然把衣服脱掉,自然冷了。
冯子凝看覃晓峰呆若木鸡,心里有些急,问:“怎么了不是要吃吗我把皮都剥好了·”·“你是什么水果”覃晓峰听完笑了,将他抱进怀中,伴着亲吻问,“还剥皮。”
“嗯……”冯子凝来不及回答,覃晓峰草草地往他的嘴上亲,而后吻便落在他的胸口,舌尖挑动他柔软的乳尖,隔着胸腔在冯子凝的心口激起阵阵涟漪。
没有关灯,冯子凝的情切令他怀有为覃晓峰宽衣的的冲动,但许是覃晓峰吻得专注和贪婪,让冯子凝既不知所措又心生歹念··覃晓峰有多喜欢他覃晓峰有多需要他冯子凝不做主动的那一个,任由覃晓峰亲吻、吸吮和爱抚,想看覃晓峰能做得多彻底,想知道这份情谊的最深处。
只是呼吸却是着急的,覃晓峰吻至他的腹部,舌尖在肚脐眼上留恋,勾得冯子凝的脑袋发蒙,裤子里的物什呼之欲出·他的下半身仿佛不是自己的,全僵住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覃晓峰俯身往下。
明明皮肤上留有些许寒意,热气却透过毛孔不住地往外渗透,冯子凝情不自禁地往后靠,撞在桌沿·他慌乱地往后看,见到那碗没吃完的泡面溅出汤水,芝士的奶香四溢。
“晓峰……”冯子凝真想脱掉覃晓峰的衣服,把他拉到床上去,可又有自己的固执,只能发出无助的呼唤··覃晓峰起身,就势把他抱到桌上坐,贴着他的唇边吻,双手则解开他的皮带,问:“嗯”·冯子凝茫然又激动,捧着他的脸,问:“你要做什么”·覃晓峰拉开他的拉链,让裤子里的东西露出来,握在手里,吮着他的嘴唇说:“不是说了吗吃你。”
冯子凝怔住,下一秒覃晓峰已经跪下去·“啊……”没来得及说什么,温暖和潮- shi -已经将冯子凝包裹,他的背上瞬间腻出一层热汗,恓惶地俯瞰将脸埋在自己腿间的覃晓峰。
他把冯子凝含进嘴里,像对彼此进行身份的鉴定,不寻退路·水声中伴着呜鸣,冯子凝的双手抓着覃晓峰柔软的头发,双腿发僵,心却颤得厉害·渐渐地,他的双眼发热,情不自禁地将汗- shi -的双手扶在覃晓峰的颈后,颤声唤道:“晓峰……”·覃晓峰攥着他的腰肢,将冯子凝吞至深喉。
难以呼吸的滋味并不好受,但撕痛中竟有一丝壮烈的快感,他的双手伸往冯子凝的身后,抚摸腰窝、揉捏臀肉,感受冯子凝因为他而浑身发抖··他跪在地上,俯首。
芬芳的奶味流淌在空气里,冯子凝被潮热包裹,眼前的光线慢慢地也变得像牛奶般光滑柔软·他有些想哭,若不是深处的悸动令他坠入无限的甜美当中··这不是最后。
覃晓峰起身去洗澡时,冯子凝连裤子也脱掉,敲开了浴室的门·他同样品尝了覃晓峰的滋味·水雾中的覃晓峰有一种冯子凝说不出的美感,让冯子凝的双膝跪在地上时,满心皆是将他镇压在墙上动弹不得的享受。
这夜过得漫长,潮- shi -从浴室蔓延至床上··冯子凝睡前不知已是什么时候,迷迷糊糊地醒着,双手、双腿还不忘往覃晓峰的身上缠·他背过身去,贪婪地拉着覃晓峰的胳膊,往他的臂上亲,非要覃晓峰留在他的身体里,方肯睡着。
梦中是一片皑皑白雪,厚厚的积雪上留有一串长长的脚印,冯子凝看不见路的尽头,找不到路尽头的那个人·他往身后找寻,在梦中强做清醒,依恋在覃晓峰的怀中,感受到温暖才安心。
“嗯”覃晓峰的呢喃如同梦呓,“怎么了”·冯子凝的手指勾着他的指头,喃喃道:“没什么,想你了。”
听罢,覃晓峰收紧手臂,嘴唇摩挲在他的颈后,轻声低语:“我在这里·”·梦或浅或深,最终在清晨的闹钟声中清醒··冯子凝睡得太少,醒时头痛欲裂。
他捂着额头,很快闹钟便被覃晓峰关闭·覃晓峰关了冯子凝的闹钟,自己的闹钟又响了,这让他措手不及·冯子凝因而笑起来,转身抱住他,说:“赖床十分钟。”
他睁眼,提醒道,“胳膊收回来,外面冷·”·覃晓峰设了一个十分钟的闹钟,躲回被子里··才这么一会儿工夫,覃晓峰的胳膊便凉了。
冯子凝往他的胳膊上搓了搓··“小凝·”覃晓峰拨开他的额发,注视他的眼睛,“我爸妈明天回去·去年我没休年假,打算今天去申请补休,明天和他们一起回去,连着春节的假期一起。”
看他这样,分明早有决定,冯子凝听得呆住,随即恼道:“为什么昨晚不说”他顿了顿,“昨晚是提前慰藉我吗”·覃晓峰不急反笑,问:“那你感受到慰藉了吗”·冯子凝闻之面红,低声一哼。
“是提前想你·”覃晓峰轻柔地摩挲着他的后背,“今晚应该见不到你,明天更见不到了·”·他语带惆怅,令冯子凝不得不相信他有多么舍不得分离。
冯子凝捧他的脸,让他面对自己,往他的嘴上迅速而肯定地亲了一下,说:“我爱你·”·覃晓峰笑了,捏捏他的脸··冯子凝说完以后,发现自己真的非常爱他,爱得不能收拾了。
他躲进被子里,夸张地大叫:“我超级无敌喜欢你”··他的话随着气流全喷在覃晓峰的腹上,又痒又热,覃晓峰止不住地笑,要把他拽出来,他却不让。
