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云 by 淮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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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云 by 淮上(中)
强强悬疑推理业界精英制服情缘第54章 ·车辆轰轰前行, 严峫只觉得怀里沉沉的, 没有任何回应··江停眼睫密密地盖着, 从严峫自上而下的角度,只能看见他小半边安静俊秀的侧脸,鼻息轻稳悠长。
“……”严峫等了很久, 狂跳的心慢慢落回胸腔,几乎无声地呼了口气··“好吧,”他喃喃道··不管江停是沉睡还是醒着, 这都是最通情达理也是最符合他情商的回应方式——永远都给所有人留一点点转圜的余地和空间。
好像什么都发生过了, 又好像什么都可以没发生··但当严峫把头靠在后车座,然后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 他知道自己心中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东西是不可回避的了。
就像一粒种子无意中被丢进丰厚的土壤里,当它冒出嫩芽的那一刻, 其根须已密密缠绕在心底深处,令人再也不能无视或去轻易拔除··严峫环抱着江停肩膀的手紧了紧。
他知道不论怀中的人到底是睡着了还是清醒的, 这时最妥当的做法都应该是放开··但他没有那么做····凌晨近五点,江阳县看守所门口,切诺基车窗降下, 严峫递出了自己的警察证。
值班人员一看, 肃然起敬,挥手让人抬起了安全闸··不论是严峫或江停,都对看守所这个地方非常熟悉了·羁押期等待判决的犯罪嫌疑人和剩余刑期不超过六个月的犯人都会待在这里,只有判决书下来后刑期还剩半年以上的,才会被转移到监狱, 俗称“上山”。
李雨欣是未成年人多次偷窃被抓,刑期不会超过一年,减去取证移诉和来回扯皮耗费的几个月,被判时刑期只剩小半年了,所以才会被关在这里··不过,虽然不是正式坐牢,“山下”的环境却比“山上”要晦涩复杂得多。
毕竟现在监狱管理严格化正规化,死刑犯重刑犯是分开管束的;但在看守所里,连环杀人、放火、贩毒、甚至军火走私,什么样的人都能见到,遇到情况时民警动手甚至上棍子也没太大顾忌。
一行人登记完,被看守所值班领导亲自领去审讯室·到了铁栅栏门口,严峫让马翔和小张留在外间等待,只带着江停走进屋,等了十多分钟,民警带着被半夜叫醒的李雨欣来了。
铁门咣当一开,严峫轻轻“嗯”了声··李雨欣这个女孩子,竟然比照片上好看很多··她没有步薇那种惊心动魄的美貌,但外貌上天生的细腻和秀丽,经过大半年牢狱折磨和每天十小时的拘役,加上困顿绝望和气消神索,再套上粗糙丑陋的囚服,都没能被消磨殆尽。
当她被民警按着坐在审讯椅上的时候,她细白的手指痉挛着按在扶手上,连骨节都在发抖,显出象牙般的质地··严峫目光从李雨欣明显极力遮掩惊惧的脸上滑过,眉头微皱:“她挨打了”·进看守所的挨两下打,虽然不符合和谐社会主流宣传,但实际上大家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谁料两个民警同时否认:“没有,她天天拘役,回来就去图书馆看书·”·“老实得很,未成年人,领导交代不跟那贩毒杀人的关在一起,上哪儿挨打啊”·严峫疑虑未解,便示意那两个民警不用给李雨欣上铐,也先别离开,自己上前去轻轻撩起小姑娘的囚衣袖子看了下胳膊,又转到她身后,往头发和后领里望了几眼。
确实没有青紫或淤血的痕迹,不像整天挨打的样子··但不知道为什么,李雨欣似乎更紧张了,甚至全身都在止不住的打颤··严峫不明所以··这要是在哪个穷乡僻壤,说不定他会怀疑当地狱警不法,小姑娘遭遇了什么。
但江阳县看守所从规模和管理上来说都是非常严格正经的地方,要往那方面想的话,除非是在拍猎奇片了··严峫转回到审讯桌后,边自上而下盯着李雨欣,边摸着自己的下巴,半晌问:“你是在怕我么”·过了好几秒,李雨欣才细若游丝般吐出两个字:“……没……有……”·——那就是“是”的意思了。
严峫心下释然,示意民警可以离开了·哗啦啦几声铁门再次关上,屋里只剩下了他、江停和李雨欣三人,面对面坐在凌晨黑暗安静的审讯室里··严峫下意识向身侧瞥去。
江停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插在裤袋里,侧面漠然疏离没有情绪,也没有回视··“咳咳”严峫清清嗓子,借此强行集中精神,转向对面的小姑娘:“李雨欣”·“……”李雨欣紧紧埋着头。
“我是建宁市公安局刑侦副支队长严峫,有个案子想请你提供一些线索,关于去年712绑架案中的被害人贺良·”·——贺良··这两字落地瞬间,李雨欣的惊恐几乎到达了极致,甚至连肉眼都能轻易看见她全身上下止不住的抖动和战栗,仿佛摇摇欲坠的大坝在洪水冲击下濒临决堤。
但紧接着,与这仓惶反应截然不同的是,她一字字清晰流畅无比的回答响了起来:·“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严峫和江停对视一眼,两人都有些意外··“你不知道那你怕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去年七月十二号,贺良在放学途中失踪,同天他父母接到了绑匪勒索一百万人民币现金的电话·转天你的父母来到江阳县派出所报案称你失踪,怀疑是被责骂后负气离家出走;但联系你母亲最后一次见到你的时间,你所谓的出走,跟贺良被绑架,应该是同一时间发生的。”
“……”·“你并不是离家出走,是不是”·强强悬疑推理业界精英制服情缘·“……”·“你知道贺良发生了什么,但不敢说。”
严峫上半身前倾,双手搁在桌面上,盯着小姑娘黝黑的发顶:“你在害怕什么,李雨欣”·“我不知道我说了什么都不知道”突然毫无预兆地,李雨欣的尖叫划破了空气,当即把严峫镇得向后一避,“——我根本不认识他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放过我放过我”·啪李雨欣开始用手打自己的头,拼命撕扯头发,满脸通红紫涨。
那架势简直就是在自残,铁门砰地被推开,两名值班民警大骇冲了进来,与此同时严峫霍然起身,箭步上前,从小姑娘身后一把勒住了她,不顾扭动强行把她两手架在身后。
“别上铐”江停喝止:“控制得住”·“两位市局同志,我们必须按规定办事……”·严峫厉声道:“听他的上铐就什么都不会说了”·话音刚落,李雨欣竟然变了招数,不要命地把额头向铁桌沿磕过去。
一声闷响,小姑娘的额头被江停抢先用手垫住了,他的指关节登时砸在锋利的桌沿上,疼得嘶了声··严峫:“你没事吧——没事,出去控制得住你们领导那我去说”·后半句话是对民警吼的,堪称声色俱厉,满心疑虑的民警只得忐忑不安退出了审讯室。
“你没事吧”·江停捂着手背,开始疼得说不出话来,少顷后摇头示意不用管自己··“……”严峫深深吸了口气,强行压下满心沸腾的暴怒。
李雨欣还在扭动挣扎,满脸青紫,眼底闪烁着野兽般走投无路的寒光·她那模样确实有点骇人,严峫反拧着她的手,从侧面居高临下打量她的脸,渐渐地,怒火被某种更敏感的直觉渐渐盖了过去。
“根本”突然他重复道··李雨欣咬牙不语··“我刚才说希望你提供一些关于贺良绑架案的线索,你说你‘根本’不认识他。
这种加强语气通常不用于首次否定,难道之前有人审问过你”·“……”·“还是说,”严峫冷冷道,“关于贺良案的问答,你已经在内心事先排练过很多次了”·李雨欣的挣扎渐渐弱了下来,不知多久后彻底停住了,木然又僵直地坐在那里不说话,严峫小心试探着放开她,她也没反应。
“李雨欣,你看着我的眼睛·”·少女视线涣散空茫,没有焦距··“我们不是来追究你责任的,”严峫缓和了语气,说:“我们连夜赶来,是因为另一对男女生被绑架了。”
不知是因为那话里诚恳的意思,而是其语义本身,李雨欣黑白分明的眼睛一转,倏然瞥向严峫··“是的,前天下午建宁市一对姓申的夫妻接到绑匪来电要求两个亿赎金,但他们连十分之一都掏不起。
你跟贺良被绑架时是十六岁吧这次的女生连十六岁都不满,她叫步薇,下个月才过生日·男生叫申晓奇,绑匪通知我们离他的行刑时间只剩最后十多个小时了。”
“申晓奇的父母只有他一个儿子,就像贺良的父母只有他一个,你的父母也只有你一个·”严峫顿了顿,背对着审讯室铁窗外凌晨的天光,凝视着李雨欣。
半晌他终于问出了那句话:·“贺良已经死了,对吗”·李雨欣一动不动··“但你还活着,申晓奇和步薇也应该还活着,我们不能放弃任何拯救活着的人的希望,你说是不是”·“……没用了,”李雨欣突然说。
她刚发过疯,声音喑哑变调,那三个字出口后过了两三秒严峫才意识到她说的是什么··“没用了”·“他会死·”李雨欣幽幽道,“她会变得跟我一样。”
严峫看向江停,正对上后者同样狐疑的目光,瞬间他们都意识到对方对两个“ta”的理解跟自己相同——申晓奇会死,而步薇会变成下一个李雨欣。
李雨欣果然是和贺良一起被绑架的,而行刑者真的在复制连环案·“你见过绑匪对吗”严峫脱口而出:“他让你旁观他对贺良行刑是不是”·李雨欣古怪地冲着他笑。
“那个绑匪长什么样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是怎么杀死贺良的”·小姑娘那直勾勾带笑的眼睛丝毫没变。
“李雨欣”严峫控制不住低吼起来:“有两个跟你一样大的孩子就要死了只要你愿意提供线索,我保证算你重大立功表现我保证你立刻就能出去李雨欣”·“死了不好吗”李雨欣带着那古怪的笑容,说话声音轻轻地,就像唯恐惊醒了梦境:“我做梦都想死呢。”
严峫和江停同时微怔,紧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小姑娘一头狠狠砸向桌面·嘭——·这次不用江停出手,早有准备的严峫整个人就像闪电般弹- she -起来,在李雨欣抬起头要撞第二下之前,咣当拽住了她,死死扣在自己臂弯里,全然不顾她濒死的疯狂挣扎,头上汩汩冒出的血沾了自己满身都是。
铁门第二次被撞开了,看守所值班领导、民警等人迅速闯进来,脚步、惊呼、吼叫等等混杂成无处不在的喧嚣·有人在叫医生,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试图把李雨欣铐起来带走……沸粥般混乱的场景中,江停缓缓站起身,目光紧盯着李雨欣的嘴唇。
她满头满脸都是血,顺着鼻翼流到嘴角,当嘴唇一开一合时甚至能看到牙缝中都浸透了猩红··但那并不影响江停认出了她梦呓般的口型··强强悬疑推理业界精英制服情缘·“仲夏……未央……”·“七月……”·——仲夏夜茫,七月未央。
仿佛迷雾被鬼爪一把撕开,心脏致命收缩,冰冷的血瞬间冲上脑顶·那八个字所代表的时间点将绑架、血衣、行刑、八点零九分……无数似曾相识又晦涩难辨的线索,瞬间全部串在了一起。
江停手一松··他无声无息地跌回了扶手椅上··李雨欣被民警们七手八脚捂着头铐起来,紧急往看守所医护室送·严峫跟看守所领导交涉着什么,声色俱厉且音量颇大,几乎有点吵起来的架势,连门外的马翔小张都闯了进来。
但江停什么都听不清楚··他就像是在深水中渐渐下沉,一点点远离整个世界,但所有人都站在岸上朦朦胧胧地争吵,没有人发现他不见了··原来是这样,他恍惚想。
——但为什么呢·从地平线落下最后一缕余晖时开始,这隆重又血腥的演出,到底是为了什么呢·“……陆顾问……”·“陆顾问”·……·江停仿佛被唤醒般蓦然抬头,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人群已经散去,空荡荡的审讯室内只剩下他们一行人,以及面色不善的看守所领导了。
严峫竟然单膝半跪在椅边,握着他的手指:“你怎么了没事吧”·“……啊,”江停吸了口气,起身时才注意到自己冷汗已浸透了衣背:“没事。”
严峫随之站起身,但没放开他的手:“你受伤了·”·江停一低头··他的左手刚被重重磕在锋利的铁桌边缘,三根手指关节皮开肉绽,竟然肿了起来,看着颇为吓人——可想而知李雨欣脑门那一下会是什么结果。
严峫一手托着他掌心,让受伤的指关节抬在半空,另一手扶着江停的肩·这个姿势非常亲密,但江停神智不如平日里清醒,下意识地跟着严峫往前走,只听他沉声道:“去医护室处理下吧。”
第55章 ·虽然看守所领导明显很不满, 但不好跟严副支队翻脸, 还是把市局一行人领到了医务室——行政及工作人员专用的那间, 跟李雨欣分开在不同楼层。
“犯人头上受伤很严重,我们已经紧急打报告把她转去医院了……”·“别跟我说这些,我确定她跟现在发生的一起绑架案有关, 我必须问清楚”·“我们有我们的规章制度尤其是还没成年的犯人你们这样搞我们看守所真的很为难……”·……·外间传来小声却激烈的争执,透过虚掩的木门,隐隐约约传进充斥着消毒水味的医护室。
江停面无表情, 看着自己的手被反复消毒后裹上了一层层白纱布··“注意在愈合前不要沾水, 及时换药,以防发炎——还有, ”中年女狱医迟疑了下才说:“注意休息,补充营养。”
江停只点了下头··严峫裹挟着一身煞气推门进来:“怎么样严重吗”·女医生想说什么, 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江停打断了:“没事,骨头没断。
——李雨欣被送进医院去了”·“- cao -, ”严峫冷冷地骂了句,“那丫头在逃避审讯,故意的·我已经打电话给吕局了, 让省委刘厅出面施加压力, 两个小时内我必须再把她按回审讯室里”·严峫顺手把江停的左手捞起来,拽着指尖,把关节上的纱布搁在自己鼻端前闻了闻药味儿。
“闻什么,”江停抽回手··严峫说:“哦我随便闻闻·你这怎么消毒的,血没洗干净啊·”·女医生立马不乐意了:“我明明……”·江停没有让这莫名其妙的争执再继续进行下去。
“李雨欣对712绑架案的逃避不像是单纯心理问题, 但也确实有点自暴自弃的感觉·她那几下撞头不是表演,自残是真的,惊慌和恐惧也是真的,有点像人大祸临头后自我了断的意思。”
江停吸了口气,说:“她这个表现,倒让我有点怀疑·”·“怀疑什么”严峫长腿一撑坐在桌子上,“这绑匪干出怎样变态的事情我都不奇怪了,可能李雨欣不仅仅是‘公证人’,甚至被胁迫参与了行刑过程,所以才如此惧怕警察”·“如果绑匪为了杜绝李雨欣报警的可能,胁迫她参与了杀害贺良的过程,或将她的指纹血迹印在凶器上,令她产生一种‘如果贺良的尸体被发现,我绝对说不清楚’的认知,那么这是很有可能的。”
江停顿了顿,说:“但这还是无法解释我们的悖论:为什么绑匪不直接杀了她·”·“绑匪跟李雨欣有某种情感联系”严峫接口道,“我刚才已经打电话给江阳县派出所要求筛查李家是否有任何犯罪前科的亲戚了。”
江停说:“有情感联系是一定的,但亲戚倒未必,否则绑匪应该也是步薇的亲戚……”·“不,”严峫有点自得地打断了他··“……”·“申晓奇和步薇的案子已经是第二起了。
连环案犯在后续作案中,对初次犯案的细节特征进行刻意模仿甚至升华,这是很常见的——即便绑匪跟步薇没有任何亲属关系,步薇也可能得到跟李雨欣相同的待遇。”
江停抬头向严峫瞥了眼··“怎么,”严峫一摊手,“只有你懂犯罪心理分析吗我好歹也是主办过十多次连环杀人案的人。”
强强悬疑推理业界精英制服情缘·江停却一摆手示意自己没这么想,随即对女医生道:·“实在不好意思,劳烦您回避一下·”·他说话时口气淡淡的,但总有种礼貌、吩咐和不可悖逆的感觉。
