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月 by 翡冷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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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底月 by 翡冷萃
文案·前二十二年都顺风顺水的生活突然再一再二滑铁卢,现实一地鸡毛.·当江明月以为人生最低谷不过如此的时候,现实告诉他:不,还能更低··马上要结婚的对象,似乎就是三年前被他夜抛过的冷面大魔王。
【很多年后,江明月都忘不了那天晚上,越仲山冷眉冷眼,青筋暴起的手背却轻而易举地暴露了主人的意志··他捏皱了那份离婚协议书,动作如默片降速,两边膝盖挨个闷声砸到地面,眼底赤红,声音喑哑:“江明月,算我求你。”
】·不择手段攻x落难小王子受·越仲山x江明月·#钟山只隔数重山,明月何时照我还·越仲山:别问,问就是打死都不离婚·注:惯例年上/同- xing -可婚背景/攻视角是甜文,受视角是恐怖片/he·攻占有欲极强需要避雷,人物皆不完美,感情里都需要学习。
内容标签:·搜索关键字:主角:江明月,越仲山 ┃ 配角: ┃ 其它:·一句话简介:问就是打死都不离婚·第1章 ·发完消息以后,江明月仍保持着笔直坐在客厅沙发上的姿势。
窗外的太阳又落了一些,几乎只剩下昏黄的余光,从群山背后跃起,打亮一小片天空··江明月感觉到脑袋昏沉,意识却又非常清醒,许多种情绪萦绕在心头,脸上倒是没多少表情。
他昨晚被折腾了太久,越仲山折磨人的花样一向很多,几乎天亮时分,才彻底放过他··今早原本起不来,可越仲山神采奕奕,花孔雀般收拾好自己,头发用发胶抓过,露出干净整洁的眉毛,搭配的白衬衣和两枚黑色玛瑙袖扣都要过问江明月的意见,完事又来哄他去刷牙和吃早饭。
一二来去,再困的人都会清醒··两人一起出门,越仲山去公司,江明月在学校上了一天课,又绕路见了人,忙得没消停,外头看上去人模人样很正常,但其实勉强遮盖的圆领T恤下,满是越仲山留下的没一周时间消不完的印子。
甚至此时他坐在沙发上,后面还会有尴尬的异样感觉··江明月一直等到暮色低垂,熟悉的开锁音乐轻响,家门才被再次推开··客厅里,仅靠近江明月一边墙角的两个壁灯开着,所以视线落在门边,只能看见一团昏暗。
越仲山放下车钥匙的动静来得迟而缓慢,江明月因此猜测他已经看到了他发的消息··又过了不可数的几秒钟,高大的身型才慢慢出现在光线所及的地方,跟早上出门时的气定神闲不同,他的脚步很沉,像坠了千钧,整个人却又浮,像定不住心气神。
江明月等他靠近,做好了迎接他疾言厉色的拒绝或冷漠的忽视的准备,探身将茶几上摆放整齐的一式两份离婚协议书向前推了推:“我签好了,你看还有什么问题,没问题的话。”
他抬头,迎上越仲山深不见底的眼神,接着说:“应该是没问题,签吧·”·第2章 ·海城八月初的天气,一上午万里无云,天空碧蓝如洗。
江明月是早上九点钟进的律所,下午两点钟才出来··主管这个案子的律师的意思很明确:没办法再继续跟进下去,而且不只是他,海城不会再有大的律所会接这个案子。
江明月守着、等着、缠着,把预先讲好的费用翻了两倍,最后也只得到一句诚恳的“真的对不住”··灼日高悬,八车道的槐荫街上,地皮被晒得滚烫。
之前不知道要在律所耗多久,就叫家里的司机先回去,这时候,独自出来的江明月顾不上找地方吃口饭,接着还要去市政大厅··-·今年过年没几个月的时候,他爸和他哥就接连被调查。
经济方面的问题错综复杂,家里人都觉得这次虽然确实要严重一些,但以前不是没有过类似的情况,所以都瞒着在上学的江明月··这一拖,就拖到江文智进看守所,当晚突发脑梗没救过来。
情况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旁人眼里的江家,只剩下不主事的太太,和一个从没进过商圈的小孩子··除了少数几个跟江明月的大哥关系亲近的朋友之外,不再有人敢贸然为一个起死回生可能不大的家族投入人脉和资金。
-·占据江明月假期最大比重的一件事,不是他爸爸的葬礼··相反的,那场葬礼非常简单,他穿了身黑色西服,跟在用帽子上的黑色蕾丝遮挡红透的眼圈的他妈妈徐盈玉后面,就送走了江文智。
定好的游学、完稿和比赛全都不值得再被提上日程·他接下来的每一天,都开始在奔向律所的路上··偶尔结束在饭局上,偶尔结束在市政厅办公室门口漫长的等待中,也偶尔结束在海城夏秋季节总是突如其来的大雨里。
有些时候有伞,有些时候没有··这二十几天,过得比他过去的二十二年都要更长,也更难··他哥还在看守所,情况复杂··他跑出去办事,递烟和敬酒的架势都不对,更没有学习和进步的时间,人家一看他,就是个小孩子,话都不好说。
一开始,律师也发现这个情况,就叫他换身西装,但等他真穿了西装去,律师上下打量一遍,又叫他不如换回T恤和仔裤··到今天,突然律所也开始消极对待,除了对不起,就是不好意思。
从市政大厅出来,江明月照例碰了一鼻子灰··-·最近的江家不比从前热闹,只寥寥几个人,事情也没有几件,只围着神经衰弱的徐盈玉打转··江明月刚进门,徐盈玉就迎出来。
“厨房有鸡汤,宝宝先去洗澡换衣服,我叫阿姨端出来·”·接着又问:“今天怎么样,律师怎么说”··江明月拎着他的背包上楼,嘴里说:“还可以,盖章的人不在,要等周一再去一次。”
注意到客厅的桌上有两副茶具,江明月又随口问:“妈,有人来过”·徐盈玉转头看了眼,脸上表情未变,叫佣人来收,一边说:“一个朋友。”
江明月心事重重,也没在意,继续抬腿上楼··-·他没跟徐盈玉说律师撂挑子的事,晚饭后,一个人在房间里整理越来越厚的文件和资料··想着趁周末再去一趟公司,还要约他哥的秘书出来见面,也要重新开始接触新的律所。
江明楷的秘书刚接受完两轮审查,状态还算可以,江明月约她,也很配合··第一次见面的临别前,秘书说:“我听您刚才说的,至少目前来说做得都很好,律所好找,以前跟江总合作比较多的还有两家,我去联系,您别太着急。”
但隔了一天,她就在电话里没了底气··“……瑞信和宏天都没有要接的意思,按理说,这么大的案子,平常都是要抢的,我有同学在宏天做民诉,也说不清楚具体怎么回事,但大概是大老板的意思,不许他们谈。”
接电话的时候,江明月刚到江明楷的办公室找了两份合同··大楼里空空荡荡,接完江明楷秘书的电话以后,江明月也没多留,外面还是下起了雨··他是陪徐盈玉喝过下午茶才出来的,此时街头华灯初上,车流如织,笔直矗立的办公楼上,只零星几格亮灯,掩映在厚重的雨幕后面,一切都隐隐绰绰。
江明月给司机发了定位,回想起自己刚才握着手机下意识反问秘书的那一句:“不许他们谈,为什么”·为什么,江明月试着不让自己沮丧,却还是忍不住很幼稚地想,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让人不懂的为什么。
-·他等在有遮雨棚的公交站牌下,没过多久,一辆黑色车身缓缓靠近,在瓢泼的雨里,所有的东西都模糊不清,前挡风玻璃上,雨刮器的存在感微乎其微··江明月双手护着背包,跟着靠近,在嘈杂的雨声中,艰难地看清车牌号前少见的“海A5”,就拉开车门上了车。
等他稳稳坐定,又胡乱抹了两把落了雨水的脸以后,才突然一个愣怔——·挪到另一边给他让座的主人坐姿还没定,一只手已经递了毛巾到他面前··面对着眼前的陌生人,江明月的脖颈好似梗住,没有转头,只用视线小幅度地打量了一圈车厢内部。
哪里都很熟悉,确认是跟平常接他那辆一样的添越,只有这个面色冷硬的人是认知之外··或者说,还有这辆车里的气味、小细节处的陈设,是认知之外··他上错车。
回家后,徐盈玉照例在等他,江明月提前整理好情绪,才推门进去··徐盈玉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转过身来问他:“老田说你遇到朋友,是哪个同学,怎么不带回来吃饭”·老田是最近跟着江明月的司机,刚才上了越仲山的车以后,江明月就打电话叫他直接回家。
他边洗手,边绘声绘色把在大街上遇到越仲山,还错上了人家车的事说了,一直跟在他身后絮叨的徐盈玉蓦地没了声响··“妈”江明月擦完手,回过头正经了一些说,“好像有两三年都没见他了吧,变了好多,今天刚打照面的时候,我都没认出来。”
变得更刻板,也更让人犯怵··越仲山在越家这批长起来的孙辈中排老大,但是长在外面,十岁那年才被接回来,又比江明月大了五岁,跟江明月他哥一茬,比江明月他哥的话还少。
上高中的时候,头剃得只留短短的发茬,面色又凶,看着就很不好惹··他们这些小孩都怕越仲山,以前逢年过节都不会一起玩,在学校里迎面碰上,几个人站得一个比一个规矩,老老实实地喊“越大哥好”。
后来都长大了,更有各自的事要忙,等越仲山高中毕业以后,除了偶尔跟着江明楷蹭饭时遇上,江明月和他再没有别的接触··只记得三年前他刚高考完没多久,就听到越仲山出国的消息。
-·“来喝汤,晚饭呢”徐盈玉没接他这个话茬,只说,“一直等着你,还没上桌·”·江明月回答她:“没吃。”
紧接着又说:“不过不是说了叫你别等我回来有口吃的热热就行·”·徐盈玉没说话,两个下人很快摆好碗筷,江明月手边额外多了一碗姜汤。
-·晚上九点多,江明月在房间里继续整理那些越来越厚的文件和资料··东西从牛皮纸袋里拿出来,分类别摊开,几乎铺了满床··一个多月以前,他对这些东西还一窍不通,但到今天,怎么说也能听懂一些个中意味。
之前律师对说他后面的急不来,江明月就大概知道,剩下的多是要人情才能办··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句话说的是对的,江家现在的确不算缺钱,但人情,是真的没剩多少。