“我也超级无敌喜欢你·”覃晓峰试图扯开他锁在自己腰间的双臂,扯不开,笑容却因而更深了··如覃晓峰所言,之后的那两天,他们果真没有机会见面。
冯子凝曾尝试着利用工作的间隙约覃晓峰吃午饭,但是覃晓峰连午饭时间也要与父母共渡,他只好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食堂里暴饮暴食··开完会后,冯清韫回去了,留下冯子凝和王陈君二人。
王陈君听说覃晓峰要提前回家,努了努嘴巴,幸灾乐祸地说:“你这么黏他,怎么受得了”·冯子凝听完不高兴了,说:“他也很黏我好不好”·王陈君不以为然地耸肩,惹来冯子凝的白眼。
冯子凝的不高兴还因为被王陈君说中了,覃晓峰还没走,他已经开始数日子,内心暗暗地期盼ST实验室过年期间能够加班,这样覃晓峰过完大年初一就能回来·这么想完了,冯子凝又想,这么一来王阿姨肯定很舍不得覃晓峰。
他真是自私,难怪王阿姨不喜欢他··最终,覃晓峰确定了回家的航班,并把航班信息发给冯子凝··冯子凝在电脑前坐不住,忍不住在回复里问:我能不能去送你在安检口外面见一面就好了。
过了一会儿,覃晓峰回复道:能··能冯子凝揪起眉头,为这回答感到不满,又心生不去送的念头·他在座位上生了一会儿闷气,趁着这工夫约好一辆去机场的车,收拾好东西,请临时的事假出发。
覃晓峰搭乘飞机的机会颇多,对航班关于提前到达机场的提示不以为意,父母却不然·距离航班的登机时间还有三个小时,覃晓峰便已和父母一起抵达机场·他给在单位上班的冯子凝发信息,却想不到冯子凝会来相送。
发完信息,覃晓峰盼着冯子凝来,又担心王芝柔和他相见后闹不愉快,以至于心不在焉··办好行李托运,他们坐在安检口外等候·王芝柔和覃远辰讨论着航班的正晚点情况,说回到家后,兴许还能买菜做饭。
“怎么了”覃远辰突然问儿子,“魂不守舍的·”·覃晓峰见王芝柔面色有变,道:“没什么·”·王芝柔的脸色一沉,道:“你要是不想回去,可以不回去。”
“不是·”覃晓峰的心中发堵,辩解的话说到一半,想到冯子凝,又心生迟疑,“我只是想晚几天回去·”·她皱眉,问:“假不是请好了吗”·对此,覃晓峰无话可说,只好点头。
他低着头,俄顷,听见王芝柔重重地叹气声·覃晓峰惊得转头,生怕她又哭出来,不料却只看见一双无奈至极的眼睛··“你以后可怎么办”王芝柔忧愁地说。
覃晓峰冲动地说:“妈,我真的……”·“好了,我不想听”她强行打断··覃远辰淡淡地问:“他在哪儿今天上班”·听出这问题背后的了然,覃晓峰微微一怔,如实说:“说要来送我,可能在路上了。”
王芝柔闻之蓦地起身,直勾勾地盯着他··覃远辰无奈地叹气,说:“既然你不让我们管你,你也别管我们了·想走就走吧·”·“爸,我不是……”覃晓峰才要辩解,便看见作父亲的朝自己使了个颜色。
他心头一惊,无措地杵了片刻,试探地对王芝柔说:“妈,我先走了·”·王芝柔的面色顿时惨白,可她干站着,嘴巴紧抿,没说一个字··覃晓峰的心狠狠地往下沉,最终沉到底。
“我先走了·”他抱歉地低头,转身离开··“晓峰”王芝柔忙叫住他··覃晓峰回头,见她的眼眶中泪水打转,心生不忍。
王芝柔用力地抿了一下嘴唇,忍住泪水,问:“你什么时候回家过年回的吧”·他怔住,俄顷,肯定地点头··覃晓峰转身以前,见到王芝柔颓然地坐回椅子上。
他为此又踟蹰片刻,才匆匆地往航站楼外走··不知道冯子凝此刻到哪里了,照他对冯子凝的了解,他肯定不假思索地出来了·覃晓峰下了电梯,给冯子凝打电话,电话的那头尽是等待音,没人接听。
覃晓峰忍不住烦躁,脚步更加匆忙·他踏上自动步道上,依然迈着大步往前走,一次又一次地拨打冯子凝的电话··“喂”终于,电话接通了,冯子凝开口便道,“我到机场了,正在赶往航站楼,你们没过安检吧”·不远处传来的声音和电话里的声音合二为一,令覃晓峰惊讶地停下脚步,眼睁睁地看冯子凝抓着手机,埋头急匆匆地从另一架自动步道上疾步走来。
两人即将擦肩而过时,冯子凝竟然还没看见他,覃晓峰急忙隔着扶手拉他,喊:“喂,喂”·冯子凝走得急,突然被拽,险些被步道带走摔倒。
他震惊地看着覃晓峰,脚下连连地后退,颇为滑稽·“哎呀,真是”冯子凝觉得自己糗死了,索- xing -不管规定,翻过扶手来到覃晓峰的身旁。
他的动作敏捷得让覃晓峰瞠目结舌,反应过来后,立即笑了··步道很长,慢慢地将原地不动的他们带往前方··作者有话说:·全文完结了,感谢大家三个月来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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