女医生本来正听得入迷,闻言只得应了声,讪讪地出去了··直到医务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江停才开口解释道:“我没有怀疑你能力的意思,相反你刚才的推测很有道理。
但关于绑匪为何在贺良案中勒索一百万现金,申晓奇案中却开价两个亿这一点,我现在有个怀疑,跟你的推测恰好相悖·”·“嗯”·江停坐在严峫对面,胳膊肘分开搭在两侧扶手上,身体轻轻向后靠住椅背。
这个动作让他略微抬起下颔,有种安静沉思的姿态,半晌道:·“可能那赎金并不是根据男生家境提出的,而是根据女生·”·“什么”·“……”·“女生”严峫确实非常意外了:“凭女生的长相”·——步薇那惊艳绝伦的脸确实让人难以忘怀。
谁料江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很久··周遭异常安静,清晨医护室里,苍白的墙壁和病床,以及泛着青光的铁架和医疗器械,在晨曦中涂抹出大块大块的冷色调光影。
“……我当警察十多年来,很多案子都是因为站在犯罪人的角度上思考、想象甚至代入,所以才能找到破案思路·但同时作为执法者,我也一直避免太理解犯罪人这个角色,以免因为共情,而出现自身情感和行为上的偏差。”
·江停吸了口气,轻轻一摇头:·“只是这个案子,好像始终在诱导我去探索犯罪者的内心世界似的,让我不得不一直思考他想干什么,他为何要这么做,或者他到底是要实现怎样的内心表达这种不断的摸索就好像被拽进漩涡里,让我感到非常不适。”
他这话似乎只是某种倾诉,但同时又给了严峫一丝怪异的,似乎正被隐隐暗示什么的感觉··“……不至于的,江停·”踟躇片刻后他终于还是说,“刑侦人员经常过度思考,这是普遍现象,但实际上犯罪者不会那么刻意的针对办案警察进行心理诱导,否则这种犯罪也太高级……”·江停说:“不,你不明白。”
他也没有再解释严峫不明白的是什么,只望着空气中细微的浮尘,眼珠黑白分明,目光寒浸浸地,突然道:·“光凭长相的话,都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步薇不太可能几百倍地超越李雨欣。
除非两名女生在长相之外还有些其他区别特质,上衣所沾染的鸡血和鹰血也似乎在表达这方面的意象·”·严峫皱起眉头··“但是,”江停喃喃道,“是什么区别特质呢”···清晨,山林。
四面八方传来鸟叫和断断续续的蝉鸣,第一缕晨光透过密密的树冠,映在少女工笔画一般精致秀美的眼睫上,让那乌羽颤动片刻,终于挣扎着缓缓睁开了··“……申晓奇……”·步薇嘴唇一动,因为缺水而干裂的嘴角就渗出了血迹,但她顾不上疼,踉跄着从树下爬了起来:“申晓奇”·不远处,申晓奇蜷缩在落叶堆成的草垛里,右臂血肉模糊且角度诡异,明显已经折断了,仅被两根树枝勉强绑着,满脸烧得通红,额头温度滚烫。
“醒醒,醒醒……”步薇无力地摇晃他,尽管自己也手足无力虚弱至极·好半天后申晓奇才从半昏迷中迷迷糊糊醒来,咳了几声,勉强睁开眼睛:“步薇……”·少女头发上沾着无数草叶,白皙的脸和手上被树枝划出了数道血痕,因为缺水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我梦见我死了……”申晓奇嘶哑道,双眼无神地望向头顶——尽管在山林深处,被无数参天古树覆盖的头顶,纵横交错的枝杈和气生根让他们根本看不到任何一线天空:“我梦见我把你也害死了,要不是为了救我……要不是你拼命保护我……”·步薇喘息道:“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瘦弱的少女咬牙使力,几乎连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竟然硬生生把身高体重都远远大于自己的申晓奇扶了起来,摇摇晃晃向前走去:·“我们一定能活,我们一定能走出去,一定……”·早晨八点。
万里无垠的原始山林,就像是天地间黑洞洞的巨口,很快吞没了他们蚂蚁般渺小的背影····江阳县人民医院,住院部电梯打开,严峫一马当先穿过走廊,边往前走边摸出手机,向病房外脸色难看的看守所所长一晃,屏幕上清清楚楚拍着省委刘厅的亲笔批条。
严峫向病房玻璃窗内的李雨欣一指:“可以进去了吧”·“哈,还是你们市局霸道啊”所长从鼻腔里重重地哼了声:“我这穷乡僻壤的小地方,今天才算是见识到了,原来这就叫‘官大一级压死人’……”·严峫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我们整个支队已经连轴转三十个小时了,您的犯人不交代,今晚八点零九分才真的要死人呢。”
说着也不多啰嗦,抬脚就进了病房。·江停戴着墨镜和棒球帽,低调地跟在严峫身后,冷不防所长“哎哎”唤了起来:“怎么回事,批条上不是说只让副支队一人进去吗你你你,你这又是——”·严峫把江停手臂一拉,冲着所长:“你你你什么呀,这位是我们特地从公大请来的刑侦专家,出场费一小时三千,耽误了他的时间是我出钱还是你出钱”·“……”所长立马怂了,撇过半边脸嘀咕道:“就你们建宁市局有钱,呸。”
强强悬疑推理业界精英制服情缘·李雨欣头上的伤已经被处理过了,包了层厚厚的绷带,边缘还能清楚地看到血迹,反衬出她的脸格外苍白··大概是被那疯劲儿吓得心有余悸,看守所民警把她两只手都铐在了病床边缘的铁架上,床头的锋利物品也都收走了,连根圆珠笔都没留下,只剩个光秃秃的台面,跟她全无生气的脸相得益彰,不由令人心生唏嘘。
严峫示意查房护士出去,直到屋里只剩他们三个,才把门咔哒一关:“李雨欣·”·少女目光涣散,直勾勾望着空气··“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警察都跟电视上演的那么没用,只有被开除了才能破案啊”·“……”·“我给你说个故事吧。”
严峫拽了张椅子让江停坐下,然后自己也在相邻的空病床边一坐,大腿翘二腿,说:“真实案例,可能跟你的案子有些相似之处·几年前有个富商和他的司机一起被绑架,绑匪杀了没用的司机,但为了完全控制住富商,胁迫他拿凶器砍下了司机的头,然后把富商放了让他回家去拿钱。
绑匪以为成了协同杀人犯的富商不会有胆量报警,但出乎他们的意料,富商出去后就立刻自首了·你猜这个案子最后是怎么判的”·李雨欣的嘴还是紧闭着,但任何有眼睛的人都能轻易看见,她的表情产生了微妙而复杂的,堪称是恐惧的变化。
“富商无罪,出于人道主义向受害者家属赔了笔钱·知道为什么这么判吗”·“……”·少女的牙关还是紧紧咬着,但严峫不以为意。
“警方查案,除了口供之外,还需要完整的证据链·一起凶杀案必须有动机、物证、书证、勘验、鉴定等等完整的环节,从逻辑上环环相扣且无法推翻,才能被检察院采信。
在富商司机被杀的案子中,法医能清晰鉴定出尸体脖颈断口上有很多犹豫伤,不符合一般凶手的手法特征,侧面证明富商确实被胁迫;且断颈气管不显痉挛,伤口没有生活反映,说明被砍头时被害人已经是尸体了。
我是当时承办此案的刑警之一,我们为了这个案子的取证奋战了几个月,运用了你想象不到的各种刑侦手段,最后才把无辜者从被告席上救了下来·”·严峫向前倾身,因为熬夜而沙哑的嗓音低沉有力:“我们能救他,也一样能救你。
不管你做过什么,在犯罪现场,只要是发生过的事情就必然会留下痕证,而我们警方要做的,就是利用这些痕证完全还原事发时的每个细节,让有罪的人受到惩罚,让蒙冤的人沉冤得雪。”
他顿了顿,问:“——你想沉冤得雪么”·不知过了多久,李雨欣眼珠一动,犹如僵硬的机械娃娃突然被注入一丝生气,咯吱咯吱地扭过头来。
“……有罪的人……”她轻轻道··“你为什么会想偷东西”严峫盯着她木然的眼睛问··“我不知道,”李雨欣声音小小地,“我不知道,我没法控制……”·“你没法控制自己,是因为偷窃癖其实是一种意志控制障碍,被患者遭受的强烈精神刺激和持久高压所引发。
这种疾病是可以被药物治疗的,也就是说你不应该待在监狱,你应该去医院·”·严峫伸手摸摸她的头发,这个举动非常自然,不像警察对待犯人,倒有点像兄长面对一个可怜的小姑娘,让李雨欣肉眼可见地瑟缩了一下。
“告诉我们他是谁,”严峫低声道,“重大立功表现可以让你立刻出狱,还能为你申请表彰·相信我,警方会让那个胁迫你的人付出代价·”·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但没有人发声,李雨欣仿佛睁着眼睛睡着了,瘦弱的身躯沉浸在某个隐秘的噩梦里。
严峫耐心等待着,眼角余光瞥向江停,谁料后者触碰到他的视线,不知为何竟然轻轻一避··“”·严峫内心升起一丝疑云,但还没来得及看清楚,突然只听李雨欣朦胧的声音响了起来:“……我什么都不需要……”·严峫和江停同时骤然瞥向她。
“我只要一个人待着,”李雨欣比纸还苍白的脸上满是麻木,嘴唇微微张着,说话时几乎没有任何口型,甚至连丝毫音调起伏都没有:“只要一个人待着……让我一个人待着。”
她慢慢屈起脚,把头埋在膝盖里,不动了··仿佛这个姿势足以让她以单薄的身躯抗拒整个世界··严峫愣住了,霎时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李雨欣”他皱眉道,“你在想什么呢”·少女就像个蛋——脆弱,无助,徒劳而坚定地固守着那几寸小小的空间,维持着虽然愚蠢,却让人无计可施的沉默。
严峫满口腔都是上火的甜腥,一看表,上午九点半,全身的血都涌到了头顶:“姑娘,你好歹为那两个无辜被绑的孩子想想……”·“我来吧,”突然他被江停打断了。
严峫一抬头,只见江停站起身··“你……”·“让我们单独待一会,严峫·”江停声音十分柔和,有种奇异般让人镇定下来的力量:“我来跟她谈谈。”
这时候离绑匪通告的行刑时间只剩十个多小时,严峫深深呼吸一口,鼻腔中满是滚烫的气,勉强保持冷静站起身,突然勾住江停的肩拉到自己怀里,用力抱了抱:·“小心,有情况随时喊,我在外面。”
旋即不等江停反应,严峫转身大步走去了病房外··“……”江停不由自主目送严峫离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才回头望向病床。
李雨欣似乎对周遭发生的一切毫无感应,既不听也不看,用封闭自己的感官和思想来顽强抵抗着外界,在所有人面前竖立起了一堵透明的墙··强强悬疑推理业界精英制服情缘·但江停怜悯地俯视她,只用一句话就让那无形的壁垒瞬间灰飞烟灭了:·“——杀人是什么感觉”·李雨欣如遭雷亟,全身猛僵·江停用指尖把她冰冷的脸一寸寸托了起来,以至于少女剧烈战栗的瞳孔无所遁形。
他一字字轻声问:“他是如何说服你杀死贺良的”·第56章 ·病房里时间似乎凝结了, 惨白的墙、病床、玻璃窗, 恍惚都变成了扭曲的反光板, 折- she -出光怪陆离的,让人头晕目眩的白光。
哗啦——·手铐金属撞击声打破了死一样静寂的对峙,李雨欣双手不断抖动, 整个人仿佛即刻就要散架,整整过了好几分钟才在牙齿打战声中断断续续吐出了一句话:“……你……怎么……知道……”·“你以为只要隐瞒贺良死亡的真相,把偷窃这几个月的牢坐完, 出去后就没事了对吗”·“……”·江停俯下身, 在她耳边轻轻道:“仲夏初茫,七月未央。
这句话的意思是, 七月中旬傍晚时分,绚丽灿烂的落日于某地八点零九分落下, 宣告少年时代结束,刑罚时刻开始, 随之而来的漫漫长夜是整个行刑过程·——你以为杀死贺良刑罚就结束了不,远远没有。
你怎么不想想为什么从最开始被挑中的就偏偏是你呢”·“……”·李雨欣秀丽的脸煞白吓人,刚出声便不住倒气, 但随即被江停用力抓住了手。
江停三根手指上还包着纱布, 李雨欣的手也在挣扎中受了伤·两只同样洁白修长又伤痕累累的手彼此抓紧,恍惚间竟然给人一种左手紧握右手的错觉··“告诉我,”他说,“我带你摆脱这个噩梦,否则你一生都不可能从那些人手里逃走。”
“不……”李雨欣急促地小声说, “不偏偏是我……”·“我不是第一个……我前面,还,还有……”·江停目光闪动。
金属链条叮当,那是李雨欣更用力地握住了江停的手指,仿佛从这个举动中获得了难言的勇气:·“但我前面的……两个人,他们都……都死了。”
死了··两个人都被杀死了··仿佛昼夜颠倒,场景置换·病房周遭一切从少女眼前退去,噩梦中重复了无数次的画面渐渐侵占视野,吞噬了所有感官。
·那是金红夕阳沉入地平线下,夜幕从荒野尽头升起,被捆绑的贺良哆嗦着跪在地上··憧憧鬼影围绕在空地四周,握刀的少女腿软得站不住,被人硬生生架起。
“去杀了他,”耳边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说··“不……不……”·“这个懦夫为自己活命而背叛了你,必须受到刑罚。”
“求求你,放我们走,求求你……”·“去杀了他,否则你也会跟他牵着手躺进地底·”·“我做不到,求求你,求求你……”·哭喊的少女被人强行扭过头,不远处土坑下,两具腐烂的尸体手牵手互相依偎,他们空洞的眼眶对着天空,白骨中依稀可见发黑的内脏和蛆虫。
“看,这就是做不到的下场·”那声音还是笑着的,似乎总是非常愉悦,说:“你将一起来承受刑罚·”·你将一起承受刑罚——·少女失声痛哭,撕心裂肺的哀嚎从荒野升上天空,与病房中绝望的哽咽渐渐化为同一道声音:·“我不想杀人,我不想杀贺良,为什么偏偏是我”·“我们犯了什么错要被惩罚,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你们没有做错什么,”江停抹去少女脸上的泪痕,低声道:“听着,待会我把那个警察叫进来的时候,关于贺良到底如何被杀的那部分,你知道该怎么说。”
“我、我不敢,”李雨欣抽抽噎噎地:“我真的不敢,我——”·江停说:“你敢的·贺良确实被你所杀,但他死无对证,在抓不到绑匪的情况下没人能证明你确实被胁迫了。
难道你想因为别人的罪行而坐一辈子的牢”·李雨欣疯了似的摇头··“那你想不想回去上学,让警方为你申请立功表彰,在所有亲戚朋友老师学校面前恢复你的名誉”·“……”·李雨欣惨白着脸,随着江停柔和低沉的话音,仿佛被蛊惑般,半晌才无所适从地点了点头。
江停说:“那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他刚要站起身,突然被李雨欣抓住救命稻草般用力拉住了:“警官,您——您为什么要帮我”·江停没有立刻回答,面上不辨喜怒,半晌才扭头望向病床外。
透过玻璃窗,远远只见严峫站在走廊上打电话,不可能听见这里的动静··“……因为他真正想行刑的对象不是贺良,也不是申晓奇·”江停对着李雨欣冰凉的耳畔,声音小得只有彼此才能听见:“背叛他的人是我。”
李雨欣的瞳孔骤然睁大了··手机里传出那总是平静从容又熟悉的声音:“不是贺良,也不是申晓奇……背叛他的人是我·”·随即身后走廊上咔哒一声,严峫回过头,只见江停站在打开的病房门口,对他言简意赅:“进来吧,她愿意交代了。”
强强悬疑推理业界精英制服情缘·“哦,行·”严峫脸上毫无异状,对手机匆匆道:“继续搜救保持联系,我这边一有消息就联系你们·”随即摁断某个键,把手机装回口袋,紧走几步上前勾住了江停肩膀:“你手怎么样了”·——问这话时他把江停手腕一攥,与此同时,另一手从江停后肩滑到后腰,从皮带边缘轻轻摘下了某个小东西。
那是刚才离开病房时他借着拥抱别上去的监听麦··“还好,没关系·”江停脸上有些难以掩饰的疲惫,把手抽了回来:“不用担心我·”·严峫走进病房,倏而扭脸对他一笑。