可能律师本来也怕得罪人,现在又看他难以成事,才放弃这个案子·说到底,是他太废物,这事交给他爸或他哥任何一个人做,恐怕都要比他干得利索漂亮··窗外劈下一道惊雷,又一场阵雨如注而下。
江明月赤脚踩在木质地板上,探身去关窗的时候,徐盈玉敲了敲他卧室的门:“宝宝”·江明月踮脚最后推了一把窗户,说:“进来。”
她换了身居家款的旗袍,深蓝色,裙摆不算长,但开衩低,颈边的盘扣也简洁,在江明月床边坐下,涂了素色甲油的指尖在摆开的文件上划过,眼神不知道落在哪里,沉默了好一会。
徐盈玉很少来江明月房间,他穿上鞋去倒了杯水,递到徐盈玉手里··然后走过去挨着她坐下,靠在徐盈玉肩上,把几张纸拿出来给她看:“最近就是办这个,先把罚款交上。”
·徐盈玉看了眼,倒像是不很在意,只点了点头,伸手到江明月额头上探了下温度,说:“明天怎么安排”·江明月答:“上午没事,晚上约了人一起吃饭。”
徐盈玉顿了顿,江明月想着她担心大哥,可也无从安慰,连“快了”都没办法说,因为实在是太违心,也太违背事实··没想到她说:“既然上午没事,就去约曼琳见个面。”
“是我的疏忽,最近一直让你跑家里的事,忘了你们小年轻该约会见面·”·江明月张了张嘴,看着徐盈玉认真的神情,最终说:“我知道了,妈妈。”
徐盈玉握了握他的手,又说:“已经订婚的人,不好再浑身的孩子气,女孩子都要哄的,曼琳要是生气,你就多说几句好话·你想想,两个人有多久没联系过不要觉得订了婚,就不用好好维持感情,其实是更要表现出珍惜,知不知道”·江明月很听话,徐盈玉讲两句,他就点点头。
又过了会儿,江明月晃了晃被她握着的手,轻声问:“妈,还是有什么事”·“没事·”徐盈玉立刻说··顿了顿,她像是刚想起来一样,转口问江明月:“你说今天遇到越仲山,他有没有说什么”·江明月回想一遍,只记得越仲山不苟言笑的脸,摇头道:“没说什么要紧的,他可能回来时间不长,应该不清楚咱们家的事。”
“好,宝宝早点休息·”又坐了没多久,徐盈玉起身道,“记得联系曼琳·”·-·江明月跟罗曼琳的婚约是去年定下的··他其实没有过什么恋爱史,甚至至今也没捋清他和罗曼琳感情的开端,这也是当初徐盈玉并不是很同意江明月的爸爸撮合订婚的原因之一。
好像因为两个人从幼儿园开始就是同学,小学、初中、高中都同班,大学也上了同一间,彼此熟悉,两家人来往也密切,从小被戏称娃娃亲长大的,所以两边家人促成订婚,就算顺理成章。
经徐盈玉的提醒,江明月才意识到他最近对罗曼琳的忽视··她联系过他好几次,也很关心他们家的情况··不过每次,江明月都要么在跟律师谈话,要么绷着神经等在财政局,所以次次回应都算得上敷衍。
好在罗曼琳- xing -格天真,还有一些跟江明月类似的傻气,一向不会跟他生气··对江明月这样的恋爱低分学生来说,实在是个再好不过的搭档··江明月这么晚才提明天见面,她也没有拒绝,一口答应下来,接着问他家里的事。
不过不等江明月说什么,她又说:“算了,明天见面再说,听你声音肯定是很累了,早点休息吧·”·江明月说:“好,你也早点休息·”·罗曼琳顿了顿,道:“明月,你是不是感冒”·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真切的难过:“你别太辛苦啊,我爸妈最近也都在想办法,也打了招呼,江大哥在看守所的生活没有问题,其他的我们慢慢来。”
“没有感冒,我今天早点睡就好·我知道,谢谢叔叔阿姨·”江明月认真地说,“你定了想吃什么以后告诉我,我来订位子·”·罗曼琳马上又开心起来,答:“好。”
第二天,江明月惯例早起,陪徐盈玉吃早餐··他拿了片面包,低头仔细地涂苹果酱,听徐盈玉问:“约了曼琳没有”·江明月道:“约好了,新天地那边新开了家泰国餐厅,在那吃中午饭。”
徐盈玉抬手喝咖啡,面上表情没有多变,江明月却看出她是有点不满,冲她无奈笑道:“又不是拍偶像剧,次次约会都吃法餐也不见得就多高级,而且,曼琳也不像您想的那么多要求。”
徐盈玉看他半晌,也笑了,垂眼道:“总之,你要对人家上点心,不要谈恋爱也总是要妈妈出主意·”·“还有,我们家里的事自己解决,跟曼琳见面说点开心的,知道吗”·江明月全都答应下来,开开心心走出家门,等门一关,就重新变成心事重重的样子。
距离吃午饭还有一些时间,江明月先去律所··提前预约过,所以瑞信和宏天他都顺利进去了,但讲明来意以后,就总也不行··他只是不太圆滑,并不是不通人情,那些其实没留余地的婉拒,江明月都听得懂,并且知道自己毫无办法。
走在日光下,想着家里的徐盈玉,和还在看守所的江明楷,他从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深地体会到自己的无能··连江明楷的秘书一开始都说会慢慢解决的问题,在他手上,却变得越来越无解。
江明月揣着烦恼赶到约好的餐厅,来的人却并不是罗曼琳,而是罗曼琳的表姐··江明月也叫她表姐,起身帮她拉开椅子,把菜单递给她时,她没接,只是很抱歉地看着江明月。
好一会儿,江明月收回递菜单的手,听她替罗曼琳讲了要退婚的话··他觉得自己应该是笑了笑,但很快也就笑不出来了,更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把头低下··如果对面坐的是罗曼琳,还能说声对不起,但不是,所以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讲难过是不合适的,有卖惨和道德绑架的嫌疑,再说到遗憾和难堪,就更无需开口··这实在不算什么值得寒暄的场合,表姐把话带到就走,走之前拍了拍江明月的肩膀。
他独自坐了很久,需要考虑的事情很多,甚至有些麻木,相比起江明楷还在看守所、他却没办法在任何一间数得上名字的律所里找到一个愿意负责这个案子的律师,好像被退婚的事情还算没那么严重。
喝光一杯柠檬水以后,江明月踩着阵雨要来的点出了餐厅··-·不过走过半条街的工夫,新天地外的槐荫街上就落了场瓢泼大雨···等感觉到雨点打在脸上隐隐作痛的时候,他已经接完了带他的老师的电话。
项目最多只能等他到下周,再不去,他之前整整一年做过的东西就都算白干··江明月明白,没有谁在为难他,甚至老师已经尽最大的努力帮他拖延了时间,所以只能先说了句对不起,然后说自己真的去不了。
三两分钟的时间,江明月被浇了个透,圆领的白T粘在身上,显出他背上凸起的肩胛骨··他沿着路边走,身边车笛声音不断,被人拽住手臂大力拉到车上以后,才后知后觉,好像是有辆车跟在他身边,按了很久的喇叭。
递毛巾的那只手上的腕表亦十分眼熟,江明月通红着眼圈抬起头,看见越仲山因为下车所以同样被打- shi -的脸:“擦一擦·”·作者:以后就都是八点,来一个很大的么么哒·第3章 ·越仲山的确有一副非常英俊的长相,鼻梁挺拔,眉骨高而眼窝微微凹陷,但眼皮很薄,嘴唇也一样,就显得没什么人情味。
车顶灯的暖光投下来,在他侧脸打下很重的- yin -影··在周边大多昏暗的场景里,尤其使人注意到他从侧脸连接到下颌流利的线条,勾勒出冷淡和漠然··江明月的睫毛被糊成一片,只能看清雨水在他的另一边脸上成串滑下,途径细腻的皮肤纹理,空气微凉,江明月打了个冷颤。
那只递毛巾的手就在江明月面前,越仲山本人却坐得离他有一段距离,甚至上身有微微后仰的趋势··垂眼把视线落在江明月的身上时,似乎也在同时传达出不满的讯号。
那张英俊到多情的脸生在他身上,实在很没必要,见过他的大多数人,也都没法否认这一点··-·江明月把毛巾盖在头上三心二意地揉,很久才注意到,正襟危坐在一边的越仲山的白衬衣和铁灰色的西裤面料上,也不缺滚落的雨滴。
他下意识扭头看向窗外,才真正认识到这场暴雨的猛烈··车窗外的雨滴连成线,街道上许多种颜色的光汇入水流,发生了纷乱的晕染··只要稍微不够强壮一些的行道树,就会被大风吹得弯向马路,到处都是没过脚踝的水坑。
江明月刚才被越仲山披上外套一把拉回来的地方,隔几步远就是车流拥堵的十字路口··这种天气情况,放眼整条街,都见不到一个行人··送他回家的路上,除了偶尔从副驾的安保那里传来的带着电流声的对讲机声音以外,不再有人说话。
越仲山保持着正襟危坐的姿势,两手搭在膝盖上,右手拇指时而摩挲左手的腕表,平视前方时,眼神微微下落··与其说他是拒绝沟通的姿态,更不如说,他看上去根本就没考虑过会跟江明月有什么沟通。
寒暄、客套,在越仲山这里都是行不通的··两三年没见过面,前几天上错车以后,江明月对他说谢谢,也只得到漠视··可他似乎又有一股天生带来的使人信服的高傲的冷淡,很多伤人的微小表情和眼神被他演绎出来,经过那张英俊好看的脸的传达,就给一切都加上有理有据的柔光。
车身在江家的独栋别墅外停稳,副驾的安保很快就下车,撑开一把黑伞,等在江明月那边··雨滴接连打在伞面上,空气里全都是- shi -潮的泥土气味··-·准备拉开车门之前,越仲山的食指轻扣膝盖,终于开口,转头问道:“没话要说”·他很平静地看着江明月,连同语气和神情,全都非常平淡,让人很难猜出他是否有话外之音。
所以江明月只能又很诚恳地说一次:“谢谢你·”·越仲山的嘴角扯了扯,但是脸上没有要笑的意思,看上去,只是认为自己出于礼节需要这样做··“听说你们最近在找律所。”
他在观察江明月,并且没有掩饰这种观察的意图,“瑞信和宏天怎么说”·说实话,江明月不太喜欢这样的气氛,最近两次见面,越仲山都总是高高在上的态度,和好像怕他发现不了、每次却又很快就收回去的敌意。
“你知道我们家的事”·不过江明月转念一想,很快也明白这不算奇怪,坦白道:“瑞信应该没有希望,但宏天可能还能再谈一谈。”
越仲山的脸色冷淡,语气平平,只回答江明月的前半句话:“你家的事,海城人尽皆知,不需要怎么打听·”·即便对迟钝的江明月来说,这话也算很不客气。
人人都讲体面,即便是众多落井下石的亲戚,也很少有人当面这样说过··姓越的在现在的海城的确风头正旺,是所有关系网的风向标,越仲山高傲一些、冷淡一些,都可以理解。
但江明月自认并没有哪里得罪过他,他们名义上是在一个圈子里长大,但除了很小的时候,实际上没有多少往来··从前江明楷偶尔带江明月出去吃饭,有越仲山出席的聚会上,也不过是三两句话的交道,虽然算不上情分,却也谈不上得罪。
于是想着,传闻中对这位越家大少越长越喜怒不定,没有人情味亦十分惹人嫌弃的- xing -格描述,真是一点没有夸张··他原本就不是喜好争论的- xing -格,亦从来不会生气。
可今天从早到晚连连受挫,备受打击,现在面对把他从暴雨中捡上车送回家的越仲山这样的态度,也免不了心底酸涩翻腾··下车以后,江明月没有立刻就走,他站在安保大幅度偏向他那边的黑色雨伞下面,回头看向侧脸冷硬,不再言语的越仲山。
他的一只手扶在车门上,发白的指尖蜷缩,过了会儿,才低声用很轻的语气说:“还不至于人尽皆知,何况,也并不算真的丑闻,而且我想,你就算跟我大哥不算多熟,大概也了解他最起码不会知法犯法。”
后来江明月回想,当时其实不算他和越仲山对彼此的心意理解最南辕北辙的时候,可再想到自己当时的傻气,和越仲山的别扭,几乎可以说是所有感情中,最糟糕的那一种开端。
·-·徐盈玉因为他- shi -透的样子大吃一惊,手里还举着电话,半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等走到面前的江明月脚下已经积聚了一小片- shi -漉漉的水滴,才反应过来,攥住江明月沁满了凉意的手腕,连声追问他去了哪里、为什么不接电话。
又叫人拿毛巾来,倒杯热水给他··动静闹得很大,一时间几个人围着江明月,毛巾罩上他的脑袋,唉声叹气拧他- shi -漉漉的衣角,又用手背蹭他冰凉的脸颊。
江明月站在原地任凭摆弄,耳边听着厨娘打电话叫家里的两个司机不用再找,和徐盈玉抽空接他小姨的电话,说人找到了··即便江明月没有一点再多说话的心思,此时都是要安慰徐盈玉的。
三年前,他高考完那个夏天,一个本该高兴的庆祝升学的聚会被他喝多后莫名其妙被别人带走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整天都清醒不过来的事搞成了这个家里没法再提的雷区,也从此让徐盈玉对联系不上他的情况变得极其敏感。
江明月扯起笑脸,解释这雨来得实在不是时候··“那也要接电话的呀,你就想不到妈妈会着急吗”徐盈玉的语速跟平常一样慢,声音也轻,但白了大半的脸还没来得及回缓过来,“曼琳呢,她的电话也打不通,你有没有送她回家”·江明月含糊其辞:“分开的时候,雨还没开始下。”
-·他看不到自己浑身的失魂落魄,整个人就是大写的“失意”两个字,被徐盈玉赶进浴室洗澡以后,还庆幸徐盈玉没问他是怎么回来的··她不是很喜欢越仲山,从之前听到这个名字的反应上就看得出来。
江明月的脾气和- xing -格都随他妈妈比较多,所以徐盈玉只是皱一皱眉,他就明白自己要少提这个人,但却忘了,他今晚是披着一件一看就尺码过大的西服进的门··把江明月推进浴室以后,徐盈玉站在他卧室的床边,手里捏着半包从西服内兜里掉出来的利群。
枪灰色的打火机掉在脚边,她弯腰捡起来,同那包烟一起,原样装进那件挂在她臂弯的西服,带上门走了出去··-·江明月昏睡一夜,接着感冒了好几天··差不多好利索的那天下午,他第一次打开学校的邮箱,抱着命里无时莫强求的态度查阅了那封通知他退出项目组的邮件。
接着回复了那天在宏天接待他的年轻人措辞客气的拒绝的短信··江明月没再出门,分几次把目前的情况跟徐盈玉说了,没敢说得太坏,但也没再撒谎··出乎他意料的,最后讲到罗家退婚,徐盈玉也没表现出多吃惊。
江明月不太确定地问:“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搞砸·”·徐盈玉眼睛里有点笑意,没说话,江明月道:“妈”·徐盈玉拍了拍他的手,敛了笑正色道:“你肯定也能想得到,退婚不是曼琳自己的意思,我也和她爸爸妈妈见过面,不说别的,有一点看法是一样的——家里的事,别伤了你们一块儿长大的情谊。”
江明月点头说:“我知道,昨天她还给我发微信,我说我没有生气,下个月她过生日我也会去的,给她订的那台车也差不多时间能到·”·徐盈玉听完这段孩子气十足的话,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直到江明月奇怪地摸自己的脸,才叹口气说:“那就好。”
跟徐盈玉坦白之后,江明月才算是从理智和情感上都接受了一些自己试图独当一面的失败··但他没来得及从近一个月的紧绷中松口气,看守所就来消息,说他哥江明楷高烧三十九度退不下去。
他爸爸在看守所脑梗过世的- yin -影还笼罩在这个家里每个人的头上,接完电话,本就虚弱的徐盈玉就进了医院··-·江明月守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小姨和小姨夫从看守所的医院过来,好消息是,江明楷没事了,只是染了流感。
徐盈玉却一病不起,江明楷一天出不来,她闭眼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场面··江明月的小姨天天都来,徐盈玉精神好的时候却不多··她原本生的极好的相貌,- xing -格也好,从小女孩儿的时候再到嫁人,都被保护得很好,没受过气,甚至连被人大声呵斥的经历都没有。
丈夫早逝之后,勉强撑着,是为了还在看守所的长子和家里没长大的小儿子,可江明楷生病的消息压垮了她,那口气下去了,就很难再提起来··江明月陪徐殊玉静静在徐盈玉床边待了片刻,两人就走出病房,到外间去坐。
他小姨夫也等在外间,看江明月和徐殊玉一个两个的脸色都难看丧气,在原地打转两圈,屈起食指顶了顶眉心,忍不住道:“现在这样,哪比得上早答应姓越的”·“我也很着急,天天托人去打听,可官大一级压死人,不说花多少钱,明月也知道情况,根本是找不到门路、没人肯接咱们的钱。”
徐殊玉压着声音喊道:“你闭嘴”·江明月向前一步,问他小姨夫:“什么意思”·白杨底气不足,瞥一眼徐殊玉,才说:“大姐肯定没跟你说过,其实越家一早就有意思,说叫你跟他家那个老大,越仲山结婚,到时候都是一家人,咱们家的事不就是他家的事哪还用折腾到这种地步……”·江明月有些呆滞,白杨还在絮叨:“要我说,这事儿其实可以办,大姐心疼明月可以理解,可也要分轻重缓急,说到底,当初跟罗家订婚,不也是同样的道理,怎么到了越家这儿,就突然轴起来了呢,听说人家三番两次上门,也都被大姐挡回去……”·江明月愣愣地想,是啊,怎么到了越家这儿,就轴起来了呢·事到如今,突然之间律所退出、罗家抽身、检察院俨然铁桶一个,相当于本来江明楷差一步就能出来的努力全数清零,且四面全是铁臂,容不下江明月多余半步的试探。
·所以他甚至觉得自己有些情真意切的高兴:原来罗曼琳跟他退了婚,竟然算是最近发生的唯一一件好事··不考虑越仲山本人的意愿,如果越家真的中意他跟越仲山结婚,那倒算他还有一些用处。
作者:越仲山:其实是本人的意愿没有错··第4章 ·越仲山接到叫他“滚回家”的电话时,已经接近十点钟,越宅如今只剩下两个老人,平常这个时间,早已经熄了灯火。
等他的车进了大门,伺候他奶奶的付阿姨就在台阶上等着··这幅场景很熟悉,是被派来给他透风的··“在书房,看着不太生气,待会儿要是说你,别出声就行。”
越仲山点头答应一声,被她领进门,帮他挂外套,又拿热毛巾擦手··书房在二楼,越仲山敲门进去,付阿姨守在门外··说什么是听不见的,就是防着里头开始摔东西,好及时去叫越仲山的奶奶来灭火。
-·越冼霖站在黄花梨木的书桌后头,手里的毛笔浸饱了墨,越仲山低头一看,写的是“趁火打劫”··越仲山一笑,道:“爷爷·”·他语气好,越冼霖也不再绷着,扔了笔,人往垫了张历史有几十年的虎皮的椅子上倚,打鼻孔里哼了一声。
越仲山拿起那张宣纸,入笔露、收笔藏,竟还写得很用心··得这么四个字也不亏··“什么事儿,您说·”·越冼霖琢磨一阵,才转眼轻飘飘觑他,慢条斯理道:“江家来话,说要谈一谈。”
越仲山也有些愣··不到一周之前,他送江明月回家,徐盈玉还拎着他的衣服出来甩到他身上,脸色难看至极,叫他“想都别想”··-·越仲山搞了些弯弯绕绕,想让江家的小儿子进他的门,越冼霖知道,江家原本不大愿意,越冼霖也知道。
至于具体搞了什么弯绕、现在江家怎么又愿意了,越冼霖年纪大了,没心思去管··他点了点桌沿,说:“我的意思,实在没脸谈·往上数三代,越家都没干过这种趁人之危的事儿,嫁娶更是只论自愿……现在只能人家要什么、提什么条件,就都接着,你说呢”·越仲山道:“那当然。”
他原本就没打算跟江明月讨价还价··赶他出门前,越冼霖补了句:“跟你妈说一声,这不是小事,她回来才像个样子·”·越仲山道:“知道。”
-·谈结婚的进度很快,两边都是男孩儿,两边家里又都你情我愿,只找个双方都熟悉的中间人,没多久,就约了两家人正式见面··越仲山是当天到场后才得知,住院的徐盈玉严重到连这种场合都没办法来,所以代表江家出面的,是江明月的小姨和小姨夫。
江明月挨他小姨坐,另一边是中间人,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满脸笑意,是江明月小姨夫那边的远亲,家里也做生意,跟越家来往也算多··海城已经连续- yin -了好几天,江明月穿得比前阵子厚一些。
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显得他年纪很小··头发短了点,逆光坐,隔不远的越仲山能看到他耳尖上面细细的绒毛··除了两边的长辈,还有越仲山的叔婶和堂兄妹,个个都是人精,席间气氛一直没冷过。
酒过三巡,中间人堆着笑碰碰江明月手肘:“明月,你也跟越家老大喝一杯,今天这么高兴,别害羞·”·-·刚才越仲山到得晚,被服务生领着匆匆进门。