这笑容其实是有点古怪的,但因为极其短暂,所以谁都不会发现··李雨欣倚在病床雪白的枕头上,毫无生气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看见严峫进来立刻挣扎起身,说话还非常沙哑:“你们真的能算我立功表现,送我回去念书吗”·江停远远坐在病房另一头的扶手椅里,双手交叠在大腿上,犹如一尊静态又优美的雕像。
严峫向他瞥了眼,旋即收回目光点点头:“是的,我保证·”·——他的眼神颇有深意,但李雨欣并没有注意到,她满心注意力都在那句保证上。
“我没有见到那个人长什么样·”少女终于瑟缩着挤出了这第一句话:“我只听过他的声音·”·严峫眯起了眼睛··“去年七月份的时候,我跟……我跟贺良,我们在交往。
因为期末考成绩不好,我爸整天在家骂人,我一气之下就跑了出去,打电话让贺良出来陪我……我们俩沿着马路一直往前走,走到天黑,快出县城了·这时候有辆车开过来要载我们回家。”
李雨欣干涩地咽了口唾沫,严峫立刻问:“什么车司机长什么样”·“是一辆银色现代,当时天黑,看不清司机的脸,就是个三四十岁的男的,我们上车后不久就……像被迷过去似的,不知怎么的就睡着了。”
严峫没吭声,其实也是没法说什么··两个手无寸铁的十六岁高中生,迷迷糊糊上了黑车,安全防范意识简直低到可怕··“等我们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荒郊野外了,周围什么人都没有,全是山和荒野。
我们特别害怕,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一直走啊走啊……之后的两天我们都是在树林间渡过的·”李雨欣控制不住啜泣起来:“我们没得吃没得喝,贺良还摔伤了,我们都在发烧……”·严峫突然听出了不对:“没人绑架你们”·“我根本——根本不知道我们被绑架了,直到回来后我才听人说,贺良的爸爸妈妈接到了勒索电话。”
李雨欣抽抽噎噎地:“但我们当时真的不知道啊,只是在山里不停的走啊走,头两天根本连其他人都没见过啊”·严峫似乎明白了什么,但没说出来,就问:“那第三天呢”·李雨欣的表情就像被人扼住了咽喉似的。
“第三天,我们遇见了……”半晌她勉强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来:“那些穿黑衣服蒙脸的人·”·——穿黑衣服蒙脸的人·“多少人是男是女你是怎么遇到他们的”·“我不知道是他们是从哪里来的,第三天我们爬到山坡顶的空地上昏过去了,醒来时发现这些人围在空地边,贺良被绑起来跪在地上,一直在哀求,一直在哀求……我想跑但被他们抓住了。
我拼命的喊救命,求求他们放过我们,但有个人拿着电话举在我耳边——”·李雨欣瞪大了眼睛,似乎过去了那么久,当时的恐怖还深深浸透在骨髓里:·“那个声音在电话里说,贺良是个背叛了我的懦夫,叫我必须杀了他。
我哭求他别那样,但他说如果我不敢动手,就得跟贺良一起被刑罚·就像,就像……”·严峫问:“就像什么”·“……”李雨欣发着颤,少顷说:“地上有个坑。”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严峫和江停两道目光都集中在少女浑然不似活人的脸上:·“坑里……有两具尸体……一男一女,手拉着手……”·“他说如果我不杀贺良,我就会像坑里的那个女孩子一样……”·严峫的脸色整个变了,他知道李雨欣的话意味着什么:去年712并不是连环绑架第一次案发·在贺良之前,至少还有一对受害人·“……于是你杀了贺良”严峫头脑里嗡嗡地,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李雨欣闪躲着避开了他的目光··“没有,”少女嗫嚅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我晕过去了·等我醒来的时候,贺良他已经……已经死了。”
严峫抬眼看向江停,江停无声地垂落了眼帘··病房里只听见李雨欣战栗的呼吸和哽咽,很久之后,严峫缓缓一颔首,说:“行·”·——严峫是这样的人:他办案时很少有废话,能采取行动解决的都采取行动解决。
但只要他肯说,那说出的每个字都是一根钉子,钉死之后就绝不可能被外力所改变··江停无声地松了口气,但面上没显出来·他仿佛没看见严峫刹那间瞥来的锐利视线,脸上肌肉还是很放松甚至是缓和的,平平淡淡问李雨欣:“后来呢,这帮人放你走了”·李雨欣摇头,开口就听见牙关咯吱咯吱碰撞的声音:“不、不,没有。
他们开了好几辆越野车,把贺良搬到其中一辆车上,载着我趁夜摸黑下山……下山后我被他们喷了点东西在脸上,突然就睡着了·等我再醒过来时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因为又到了太阳落山的时候,我看见越野车停在山坡顶,他们把贺良——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的贺良搬下车……”·强强悬疑推理业界精英制服情缘·少女语无伦次,想抱住自己的头,却只能徒劳地挣动手铐:·“地上挖了个大坑……他们就把贺良放在里面,放在里面……”·“然后他们往坑里填土……啊啊啊”·她细丝般绷到极限的神经终于断裂了,发出厉鬼般尖锐的哭嚎。
严峫抬手紧紧按着自己的眉心,凭借这个动作慢慢消化刚才李雨欣话里巨大的信息量,半晌在少女惨烈的哭号中嘶哑地叹了口气··“行刑者不是一个人,而是个有着完善机动力的组织。
组织领袖的目标是互相爱慕的少年男女,绑架之后丢到荒山野岭,在打勒索电话、寄送血衣及通知行刑时间的同时让两名人质艰难求生,然后在行刑时刻来临时,强迫女生杀死男生,如果女生不敢下手就同时杀死两个,手拉手埋葬在一起。”
严峫摇着头吸了口气:“这献祭感和仪式感,给人的感觉简直就像邪教,只是不知道所谓‘背叛’和‘懦夫’是什么意思·”·江停没说话。
严峫琢磨了片刻,突然冲他扬了扬下巴:“喂·”·“嗯”·“我怎么感觉这个组织,跟冯宇光那案子背后的贩毒集团有点相似呢,该不会是同一伙人吧”·虽然是问句,严峫那极具压迫感的尾音却像是在隐约暗示什么,让江停垂下了视线。
从他微侧的脸颊看去,自眼睫至尾梢形成了长长的、漂亮的流线,有点生冷不好靠近的感觉··“其实我在想另一件事,”突然他说··严峫“唔”了声。
江停却没理他:“李雨欣”·少女不知道是哭懵了还是虚脱了,哀号已经渐渐平息,化作身躯不时的抽搐,闻言抬起狼狈不堪的脸··“你说绑匪胁迫你对贺良行刑时,边上坑里是两具男女尸体,而贺良死后却是被埋葬在距离整整一天车程的另外一座山坡上”·李雨欣咬着嘴唇点头。
江停转向严峫:“虽然我想不通他为何要另地埋葬,但有没有可能,绑匪是要用贺良的尸体来恐吓下一对人质呢”·——这确实太容易联想,江停话没说完严峫就意识到了:“天纵山”·“马翔”严峫摸出手机拨通号码,语速极快地吩咐:“绑匪不是个人而是团伙,立刻通知市局派人调取去年7月16号中午12点至夜晚12点进出天纵山腹地的所有山道监控,目标是越野车队,查到立刻通知我”紧接着捂住手机,问李雨欣:“你还能记得贺良处刑所在地的任何地貌特征,以及埋葬贺良尸体地点的任何信息吗这个至关重要任何一点细节都必须提供给警方”·众目睽睽之下,李雨欣打着颤,说:“能。”
——她突然这么肯定,不仅严峫,连将江停都倍感意外··“埋葬贺良的山坡上有一大片火红火红的树,他们逼着我站在空地上,眼睁睁看着土坑被填平,那个人在电话里跟我说——”·“‘本以为你是个在泥土里打滚的家禽,谁知道你竟然有看到这片凤凰树的命’。”
李雨欣脸上浮现出讽刺和绝望混杂起来的神色:“那是我这辈子,这辈子第一次亲眼看到凤凰树林·”·严峫愕然举起手机:“马翔……”·“是——喂严哥怎么了严哥”·“我跟你陆顾问在一块,好像知道为什么绑匪这次用的是白尾海雕血了。”
严峫顿了顿说:“还有,通知省厅和吕局,用航拍勘测整个天纵山,绑匪准备杀害申晓奇的地点是一片凤凰树林·”·第57章 ·当天下午, 三点半。
“成片凤凰树在野外不多见, 根据李雨欣的描述, 应该位于天纵山上某处高地向阳的地方,具体位置要等航拍和卫星地图出来再详细分析……对,我把李雨欣提出来了, 不太合规矩,赶紧帮我催省厅补完报批流程……行,行, 我们下午五点到建宁直接去现场, 六七点左右可以上天纵山,直到最后一刻都别放弃搜救”·大切在县郊河堤公路上飞驰, 还是那个小刑警张冠耀在前面开车,马翔坐副驾驶, 后面严峫和江停一左一右夹着中间戴手铐的李雨欣。
按规定押运犯人时必须全员保持清醒,还好车里有严峫大声打电话, 让人想睡都睡不着,每个人都瞪着一双熊猫似的黑眼圈··“拿到航拍图立刻发给我·还剩最后五个半小时,把所有人都给我动员起来, 抓紧”·严峫终于挂断了跟市局的通话。
“咱们这一趟也算是收获颇丰了, 严哥·”前排马翔安慰道,“不仅挖出了去年712的案子,甚至发现了贺良案发现场还有两具尸体等着咱们去挖……”·“申晓奇和步薇没救出来,绑匪还没被抓住,以前的案子挖出再多都是空谈, 还是要紧着活人第一的。”
马翔撇着嘴赞同,又忍不住回头:“哎我说严哥·”·“怎么”·“万一真到了最后,咱们就是没赶得及,你觉得步薇会接受胁迫杀死申晓奇么”·“这事可……”严峫刚想说什么,开口那瞬间脑海中突然闪过几句话:·“他真正想行刑的对象不是贺良,也不是申晓奇……背叛了他的人是我。”
“不好说,主要我们不知道幕后主使口中贺良是个‘懦夫’,还‘背叛’了李雨欣到底指什么·”严峫顿了顿,若有所指地瞥向身侧:“你说呢陆顾问”··强强悬疑推理业界精英制服情缘江停歪在车窗边,视线防空,神情有些恹恹的疲惫。
“陆顾问”·“……”江停终于沙哑地开了口:“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步薇,再说也缺少她的个人信息来做- xing -格侧写。”
“听见顾问的话了”严峫教训马翔··马翔莫名其妙地眨巴着眼睛··江停身体不好,安静下来的时候有种跟周遭事物格格不入的冷淡,身体随着车辆行驶而微微颠簸,突然口袋里手机嗡地一震。
·这个号码只有严峫和杨媚两个人知道,但杨媚没理由在有案子的时候乱发信息来打扰他··江停摸出手机一看,严峫··“……”江停皱眉划开短信栏,只见内容是:·【你觉得绑匪口中的背叛,是行刑仪式中的某种象征- xing -暗示,还是具体指代某件事情】·——我更想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在同一辆车上,讨论案情却要用这种方式·江停手肘撑在车窗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会儿,到底还是没有开口,抬手简单输入“具体指代”四个字发了出去。
隔着李雨欣,几十厘米外,严峫开始埋头输入什么,少顷江停手机又是一震··【具体指代什么】·江停:“……”·严峫:【李雨欣提到第三天她晕过去了,醒来时发现贺良被绑住跪在面前,电话里的绑匪命令她杀了他。
】·【如果供词确凿,那么有可能是贺良在李雨欣昏迷期间做了什么,触怒了一直在幕后进行观察的绑匪·】·【也有可能这件事从头到尾与贺良无关,贺良只是幕后主使脑中某个形象的替代品,所谓“背叛”其实是主使人自己经历过的某件往事。
】·江停:“……”·【你觉得呢】·消息接踵而至,手机不断地震,足足半天才安静下来·江停向边上一瞥,严峫浑然没事似的,靠在后座真皮靠背上目视前方。
江停深吸一口气,终于在手机上打了段话,半秒钟后严峫手机亮了:·【你离开病房时在我身上装了窃听器】·严峫失笑··这人也太敏感了,果然任何试探都有可能导致被全盘识破的结局。
他几乎能感到江停投来的锋利视线,但只佯作没看到,在回复框内输入几句话,想了想,又删了重新输入··突然前面小张说:“严哥,后面那辆货车好像在跟着我们。”
严峫按下发送,扭头一看:“什么”·县郊公路相当荒凉,大切正沿河堤行驶,这时候根本没什么车经过,因此显得后面那辆物流货车异常显眼,透过后车窗估算差不多只有二三十米左右距离。
不知为何严峫望着那车头的时候,心里突然升起一丝很不舒服的感觉,便吩咐张冠耀:“小张开慢点,看它超不超·”·小张闻言应声,稍微踩下刹车。
与此同时货车加速逼近,严峫眼底映出了越来越近的车头灯··“……”突然严峫狂吼起来:“加速加速——它没有变道”·货车没变道,它想撞上来·变故来得令人措手不及,小张根本来不及反应,服从命令的本能就压倒了一切,前后紧咬的两车同时把油门踩到了底·轰——·货车图穷匕见,就像狂吼的钢铁怪兽,狠狠撞上了大切车尾·所有人同时唰然前倾,大切被强烈的冲击力带得一头扎向高速公路护栏,小张在惊叫声中狂踩刹车打方向盘,轮胎在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大切车头被护栏反弹回来,整个车身失控打旋,中后段被货车发狠猛撞··咣·整辆大切被横着推出去,侧面水平撞上金属护栏,巨力让车门和护栏同时发生了可怕的变形·时间在这一刻无限静止拉长,冥冥中严峫似乎预感到什么,竭力向身侧伸出手:“江停——”·但他的嘶吼刚出口就被淹没在了恐怖的天旋地转中。
大切侧出护栏,就像个巨大的钢铁棺材,旋转着滚下河堤,扑通栽进了河水里·水面迅速淹没车顶,车厢中几道震耳欲聋的叫喊同时消音,取而代之的是咕噜噜的水泡。
水底周遭完全是模糊的青绿夹杂着红丝,分不出是谁的血,根本什么都看不清··翻车时所有人都有瞬间失去意识,但严峫在全身泡进冷水的刹那间就清醒过来了,顾不上检查自己重重砸上车窗的额角,咬牙忍痛解开安全带,伸手发狂地摸索身侧。
幸亏这车是他掏钱买了“捐献”给刑侦支队的,平时都是他自己开,对车内细节比较熟悉,咔哒一下顺利解开了李雨欣的安全带··江停呢·跟他隔着一个座位的江停呢·严峫探身乱摸,手指触到了什么,刹那间他意识到那是江停一动不动的身体·呼噜噜噜——·气泡伴随着冲力从身后袭来,险些把严峫推向汽车深处。
但紧接着他被人从身后抓住了,是马翔和小张··汽车前挡大量入水时,因为水压极强的缘故,玻璃和车门都是绝无任何可能打开的·直到车厢内灌满水时,内外压强逐渐缩小,马翔和张冠耀才抓住了那短短几秒的逃生机会,强顶着水压打开车门冲了出去,立刻来后座救人。
“唔……”严峫双手拼命往前挣,随即就被他俩一起用力硬拖出了车厢,马翔从身后把他紧紧勒住·张冠耀水- xing -更好点,趁着这个空隙一个猛子扎进车门,从逐渐下沉的大切里又拖出来个人,争分夺秒地双双往上浮。
严峫脑子里轰的一声,张口却发不出声,只冒出一连串气泡··强强悬疑推理业界精英制服情缘·——他知道小张救出来的是李雨欣,江停还在后座上。
他被安全带卡在越来越往下坠去的汽车里·理论上人在水下可以憋气最多两分钟,然而剧烈挣扎会急速消耗血氧·这个时候每个人肺里的那口气都已经到达极限,再不浮出水面的话,可能就真的浮不出去了。
但那一刻,严峫脑子完全空白,根本什么都没有想,所有动作都是生死擦肩而过那瞬间的本能——·“”·马翔只觉自己勒住严峫的手臂被硬生生扳开了,紧接着严峫俯冲出去,头发和衣摆都逆着水流向后扬起,堪称疯狂地扎进了黑洞洞的河流深处·马翔失声发出了没人听见的嘶吼:“严哥”·大切就像失去了重力的棺椁,在漆黑冰冷的河水中缓缓飘荡旋转。
严峫裹挟水流扎进后车厢里,这个在陆地上如此简单的动作却变得异常复杂漫长,终于他挣扎着摸索到了什么,那是后座上已经完全不再动弹的身躯··严峫的心脏血管几乎爆裂,所有意识都集中成了一句话:别死,求求你别死。
咔地一声,严峫把安全扣打开,手忙脚乱解开缠绕起来足以致命的安全带,抓住了江停的手·这时他根本无法分辨怀里还是个活人,或者已经变成了冰冷的尸体;他只能用最后的那点力气拼命蹬脚,上浮,抢在车身彻底陷进淤泥之前,哗然冲出了车门·哗啦啦——·仿佛漫长得没有尽头,终于在肺部炸裂的前一瞬,严峫从身后托着江停腋下,猛地冲出了水面·“严哥”·“严副”·“咳咳咳咳咳咳……”严峫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呛咳,鼻血汹涌而出,糊得满脸都是。
他来不及把气喘匀,发疯地抱住江停用力拍打他的脸,几秒钟后只见江停猛地一呛,哇地吐出了大口水来·刹那间严峫几乎虚脱了,好险没沉下去··马翔和小张托着气息奄奄的李雨欣,见状也松了口气。
马翔精疲力尽地冲严峫比了个大拇指,示意他们一块往岸边上游··但就在这个时候,突然——·砰·空气凝固住了,刚险死还生的几个人都没反应过来。
·枪响震碎空气,严峫等人同时抬头·只见那辆撞翻了他们的货车竟然停在河堤下,从车上跑出来几个人,为首两个掏出枪就开始向他们- she -击·砰·这帮人竟然是打着不死不休的主意有备而来的·“下水” 严峫爆发出嘶吼,紧接着勒住江停扎进了水里·马翔同时入水,偏偏张冠耀扶着李雨欣,动作慢了半拍,只感觉少女的身体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向后猛然一推,紧接着血色就顺着河水弥漫开来。
她中弹了··马翔从水底俯冲过来,把惊呆了的张冠耀狠命拉下水——但还是太迟了·电光石火间子弹旋转而至,张冠耀身上一凉又一热,栽进河里的同时带出了大股滚烫的鲜血。
浑浊的河面下,马翔眼睁睁望着队友全身裹在血雾里,霎时瞳孔紧缩如针··同一时刻··暗流湍急汹涌,严峫一手竭力泅游,一手勒在江停胸前,几乎无法睁开眼睛看清周遭的情况,突然感觉怀里江停剧烈挣扎起来。
怎么回事·严峫勉强看去,登时血都凉了——只见江停憋气到了极致,张口就吐出了一长串气泡··那是肺里的空气被挤压至底,水反灌进去了·严峫扳起江停的脸,抓着后脑勺头发迫使他仰头,嘴对嘴渡了口气过去。
如果这是接吻的话应该会非常旖旎,但在水下江停的嘴唇冰凉柔软,无力地半张着,几乎没有任何活着的温度,在唇舌接触的刹那间严峫整个脊背寒毛都立了起来··不行了,他只有这一个念头,江停熬不过去了。
必须快,必须尽快·仿佛冥冥之中上天保佑,暗流骤然加急,裹挟着两人轰然撞上岩石又转了个急角·严峫整个身体护着江停,承受了巨大部分冲力,霎时喉咙里喷出满口腥甜,随即耳膜被重锤闷然一砸。
哗——·河道陡然变窄,水流托着他们冲上了岸·混乱中严峫算不出自己已经游出去了多远,再无法观察周围的景象,恍惚只感觉离坠河处已经有相当长的距离了。
江停整张苍白的脸浸透了水,双眼紧闭一声不吭,严峫一摸他脉搏,虽然稳定但极其微弱,当即把他翻过来倒置在自己膝盖上,猛地一按脊背··“呕——”·江停全身抽搐,进入肺部的水被硬控了出来,旋即被严峫放倒在地,双手叠起在胸骨下部发狠按压,辅以人工呼吸,再次起身按压。
·血水不知从他身上哪个部位涌出来,一滴滴洒在江停脸上、衣服上,洇出大片血痕,但严峫毫无觉察··他甚至没有任何痛感,也丧失了时间的概念,不知道自己在胸外按压和人工呼吸之间转换了多少次,也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已经越来越惨白无力,甚至急剧发抖。
“咳咳咳”·终于,江停喉咙骤然痉挛,狂喷出混合着血沫的水,在狼狈不堪的抽搐中醒了··严峫心头一松,支撑意志的那口气就泄了,整个人不由自主向后坐。
霎时他感觉自己要倒,于是条件反- she -地用手肘去撑,谁料两条胳膊都冰凉绵软得像面条一般,刚触地就颓然摔了下去··我怎么了他躺在地上心想。
哪来这么多血·紧接着他看见江停摇摇晃晃地爬起来,踉跄跪坐在自己身边,脸色煞白到发青的地步,十根手指都发着抖地解开衣扣,反手脱下- shi -透的衬衣一股脑地紧紧堵在了他腹部上。
江停溺水刚醒,力气却出乎意料的大,严峫被他按得简直喘不过气来,迷迷糊糊问:“怎么……怎么了”·强强悬疑推理业界精英制服情缘·“别说话,没事的,别说话……”·“怎么了别哭,”严峫喃喃道,“别哭。”
江停眼眶发红但神情冷静,用力把严峫上半身挪到自己怀里紧紧抱住,让他心脏保持在比出血口高的水平线上,说:“你中弹了·”·“……”严峫的瞳孔微微张大。
尽管十多年来在各种行动中遭遇过很多危险,有些也确实堪称鬼门关上走一遭,甚至有几次他都做好了可能要光荣的心理准备,但在如此猝不及防的情况下近距离接触死亡,那还真是第一次。
就这么中弹了要死了吗·可是人质还没救出来,我还有很多话没跟江停说,我还没见我爹妈最后一面呢·这是不是也太快了·大地似乎在震动,砰砰砰砰的。
他不知道那是远处公路上的车接二连三停了下来,鸣笛声此起彼伏,很多行人在往这边跑··“别怕,会没事的,别睡过去·你看,救援已经来了,别睡过去……”·严峫听不清江停说什么,甚至实际他连自己在说什么都听不见。
他的意识一阵阵模糊,感觉灵魂似乎变得非常轻,几次险些从这具沉重的身体中飘出来,但都被江停的手臂死死锢住了··“昨天,”严峫朦胧着喃喃问,尽管自己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昨天在……在车上,你是不是……”·“我知道。”
江停沙哑道,“我一直都知道·”·他潮- shi -的脸颊贴着严峫的额头,强行让自己发颤的声音听起来镇定有力:“你听我说严峫,醒着听我说。
你上次不是问我有没有兄弟吗我有的·”·“我曾经有很多兄弟,但他们都在三年前离我而去了·”·“但你是不一样的,严峫。
哪怕有一天我死了,我都会在天上看着你,我会一直看着你好好地活下去·”·第58章 ·铁轱辘在光滑的地面上飞速转动, 咣当咣当冲过走廊, 少顷后急救中的红灯亮了起来。
“需要紧急输血, 联系家属,准备签字动手术……”·远处人声喧杂,江停坐在急救室外的走廊上, 直勾勾望着脚下那片泛着亮光的地面,突然护士急切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请问您是病人家属吗”·江停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一抬头。
护士满面焦急:“请问您是病人家属吗”·“……不·”江停恍惚道, “我是……我是他朋友。”
护士手足无措, 正当这时走廊上有人狂奔而来,一把抓住后肩让她转过身, 随即只见马翔摸出- shi -透了的警察证往护士眼前一亮:·“伤者是我们公安局刑侦副支队长,这事已经通知当地派出所了, 请立刻实施手术,快”·护士飞快跑走了。
马翔也是刚随着救护车一路风驰电掣而至的, 此时就像只气喘吁吁的落汤鸡,刷地耙了下还滴着水的头发,一屁股坐在了对面的长椅上:“小张在隔壁抢救·”·“……严重吗”·马翔一摇头:“不知道。
那伙人拿的应该是自制黑枪, 小张手臂中弹, 出血不多但难说有没有伤到筋骨·我刚在救护车上的时候已经通知了省厅、市局和当地公安机关,正派人封锁现场以及追查歹徒,建宁市也正紧急调派技侦黄主任他们过来。”
江停点点头,突然又想起什么:“李雨欣呢”·马翔双手抱住头,十指用力地插进头发, 片刻后终于抬起脸沙哑道:“我带着她跟小张游了几百米,上岸后才发现是前胸中弹。”
“……”·“人是在救护车上不行的·”·远处明明十分喧杂,急救室外却安静得令人窒息··“他们的目标就是李雨欣,”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江停一字字道。
砰一声马翔捶在了长椅上:“但还有谁能同步探查案情,有谁能知道我们从看守所里把李雨欣提了出来,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他妈的敢在刑侦支队头上动土”·马翔控制不住怒吼出声,走廊尽头的急救站那边几名护士同时回头,但向前走了两步,又讪讪站住了。
“在没抓住那帮人之前,谁都无法洗脱嫌疑……”江停轻轻吸了口气,说:“你,我,严峫,小张,市局所有被通知案情进展的内部人员,甚至连死了的李雨欣自己……我们都或多或少有着可以被怀疑的点。
这些疑点在五零二冯宇光案中,在胡伟胜吸毒而死的那天夜里就浮出了若隐若现的影子,这次只是更加嚣张和明显了·”·他声音和缓而语意沉重,马翔满腔暴怒被不知不觉地强行压了下去:“您的意思是……”·江停没有直接回答他,短促地扯了扯唇角:·“当然,我的嫌疑是最大的。”
确实,所有人都是公安系统内部人员,只有他是个身份不明的外来户,除了“严支队的朋友”之外没有任何来历,甚至在冯宇光案之前全市局没人见过他。
·如果案情中真的出现了内线,那么只有这个内线是江停,才算最好的局面··“但你是严哥救上来的人·”马翔叹了口气,说:“警车往河底沉的时候,我拉着严哥、小张拉着李雨欣,抢着最后一点氧气耗尽前拼命往上挣,当时生死真的就只在零点几秒间。
是严哥强行挣脱了出去,硬是赶在汽车彻底陷进淤泥前把你从后座上救了出来·如果当时你的安全带把严哥也缠住,你俩此刻都已经完了·”·“……”·强强悬疑推理业界精英制服情缘·马翔还想说什么,院长匆匆奔出急救站:“警官同志,是你们公安局的电话”·马翔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站起身来看着江停:·“那么,你到底是严哥的朋友,还是通敌的内线呢,陆顾问”·他们两人的目光在抢救室外的半空中交汇,半晌江停缓缓道:“……你们严哥认为我是他什么人,我就是什么人。”
马翔点点头,似乎就这样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快步走向急救站··在他身后,江停浸水后毫无血色的脸格外森寒,望向了墙壁挂钟··这时已经是下午六点多,距离那个人预告的行刑时间只剩下最后不到两个小时。
他刚才没有提醒马翔的是:李雨欣已经把她能交代的都交代了,剩下没交代的部分确实也无能为力了,带她去天纵山现场不过是希望能在搜索方面提供微末帮助而已·如果真是内线通风报信,以至于“那个人”要杀人灭口,那灭她的口还有什么用·除非,还有人害怕她说出更多东西来。
时间流逝,秒针一格格移动,映在江停黑沉的眼底——·以鸡血为意象的李雨欣在被胁迫后杀了贺良,那么以鹰血为意象的步薇会怎么做·或者说,策划了整起事件的幕后主使,希望看到她怎么做呢···七点,天纵山下。
“是,我知道·市局老魏带着技侦已经在路上了,到江阳县现场后再跟我联系,另外严副支队跟小张两人的手术一结束立刻通知我·”指挥车内吕局挂了卫星电话,转向身侧各路纷纷十万火急的人马:“怎么,现场情况如何了”·“报告吕局,搜救已经完全覆盖了行动地图的红区范围,目前为止还没有消息,正在向橙色区域扩散”·“吕局吕局,卫星地图跟航拍结果出来了,整座山上有记载的成片凤凰树共有四处,观测到的疑似凤凰树共有八处,警犬正在分头行动”·“吕局当地医院的救护车来不过来,问我们有没有替换方案”·“吕局……”·电话铃和喊叫声此起彼伏,指挥车内简直就像个大型集市现场。
吕局吁了口气,刚要开口说什么,突然一道极其沉稳又强硬的女声从众人身后响起,霎时压下了所有喧嚣:·“安排人手去接应救护车,分散十二支探组带治安联防及当地派出所前往任何疑似有生长凤凰树的地点,技侦把附近路段的实时监控同步到指挥车里,剩下的人有什么话一个一个来”·众人同时回头——是余珠。
余支队在众多注视中上了指挥车,吕局向边上挪了挪,示意她坐在自己身侧,用只有彼此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悠悠道:“严峫出事啦”·余珠点点头,轻声说:“那天我实在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提病退的事,果然……”·“你知道就好。”
吕局顿了顿,随即恢复了正常音量,还是惯常的不疾不徐:“既然来了就一起参加指挥工作吧,离绑匪通告的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技术过来,给你们余队接个台子。
现场探组的情况怎么样了”···与此同时,原始山林··脚踩在腐烂的落叶层中,每一步都深深陷进细碎尖锐的枯枝里,要很费力才能忍痛拔出来。
申晓奇几乎已经失去意识了,只机械地往前走着,不知过了多久才突然发现远处模模糊糊映出一团火红的云雾··他视线已经很朦胧,重影交叠半晌,才勉强吐出几个字:“看……看,凤凰树”·用尽全力搀扶他的步薇抬起头。
刹那间两人失去了平衡,扑通扑通栽倒在地,就像两具尸体般顺着山坡滚了下去·剧痛伴随着眩晕接连而来,直到砰两声重重地撞上了石块。
“步薇……步薇”·申晓奇顾不得疼痛,竭力顺着地面向前爬,摇晃步薇不住抽搐的身体··“你醒醒,步薇,你醒醒”申晓奇失声大喊,尽管因为极度缺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啊……”·“没关系,”步薇咬牙支撑身体,勉强半爬起来:“没关系……”·两个半大孩子互相依偎在坐在地上,远处山坡顶,火红的凤凰树犹如烈焰,映在他们绝望的眼底。
申晓奇喃喃道:“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受伤,我们根本不会迷路,要不是我……”·步薇竭力蜷缩起身体,似乎体力已经不足以支撑神智的清醒,闭上眼睛摇了摇头:“没关系,我们一定会活着出去……我会保护你的。”
“但应该由我来保护你啊”申晓奇大哭失声,一个劲重复:“要是我们活着出去,我一定会报答你的,我这辈子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的步薇,步薇”·——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这辈子我一定会报答你··步薇终于笑了起来,仿佛为这句话等待了很久,那笑容在她虚弱的脸上异常满足又愉悦··“是吗”她幽幽的呓语听起来仿佛催眠,说:“……那你可一定要记得。”
半山腰上回荡着申晓奇撕心裂肺的哭声,就如同时光逆流而上,回溯着某个陈旧泛黄的誓言·日头渐渐西移,余晖由金转红,血色弥漫了半边天穹;不知过了多久,痛哭声听不见了,少年俯在枯木丛中失去了意识。
没有人看见的是,不远处山坡顶端,死神从树林间悄然显出了身形····哐当·急救室门被撞开了·空荡荡的走廊上,江停几乎是瞬间站起身,只见护士穿着带血的白大褂冲了出来:“快快快,人呢开出来的胺碘酮到了没有”·强强悬疑推理业界精英制服情缘·急救站内另一名护士举着血袋和药盒冲了出来,根本来不及当面清点交接,直接把东西塞进了手术护士怀里,后者扭头就往回跑。
“请问——”·如果换作熟悉江支队的人,应该会怀疑此刻面色灰败、摇摇欲坠的江停根本不是真的,或者是个长得很像的赝品·但这个时候没人看得清这个细节,手术护士已经冲回了抢救室,江停急剧喘息着死死望向那盏红灯。
——胺碘酮,抢救时出现心律失常的紧急药··为什么会心律失常手术进行到哪一步了严峫到底怎么样了·江停仿佛还置身于冰凉的河底,水从四面八方涌进车里,灌满了肺,淹没了呼吸道,逼出血液中最后一丝氧气。
他没发现自己退后了几步,脊背碰上墙壁,膝盖发软根本站不住··“……陆顾问……”·有个声音在叫他,但朦胧中听不清楚。