他虽面色刻板,浑身冷冰冰的气势,可小辈的态度却也拿的端,当即接过服务生倒的酒,给桌上等他的人赔不是··放在平时,这整桌人里,除了他爷爷奶奶,应该是没人敢接越仲山的“对不住”,只有今天这种场面,才即便是阎王老爷,也得笑嘻嘻。
越仲山落座,大家接着吵嚷一阵,又开始互相敬酒,江明月却被落在身上若有似无的视线盯得没再抬头··他倒没有出神,一直在听桌上的人说话··该商量的之前都商量得差不多,今天这顿饭就是婚礼前的正式一锤。
也怕他们年轻人尴尬,所以说的倒和他结婚的事没什么关系,多是闲聊··突然被他的媒人拎到台面上,才只得硬着头皮,去够桌上开到第二瓶的白酒··连同他小姨和小姨夫,整桌人带笑的善意视线都落在江明月身上,越冼霖开口道:“仲山,你去给明月倒酒。”
江明月抬头想说不用,越仲山却很听话,已经起身··他绕过两个人,很快走到江明月身边,微微俯身,带来一股很淡的古龙水的香气,伸手去拿江明月手里的酒瓶时,带着凉意的西服面料蹭过江明月的脸颊。
-·可以用来祝酒的由头有很多,即便众人顾着他年纪小、且不是喜欢多说话的- xing -子,一顿饭下来,江明月也喝了有三四杯··长辈们在大厅里做分开前最后的寒暄,江明月避开热闹,急匆匆去了洗手间。
普通市面上有价无市的50年茅台,他只知道入口不会辣的慌,没注意到后劲渐渐上来··他弯腰拿冷水洗了把脸,起身才看见镜子里自己发红的脸颊和眼圈··隔间里,有人在聊天,是刚才坐在席间个个和善的越仲山的堂兄弟们,最大的跟越仲山同岁,不过这时候不知道在里面的具体是谁。
一人说:“诶,说认真的,这么突然,真没想到·”·一人接话说:“是啊,大哥可一点不像是急着结婚的人……”·另一人哼笑一声,声线依然稚嫩:··“我觉得我妈分析得对,大哥刚上位,毕竟还站得不稳,找人结婚是必然的。
江家现在表面上看着是不行了,可实际上只是江明楷还没出来,也就海运这条线受了点影响,你看地产和日用品那些,不还运行得好好的吗”·“海城的现金流最充足的就是姓江的,换做平时,没出事的时候,大哥还不一定能够上江明月,他之前不就是跟罗家订的婚吗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看的不光是家世,还有……”·还有,就是在背地里八卦时都不太敢宣之于口的词:出身。
越仲山是小老婆生的,十岁才进越家门,乍进名利场,孤立无援,抿着嘴不多言语,眼神凶狠,像只养不熟的野狗,到处咬人··那时候没人想到他会做家主··世间有很多莫名的恨意,它们来势汹汹,最伤人,也最容易随风消散。
现在一口一个大哥叫着的小孩,没有哪一个当年没当面骂过越仲山野种、破鞋养的··默了一会儿,起先说话那人还颇有些坚持己见的固执:“可你们见过大哥喜欢谁吗……想象不出他结婚以后什么样。”
分析得头头是道那位恨铁不成钢道:“给你家搬座财神,你喜不喜欢况且,还是座长得很好看的财神·”·“说的也是,以前江明月来家里,奶奶都夸数他长得最俏……你们尿完没有。”
会所的洗手间豪华程度和面积之大超乎想象,听完墙角,熟悉路线的江明月静悄悄退了出去··在长长的过道里碰上了越仲山··也不像偶遇,因为他直直冲江明月来,脸上明显是有话要说的神情。
好在不是什么“请你认清自己的地位别以为我答应跟你结婚就可以为所欲为吧啦吧啦”的非主流言论··“婚礼定在下个月,这之前我们找时间去把证领一下。”
这事儿媒人已经跟他提过,所以江明月随即说:“领证的时间还没算出来……说要等个好日子,不过婚检本来就要提前做,我都有时间,看你。”
越仲山似乎没想到这茬,顿了片刻,最后说:“知道了·”·江明月很快问:“还有事吗”·越仲山的个子很高,但因为身材比例很好,肩宽腰窄,一双笔直修长的腿,非常标准的倒三角身材,穿上西服线条利落,忽略他的招牌冻人表情,本人是字面意思的“行走的荷尔蒙”那一挂,所以并不显得突兀。
江明月在男生中也不算矮,但站在他面前说话,还是要抬起头··仰着脖子不耐烦,江明月催问:“还有没有事”·越仲山不说话,只把目光落在江明月脸上,好一会才反过来:“醉了”·想起自己发红的脸,江明月抬起胳膊碰了碰,发烫,又很快放下去,尽量稳着音调说:“没事。”
-·隔了那么久之后,这几乎是第一次在敞亮的空间里挨得这么近··越仲山看到他很密的睫毛,因为被酒气熏出困意,所以没什么精神地向下耷拉着,在下眼睑遮出一小片- yin -影。
江明月不愿意继续被他盯着看,在包厢里是没有办法的事,现在就没必要忍着了··他退开一步,转身朝越仲山身侧迈步,却被捏住肩头:“我送你·”·“我要去找小姨。”
“我刚说找你有事,顺便送你回去……”越仲山的语速不快,看着江明月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委屈,“就叫他们先走了·”·江明月在大厅找了一圈,又看门口的确只泊了一辆在等越仲山离开的车,才相信越仲山没有撒谎。
刚才在洗手间八卦的小孩儿们也出来了,他们本来就是被家里大人抓过来的,一会儿还要另外找地方去玩··路过还在门口口头纠缠的两个人,除了越仲山,没人看出江明月醉酒,还笑嘻嘻地叫“大哥、大嫂”。
江明月板着脸,被越仲山推进车里··他很安静,坐的也很端正,装模作样的本事见长,轻易看不出其实已经醉了··“荔枝好不好吃·”越仲山问。
江明月本意是轻轻点头,但其实幅度很大,堪堪没有磕头那么夸张··“好吃·”·刚才在里面,越仲山看他,他就没再动筷子,但也没闲着,一直低头剥果盘里的荔枝。
服务生看他喜欢,还添了一次··莹润的果肉捏在指间,不及他的手白··“越仲廉叫你大嫂,怎么不答应·”越仲山又问··江明月嗫喏:“又没结婚。”
“快了·”越仲山道,“结婚以后住哪里,在你学校附近好不好”·酒后的江明月的禁逗程度到此为止,抬起头愤愤盯住越仲山。
他眼里全是潮气,脸上不红的地方像剥壳的鸡蛋,红了的地方看着就腻手,越仲山不客气地捏了一把,木着脸训他:“瞪什么”·江明月甩不开他的手,却不服,仍固执地抓住越仲山手腕,触感温润。
较量了一会儿,突然泄了气,脸上表情一垮,问:“你想结婚,为什么不找我哥”·越仲山更认定他撒娇、撒泼、耍无赖,松开捏他脸的手,去拉他露出一截腰线的卫衣,随口道:“你哥是直男。”
江明月满面茫然道:“我也是直男啊……”·他甚至往越仲山面前凑了凑,又重复一遍:“我也是直男·”·越仲山一会儿还有会,车上跟着秘书,在副驾上发出几声压抑的咳嗽。
“直男·”越仲山不拒绝他的投怀送抱,却还是转开脸,微微屏息,试图压住下腹莫名的躁意,绷着脸道,“哪个直男会穿女生的衣服”··他今天穿的这件卫衣,Burberry的秋冬联名新款,女装线,这一批进驻海城时,走的是越家名下的公司,有成衣送过来,越仲山刚巧看到过。
江明月没说话,脸蛋红红,昏头昏脑倚在越仲山肩窝,一侧的软肉挤着嘴巴有些变形··姿势方便,越仲山又顺手扯着他后领看了眼标签,眼神只在他被细白皮肉包裹的凸起明显的节节脊椎上停留片刻,知道穿在江明月身上松松垮垮的卫衣,在女款中都不是最大号。
第5章 ·下午四点钟,是微风轻拂,温度刚好的时候··这个时间,路上的车不算太多,但越仲山吩咐了慢点,司机也知道,车里有个要紧人,所以开得格外当心。
江明月半闭着眼倚在车座上,慢慢不说头晕了··越仲山待会儿开会的地方,是一间规模中等的分公司··他平时不常去,半年一两次的频率,所以底下的人见到大老板面的机会很少。
这会儿几个领导都早已经等在公司门口,越仲山的车驶上私人车禁行车道,刚刚停稳,打头的中年男人就迎上来,帮他拉开车门··脸上堆着笑,连同身后的人一起弯腰喊:“越总。”
但越仲山没立刻下车,侧过身,还在跟坐在他对面靠里一侧、看起来像在躲他的人说话··“开完会就送你·”·“我知道,我就是有点难受。”
越仲山的声音不高,但周边没人说话,所以都能听得清楚··“已经打了电话叫人送解酒汤,马上就到·”·里头那个声音更低,发糯的音调,听着不像无理取闹,也是有商有量的:“那我在车上等。”
越仲山把他有点刺着眼睛的头发拨开,指腹蹭过江明月温热的眼角:“不行·”·-·限乘十二人的电梯厢里,江明月蔫巴巴跟在越仲山身边,还被用一只手绕过后背,扶在肩头。
好像是嫌弃他没法自己站稳,但其实可以··可惜江明月为自己争取权益的勇气已经在刚才的“不行”两个字中消失殆尽,短时间内,还没出息发起第二次抗争。
身后是越仲山的秘书,和若干总监、经理··越仲山神情冷淡,一直没开过口,其他人就更不会出声··沉默的气氛一直持续到楼层数字跳到28,还是刚才给越仲山开车门的中年男人,一路把越仲山领到他常年空置的办公室。
会客区的黑色玻璃茶几上,已经放好了一杯飘着热气的咖啡,和一摞两掌高的文件··越仲山径直进去,把江明月带到沙发上坐下,身后他心宽体壮的秘书止步门口,只说:“老板,开会前五分钟我来通知您。”
然后就连同自己,将一干人等全部关在了门外··此时分公司一句话都没能跟越仲山搭上的老总还没搞清状况,脑子里只记得电梯厢里淡淡的酒气,和如果不是越仲山太过理直气壮,还真有些像诱拐现场的气氛,又摸不清越仲山的脸色,只好把求助的眼神递向秘书。
这位年近五十,比起老板来,跟分公司的领导接触更多的秘书公事公办道:“会议开始还有二十分钟,大家可以先去准备·”·“哥您是我亲哥”·“今天应该不会太难过。”
半晌,他才在数十双殷切眼神的猛盯中道,“在各位不出大问题的前提下·”·-·解酒汤的确来得很快,越仲山去了会议室没多久,秘书就来敲办公室的门。
从四季酒店送过来的食盒里还有些点心和粥,不过江明月本来水果吃的就有点多,这会儿又喝了汤,所以几乎没怎么动··临走前,越仲山留下了外套,还有秘书刚刚拿进来的毯子,沙发柔软,办公室里又只有他一个人,一切都看上去很适合休息。
江明月靠在沙发背上,感觉只是缓了会儿神,但再睁眼时,已经过了将近半小时··他原本就没喝太多,意识也一直算是清醒,只是对酒精太敏感,又没防住今天这酒这么猛,后劲儿刚上来那一会儿,是真有点受不了。