“陆顾问”·江停打了个激灵,猛地扭过头,这才发现是马翔··马翔活生生被江停的脸色吓得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啊,您这是……”·江停一抬手,挡住了他的搀扶,自己慢慢走到长椅边坐了下去。
“隔壁小张手术结束了,医生说还算成功,但要好好恢复免得以后留下后遗症·子弹卡在了他左臂肌肉里,已经取出来留存作证了,待会我要回翻车现场去接应黄主任他们。”
江停说不出话,只点点头··“陆顾问”马翔的担忧终于止不住了:“您一个人在这里守着没事吧”·“……”江停捂着嘴咳了两声,喑哑道:“我没事。”
他看上去实在不像是没事的样子··毕竟肺里呛了水,到医院后兵荒马乱的,只匆忙找护士处理了下·马翔想劝他去做个详细检查再休息会儿,但看见江停满是血丝的眼睛,那话没出口就硬生生忍住了,转身去护士站要了热饮和干衣服,回到抢救室外放在江停身边,又用毛巾包着几个手机塞进江停怀里。
“陆顾问”·“……”·“这是你们的手机·”·江停精神不是很好,一时都没反应过来··“严哥的和你的,刚在急诊室找了个实习护士,拿吹风机吹了半天。
你看看还能不能开机,要不赶紧联系下家人或者你女朋友·”·严峫日常用两个手机,市局统一配发的国产机和自己的iphone,江停那个则是电信大厅里充值送的老年机。
三个手机落水后都断电了,也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开··江停接了过来··他那极高的智商和洞察力给马翔的印象太深刻了,即便现在明显状态不对,马翔也不敢多说什么,迟疑了一会才小心翼翼劝道:“陆顾问,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是没法子的事情。
小张手臂里起出来的弹头我看了眼,应该是没多少- she -程的土制子弹,想必严哥这次也不会太凶险,您就别太担心了·”·江停低声说:“嗯·我知道。”
马翔不好再劝:“那……我先回河堤现场去了,咱们保持联络·”·江停不吭声地点点头··马翔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后,抢救室外又只剩下了江停一个人,闪烁的红灯映在他半边侧脸上,形成一种奇异又狼狈的青红交错。
墙上的挂钟还在走·七点半了··他想集中精力思考什么,但脑髓仿佛被河水泡成了浆糊,什么都想不起来·甚至有好一会,他都算不出现在离八点零九还剩多少时间,头侧拉锯般尖锐的疼。
江停静静坐了会儿,打开了自己的手机··板砖老年机的坚固程度远非超薄智能机所能比,屏幕在开机画面上疯狂闪烁了数十下,仿佛在生死线上挣扎尖叫半天,突然嗡地一声起死回生,紧接着叮当叮当,垃圾短信们热热闹闹,争先恐后地蜂拥而至。
江停直勾勾盯着屏幕,未读提示栏那里又是一响,闪出了发送人严峫··……啊,对··出事前严峫是在跟他发短信来着··江停食指还带着河水里泥土的冰冷微腥,轻轻划开了那条短信,首先跃入视线的是已发送:·【离开病房时你在我身上装了窃听器】·严峫:【对。
有什么事坦诚说嘛,就这么不相信我会帮你】·空旷的雪白走廊上,江停低下头,一手捂住嘴,发着抖闭上了眼睛··——相信,他想,我真的相信。
所以请你不要辜负我的等待和期盼,请你如我坚信的那样睁开双眼,活着回来··第59章 ·天纵山··虚空中无形的分针渐渐指向整点, 夕阳在林间缓缓下沉, 飘渺的血红透过眼皮涂抹在视野里。
申晓奇的手猛一抽搐, 从昏迷中醒了过来··“……”他想叫步薇,但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过了好半天意识渐渐清晰, 他突然发现自己躺在山坡顶的空地上,头顶密密覆盖着火红的凤凰树,在最后一抹余晖的照耀下就像是要烧起来一般。
怎么会到山顶上来了呢·申晓奇没有多想, 他的注意力被不远处一样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东西完全吸引住了——那竟然被是一瓶水··一瓶端端正正放在地面上的矿泉水·有好几秒的时间申晓奇以为自己在绝境中出现了幻觉, 但还求生本能完全盖住了理智,等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 他已经竭尽全力爬上了陡坡,紧紧抓住了那瓶水, 拧开瓶盖时因为过分颤抖甚至洒了几滴出来。
这里怎么可能有水是谁放的会不会有毒·申晓奇已经什么都想不到了·他的全部神智、全部感官都集中于喉咙里甘甜到极致的液体,除此之外根本想不到其他, 足足把整瓶水全部灌进了肚子才停下,恍若做梦地呆在原地,看着手里空荡荡的水瓶。
强强悬疑推理业界精英制服情缘·紧接着, 电光石火间他想起了什么, 脑子里嗡地一炸——·步薇·申晓奇猝然扭头,还没看清不远处昏倒在地的少女,所有变故就次发生。
嘭一声泥土溅起,他猛然失重,身下地面塌陷, 整个人伴随着无数枯草浮灰摔进了土坑里···“二探组没有进展”·“一探组没发现目标”·“六探组正在向周边扩大搜索范围”·步话机中通报声此起彼伏,无数穿着制服的警察牵着警犬在复杂的原始山林间跋涉,突然汪汪吠叫此起彼伏响了起来。
秦川举起步话机:“这里是四探组有发现”·警犬在林间狂奔,刑警与搜救人员紧随其后,不多时只听犬吠从土坡后的荆棘丛传来。
刹那间所有人喜上眉梢,秦川顾不得自己差点踩在坑坑洼洼的泥土中崴了脚,简直是手脚并用地冲到最前,顺手抽出搜救队员配备的弯刀,嚓嚓几下狠狠劈开荆棘丛··“汪汪”“汪汪汪”·搜救队员激动失声:“肯定找到了”·秦川把砍刀一扔,情急之下顾不得其他,用力撇开了带刺的灌木丛——···“咳咳咳……”·土坑里烟尘弥漫,这一跤整整摔了起码两米深,差点把申晓奇的肺从喉咙里摔出来。
他骨折的左臂已经完全没法动了,幸亏被草木落叶垫着才没出更大的事·过了不知多久,申晓奇才终于止住了带血的咳嗽,用没断的那条手臂勉强支撑着自己,从身下- shi -漉漉的泥土中爬起来,突然感觉手下触感不对。
他定睛一看,眼前正对着的竟然是半张腐烂的脸,浑浊成灰球的眼珠直勾勾瞪视着自己··申晓奇大脑完全空白,全身通电似的打颤,想爬开却手脚无力··“啊……啊……”·似乎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浑不似人的尖叫才终于从他拉开到极致的喉咙中爆发出来:“啊啊啊——”·恍惚间那尸体变成了裂开大嘴怪笑的脸,白骨喀拉喀拉抬起,带着血腥禁锢住了他的双手。
申晓奇发了疯似的连滚带爬后退,边惨叫边蹬腿,那声调简直是难以形容的瘆人,直到他后脑咚地一声狠狠撞上了土坑边缘的石块,终于眼前一黑··在失去意识前,他恍惚听见头顶传来声音,似乎有人终于赶了过来,停在了土坑边缘。
“……警察追来了,正在搜山……”·“来不及了……”·申晓奇耳朵嗡嗡震响,什么都听不真切,伴随着神智的急速流失而瘫倒在地上。
直到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他手里还紧紧握着那个空空的矿泉水瓶····哗荆棘丛被徒手拨开,秦川一撑身体跃了上去,加紧上前几步,突然顿住了。
民警们纷纷跟上来,霎时也纷纷愣在了那里··几只警犬焦躁吠叫,来回嗅着什么,而覆盖着荒草的土坡背面却空无一人,别说申晓奇和步薇了,除了这群警察之外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秦川喘息着抬手看表,赫然已是八点零五分——这场生死拔河只剩下最后四分钟了·“四探组通报情况”“怎么样秦川”“四探组,快通报你们的情况”……·步话机中此起彼伏全是吼声,但现场却凝重而紧绷,没有人回答甚至没人出声,一张张面面相觑的脸上全是青白交错。
一名森林搜救队员忍不住几乎要哭出来了,不停念叨:“怎么办啊秦副队,明明什么也没有,狗怎么就叫了呢……”·突然秦川手一扬止住了他,走上前蹲在草丛中细细搜索半晌,指尖从枯枝上仔细勾出了什么。
“这是……”·“衣服·”秦川紧盯着指甲缝里那几缕旁人根本看不出来的布料线头:“这个染色可能是申晓奇穿的迷彩裤。”
众人登时赶上前,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在这个当口,突然远处若隐若现地响起了什么动静,仿佛是一声不清晰的惊叫,紧接着树梢上鸟雀扑棱棱地飞了起来,引得人们纷纷抬头。
“汪汪汪”·警犬争先恐后向动静响起的方向奔去,秦川霍然起身,天纵山各个角落的所有步话机频道中同时响起了他的嘶吼:“跟上”·转过荒野和树丛,几经树林覆盖,眼前猛地豁然开朗,一大片凤凰树林从高处轰然烧了下来。
那猝不及防的景象令所有人怔住,随即只见警犬刨着地,疯了般往山坡背- yin -某处跑去··“四探组已找到目标凤凰树林,警犬有发现,我们正在跟进”秦川把步话机往右肩一插,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去。
搜救队员在多少年都没经过人的丛林中跌跌撞撞,隐藏在腐殖层下的气生根纵横虬结,让他们走两步就要摔一跤·但在这个时候没人顾得上叫疼,很多人都是凭着意志力爬起来再摔、摔了再爬起来,顶着满头满身的泥土落叶跟着大部队往前,仓惶中只听步话机里不断传出各种喧杂的嘶吼:·“八点零七”·“八点零七四十秒”·“秦川,” 步话机中传来吕局沉稳的声音,说:“只剩不到一分钟了。”
神经在所有人脑海中越绷越紧,几乎要频临极限,冥冥中无形的引线渐渐燃到了尽头——·秦川后槽牙一咬,拔枪向天砰砰两声,暮色中无数鸟雀裹着落叶鸣叫惊飞·这是向附近可能存在的绑匪进行震慑,跟警车鸣笛是同一个道理,但没人知道对这种丧心病狂的变态绑匪有没有可能奏效。
秦川身后的警察们纷纷停下了脚步,对着已经暗下来的天空茫然眺望,除了山谷间鸣枪的回响之外周遭陷入了绝望的死寂··强强悬疑推理业界精英制服情缘·搜救时间明明那么短暂仓促,此刻每秒却漫长得永无尽头。
滴答——·八点零九分整,被脚步激起的浮尘缓缓落回到泥土上··明明没有声音,却仿佛一记重锤将虚空中看不见的炸弹轰然敲碎,前方响起了警犬的狂吠·“找到了”·“在那在那”·吼叫撕裂所有人的耳膜,山谷间各个搜救探组的人同时抬头,半山指挥车上,吕局霍然起身。
“找到了”秦川向前方几十米远处正聚在一起的几只警犬奔去,连滚带爬摔了多少跤都没发现,尾音尖利怪异得变了调:“呼叫急救小队救护车开上来——”·从高处向下望去,步薇与申晓奇静静趴在山坡最底下的草丛间,身体看不出任何呼吸起伏。
树冠中漏下的一线天空从苍黄变为深青,黑夜拉开了它恢弘的帷幕·天地间只有少年少女身下汩汩洇出的鲜血,成了最后一抹深红刺目的色彩····江阳县医院,抢救室外。
红灯倏而熄灭,随即门被推开了,同一刹那江停猛地站起身,只见医生边摘口罩边走了出来··“子弹已经挖出来了,手术非常成功,可以说已经脱离了危险。
不过虽然没有伤到内脏和主要血管,但怎么会失血那么多未来一段时间还需要好好静养,小年轻可千万别不知轻重……”·周围天旋地转,医生的声音越来越远,渐渐化作虚无。
“哎你怎么回事——护士护士”·江停眼前发黑,神志恍惚,仿佛感觉到自己被人七手八脚的扶住了。
足足好几秒后他才恢复意识,被医护人员架到长椅上坐下,周遭乱哄哄的都是人声··“我没事,没事……谢谢·”江停冰块般的双手不住发抖,接过护士匆忙端来的热蜂蜜水,放在唇边喝了一口。
“警察同志,”护士长从人群中挤出来,递上不断震响的手机:“您的电话·”·江停的手机已经到底没熬住,还是出了毛病,只光响铃却不亮屏,也看不到来电显示。
他瞟了眼屏幕,接起来放到耳边问:“喂”·“喂,陆顾问,是我啊小马”·江停没力气回答,抬眼望向白墙上的挂钟。
“天纵山现场传来消息,找到人质了陆顾问——凤凰树林步薇跟申晓奇都活着,都活着”·马翔的咆哮背景音极其喧杂,想必他也是刚刚才接到消息。
江停收回目光,嗓子眼里吐出的三个字喑哑平淡,听不出任何虚弱的迹象,也没有半点喜怒或激动的情绪,只说:“知道了·”·“秦副队正带人封锁天纵山出入口,争取连夜抓住绑匪。
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对市局刑侦支队下黑手这次我们连一只苍蝇都他妈不放过,一定要把这帮孙子连根拔出来……”·江停摁断电话,将手机轻轻丢到身边。
“您没事吧警察同志”护士长担心地打量他那根本不像活人的脸色:“来你们几个,扶这位警官去病房做个检查,可能有点急- xing -低血压,叫人拿两支葡萄糖上来”·江停道了谢,被小护士架起来扶着往前走,突然又挣扎着停下了。
“不好意思,”他声音低弱得吓人,要凑得很近才能被人听见,但还是很有礼貌的:“能不能把我安排在里面那个做手术的警察边上,如果不麻烦的话……”·护士长连忙叠声答应,江停这才点点头,转身被人小心搀扶着走了。
晚上九点,结束检查的江停躺在病房里,手上扎着输液针头,身边是刚刚被推进来安置好的严峫··主任专家亲自带人布置好各种医疗仪器和监护设备,闹哄哄地忙了半天,直到所有机器和软管都井然有序,医生护士们才陆陆续续地退了出去。
随着房门关闭,雪白的病房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心率仪发出不疾不徐的嘀嘀声,闪着红绿交错的光··江停扭过头,望向隔壁病床··严峫带着呼吸面罩,侧脸轮廓被遮住大半,但英挺的眉眼还是在支楞黑发和棱角分明的额头下清晰可见。
“……”江停用力支起身,拔了输液针头··他手背修长又白,淡青色的血管非常明显,一溜血珠随着针头滋了出来,但他仿佛全然没有感觉,扶着床头柜走到严峫身边坐下,长长吁了口气。
严峫的心跳和生命特征都非常平稳,随着呼吸起伏,氧气罩微微泛起温热的白气·江停抓起他的手紧紧攥住,感觉那只满是细微伤痕又带着枪茧的手硬硬硌着自己的掌心,甚至到了有点发疼的地步。
那微许的疼痛终于让他确认这个男人还活着,还好好躺在眼前··江停无声地出了口气,抬手抚平严峫即便在昏迷中都不忘严肃紧皱的眉头,然后细细端详这章英俊的脸,眼底渐渐浮现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温情而悲哀的情绪。
“……白长了一副精明相,”他喃喃道,“傻乎乎的·”·江停疲倦至极,俯身将额头轻轻抵在了严峫结实的手臂上····山林已经完全陷入了黑暗,风穿过树梢,远处山头上隐约传来野兽的嚎叫。
几辆警车开着远光灯围在指挥车边,秦川肩窝架着卫星电话,一边“嗯嗯、是是”,一边两手平伸让苟利帮忙包扎伤痕累累的十指··“老严脱离危险了行啊我去,吉人天相。
……对对,两名受害者应该是从山坡顶上摔下来的,是不是失足倒不好说,我看悬·另外山坡顶上土坑里有一具青少年男- xing -尸体,根据李雨欣的供词应该是贺良,已经已经装好准备跟大苟一起送往市局了……嗨人都埋快一年了也不差这几个小时……是,是,知道了,一有情况立刻跟市局联络。”
强强悬疑推理业界精英制服情缘·“秦副,秦副”高盼青一头钻上车:“快来,有发现”·秦川两手被苟利逮着涂黄药水,挂不了电话,维持着歪头耸肩的姿势原地转身:“怎么啦”·高盼青提起手上那只物证袋,明晃晃的车灯下,只见那袋里赫然是个空矿泉水瓶:“这是痕检在埋贺良尸骨的土坑底部发现的,瓶底还有极少量液体残留,另外还有个瓶盖已经单独装起来了。”
——矿泉水瓶·秦川接过证物袋对着光一看,突然“嘶”地吸了口气:“……贺良的尸骨是去年七月被埋葬的吧。”