小睡片刻之后,已经完全清醒,坐起身时,江明月朝旁边的空位看了一眼··刚才越仲山坐着看文件的地方,他把那件盖过的外套叠好放下··-·徐盈玉病理上的问题好的差不多以后,就转去了疗养院。
完全江家出资,遛半个小时弯都碰不到一个人的环境,清净,也憋闷··跟越仲山的事,江明月一开始就没打算瞒着,两边家里人见面那天,徐盈玉气得嘴唇发抖。
这之后,他每次去,也都待不了多长时间··好在徐盈玉懂得冤有头债有主的道理,他小姨和小姨夫倒没受多少连累,脸色光叫江明月一个人看了··“晚上去试衣服。”
江明月抱着碗剥好的荔枝边吃边说,“到时候拍照片儿发给你·”·徐盈玉道:“别发,我不看·”·江明月顾自说:“师傅问我到时候打领带还是系领结,我还没想好,妈你说呢。”
徐盈玉道:“我不知道·”·“越仲山肯定打领带吧,那我还是系领结·”·“江明月”·“诶。”
江明月眼睛弯下来一个弧度,“过两天带他来见见您算一算,婚礼也没多久了,俗话说丑媳妇儿还见公婆呢,越仲山也得您过过眼·”·徐盈玉现在身体没什么大问题,待在这儿不回家纯粹是为了躲心烦,把疗养院住成了美容院。
这会儿她就在照灯,房间里专用的遮光帘拉得严,黑黢黢的,江明月坐在旁边,摸黑把荔枝往嘴里塞,只看见他妈脸上的一团紫光··张嘴说话的时候,牙齿反- she -出的颜色更叫人慎得慌。
·“我不见·”徐盈玉斩钉截铁,“我忙得很,心也烦,你既然有本事做这么大的决定,还用我见他干什么”·江明月半晌没说话,嘴里含着荔枝核儿,不小心咬得咯嘣儿响。
“哎呀……”·“怎么了怎么了”·徐盈玉翻身坐起来,嘴里喊着叫开灯,守在两边的美容师手忙脚乱擦掉她脸上涂的不能见光的东西。
江明月被光刺得眯着眼,苦着脸朝手里的纸巾上吐出一口血唾沫:“咬舌头了·”·徐盈玉捏着他的脸往嘴里看,舌尖上一道细细的小拇指指甲盖宽的血口子,看着都疼。
江明月被围着漱口、上药,他这会儿不嫌麻烦,看徐盈玉跟在医生后面围着他转··好半天才消停,医生说没事儿了,徐盈玉轻着声问:“宝宝,还疼不疼”·“疼啊。”
江明月含含糊糊地说,“真疼·”·“舌头疼”·“妈不理我,心疼·”江明月一本正经··徐盈玉怔了怔,神色几遍,看着有几分古怪。
江明月趁热打铁:“妈妈……”·“行了·”半晌,徐盈玉道,“走吧,不是说晚上试衣服”·江明月试探道:“我发照片给您”·徐盈玉没说话,江明月又笑嘻嘻哄了她几句,可惜没再得到什么回应,看时间差不多,才大着舌头出了门去。
-·他从疗养院去成衣店的路上会经过越仲山的公司,这事儿如果越仲山不说,从来只靠导航的江明月是不会知道的··但越仲山说了,他就得乖乖去公司前台等。
为了消磨时间,江明月事先还去奶茶排了会儿队,没想到越仲山那个体积十分打眼的秘书就在公司门口等他··“老板还得一会儿,麻烦您上去等等·”·他走专用电梯,出去时双手背后,装出一副理直气壮的表情,板着脸快速经过两边工位,直达越仲山办公室。
左手食指上挂了杯葡萄荔枝多··跟人约好碰头,饮料只买一杯,看着就十分自私··刚才江明月恨不得在电梯里就将其一饮而尽,可惜商家良心,葡萄、荔枝,都很多。
两分钟后,据说“还得一会儿”的越仲山就推门进来,碰上他两腮鼓起,正嚼得起劲··越仲山在门口停了片刻··脸色倒没什么变化,很快就继续迈开步伐,到偌大的办公桌后坐下,后面还跟了两个西装革履的部下。
越仲山听得多,问得少,没多久,办公室就只剩下他们两个··江明月坐得笔直,葡萄荔枝多拿得很稳··越仲山看了他好一会儿,脸板着,看着就凶,江明月忍了会儿,最后还是硬着头皮低声说:“我没发出声音。”
“没让你不发出声音·”·江明月:……·江明月:咔呲咔呲咔呲咔呲··等他吃完,越仲山拿着杯咖啡从窗边走到他身侧,问:“舌头怎么了”·江明月没像在疗养院时一样故意大着舌头说话,但努力正常地说话其实也很容易被听出不对劲:“咬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看懂了越仲山表情的微小变化,即被他蠢到··“我看看·”·“啊”·越仲山向来没什么耐心,已经俯身,两张脸贴的极近:“张嘴。”
一大杯冷饮下肚,江明月的嘴巴被冰得发红,听着越仲山的话,下意识的一个指令一个动作,乖乖张开嘴给看··过了好一会,越仲山捏他脸的手突然放开,没发表任何看法,转身走了,江明月追得辛苦。
-·当天晚上试礼服的不止他们两个人,还有两个伴郎要来量尺寸··一个是比越仲山小几个月的堂弟,越仲廉,还有一个,应该是他的大学同学,叫严政,江明月不认识。
之前婚礼策划的负责人问过江明月伴郎团的人选,但他想着,自己放了老师项目组的鸽子已经足够天怒人怨,没有再请人来看自己热热闹闹结婚的道理,所以就都推给了越仲山那边。
“两方的朋友互相都熟悉吗”当时负责人还笑着问,“不然到时候没人帮您挡酒就不好了·”·江明月想了想越仲山那副脸色,真有些想不出别人灌他酒的样子,顷刻间眉头舒展,道:“有我未婚夫在就够了。”
人家还夸他们感情好··越仲山总是忙,所以跟婚策团队打交道的大多是江明月··不过他倒是想得开,越家长辈做主的这桩婚事,越仲山肯乖乖听话,并且稍微配合一二,就算很给面子了。
·今晚试衣服,也是跟着越仲山的时间表一变再变,才终于定下来的··两个伴郎分别被两个师傅带到二楼去量尺寸,江明月和越仲山试先做出来的其中两套礼服。
越仲山的进度很快,江明月却着实把老师傅为难了一把··捏着他裤腰多出一条缝的布料,师傅推了推眼镜:“瘦了这么多,最近胃口不好”·江明月跟着低头看,奇怪道:“也没有啊……我吃得可多了。”
两个伴郎已经量好尺寸下来了,都不忙,在空旷的试衣间找了单人沙发各自坐下··在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看着他那副身板,最终没人对他那句“吃的可多了”给出回应。
师傅都围着江明月,越仲山身上的衣服就暂时没脱,越仲廉狗腿,对着他一阵猛夸··那边手忙脚乱也就一会儿的事,连婚礼在即、新娘肚子却大起来的情况都没少应付,改小更不算什么。
·量完第二遍,记下所有需要修改的地方,江明月终于可以进去换下一套··更衣室厚重的帘子唰一声拉上,原本歪歪斜斜靠在沙发里翻图册的越仲廉回想着刚才江明月白衬衣扎进西裤里的样子,格外认真地感慨道:“哥,嫂子腰真细啊”·-·第二套礼服的问题仍然主要出在腰胯上,师傅还是半跪在江明月面前量尺寸。
他乖乖配合,两手叉腰、双脚微分站得笔直,看上去有点冒傻气··还扭着脸看向那张空了的沙发问了句:“越仲廉呢”·越仲山敛了敛眸,没说话,只伸手去捡本刚才被越仲廉拿在手里看的图册,坐在另一边的严政面带一丝得体微笑,温声说道:“师傅嫌他腰太粗,赶回家减肥去了。”
第6章 ·最近这段时间,江明月琐事缠身,刚有空闲,就先赶忙去见早就在约他的罗曼琳··两人约在二环的一家咖啡厅,罗曼琳早到,点了杯拿铁在二楼等他。
江明月从天桥上过,两人隔着窗玻璃就先打了个照面,两个人都笑起来··“先坐,看看喝什么·”·江明月坐下,没怎么细看,随即对来点单的服务生道:“跟她一样。”
“那就要少糖·”罗曼琳加了句,“你喝不惯我的口味·”·江明月对她笑,一边道:“忘了·”·罗曼琳双手抱着玻璃杯,吸管咬在嘴里,一时没再开口,只看着江明月。
江明月摸摸脸,道:“怎么了”·“看你好像瘦了,但又没多憔悴·”·“活蹦乱跳的,憔悴什么·”江明月说,“瘦了倒是有可能,做衣服的师傅还叫我再多吃点,怕我撑不起来。”
罗曼琳闻言笑了笑,低下头没接话··不久之前,他们俩还是有婚约的关系,话刚出口,江明月就意识到不妥··“……对不起,曼琳,我没想那么多。”
“你说什么对不起·”半晌,罗曼琳道,“该对不起的……”·“那就谁都没有对不起·”江明月的抹茶拿铁上得很快,换成少糖果然更合口味,“突然叫我出来,是有什么事吗”·被他提醒,罗曼琳“噢”了声,把手边的小礼品袋推到他面前。
“结婚礼物,提前给你·”·江明月拿到手里对她说谢谢,罗曼琳接着说:“请柬我们家已经收到了,你结婚那两天,我刚好不在,对不起啊明月。”
下个月十六号,是罗曼琳生日的前五天··他们之前早就计划好,罗曼琳的生日要在她外婆那边过,靠近普罗旺斯的一个小镇,附近有玫瑰谷,原本江明月也要去的。
江明月前阵子就想到这个,所以今天出门还顺便带上了罗曼琳的生日礼物··可能这也算是一种不谋而合··江明月从他的背包里找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把车钥匙。
“给你的生日礼物·”江明月托着下巴认真道,“我敢打赌,这肯定是你现在最贵的一辆车·”·罗曼琳打开一看,笑说:“还真是。”
-·两个月没见,中间又经历了解除婚约,气氛原本有些冷,尴尬了一把之后,反而活络了些··两个人可聊得不多,但好在不会和与越仲山独处时一样叫人坐立难安。
他们俩是实打实的青梅竹马,- xing -格又相近,之前即使在家里长辈的促成下订了婚,相处模式也没怎么变过,比起恋人,更似好友··没有过强烈的喜欢,现在看来倒好像一桩好事,至少免去了很多不必要的情绪。
“你跟他,怎么样”·罗曼琳没有点名道姓,江明月倒也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还可以·”江明月随口说。
“你们相处得好吗”·这个问题叫江明月愣了愣,他看着罗曼琳认真的神情,一时间有些恍神··他觉得自己跟越仲山其实没怎么接触过,偶尔见的几次面,都是为了婚礼做必要的准备。
去店里试衣服就只有那一次,是因为那间是海城传了十几代的成衣店,从来没有上门/服务的历史,流程上的两套敬酒的衣服定在那里做··剩下其他的,就都是品牌分别到江明月和越仲山家里来定细节。
越仲山的表现一贯相同:寡言,刻板,冷漠··今天跟罗曼琳见面以后,要量婚戒的尺寸··据品牌方说,还有些小细节要跟他和越仲山商量,所以约好让江明月去越仲山的办公室一起。
这是最近的第二次见面··彼此可能都没来得及对对方留下一个多么清晰的印象,就更谈不上好,或者不好··“挺好的·”·江明月搅了搅饮料里的冰块:“你记不记得,他以前是跆拳道社的,我们还一起去看过他们代表学校参加比赛。”
-·高中时期的越仲山是学校的风云人物,长得帅、学习好、脾气硬··惹女生喜欢,招男生烦的同时,又很容易被崇拜,小学部和初中部的都很少有人没听过他。
登了他代表学校跆拳道社拿金奖的照片的那期校报,是唯一一期没有被大规模用来在大扫除时擦玻璃的珍藏版··此前不久,越仲山刚刚跟江明楷一起去初中部帮江明月搬过宿舍,身边的同学都知道,时常提起来讨论,所以尽管只是他哥的同学,江明月也还与有荣焉了一小段时间。
·-·“是吗”罗曼琳思索片刻,摇头说,“不记得了·”··江明月道:“嗯,我们那时候可能才刚上初一。”
-·来之前,罗曼琳觉得自己有很多话要对江明月说··比如她的愧疚,和对江明月的担心··还有很多疑问··江明月对越仲山的看法,对跟越仲山之间婚约的看法……毕竟她发现,撇开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她和越仲山其实非常相似。
之前她和江明月订婚,也是双方长辈的意愿更多··订婚那天,因为徐盈玉事先就提醒过的,所以并没有人灌江明月的酒,他一滴都没有沾··朋友们起哄,嚷着要他们接吻。
当时罗曼琳已经有些醉了,脸很红,也很热,气氛那么好,但江明月脸上带着少许尴尬、和多数窘迫,最后也只碰了碰她的额头··即便是只有江明月跟她两个人的时候,他也好像从来没有产生过牵她的手的想法。
以前罗曼琳总是将其归因于江明月的单纯和- xing -格内敛,也一向毫无动摇地认为,只有她才是适合江明月的伴侣,他们彼此了解,而且互相包容··她虽然没感觉到自己有多么爱过江明月,但也从来没有想过他们最后不会结婚。
她最亲密的朋友,上幼儿园时总是被错认成女生,长相干净,甚至有些男生女相,称得上漂亮但却又是真的很单纯的江明月,有那么一瞬间,罗曼琳有差一点就说出“再多考虑一下吧”的冲动,但最终,她没有开口。
-·罗曼琳接着约了闺蜜做指甲,江明月要去找越仲山定戒指,两人聊过之后,在咖啡厅门口就地解散,分别走向两个方向··路上有些堵,紧赶慢赶,江明月还是晚了十几分钟。
越仲山的秘书仍然是在公司门口等他,所幸见面第一句话是:“实在不好意思江先生,老板临时有个会,可能要麻烦您等等·”·他等好过越仲山等,江明月微微弯腰,扶着膝盖喘了两口,然后抬手用手背碰了碰自己有点微汗的额头,说:“没事。”
-·今天气温回升到二十八度,江明月穿了身很轻薄的白衣黑裤,上衣是宽松的七分袖,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越氏大楼附近很大一片面积都是绿植,带着草腥气的微风吹过来,衣料贴上他的胸腹,向后鼓起,偶尔显露一点骨骼的线条。
他和越仲山的秘书站在从十五楼开始向外扩建的平台遮出的- yin -凉下,人手一支绿色心情··身边就有垃圾桶,两根雪糕木棍儿接连被抛进去,秘书白胖的圆脸上一副笑眯眯的表情:“谢谢您的甜点。”
一根一块五的绿色心情也有被称为甜点的那一天,听起来身价倍涨··江明月的嘴唇发红,又丢了擦嘴的纸巾进去,也开心道:“不用谢·”·刚刚秘书接到总裁办的电话,告诉他今天定戒指取消了,江明月听完心情大好。
告别的话已经到了嘴边,话分两截说的秘书才接道:“老板说留您吃晚饭,顺便家里爷爷奶奶让回去一趟·”·江明月:“我还是得上去”·秘书依然笑咪咪:“是的。”
江明月:悲伤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越仲山的办公室大得没什么新意,江明月规规矩矩坐在沙发上,没有四处走动,专心解决给他送来的水果捞··这回不像上次那么快,他实打实等了一个多小时。
越氏大楼就在商圈中心,晚饭没走远,一个脸生的秘书问过江明月的意思以后,定在隔壁二十一楼的粤菜馆··一道出公司的电梯里还有越仲廉,他赶在越仲山摁关门前闪了进来,站在江明月的另一边,笑眯眯地跟他搭话:“大嫂什么时候过来”·江明月不让自己露出被雷劈了的表情,回答道:“五点多。”
“大嫂真显年轻,刚才远远看你背个书包,还以为是个学生·”·“我本来就是学生·”江明月看着他认真道,“开学升大四,现在在休学。”
“那是英年早婚啊”假装自己不知道江明月年龄的越仲廉感情异常丰富地叹了一句··又问:“大嫂包里背的什么,重不重”·江明月一只手拽着自己黑色的书包肩带,想了想,说:“你真想知道吗”·越仲廉道:“想啊。”
江明月一样样数:“伞,水杯,车钥匙,家门钥匙,钱包,手机……”·越仲廉起先有点尴尬,接着笑得露出十六颗牙:“大嫂真幽默。”
江明月:“谢谢,一般幽默·”·江明月:“你可以直接叫我名字·”·“那多不好啊·”越仲廉拒绝道,“不行不行。”
到了地下车库,电梯门开,一直没说过话的越仲山开口问他:“你怎么走”·越仲廉笑容灿烂道:“今天没开车来,我搭大哥的车行不行”·越仲山侧身抬了抬下巴:“司机在那边,去吧。”
越仲廉还在疑惑大哥的好说话,越仲山已经带着江明月朝反方向走了··他人高腿长,走起路来看着不快,但江明月要想跟上,隔三差五就得小跑几步··被撇在身后老远的越仲廉愣过才大声问:“你们去哪儿”·前面俩人转了个弯都快走没影了,越仲山的司机告诉他:“老板先去吃晚饭,就在对面,走地下通道过去。”
-·下班以后,越仲山换了件风衣,没有西服那么正式,江明月走在他身边,也才少了点对比··等上菜的时间堪称宇宙级别的难熬,江明月使出毕生功力忍耐,三分钟后,还是迎上视线,勇敢地没话找话道:“你堂弟不来吃晚饭吗”··越仲山道:“他自己有老婆。”
“噢……”江明月不太懂这之间的关联,“他老婆做菜很好吃”·越仲山没说话··江明月:“你吃过吗”·越仲山:“……”·越仲山:“我没去过他家。”
第7章 ·八人间的包厢里,没要服务生留着,只有他们两个人面对面··所幸上菜的速度还可以,方桌上恰好一桌,两人都来自教养良好的家庭,虽然不熟,但也还算有来有往。
江明月捡手边的吃,过了会,越仲山起身,把他面前的菜换了几盘,又盛了碗汤给他·江明月说“谢谢”,边也放下筷子,帮越仲山盛了一碗··他的胃口大小在男生中算正常,但是一直吃得慢,是小时候养成的坏习惯。
徐盈玉看他不会边玩边吃,反而很认真,只是慢吞吞,偶尔也会很温柔地问他宝宝可不可以稍微吃快点,但他还要等咽干净嘴里的东西才回答“已经很努力了”,就更不舍得再说什么。
到现在很多时候在外面吃饭,同学朋友风卷云销,他跟着嘻嘻哈哈,到最后就总会吃得很赶··好在今天越仲山也一直没停筷,江明月擦手时,他也才刚好放下汤匙。
一起上洗手间时,越仲山只是洗手、漱口,江明月走到里面,才发现洗手间里除了他们之外空无一人··虽然并不很急,但又实在不好什么都不做就走出去,只盼隔间的隔音良好,仍然尴尬到额角胀痛,好在出去之后,越仲山没有来关心他前列腺的健康状况。
-·越家的两个老人要见他一面,所以江明月又上了越仲山的车··“菜怎么样·”越仲山用很平的语调问··江明月诚恳地回答这个礼节- xing -问题:“很好吃,谢谢你。”
“之后家里周末的菜也请他来做,你觉得怎么样·”·见江明月没答话,越仲山又说:“不是就要定下来的意思,备选的厨师还有几位,或者你那边有合适的,也都可以。”
越仲山的意思,江明月一开始就听懂了··除去一些变动的聚会或甜点师,他家里最近几年也都是固定的五个厨师做日常菜,很巧的,这两年徐盈玉爱上粤菜,也聘了这间店的一位主厨。
让他不太明白的是,他不知道越仲山的意思是真要跟他住一起,还是仅仅走个形式··怎么想都是后者的可能- xing -大得多··“你其实不用考虑我。”
江明月想了种委婉的答法,“因为我大都是住学校,平时也都是吃食堂比较多,所以按你的口味来就好·”·越仲山沉默了片刻,江明月立刻感受到很大的压力。
他想,越仲山可能并不习惯自己的提议没有得到肯定的答复··江明月后悔,很想将刚才自作聪明的答案换成“太好了”··前两天,他才刚刚在越仲山秘书的安排下,跟江明楷的新律师见了两面。
律师姓杜,专精这方面的官司,即便江明月这种在此前鲜少关注律政圈的人,也听过他的大名,在他们见面之前,律师已经拿到相关资料,也事先去看守所见过江明楷··江明月的担心和疑问大多数都得到了很好的解答,至少关于这一点,他很感谢越仲山,也希望自己能尽量不让他感到不愉快。
“我现在的住所的确离你学校太远·”过了会,越仲山终于开口,“所以结婚以后,肯定是要搬的·”·大学城那边整整两条街都是他家的,想搬当然可以搬,如果越仲山愿意,他甚至可以住在教室里。
危机时刻脑袋里却塞满无厘头废料的江明月愣了愣:“不用那么麻烦·”·越仲山用结束交谈的语气无所谓道:“不麻烦·”·说完后,他便收回目光,上身以一个放松的姿势靠在椅背上,一手放在大腿上,另一只手随意搭在翘起的那条腿的膝盖上,颈项微微后仰,露出利落的下颌线。
扣到最上面一颗的衬衣扣子挨着喉结,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偶尔在呼吸的空档间上下滑动··至此,就分外直白地显示出他愿意分给琐事的耐心完全告罄的意思。
江明月没再说话··-·婚礼的时间定得很急,就在眼前,满打满算也只剩下半个月··越仲山的爷爷奶奶江明月已经见过好几次,至少比见越仲山的次数要多。
晚饭后,他跟着越仲山回家,也以为只是一起听几句婚前的忠告,到了以后才发现,还是要被分开谈话的情况··越仲山上了二楼书房,江明月跟着他奶奶一路走,最后竟进了他爷爷奶奶的卧室。
业已二十七岁的越仲山是长孙,他爷爷奶奶今年也有七十多岁,虽然保养得当、不显病态,但的确显出年老的样子··江明月被带到窗边的一方贵妃榻上坐下,越仲山奶奶回身去床头柜的抽屉里拿了个什么东西,才折回来,跟江明月挨着坐。
最近他已经收了很多,大大小小的物件,几乎见一次收一次,虽然还不至于产生类似于“受宠若惊”的心态,但也开始有些不好意思··跟以前一样,先没急着给东西,那巴掌大的深色木盒放在身侧,老人家握住了江明月的手。