苟利不解其意:“是啊,都白骨化了啊·”·“但这瓶农夫山泉的生产日期……是三个月前·”·车厢突然陷入了安静,秦川、苟利和高盼青面面相觑,一丝丝寒意顺着骨髓慢慢蹿了起来。
第60章 ·凌晨, 病房里熄了大灯, 病床被布帘密密遮挡住, 昏暗中只有仪器闪烁着光点·输液瓶中液体一滴滴落下,心跳监护仪有规律的滴答声,突然从布帘内传来几乎难以听见的细微呻吟。
·江停猛然睁开了眼睛, 翻身下床··果不其然,严峫的麻药劲儿已经过了,第一波痛苦在半昏半醒间悄然来袭, 让他迷迷糊糊地辗转反侧, 豆大的汗珠顺着鬓发滑下枕头,不停去抓皱巴巴的床单。
江停立刻按铃, 主任专家为看护严峫特意换到了今晚值班,亲自带着护士过来测过体征, 点头道:“心跳血压跟总体情况都挺好的,术后疼痛也实属正常·就是这小伙子力气太大了, 家属得好好看着,别让他乱翻压到伤口。”
江停看严峫眉头拧得死紧,不住呻吟, 脸和脖颈都被汗浸透了, 就问:“能开个止痛针么”·主任还没说话,新来的小护士直不楞登来了句:“省会的警察还怕疼呀”·江停说:“警察也是人,是人怎么会不怕疼呢。”
主任瞪了小护士一眼,立刻催她下去拿止痛针上来,亲手给严峫打好·几分钟后严峫果然平静下来, 紧攥着床单的手也松开了,甚至发出了均匀平静的呼吸声。
“手术后第一晚总是会比较艰难,家属要随时注意情况,有疑问立刻按铃……”主任又详细交代了几个注意事项,看江停都清清楚楚答应好,才带着小护士离开了病房。
江停回到病床边,困意全无··严峫的情况看着比刚才平稳多了,脸色也不像刚才那样黄得发青,就是疼出来的冷汗还没完全褪去·江停怔怔看了会儿,突然想起什么,起身去拧了个热毛巾回来,仔细抹掉他额角和脸颊的汗迹,又一点点小心擦拭那潮- shi -的脖颈。
但就在毛巾蘸到咽喉部位时,突然江停动作一顿——他的手突然被严峫抓住了··“……”严峫睁开眼睛,视线还非常涣散,嘴唇动了几下:“……江……”·“嘘,”江停想把手抽出来:“很晚了,别说话。”
但他一用力,竟然没挣脱开·严峫直勾勾盯着眼前江停,目光逐渐有了神采,看上去似乎倒比打止痛针前更清醒了:“你怎么……在这里……”·江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抽回了手:“睡一会吧,你不疼么”·“你……是来照顾我的”·深夜的病房里静静的,江停没吱声。
严峫眼底浮现出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说:“但我好疼啊,疼得睡不着·”·江停心说,得,刚才那支止痛针大概是打到狗身上去了··“你把手给我……给我就不疼了。”
走廊远处传来护士轻轻的脚步,惨白灯光穿过门缝,为这方狭小的空间勾勒出暧昧温暖的影子·江停想站起身离开,但脚刚使力,就被严峫作势要起身的动作给止住了。
没人注意到这隐秘的小小僵持,门外药品车的铁轱辘近了又远··终于江停轻轻出了口气,尾音里带着连自己都听不出的无可奈何,把毛巾丢在床头柜上,握住了严峫的手,旋即被严峫用力攥紧了贴到自己胸前。
“你感觉到这心脏在跳吗”黑暗中严峫低声问··江停“嗯”了声:“怎么”·“它现在跳得好快啊。”
江停表情微微变了,但没说话·掌心下那胸腔中的每一次搏动都格外火热清晰,他们就保持着这个姿势,过了很久很久,严峫的呼吸终于再次恢复了昏沉悠长。
他睡着了··江停没有动,安静地坐在那里····一周后··江阳县街头公用电话亭··“知道,我没事,早出院住招待所了……找个人过来接我,你就不用来了……”·电话那头杨媚的声音活像是十根又尖又利的指甲狠命刮擦小铁板:“我怎么能不过去我怎么能不过去那个姓严的死鬼会不会开车怎么就翻进河里了肇事的抓到了吗为什么这几天什么都不告诉我你住在哪里谁给你做吃的小刘小刘开车我们去江阳,现在就去——”·江停几次插话都插不进去,听筒那边传来鞭炮般惊天动地的炸响,只得挂了电话。
上午江停出院去买了点中药材,又在医院边的餐馆点了条活鱼,让老板现杀后跟药材一起熬了锅鱼汤,什么味精调料都不放,熬得雪白浓稠又没有一丝腥气,准备带回去给严峫补充营养。
——虽然严峫未必需要补充任何营养,住了几天院后所有医生护士都一致认为,比较需要卧床休养的那个人不管怎么看都应该是江停··强强悬疑推理业界精英制服情缘·江停左手提着保温桶右手端着杯热豆浆,刚进医院大门,就只听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大嗓门:“哟,陆顾问”·他一回头,果不其然赶上来的是马翔。
“您这是干什么,煲汤呢哎哟我跟您说,严哥根本不需要这个,他壮得跟公狗似的,相反是您又是惊吓又是落水,真得赶紧补补去·”·江停没搭理这茬,顺手把保温桶交给马翔提着:“你怎么过来了”·“江阳县派出所对案发时段的可疑车辆全部筛查了一遍,已经出结果了,魏副局说我们下午就出发回建宁。
这不,临走前我先来跟严哥汇报一声·”·江停点头不语,也没问筛查结果如何··马翔虽然大大咧咧,但其实粗中有细,这种等级的敏感信息在没获得严峫首肯之前是不会随便告诉陆顾问的,这点他们两人都心知肚明。
“两个人质的情况怎么样”江停喝了口豆浆问··马翔说:“嗨我正要说这个呢·早上步薇醒了一次,又晕过去了,医生说可能精神刺激太大,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接受警方问话。
申晓奇的话情况呢比较凶险,可能是摔到了头,现在还在ICU里,据说医生也没法估计他什么时候能醒·”·“有变成植物人的危险么”·“不好说,我看悬。”
马翔叹了口气:“还有个事儿特别邪乎——吕局跟秦副支队亲自带人封锁了天纵山各出入口,搜了两天都没搜到可疑的绑匪人影,现在全市局上下都快疯了,哎。”
江停皱起了眉,慢慢踱着穿过医院大楼前的停车场··他腿长,步子不小,但步速非常稳重缓慢,马翔不得不稍微放慢了些跟着他,半晌只听江停沉吟道:“这个案子侦破的点还是在申晓奇身上。
绑匪到底是什么人,当天是如何出现在天纵山的,之前有没有以任何方式尝试接触过两个孩子,包括跟踪、监视、监听、社交软件聊天私信等;这些信息光指望步薇恐怕远远不够,我还是倾向于从申晓奇口中得到更多线索。”
·马翔若有所思地点头答应,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对了,您知道老高在现场捡了个矿泉水瓶么”·“你们严哥昨天接电话的时候我听了一耳朵,没听真切。
检验出结果了”·“结果是有,但……瓶身指纹和瓶口DNA的指向是一致的·”马翔明显也十分迷惑,说:“都只有申晓奇碰过这个水瓶。”
江停倏而站住脚步,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神微微惊疑··这时他们已经走到了住院部大楼门口,两人面面相觑,都没吭声·过了好几秒江停才反应过来,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扬了扬空塑料杯:“等等我,我们上去再说。”
说着转身走向远处的垃圾桶··到了中午探视时间,住院部门口人就多起来了·马翔站在大楼门前的台阶上,提着保温桶往边上避开几步,让过了几大波医患家属人流,抬头只见远处江停把豆浆杯扔进垃圾箱,转身向这边走来。
“小马”突然身后传来喊声··马翔觅声回头,与此同时江停也随之望去··霎时江停一僵··便衣挎包的魏副局提着水果,正从医院大门口走来,边登上台阶边意外地冲着马翔:“我说你怎么大中午的见不到人啦,原来也过来看严峫,早知道我就搭你的顺风车了——站这大门口干嘛”·数米外,江停退后半步,闪身藏进了刚巧路过的一大拨人里。
马翔:“啊,我正在……”·“等人呢”魏副局顺口问··马翔眼角余光扫过刚才江停所站的位置,人已经不见了。
“——哦,没,”马翔声音略微打了个顿,随即又转回魏副局:“我一个人来的,刚正好在犹豫要不要回头多买点水果,正巧就碰见您了·”·说着他提了提手上那个保温桶:“幸亏我带的是鸡汤,不然医院门口卖的那点香蕉苹果跟您这进口果篮一比,嘿,那可就跌份了”·魏局不由失笑:“看那猴样,你严副支队还差这口吃的上去吧。”
魏副局不紧不慢地提着果篮进了大门,马翔转身前一瞬,隐蔽地向不远处望去,正撞上人群后江停的视线··江停摆手示意他快走,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谢谢。
马翔点点头,尾随魏副局匆匆离开了····严峫很不高兴地靠在病床头,每隔三十秒就看一看表··江停在手术后翌日就出院了,之后每天会过来看他两眼。
真的只是两眼,踩着点过来送个午饭就走,让他简直不知道该知足感恩江队亲自洗手送羹汤,还是该指着江停的鼻子骂娘——这就算了,更过分的是今天距离平时送饭的点已经过了十分钟,那个从水里捞上来拍拍屁股就当无事发生的江队却还没出现。
严峫正琢磨着要不要挣扎去护士站,找护士打个电话问问,突然病房门一开··“怎么才来,我都等了好几——”·严峫声音一哽,魏副局莫名其妙地站在门口:“啊”·两人面面相觑,马翔踮脚从魏局身后探出头,不断向严峫做杀鸡抹脖的手势。
病房安静几秒,随即严峫眼睁睁看到魏副局那张臭了几十年的老脸一红,捂着嘴咳了声,挣扎、矛盾、欲言又止和掩饰不住的愧疚等等混杂在一起,半晌才憋出来一句:·“……不是不想来看你,唉,这几天忙着调查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说你这孩子,还撒上娇了。”
严峫:“……”·马翔:“……”·简直像一发天雷轰然劈下,严峫内心惊涛骇浪,下意识在脑海中搜索了十八个来回——没错,魏尧上次管他叫“你这孩子”大概是二十年前第一次因为打群架被抓进派出所的时候,之后就变成“你这狗X”了。
强强悬疑推理业界精英制服情缘·魏副局大概也觉得老脸有点挂不住,赶紧把果篮放在床头,岔开了话题:“怎么样啊恢复得,你爹娘呢”·严峫直不愣登:“怪不得您提这么一大篮水果,原来是来看我爹妈的”·魏副局差点一巴掌拍他脑门上:“我来看你需要提这么贵的水果吗你这狗X吃水果吗带碗红烧肉不就打发了”·“说得好”马翔鼓掌。
江队没等来,等来了搅局的,严峫满怀怨念无处发泄,有气无力说:“甭想了,我就没让人通知我爹妈·马翔给带了什么吃的有肉没快点我饿死了。”
“什么,胡闹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告诉家里”魏副局一听急了,立刻就摸手机准备给年老貌美曾翠翠打电话。
谁知刚打开通讯录,手机就被严峫简洁迅猛一把夺下,囫囵塞进了被子里:“别打别打”·“你疯了吗,不告诉家里,万一出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你老爹交待”·“您要是告诉他俩,回头我妈肯定要么逼我辞职,要么买通一堆十八线小网红排着队强女干我,信不信”·魏副局:“……”·这真像年老貌美曾翠翠能干出来的事。
魏副局不得不服软了:“多大点事儿,你就当为国献身呗,又不吃亏·”·严峫哼哼唧唧地,逼魏尧松口答应瞒着家里,等出院后回建宁再自己把这事告诉爹妈,然后才把手机从被窝里掏出来还给魏副局——后者以多年老刑侦的敏锐嗅觉判断出手机被严峫的脚臭味污染了,拿毛巾擦了两遍才肯接。
“那这几天谁照顾你呢”·严峫说:“哦,您问这事儿·我警校有个姓陆的同学在江阳县,这次提审李雨欣他还帮了忙来着,上星期手术完以后他照顾了我一宿。”
他们市局的下到基层后请当地警察帮忙打招呼、疏通人脉,都是比较常见的事情,魏尧也没在意,看着马翔从保温杯里盛出了一碗雪白的汤递给严峫,顺口问:“哎这不鱼汤吗”·严峫没什么食欲地用勺子搅了搅:“是啊,怎么”·“小马刚才跟我说是鸡汤”·严峫勺子一顿。
“我……我楼下餐馆里点的,”马翔一拍脑袋:“记混了记混了,还是鱼汤好,鱼汤清淡·”·严峫登时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嘴角不受控制地略微一翘,有滋有味地喝了口鱼汤:“嗯不错确实是鱼汤味道好”·马翔摸着头讪笑不语,倒是魏副局还真以为这鱼汤特别好喝,疑惑地皱着鼻子闻了闻,奈何没油没盐的,他老人家怎么都没闻出个鲜味儿来。
“怎么着魏局”严峫赶紧岔开了话题,问:“您今天终于舍得过来看我,应该是搜索有进展了吧”·魏局被“终于舍得过来看我”给雷了一下,但自觉理亏的老头又不好意思嫌弃他,悻悻念叨了两句才说:“进展嘛,进展确实是有的。”
“嗯哼”·“肇事货车在案发时遮挡了车牌号,但老黄带着江阳县派出所刑侦中队查了两天两夜,终于在江阳县附近的一个国道入口发现了高度可疑的目标货车,甚至还拍到了司机的脸。
现在附近路段的交通录像和安全监控都已经被调到市局,我们准备天网锁定肇事车辆的逃逸路线,最多两三天就能出准确结果了·”·江阳县不是什么穷乡僻壤,国家安全监控系统建设是比较好的,这种手法低级的犯罪潜逃,逃出刑侦人员掌心的可能- xing -不大。
严峫啜着鱼骨:“那敢情好,赶紧把这几个孙子抓住,十有八九跟绑匪是他妈一伙的·”·“鉴于李雨欣被灭口这点来看,这个可能- xing -确实非常大,但我发现了一个难以解释的疑点。”
“什么”·魏副局不答反问:“你还记得范正元么”·严峫微愣,紧接着记起了这个名字··——范正元,别名范四,在医院追杀江停后逃跑,紧接着被阿杰掐死碾压成肉酱,惊心动魄地铺在了高速公路上。
“范正元曾在建宁市三毛街南巷向你开过一枪,现场留下了子弹头,但因为没有膛线所以无从追查,被技术队作为五零二案的物证之一保存下来了·”·严峫眨着眼睛,示意魏副局继续说。
“几名犯罪分子向你们- she -击的土制子弹,包括造成你前后贯穿伤的弹头,因为都遗落在河水里,受条件限制暂时还没全部打捞上来·所以我只能让人把小张手臂内挖出来的弹头送去做成分检验,发现其金属成分和火药残留,与范正元遗留下来的那颗子弹头完全一致。”
大家都是十多年甚至几十年的老刑警,几乎在话音落地的瞬间严峫就明白了魏副局的意思··他的脸色变了··“黑作坊锻造出的子弹质量是非常不稳定的,如果两颗弹头的金属及火药成分完全相同,那只能说明一点:它们是同一批次的产品。
也就是说曾经袭击你的范正元和这次几名犯罪分子很可能有某种联系·”·魏副局顿了顿,神情凝重地望着严峫:·“甚至有可能,他们真正的目标不是李雨欣,而是你。”
第61章 ·仿佛闪电劈过脑海, 电光石火间严峫只有一个念头:不, 不是我··是江停·范正元追杀的是江停, 这伙人袭警的时候江停也在车上;甚至他自己中弹,也是因为当时正把江停托在怀里。
如果那伙人不是冲李雨欣来的,那他们的刺杀目标就不言而喻了·严峫全身刺骨发寒, 久久不能言语··他那表情实在太罕见,以至于魏副局还以为他被吓着了,难得的连忙放软语气:“当然你也别太惊慌, 土制子弹的销售范围难以确定, 这伙人跟范正元的联系目前也只是警方的猜测,还是要抓住犯罪分子之后才能往下查。
你呢一定要好好养伤, 我已经在医院附近安排了便衣巡逻,等你出院那天, 我一定让市局的人开车来接你回建宁……”·强强悬疑推理业界精英制服情缘·“啊,没事, ”严峫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我刚走神了。”
魏副局别扭地打量他,拼命想板起老脸来掩饰自己的关切, 以至于面部表情有点扭曲··“真没事, 范正元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肇事袭警那伙人也迟早能被抓住,到底是谁背后主使的,到时候一审就能水落石出。”