她的口音跟海城本地人不太像,尾音反而有南方人的温软:“晚上一起吃的饭呐”·江明月说:“是,在他公司附近,挺好吃的,口味也清淡,下次您也一起去尝尝。”
“好,好·”奶奶说,“家里你妈的身体还好听说她一直病着,没好利索,我也着急·”·江明月说:“最近好多了,她也问您和爷爷的好。”
·奶奶道:“我们都好,年纪大了,只盼着你们和和气气的……仲山没跟你闹脾气吧”·江明月笑了笑,说:“没有。”
他的温柔长相很占便宜,无端便带三分乖,本就十分讨长辈喜欢,带点笑更是··越仲山奶奶看着他,捂着他手的掌心有老人皮肤特有的触感,眼睛里是使人心热的慈祥。
“你不说我也知道,他有一副怪脾气,又不肯好好说话·不过你也不用怕,我跟他爷爷都说过他,既然定了结婚,以后就是要好好过日子的,睡在一个屋檐下,凡事都有商有量,彼此互敬互爱,才是两个人长长久久的道理。”
越仲山的奶奶轻慢地讲:“看那样子,他是听得进去,答应得也好听,可奶奶还想问问,你心里觉得怎么样”·爸妈两边的老人都去世早,所以江明月家里没有这个年纪的长辈。
最近议亲,显然越家很当一回事,毕竟是孙辈的头一遭亲,相比起来,除了坚持对半出婚礼的钱之外,徐盈玉并不热络,甚至没跟这边的人吃过饭··因为跟江明月赌气,许多细节,她当然更不会过问。
·所以江明月也还是第一次被问,他心里觉得怎么样··“我觉得很好·”江明月说,“以后住的地方,家里的厨师,他也都会问我的意思,我们会好好过的。”
-·跟越仲山的奶奶下楼时,越仲山已经在客厅了··他背对楼梯,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对面是一张很大的黑着屏的壁挂电视,身边没人伺候,桌上放了杯清茶,也不再冒热气。
大概听到脚步声,他回头看了眼,见是江明月,便站起身来,向前走了几步,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眼神落在江明月身上,作出等待的姿态··下到最后一级台阶,他伸手,跟江明月一起在他奶奶的臂弯搀扶了一把。
“时间不早了,你送明月回去,司机在哪里你告诉他,叫他路上慢慢地开·”·越仲山说:“我知道,您早点休息,到家就不给您打电话了。”
又嘱咐了几句,她才放越仲山带着江明月出门··只不过两人并没有立刻上车,越仲山抬腿走了几步,也不是出院门的方向··这栋四层的老房子周边还有很大的院落,有两株顶很重的桑树,听越仲山的奶奶说,每年都会结很甜的桑葚。
江明月跟着越仲山朝南边走了一段,从水泥地面转踏上用青石板砌成的小径,渐渐深入一小片花圃,他家里原本似有若无的香气也才浓郁起来,是今年最后一茬晚香玉··这时夕阳将要落下最后一点,光线隐约,是刚好能看得清周围的程度。
越仲山的皮鞋踩上新落的枯叶,发出细碎的响声··小径路窄,两人并排走,时而会碰到对方的手背,江明月感觉他的面色并不是严肃,但又不算很轻松的那一种。
像在思考,又好像只是在等将某句话说出口··“我想·”越仲山说了个开头··江明月下意识地很快接了一句:“什么”·越仲山停下来,江明月也跟着停下。
他们头上是一架葡萄,江明月第一次来的那天,吃到了它结的最后一次果,现在叶还绿着,生得巴掌大,茂密地攀过··江明月跟越仲山变成面对面的姿势,只不过他看上去要更随意一些,站得并没那么端正,如果要用一个严谨的词来描述,比起“懒散”,可能是“漫不经心”。
他太漂亮,就连漫不经心都赏心悦目··一只手轻轻捏住一片葡萄叶,侧脸去看,垂下的睫毛很密,眼角微微挑起的长相,也不会显得轻浮,好像生来带着无辜··越仲山把视线落在他身上很长时间,觉得自己有些明白了他的目光总是让人心软的原因。
沉默到最后,让江明月也不得不开始更认真地对待这场几乎算是一时兴起的谈话··他的眼神抬起,刚好碰上越仲山近段时间以来最温和的神情··刚才越仲山奶奶给他的年纪比他还大的银镯子正戴在他的左手腕上,一点很小的动作,就在微热的晚风中带来冰凉的触感。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让江明月以为越仲山会说出什么浪漫的话来··“我想确认,如果江明楷在结婚之前出来·”越仲山说,“你还会参加婚礼吗”·江明月在原地动了动脚,右手指尖碰了碰左手腕上的镯子。
“什么意思”·“你似乎还没搞清楚·”越仲山的眼神很平淡,语气也一样,语速并不快,倒有几分叫人心头发凉的真心实意,“我希望你明白结婚的意思,不只包括你根本没考虑过的同居,还有从我们参与你家的事开始,两家公司就已经没有办法分出严格意义上的你我的事实,外人眼里的江家和越家,也不再跟以前一样。”
“还有很多事,都不是像你和罗曼琳订婚又退婚那么随便·”·在他平淡的语气里,江明月十分准确地掌握了他希望自己懂的意思··越仲山可以决定什么时候让江明楷出来,大概就可以决定什么时候让江明楷再进去。
他们都是要体面的人,越仲山也是为了双方都好,才会把话说得这么明白··松开自己碰着镯子的手,江明月慢慢地眨了眨眼,有一点想说其实他跟罗曼琳也没有“很随便”地订婚和退婚,但又知道这些话都是没有意义的,更何况,在外人的眼里,可能事实就是这样。
他及时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很诚恳地说:“我知道,今天是我不对,我的确想得太少……如果惹你不开心,我跟你道歉,对不起·现在我知道了,我会改的,请你原谅。”
第8章 ·在越家的夜聊称不上客气,但足够开诚布公··八月初,当时还不是结婚对象的越仲山还愿意开口说“你家的事海城人尽皆知”之类的话,但之后他们一起婚检、量指围选戒指,越仲山都似乎懒得分出一个眼神给江明月。
·前后对比,说一句变脸如翻书也不算过分,但江明月习惯良好,更没有受伤的感觉··连同他身边接触的所有人,也都没有表现出异常,因为这就是越仲山本来的样子。
他们不需要再保持频率适当的见面,烘托出热闹的气氛在成衣店,在回家见长辈之前一起吃晚餐··跟对方没必要的相处不仅令越仲山烦躁,也让江明月深感煎熬。
他天生缺少社交的那根弦,自认迟钝··世间万人有万种- xing -格,他最害怕越仲山那一类,少言寡语,冷眉冷眼,实在无法洞察··一下子停了见面,江明月松了很大一口气。
随即他也看出,江明楷的律师不再打算对他及时更新所有消息,取保候审的时间模糊不定··想到这是越仲山对他很小的敲打,江明月也很容易就接受了··他发自内心地理解,毕竟谁都不希望这场广而告之的婚礼出哪怕一丁点的差错。
-·徐盈玉从疗养院回了家,大清早,江明月就被从床上赶起来··他坐在餐厅,睡眼朦胧地吃早餐,被陪的徐盈玉倒没吃多少,几乎只喝了手边的一杯豆奶··“今天要出门。”
“做什么”徐盈玉问,“不是说都准备得差不多,让你在家里休息就好”·“不是婚礼的事。”
江明月说,“去一趟学校,实验室有点事,顺便回宿舍看看·”·徐盈玉顿了顿,语气好了很多:“这么久没见,跟同学吃顿饭再回来·”·江明月应下,转问她今天有什么安排。
徐盈玉道:“能有什么事·”·他就没再多问,吃完早餐,上楼洗漱穿衣,没有自己开车,只让司机送到市区,拦了辆车往学校去··这天是周三,但因为老区实验室做的东西比较基础,所以只有几个研二的师兄师姐在,其中一个是去年一直带他的林婕。
开学后第一次到学校来,江明月被稀罕了好一会儿,七嘴八舌得很热闹,都在开玩笑,说羡慕他清闲,倒没有人问休学的理由··待了一会儿,说好中午一起吃饭,江明月去了导师在实验楼这边的办公室,林婕陪他一起,简单聊了几句近况。
谈完话,正好是午饭时间··在食堂吃了饭,回到宿舍,果然其他三个人都在,在床上躺得很平,饿的气若游丝,还没决定好谁去买饭,也没决定好如果叫了外卖的话谁下楼去拿。
突然出现的江明月放下带的三份饭,让室友们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先说“好想你兄弟”还是“爸爸真好”··江明月不来学校的这段时间,宿舍群聊一直没断过。
他家里的事没怎么上新闻,大学生们也鲜少关注财经时事,只知道他家里有点麻烦,没有故意瞒着,也没具体说过,此时见面,还是习惯- xing -的一顿侃··“兄弟,大四休学,要不要这么虎。”
舍长边吃边说,“今天干嘛,回来体察民情”·室友小马道:“家里有矿就可以为所欲为·”·室友小王道:“香啊,时隔二十四小时之后吃到的第一口就是不一样。”
他们宿舍是最常见的上床下桌的四人间,江明月把日积月累堆在自己桌子周围和椅子上的杂物挪开一个能坐的范围,从左到右挨个看过一圈,说:“我要结婚了。”
室友愣了愣,不管真假,舍长先大喝一声:“虎”·小马紧接着道:“牛”·小王一直记着去年江明月订婚时包机接送到海岛胡吃海喝三天的好日子,激动道:“什么意思,你回来发请柬的什么时候,在哪,我们出三份钱还是一份,前几天还碰到罗曼琳,他什么都没说啊,可以带女朋友去不”·江明月倒没想到这茬。
之前确认伴郎名单时,室友都还在实习,最近几天才刚空下来,而后来婚礼策划跟他确认邀请名单的时候,他脑子里是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对方看他不说话,还福至心灵问他是不是两家的社交圈基本重合,他答是。
越仲山说得对,他的态度非常使人恼火··看似配合,实则恍恍惚惚,置身事外,甚至压根没有从心里接受这场热闹是他自己的婚礼··他们结婚是家族联姻互惠互利没有错,可是给对方应有的尊重,也是他起码应该做到的。
起初江明月以为,就算徐盈玉没有表现出应有的重视,但至少他自己做得还算合格,可现在看来,多少细节都显出他的心不在焉,越仲山表露出的那一丁点不满,简直称得上绅士。
“光知道吃·”江明月随手拿起桌上一本封面皱巴巴的花花公子,边翻边说,“不是跟曼琳·”·一阵诡异的沉默··他把事情压缩到一分钟讲完,叙事风格粗暴简单,几乎不含任何感情色彩,只有听上去狗血又渣男的时间线。