严峫摸着下巴咳了声,说:“我刚其实是在想步薇和申晓奇那边, 他俩醒了么还有李雨欣说,在贺良的行刑地她看到了两具尸体,很有可能是系列绑架案的第一起被害人,现在是不是还没找到在什么地方”·这姓魏的老头终于可以找茬骂他两句来掩盖自己快溢出来的怜爱了:“你这小子怎么这么能- cao -心呢,肚子上开了口还不闲着市局破案就靠你一个能人儿了是不是”·严峫继续啜他的鱼骨头。
魏尧悻悻把步薇和申晓奇的现状、对天纵山案发地区绑匪的搜查、以及现场那个诡异的矿泉水瓶等情况说了,告诉他封锁范围已经扩大到了天纵山周边和恭州交界的部分,虽然提取到了疑似绑匪的脚印和衣服纤维,但还是没找到更有价值的线索。
除此之外,因为李雨欣疑似被灭口,去年她跟贺良正面遭遇绑匪的地方也没能确切定位,也就是说明知道有两具尸体却愣找不着在哪——据吕局说省委刘厅这几天血压飙升,满嘴上火,简直苦不堪言,喝了整整两斤中药都无济于事。
严峫一边听着,喝汤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脑海中莫名想起了江停的声音:·“仲夏初茫,七月未央·这句话的意思是,七月中旬傍晚时分,绚丽灿烂的落日于八点零九分落下,宣告少年时代结束,刑罚时刻开始,随之而来的漫漫长夜是整个行刑过程……”·“他真正想行刑的对象,是我。”
严峫沉思着放下了碗··他隐约感觉到现状的症结就在江停那语焉不详的几句话上,在他不为人知的往昔岁月中,曾经发生过跟背叛、懦夫等意象密切相关的事,并且那些记忆被幕后主使通过行刑仪式而具现化,演变成了今天的连环绑架。
甚至,连胡伟胜丁家旺制毒团伙和那个杀死了范四的狙击手,都跟此事有着千丝万缕说不清楚的联系··但,究竟是什么联系呢·“得了,你先休息吧。”
魏副局拍拍袖子站起身:“好好休养,不要多想·市局有你余支队坐镇,还有秦川也被临时征调过来帮忙,你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别辜负他们的心意,尽快恢复健康,别留下任何旧伤,啊。”
严峫回过神来:“秦川来刑侦支队帮忙了”·“那还能怎么着,你余支队那心脏病,谁敢让她加班吶。”·“……那秦川很多事决定不了的,是问余支队还是问方支队”·两人对视一会,魏副局撑不住笑了起来:“哟,你还会打小报告上眼药了”·严峫说:“方支队平时也没少打我小报告,这不礼尚往来么——我也是怕老方在队里给我埋下什么眼线之类的,回去后行动被人盯着,不好办事儿。”
魏副局似乎想说什么,但欲言又止,只叹了口气··严峫本来还在想案子的事,对市局的人事变动也就是那么一说,看魏副局那样,倒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怎么”·“你与其担心老方给你埋钉子,不如担心余支队病退之后怎么办。”
魏局俯在他耳边放低了音量:“王副局要退休了·”·严峫眉峰一剔··“车到山前自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眼光放长远,没有过不去的梗。”
魏副局拍拍严峫的肩,语重心长地道:“年轻人,健康才是一切的根本·”·严峫拧着眉心,终于点了点头,魏副局这才提溜着马翔走了····魏尧一走,这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严峫对着床头那保温杯里的鱼汤底儿,脑子里不停转着各种念头。
分管人事的王副局要退休了,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人到年龄都会退,公安系统除了像江停那种自带光环的天降文曲星,绝大多数警察都是按部就班地一级级提拔,只要不出太大差错,到年龄混个警督总是有的。
坏就坏在,接任王副局的顺位人选是余珠,而余珠刚刚放出了自己要病退的风声··如果组织上有意跳过余珠,那么在她之下还能提拔的,从资历、声望、功劳和年龄这几方面综合来看,明显最佳人选是方正弘。
严峫自认为跟方正弘没有太大矛盾,除了年轻不懂事刚进市局那阵子,有天去隔壁禁毒支队找秦川玩儿,方正弘看到他戴的腕表,随口夸了句:“你表不错,哪个店买的”二十郎当岁傻不拉几的严峫当众摘下表说:“皇家橡树,也就六十多万,方队喜欢拿去呗。”
——导致方正弘当场黑下脸来拂袖而去之外,这么多年来其实没闹过其他别扭··但方正弘这人似乎挺记仇,而且近年来有越发小心眼的架势·这次归队后表现得就更加明显了,连闯进刑侦支队指着严峫鼻子大骂的事情都做得出来,让人不由怀疑他是否到了更年期,有点控制不住他自己。
严峫呼了口气,强行把这些关于人事方面乱七八糟的东西从脑海中清除,将思考重点放回到案子上··在他十余年一线干警生涯中,经历过很多情节曲折、恩怨离奇的大案,甚至有些巧合到让人不得不迷信真有亡魂鸣冤这么一说的地步。
但像眼下连环绑架这么怪异、吊诡,充满着一层层迷雾似的意象的案子,还真是前所未有··现在想想江停那天在医护室里说,这个案子仿佛在诱导着他去探索犯罪者的内心世界,让他不得不一直站在犯罪者的角度思考甚至共情,以至于被拽进某种恶意的思维漩涡时,他是想表达什么呢·作为一个几乎完全拒绝任何倾诉的人,江停是不是在隐晦地,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地求救·“怎么还没来……”严峫又看了眼时间,喃喃道。
强强悬疑推理业界精英制服情缘·他想了会儿,扶着墙咬牙下地,出了病房··单间病房楼层不像普通楼层那么拥挤,来探病的人也不多,他一路穿过走廊才被护士长发现:“哎哟严警官,你怎么一个人出来溜达了,你家属呢”·“家属跟人私奔去了”严峫没好气道,“你们电话呢借我用用。”
护士长连忙把他引到前台,絮絮叨叨地教训他:“下次你按铃叫护士送个手机进去,别自己乱跑出来·虽然说下床走两步是好事,但万一撞着碰着可怎么办,主任说你起码还得住两三天院呢……”·严峫只能嗯嗯地应付着把她打发走,心说你们这是当我坐月子吧,人家剖腹产的第二天都能下床,我愣躺了一周算什么事要不是你们非逼我卧床静养,保不准我现在已经飞美国打NBA去了·——幸亏护士长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否则估计会立刻没收电话,再把他赶回病房去锁起来。
“喂”听筒里传出江停平稳的声音··严峫向周围看了眼,附近没人经过,只有不远处前台小护士正斜着眼睛偷觑他,目光一接触,立刻红着脸儿起身走了。
“陆、顾、问,”严峫压低声音,故意一字一顿地问:“我的午饭呢”·电话那边声音有些喧杂,好像正站在大街上,过了片刻才听江停说:“那桶鱼汤是我让马翔带上去给你的,喝了吧。”
“你人在哪儿呢”·“手机黑屏了,来买个新的·”·“那你给我也带一个,不用多好的,能随便将就着用两天就行。
啊对了,不要充值送的什么蓝色粉色美图手机,给人看了万一以为我是变态可怎么办·”·“……回头你自己来买吧,我就不过去了·”·“什么什么你不过来了”·江停的回答还是非常沉稳简单:“我今天过去的时候差点碰上你们魏副局,看住院大楼周围多了几个当地派出所的便衣,应该是来保护你的。
现在这个局势我不方便露面,就先回建宁了,咱们回头见·”·话音刚落严峫就感觉到他要挂电话,情急之下撞翻了前台上的装饰花盆,砰砰咣咣东西翻了一桌:“等等”·“你怎么了”·“您没事吧严警官”刚才跑走的小护士立刻转回来:“哎呀您小心怎么回事,您快坐下”·“严峫”听筒那边江停的声音明显不是很平稳了:“怎么回事严峫,快回话”·严峫刚要说什么,突然眼珠一转计上心来,短短瞬间如同神灵附体般做出了最正确的决定——他根本没回答江停,而是一屁股坐进椅子里,好似身体倒地般发出重重的闷响。
紧接着他咔擦挂断了电话··小护士吓呆了:“哎呀严警官您……”·“没事,”严峫对她森然一笑:“我钓鱼。”
说着他起身拍拍屁股,在小护士莫名其妙的瞪视中溜达着回病房看电视去了····半小时后,鱼站在病房门口,一手插兜,一手里还拎着电信营业大厅的购物袋,从绷紧的额角到呈直线状的嘴唇都可以看出鱼的心情不是很好。
“你刚才到底怎么了”·严峫无辜地盘腿坐在病床上玩电视机遥控器:“没站稳滑了一跤,咋啦”·“……”·“哎呀你看你还急急忙忙跑来,真是。”
严峫立马起身从进口果篮里摸出个荔枝来剥了,英俊的脸上满是热乎笑容:“来,吃水果吃水果,特意给你买的·”·江停仿佛没看见那颗莹白的荔枝,从购物袋里拿出个新手机盒扔给严峫:“这大楼里外起码四五个便衣,你叫我来干什么”·严峫接住一看,竟然是最新款的苹果,跟他进水坏了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不由笑了起来,心说江停果然是江停,但嘴里却故意道:“原来你也没那么担心我,瞧,还有心思继续挑手机,可见过来得并不着急嘛·”·江停冷冰冰道:“我又不是医生,再着急赶来也不能给你插氧气管”·“噢哟还生气了。”
严峫满脸那我就哄哄你吧的妥协:“哎呀,这不是刚才魏局来,说调查有了新进展,我心急火燎地想跟江神探你商量呢么·甭生气了啊警花儿,乖,来吃水果。”
说着起身把江停拉到病床边的扶手椅里坐下,又亲手剥了个橘子,硬塞进了他手里··江停有个好处是,因为他吃也吃不多,又总是低血压,所以塞进手里的食物基本都会下意识地吃一点。
严峫眼看着他不是很高兴地撕了片橘子塞进嘴里,视线在那嘴唇上停留很久,才挪开目光说:“这次袭击我们的孙子,跟范四很可能是同一批人·”·江停含着橘瓣:“什么”·严峫把魏局刚才的话转述给他,本来不想提办公室斗争那部分,但因为江停亲眼目睹过方正弘跑来刑侦支队骂街,因此三言两语带过了市局将有可能发生的人事变动,又道:“如果这次撞车放冷枪的犯罪分子跟范四真是一伙的,或者受雇于同一名雇主,那么他们的目标到底是你、我还是李雨欣都不好说,对你是尤其危险的。”
江停似乎陷入了思索,把刚吃了一片的橘子放在了床头柜上··“不一定,”半晌他突然开口道··“嗯哼”·“子弹成分相同只能说明两批杀手共用一个进货渠道,或者来自同一片地区,并不能确定他们的目标都是我。
如果真有人那么想杀我的话,在建宁有很多机会可以动手,没必要非逮着我坐在警车上的时候,这样造成的动静太大,收尾也太困难了,跟正常行为逻辑相悖·”·——这个观点确实也有道理。
强强悬疑推理业界精英制服情缘·“是么”严峫脸上不动声色,“那你觉得子弹的事只是巧合”·江停说:“可能吧,也可能两拨杀手恰好用了同一个地下中介,这条线索可以等你回建宁后再追查下去。”
严峫点点头,坐在病床边缘,两手撑着膝盖自言自语:“可惜虽然找回了人质,李雨欣却被灭口,最后还是失去了绑匪的踪迹……要是知道更多线索就好了。”
江停仿佛浑然没听见,站起身说:“目前没有更多线索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先走了,你保重·”·“你上哪去”·“杨媚找了人来接我回建宁。”
严峫猛地抬头,却见江停已经站起来,就转身往病房门口走去··就像之前江停自嘲的那样,他一直是两手空空又身无长物,因此来去都非常利索,出现时让人惊喜,离开时又难以挽留。
严峫盯着他的背影眉梢一跳,心知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这段时间经常徘徊在脑海中的各种猜测闪电般运转,突然萌生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试探的想法:·“——你明知道那伙人想杀你,还敢离开我单独行动,是指望‘那个人’会像杀死范四那样,再次出手解决问题吗”·病房里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紧接着江停转过身:·“……你什么意思”·“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严峫紧盯着他乌黑的双眼,从病床边站了起来:“我奇怪的只是,到底是怎样一种关系,能让你一边告诉李雨欣说自己背叛了那个人,同时却又如此相信那个人会保护你呢”·江停身体半侧着,没有完全转过来面对严峫。
他的脸好似被白森森的冰冻住了似的,许久才淡淡道:“什么背叛,那是我骗她的·”·严峫硬朗的面部轮廓纹丝不动··江停说:“问询过程中采取诱供的手段很常见吧,难道你当真了”·“我不用当真,因为那本来就是真的。”
严峫一步步走向江停,直到站在了他面前:“那不是诱供,也不是审讯技巧,是你的确从贺良李雨欣、步薇申晓奇这两对少年少女身上看出了自己过去的影子。
所谓‘背叛’根本与那两个被害男生无关,是幕后主使跟你之间发生过的,只有你们两个知道的往事·”·严峫虽然受伤没好,但他站起来的时候还是比江停高小半个头,雄- xing -强悍形体所带来的压迫感,在两人面对面时尤其明显,几乎把江停侧脸笼罩在了- yin -影里面:·“——都到这一步了,你还不打算说实话,难道是想眼睁睁看着绑架案继续发生么,江队”·“你认为什么才叫实话”江停说,“不用那么麻烦,直接告诉我,我说给你听。”
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江停必须稍微抬起下巴才能与严峫对视,但他的姿态还是非常平静,甚至有些坚冰般不论如何都无法撼动的意思··严峫略微低下了头,咬着牙,几乎贴在江停耳边:“那个被你背叛的人,连环绑架幕后主使,就是胡伟胜天台上看不清面孔的持枪者,是不是”·“……”·“他的名字叫黑桃K,‘停云’背后的大毒枭。”
严峫一字字轻轻道,“丁当在看守所里全交代了·”·江停的瞳孔在停云二字落地时稍微扩大了··“江停,”严峫抬起头,居高临下盯着他的眼睛:“我不想用威胁的办法逼你提供任何线索,因为我知道凭你的智商轻易就能把谎言说得比真金还真。
我希望你心甘情愿信任我、愿意跟警方合作,但要是你坚持维护那个黑桃K,我会对你非常、非常失望——”·“如果我冒死救出来的人竟然跟一个毒枭藕断丝连,换成一片真心错付了狗的人是你,你会怎么做”·江停微微点头,唇角露出一丝冷笑,紧接着那笑容在严峫的注视中越来越明显。
“藕断丝连·”他就带着那样的笑容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挑眉问:“原来你以为用一个缉毒警的名字给毒品命名,竟然不算极端的羞辱,而是某种旧情未了的证明”·严峫没吭声。
“还是说,你之所以产生这方面的疑问根本与案情没关系,纯粹是把自己内心不敢出口的欲望牵强附会到我身上来——”·江停慢悠悠拖长了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带着刻意的讥诮:“严副队”·刹那之间,严峫整个人僵在了原地·那种无法宣之于口的隐秘感情,心知肚明是一回事,说出口就是另一回事了。
何况在现在极度僵持的情况下不计后果地一把撕开,那种巨大的难堪,冲击力是极其猛烈的··江停眼底浮现出几许彬彬有礼的遗憾,转身就去开门,动作干净利落得堪称冷酷。
但就在他指尖触到门把手时,右肩被人扣住了,紧接着发力掀了过来,在来得及挣脱前就被“砰”一把顶到了门板上·“牵强附会”严峫冷冷道:“真以为我不敢说出口”·江停猝然向后仰头,但门抵住了他躲避的角度,严峫已经捏着他的下颔吻了下来。
第62章 ·江停头咚的一声, 黑发被揉在门板上, 霎时眼底是来不及掩饰的惊愕, 但严峫带着烟草气息的唇舌已经灌满了口腔,席卷了上颚和舌底··这确实太突然了,完全跟江停本来设想的背道而驰, 以至于他头脑一片空白,下意识伸手去推,被严峫抓着手臂一下抵在了门背后。
仓促挣扎间门板又发出了砰砰几声撞击, 随即被衣背摩擦而悉悉索索, 在充血的耳鼓中听来格外明显··……会被走廊上的人听见,他脑海中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强强悬疑推理业界精英制服情缘·然后他才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异样, 似乎本来应该是针锋相对的,但那个亲吻却温软、厚重又很热, 神经触感令脑髓和脊椎都产生了一种细微的刺麻。
太不真实了··眩晕得有点荒唐··江停指甲掐进掌心里,开始都没感觉, 刺痛被淹没在了铺天盖地被亲吻的热烈里,过了好几秒乃至更久的时间,他才发着抖强行抽出手来, 硬把严峫推出去了半步。
周遭凝固般安静, 远处走廊上护士的走动和说话声隐约传来,反衬得两人的喘息和呼吸异常清晰··“……”严峫止住胸腔起伏,按着腹部刀口的位置慢慢站起身,问:“怎么样”·江停拇指紧紧掐着中指内侧指节,才能发出比较正常的声调来:“什么怎么样, 想让我夸你吗”·尽管他声线竭力压平,但最后一个字音还是上扬得有点过度,连严峫都听出来了。
但严峫没有笑,也没有任何得意、不满或其他情绪波动··“我不值得你肯定”他反问道··——所有夹杂着试探的信任,隐藏着矛盾的合作,危难时毫无保留的援手,和遇险时豁出- xing -命的保护,难道这些都不值得肯定吗·“……我对李雨欣说的话的确是骗她的。”
良久后江停冷冰冰道,“黑桃K是毒枭,我是警察,不论我做什么都谈不上背叛二字·如果你的思维被一个精神变态的疯子带着走,很快就会觉得身边所有人都可能是叛徒。”
他伸手抓住门把,向严峫略微抬起下巴:“你三十多岁了,冷静点想清楚,别把自己的小命玩死·”·咣·门打开又关,江停的脚步渐渐消失在了走廊远处。
严峫慢慢退后,坐在了病床边,十指插进头发里用力摩挲,然后突然像下定某种决心般深吸了口气,一把拿起那个新手机打开插卡··“喂,爸·”严峫顿了顿说:“我在江阳县出了点事,帮忙叫个大车过来,接我立刻回建宁。”
`·江停打开副驾驶门,钻了进去,重重扣上安全带··“走吧·”·杨媚坐在驾驶座上,大概真是一路上心急如焚,连她视若- xing -命的妆都没来得及化好:“江哥……”·“没事,”江停说,“那个中弹进了手术室的蠢货又不是我。”
然而杨媚眼底的忧虑并没有因此减轻,相反更浓重了:“江哥,实在不行这个案子就别跟了吧,中国那么大咱们哪里不能躲先是医院又是这次,连坐在警车里他都敢动手,那个人简直、简直……”·“你说黑桃K”·光天化日之下猝然听到这个名字,让杨媚霎时愣住了,紧接着森寒从脊椎猛蹿上来,令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动手的不是他·”江停对杨媚的寒噤视若无睹,说:“不过难得的是他在这个案子里留下了破绽,所以一定得追下去·”·“……什么……什么破绽”·江停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从杂物匣里摸出墨镜和口罩戴上,再把座椅向后仰倒,调整到了一个上高速时不会被监控摄像头拍到脸的角度。
“开车吧,”他说,“我先睡一觉,换手时叫我·”·杨媚心知劝阻没用,忧心忡忡地瞥着他,却见江停不知为何突然用指节揉了揉自己脸上的口罩,紧接着又把手放回了身侧。
杨媚忍不住又奇怪地瞥了眼··——那个细微的动作,看上去就好像他下意识摸了摸嘴唇一般··`·不夜宫KTV··上次车停在后门时,还是刚出院的时候。
江停钻出车门时向远处巷口望了眼,路灯下却没有了那个背着书包、穿蓝色上衣,心虚着慌慌张张避开的年轻男孩··他收回了目光··“不用叫厨房做吃的,”江停在杨媚开口前就堵住了她:“我上去看点东西。”
杨媚好不容易提起的粉嫩少女心登时被一瓢凉水浇了下去··江停关上门,打开台灯··KTV楼上这间套房跟他上次匆匆离开时的模样已经不同了,被褥床罩都换了干净新鲜的,喝了一半的水被倒掉浇盆栽,玻璃杯被洗得透明发亮,整整齐齐垒在沙发前的茶几上。
唰拉——·江停拉上窗帘,一颗颗解开衣扣,反手将衬衣扔在床上,走进了浴室··花洒喷出温水,热气迅速蒸腾上来,江停闭上了眼睛··曾有段时间他觉得告别这个世界最舒服的方式是在温水里溺死,无知无觉、安安静静,犹如回到了他那早已记不清面孔的母亲的子宫。
但当他被绑在安全带上沉入河水中时,刹那间脑子里想的却是,我怎么能死·他永远也不会告诉严峫的是,当进水的车门第一次被打开时,那几秒他其实是清醒着的。
他能感觉到严峫被拽出去了,身侧的小姑娘也被救走了;车厢缓慢地打着旋沉入河底,毫不意外地只有他一个人被孤零零绑在后座上,投向死亡冰冷的怀抱··这就是终结了,当时他想。
但他却没想到车门会在巨大的水压下被再次打开,就梦中曾出现过的手伸向现实,将他死死拉住,用力拖向生的彼岸··江停长长吁了口气,再睁眼时,看见对面模糊的镜子,便随手将水汽一抹。
镜中的人看上去比实际要年轻一些,但也年轻不太多,至少眼角已经有了岁月留下的细微痕迹,不过因为很少笑的缘故唇角两侧异常平整,并没有他这个年龄的人惯有的鼻唇沟。
他从小时候肤色就比其他孩子白,病床上躺了三年,让脸色皮肤变得更加苍白缺少生气,反衬出眼珠有点过分锐利的黑·公大毕业出来那几年体型还算是比较健康精悍的,现在也毁了,如果不尽力挺直背脊抬起头的话,怎么看都有点孱弱。
强强悬疑推理业界精英制服情缘·——那还不是惹人怜爱的孱弱,而是一边满身陈旧伤痕,一边又带着格格不入的疏离和冷淡,让人看了就想敬而远之的感觉。
江停蹙眉盯着镜子,连自己都觉得不是很好看·别说跟漂亮姑娘比,哪怕跟青春有活力的小男孩站在一块,都显得格外不可爱··所以那个姓严的富二代刑侦支队长,恐怕不仅傻,还有点瞎。
江停自嘲地一笑,随手泼了把水在镜面上,不可爱的身影顿时在水迹中扭曲得光怪陆离··少顷,他披着浴衣走进卧室,随便擦擦还滴着水的头发,从门后抽出白板,然后打开了床边书桌下一只焊死在墙壁上的保险柜,取出几只被线扎好的牛皮纸袋。
纸袋里赫然是无数笔记、旧报纸、几十张照片等,零零散散撒了一桌··江停从中抽出一张泛黄的黑桃K扑克牌,用磁铁钉在白板中心,随即抽出记号笔在其周围画了左右两道箭头。
左边箭头指向恭州禁毒总队,随即又分出另一道箭头写上:胡伟胜··右边箭头指向一个问号,问号下又分出左右,分别写的是范正元,以及江阳县··他在每根箭头边补上零碎的关键信息,然后退后半步审视这张白板,半晌后再次提笔在空白处写上了两个并排的词组:·绑架行刑·他将“行刑”指向黑桃K,“绑架”则迟疑几秒,指向问号。
套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床铺、衣柜等大部分空间隐没在- yin -影里,只有眼前这方寸之地笼罩着暖橙色的光晕·江停拿笔的那只手撑在唇边,下意识地咬着大拇指甲,目光从桌面上那摊写着密密麻麻笔记和一张张熟悉的警察人像照片上扫过。
无数零碎线索从眼前闪现出飘忽的光影,最终定格在了某个遥远不清晰的细节上··——一个空空如也的矿泉水瓶··马翔说:“瓶身指纹和瓶口DNA的指向是一致的,都只有申晓奇碰过它……”·这个水瓶之所以出现在现场,到底是失误没带走还是故意被丢下,这点暂时还无法探知。
但水瓶本身暴露出了一个敏感又微妙的暗示,足以让江停抓住某个至关重要的疑点——为什么往事重演对“那个人”来说这么重要·一个人反复去剧院观赏某场演出,可能是因为他喜欢演出内容,心理上有触动或有共鸣。
但如果他从观众席走进后台,亲自编剧、反复诱导,甚至强迫演员一遍遍重新演绎自己的剧本,那么只能说明:他对原来的剧本不满··他不满,但他又不能穿回过去涂改已然落幕的情节,那种遗憾和不甘随着时光推移,渐渐发酵成偏执,最终发展成了今天残忍诡谲的连环绑架。
江停眯起了眼睛··最可怕的犯罪分子并不是天生反社会、复仇型杀人狂或高智商专业人士,而是明知自己精神极度扭曲,又能很好地控制和享受这一点,从而发挥出极高犯罪天赋的人。
这种人通常有点类似心理学上对冷血精神病患者的描述,在缺乏正常情绪感受能力的同时,又极其擅长于“模仿”情绪和利用他人的感情;因此,虽然他们大部分情感表现都并非发自内心,但也往往很难识破其虚伪- xing -,同时又避免了正常人因为具有感情而产生的种种心理弱点。
黑桃K就属于这方面的典型,甚至因为得天独厚的成长环境,而更加冷酷和难以对付··江停唇角突然浮现出微许冰冷的弧度··他刚从昏迷中醒来时,因为身体和精神双重状态极差,心理难以调节,曾有过这辈子都不可能对付黑桃K了的念头。
但这个空矿泉水瓶的出现,似乎又让他从绝境中窥得了一丝可趁之机··——那个人对血腥刑惩的追求,暴露出了一种强烈、偏执的感情,而感情这种东西必然会让人产生心理弱点。
也就是说,对手并不是无懈可击的··但如何下手呢·房间里静悄悄的,江停拔开笔盖,刚要在白板上写下什么,突然只听玻璃窗外响起:·咚咚咚。
他猛一回头··咚咚·有人在敲窗·江停愣了下,旋即迅速把桌面上的文件材料照片等收进保险柜锁好,随便几下擦掉白板上的字,差不多收拾掉首尾,才走到窗前,两根手指将窗帘稍微挑开一线,然后就结结实实怔住了:·“你……”·窗外扒着排水管的赫然是严峫·刹那间江停简直以为自己眼睛出了问题,但紧接着严峫第三次敲窗,表情有点痛苦,意思是快点让我进去,撑不住了·江停:“……”·江停打开窗户抓住他的手,严峫借力攀上窗台,“嘿”地跳进了房间,冲力让两人都向后踉跄几步,同时跌坐在了床铺上。
“这里是三楼”江停起身大怒··严峫嘶地捂住腹部刀口:“我开了四五个小时的车……”·你骗谁你家要破产到什么地步才能出不起那包车的几百块钱·但紧接着严峫下一句话把江停的怒斥压了回去。
他说:“我就像过来跟你说对不起,今天不该那么试探你,这事是我办错了·”·“……”·“还有我想清楚了·”严峫看着他,低声说:“想清楚后就怎么也待不住,一刻也等不及,很想过来看看你。”
第63章 ·江停活了三十多年, 第一次被人拉着手坐在床边, 低声说“我很想过来看看你”, 当时就呆住了··套房隔音效果很好,楼下KTV的动静几乎完全隔绝,只有书桌上那盏台灯散发出晕黄的光, 将身侧的被褥枕头,以及他身上干净的浴袍,都染成了浅淡的奶油色。
严峫定定看着江停, 眼睛里仿佛闪着深邃的微光··“……你疯了吗”江停终于挤出来这么一句, “谁给你办的出院”·强强悬疑推理业界精英制服情缘·严峫说:“我自己办的,都拆线愈合得差不多了, 不信你看。”
说着把T恤下摆一撩,结实的腹肌上拆线痕迹还相当明显, 刀口上贴着一块类似透明胶样的东西··江停嘴角当即一抽,认出了那是目前还比较先进的术后愈合祛疤生物胶带。
这种东西在县城医院不容易搞到, 所以严峫肯定是让人从建宁带着医药器材开着车去江阳接他了——什么亲自带伤开了四五个小时的车,纯属扯淡··“切得漂亮吗”严峫眼底浮现出戏谑的笑意。
江停并没有接这个话茬,“这里不适合养伤, 你回家去吧·”·但他一起身, 就被严峫拉着手拽回了床边:“可我不想走·”·“为什么”·“没看够。”
严峫小声道,“还想待在这里看看你·”·江停那张总是肌肉很放松、懒得做表情的脸,这时是真有点难以形容的复杂了·但他没法把手从严峫那火热的掌心里抽出来,也不能一直拢着浴袍维持那个半起不起的姿势,两人僵持了小小一会, 江停忍不住道:“你到底……”·没头没尾的,但严峫却明白他想说什么,当即打断了:“我也说不清楚,就是你想的那样。”
江停说:“你这是案情陷入绝境时对旁人产生的盲目信任和吊桥心理·我建议你了解一下情绪双因素理论,生理唤醒和情绪认知应该是两种不同的作用因素,当这两者错误挂钩时,你大脑会自然产生心动或触电般的错觉……”·“不想了解。”
严峫眼底的笑意加深了,凑在他耳边轻声问:“处对象吗,江队”·江停:“……”·这时候门突然被咚咚敲了几下,杨媚的声音传来:“江哥江哥”·严峫眼皮一跳,霎时江停把手抽了回去,站起身。
“你睡了吗”·把手咔哒转了下,似乎是她想推门——紧接着江停扬声道:“别进来”·杨媚的动作停止了。
气氛微微凝固,严峫看着江停不断使眼色,后者却只当没看见,走过去站在了门后:“什么事”·杨媚有点期期艾艾地:“你不吃饭吗”·“你自己吃吧,我有些资料要研究。”
“那……我让人煮了粥,给你端进去”·江停说:“行啊·”紧接着伸手就开了门··严峫没想到他说开就开连招呼都不打的,刹那间在赶紧躲起来避之不见还是大大方方起身打个招呼这两者之间迟疑不定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条件反- she -般一躬身,整个人藏在了床铺内侧,随即听见杨媚的叮嘱从门口传来:·“小心,烫,趁热吃……”·“嗯,你忙你的去吧。”
门咔擦关上了,江停把粥碗放在书桌上,这才问:“人呢”·严峫猛地站起身:“所以我说你跟她到底是什么想推门就推门的关系……嘶”头晕目眩瞬间袭来,严峫不由自主地扶住了床头。
江停:“你怎么了”·“……赶着来见你,晚上没吃饭……”·江停好不容易有点紧张起来的面颊肌肉登时就松劲儿了,眼角微微抽动,半晌用勺子叮地敲了下碗沿,说:“那你来把这碗粥喝了吧。”
说是粥,其实非常稠,是杨媚让厨师加了鲜虾、鱼肉、扇贝、蛋黄等细细熬成的·从食材的选择上看杨媚果然秉承着广大劳动人民朴素的养生理念:只选贵的不选对的,越贵越好,越贵越有心理安慰。
谁知严峫只看了一眼,就摇头:“不吃,太掉价了·”·江停:“……”·“虾不是蓝龙虾,鱼不是黄唇鱼,贝不是象拔蚌,也就蛋黄看着倒挺新鲜的。
我从生下来就没吃过这么寒碜的稀饭,还连个配菜都没有,算了吧就·”·江停冷冷道:“每天晚上蹲在市局吃桶装方便面的人是谁”·严峫对答如流:“那是我深入基层体察民情。”
两人对视半晌,江停连眼皮都不眨··“……”然后严峫终于说了实话:“我才不要吃情敌的饭·”·江停把勺子往粥碗里一丢,“你怎么不活活饿死呢”·五分钟后。
从敞开的窗口向下望去,严峫顺着排水管道哧溜滑到底,起身拍拍裤脚上的土,站在漆黑的后巷里挥手,压低声音呼唤:“江队别怕江队我接着你”·啪一声江停面无表情关上了窗。
·“江哥您上哪儿去”杨媚惊愕地站在电梯门口:“都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有什么事儿明天再办吧”·江停含糊应付了两句,径直往外走,杨媚还不放心地追在身后喊:“要不我让人送你吧”·“没事”江停匆匆钻出店门,夜色有效遮挡了他逃跑般略显仓促的脚步:“我转转就回来”·夜市里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大排档明晃晃的灯泡被香辣热汽笼罩着,空气中满是亲切活泼的味道··“来咯两碗凉皮四斤小龙虾四斤香辣蟹啤酒饮料自取,您吃好”·严峫用随身带的瑞士军刀撬掉啤酒瓶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酒瓶被凭空伸来的一只手抄走了,然后另一罐饮料被啪地放在了他面前。
“你的蓝龙虾、黄唇鱼和象拔蚌·”江停就着玻璃瓶喝了口啤酒,说:“配这杯八二年的拉菲正好·”·严峫看着永和豆浆几个字,眼皮直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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