“就是,你跟罗曼琳退婚,然后,下周跟一个男的,结婚·”·江明月点头:“解读十分正确·”·还真是很渣··三人齐声道:“渣男”·他的小初高都在同一间贵族学校上完,身边的同学来来去去,几乎都是同一批。
似乎所有的生面孔也都可以跟已经认识的熟面孔扯上千丝万缕的关系,表亲、堂亲、合作伙伴家的女儿和儿子,凡此种种,不一而足··三个大学室友,算他脱离于父母带来的那个圈子之外,第一次交到的朋友。
而且三年相处下来,- xing -格合拍,学业方向大体一致,且感情单纯,只有做彼此父亲的夙愿,所以他很珍惜,认定结婚这么大的事,无论繁简,起码都要告知一声··室友们面色茫然,一副理智上能听明白,但是情感上太特么@#%%#的表情。
“这就是有钱人的烦恼吗”舍长说···小马道:“明明说好一起单身,你却先有了狗·”·小王道:“还是公狗。”
“……”·舍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小马:“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江明月瞪圆眼睛:“什么啊”·小王道:“对不起对不起”·但是小王一语惊醒梦中人,舍长跟小马迅速转移注意力,开始讨论江明月的长相看上去的确更适合跟男人结婚的话题。
“他那样子就很基·”舍长仰起脸用视线自上而下地扫视江明月,“你们记不记得,跟咱们要他电话的,好像就是男的比女的多·”·小马公正道:“有一说一,女生也很多”·小王分析道:“就是这样的,基装直男,高不可攀,用没兴趣来掩饰没- xing -趣。”
小马道:“你老公长什么样,照片看看·”·舍长道:“复读·”·小王道:“复读·”·江明月抿嘴,露出众生皆苦的放空表情。
他在宿舍待了一天,起先打算一起大扫除,但不知怎么回事,等他接到越仲廉电话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也在床上躺着,跟其他三个室友一样平坦、平静、平和··考虑到伴郎团里没有跟江明月特别熟的人,越仲廉很负责任,有关的事都帮他- cao -着心。
今天说的是单身派对的事··这只是年轻人结婚的惯例,倒不一定非要玩得多么疯,越仲廉也挺正经,只告诉江明月地方已经订好了,他带自己这边的朋友去就可以。
他笑着说:“你应该去过,我待会儿再把定位发一下,整个十一楼都是你们的,我跟我哥他们到时候就在楼下,咱们自己家的场子,很安全,放开玩,楼上房间也订好了,大嫂记得别喝太多错过婚礼就成。”
江明月谢了他,挂电话以后,把定位转发到宿舍群里··点进去看完人均消费,海大化工系男生宿舍楼506爆发出带着有钱人直白的快乐的欢呼··婚礼前一天,他们四个人进了至少能宽松盛下四十个人的包厢,还只是整个十一楼中的其中一个包厢。
服务生没有跟江明月确认第二遍只有四个人,但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打扮得油头粉面格外打眼的越仲廉就推开了他们包厢的门··他们几个大男生倒是本来也没因为地方太大、人太少而觉得局促,但是在越仲廉的热情邀请之下,也没有非要拒绝的必要。
江明月看他的室友愿意,甚至还因为越仲廉说的漂亮妹子而魂飞天外,也不矫情,前后脚跟着到了楼下··穿过热闹的走廊和舞池,进到靠里的大包,前几天一直在出差的越仲山也在,他身边坐着严政,两人手里都夹着烟,偏过脸说话。
“把嫂子带下来了·”越仲廉进门就说,“四个人在那玩儿飞行棋呢,放的音乐是海城一夜,这可还行·”·好多人笑,他又回头,边带着江明月朝越仲山身边走,便说:“嫂子刚好来检查一下,我安排的绝对干干净净,非常纯洁。”
越仲山另一边的位置已经让出来了,有人调笑第一次见夫夫俩的单身派对办在一块儿的,越仲廉扬声笑道:“那是我哥洁身自好没什么可藏的”·见江明月坐下,他又接着把江明月的室友推到两桌旁,道:“这是嫂子室友,你们好好招呼,别把人冷着”·江明月开始也一直留心室友,越仲廉情商是真的高,也愿意照顾,而且都是年轻人,手里拿着酒,喝几口,没一会儿就能玩到一起。
反观他自己这边,因为少有人会来闹越仲山,所以才显得有些冷清··冷清就会催生尴尬··过了一小会儿,严政跟越仲山的谈话也停了,江明月低头观察手里开了盖的黑啤,眼神专注,突觉另一只手的手心一凉。
是一颗剥好的荔枝,白皙水润的一颗,看着就甜··越仲山收回去的手很快又伸过来一次,在江明月半握的掌心里放下第二颗,手指划过江明月的指尖··江明月抬眼对上他很淡的眉目,听他说:“吃点。”
“谢谢·”·好一阵子不见,越仲山好像又变回了江明月没惹他生气之前的样子··他们明天就要结婚,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不应该再冷战,江明月明白这个道理,也又一次感觉到越仲山的大度。
越仲山肯递出橄榄枝,他自己也绞尽脑汁想礼尚往来,吃完人家剥的第三颗荔枝,先说了句不用了,然后问:“之前听说你出差去了,什么时候回来”·越仲山道:“今天下午。”
“很累吧”·“还可以·”·江明月拿到第四颗荔枝,想不出该说什么了,就突然被越仲山递荔枝的手轻轻握了一下。
江明月愣了愣,不过越仲山很快就松开了,脸上的表情也没多变化,似乎只是一个很随意的动作,脸转过去,探身去拿啤酒,嘴里说:“有点凉,觉得冷”·“噢,不是。”
江明月说,“不冷·”·一直待到凌晨,越仲廉找人送江明月的室友到楼上套房休息的时候,已经醉过头的小王还在舍长的怀里拼命回头冲江明月喊:“你老公真的好帅江明月,听哥的,收收心吧,别再做渣男了”·江明月看见越仲山眼角出现一点像笑意的神情,不过很快又没有了。
第9章 ·出过一回事以后,徐盈玉把世间父母在儿女出门时会有的所有叮嘱都换成了“别喝酒”··江明月也知道自己不能沾,除去两家长辈见面那天,这晚是他第二次碰。
·开了盖的黑啤成打搁在大理石桌面上,他坐在越仲山身边,一开始眼神找不到落点,张嘴说不出话,就随手拿来,慢吞吞灌下半瓶··3.5度的啤酒在很多人那儿不过是饮料,他喝得不多,但还是慢慢有了反应,不过比上次喝了白酒要好得多。
送他回家的一路上,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大概越仲山也看出他身上热,探身帮他拉好防风服的拉链,然后半降下车窗··时间已近十月,夜风窜进来,扑到面上钻进鼻腔,裹挟着潮- shi -冷冽的气味。
帮江明月拉好拉链后,靠过来的越仲山没再挪回去··他的肩膀随着汽车颠簸时不时碰到江明月的侧脸,没多一会,江明月歪头枕了上去,又过片刻,就闭眼睡熟,呼吸平缓。
越仲山低头看他睡颜,透白的脸上染着红晕,睫毛纤长,薄薄的眼皮也泛红,靠过来的身上都是骨头,颊侧却有点嘟嘟的肉,又想他整晚坐立不安,是有些可怜··江家上下都亮着明晃晃的灯,距离很远时就能看到。
江明月睡了一路,被叫醒后,很快清醒过来,越仲山欲伸手扶他下车,他摇摇头说了声谢,自己钻出来··空旷的别墅区前后都不见人家,夜风也凉,打在高处的树梢上,发出呜呜的鸣响。
车停下的空档,已经从江家出来两三个人,一个掐亮了门廊上的灯,隔着院落在等,另外有人来开庭院的门··越仲山回手关了车门,江明月也在原地踱了几步,深吸口气,似乎更精神不少,手插在外套的大口袋里,眼睛很亮,冲他笑笑,神态自然,不过分热络,也不缺客气,说:“又麻烦你了。”
越仲山没立刻答,只看着江明月,很凝神的目光··他身后不远处有盏高高的路灯,瓦数够大,发出强光,打在越仲山的后背,更衬他肩宽腿长··“明天见。”
明天是要见的,在婚礼上··准备了这么久,但又好像没多久··没来由的,江明月想到他上高中时,有几次偶然见到越仲山的情景··其中一次是在盛夏,他学校的篮球场。
一众学校领导外加两个学生会干部,簇拥着越仲山从东门进来,学生会干部边走边说,看样子是在参观··没走几步,迎面碰上江明月正在做准备运动的班级队列。
他被越仲山从队伍里叫出来,先问“这节体育课上什么”,“还有多久放暑假”,又问“你哥最近忙不忙”··三言两语,谁都看出这个学生跟将要掏钱翻新母校实验楼的越仲山相熟。
又不知怎么回事,越仲山不用领导再陪,也不要学生会干部带,变成剩下的部分都由江明月来介绍··江明月哪里会介绍··他穿了身宽松的黑色球衣,露出细胳膊细腿,细腻皮肉白的发光,漂亮的脸上带着点很难发现的不耐烦,眼尾微微耷拉着,不过嘴唇红红,难掩肉嘟嘟的可爱。
·也像模像样地戴着护腕,球鞋是最新款,不过全没用处,不爱动,打算热身运动做完之后就逃之夭夭··计划被破坏,但除去一众领导都紧张的大老板身份,对方还是他哥哥的同龄人,在小朋友的圈子里,向来以不苟言笑出名。
此时赶鸭子上架,江明月没有拒绝的理由,只好干巴巴介绍:“这是东看台,这是西看台,这是全息屏,两边都能看·”·听越仲山很低地笑了声,他撇撇嘴,转过脸咕哝:“明明自己都认识。”
是知道对方一定能听见,但又有点害怕被听见的音量··奇在那天越仲山也有好耐心,忘了两人说了什么,最后江明月把他带到南门看台下一片很大的- yin -凉地,还在窗口刷校园卡请他喝了杯绿豆冰沙。
半杯饮料下肚,后知后觉自己逃过一节体育课的江明月心情好起来,恰好越仲山看上去也出乎意料的温和,江明月问他:“越大哥,你现在还打跆拳道吗”·越仲山手握半杯绿豆冰沙,略想想后道:“不怎么打。”
江明月也知道理由:“噢,你们都很忙·”·越仲山没说是或不是,反问他:“你喜欢我可以帮你联系以前的教练。”
江明月连连摇头:“我看看就好·”·盛夏傍晚的风刮过鼻尖,带来绿叶的清香··他虚虚做了个踢腿的动作,眼睛看着越仲山,表情和语气都认真到似乎真还心有余悸:“我记得有一次,你都把那个人踢飞出去好远,最起码三米。”
跆拳道拳脚并用,但以腿法为主,练久一点的小学生腰腿上的力道都要大得多,越仲山那一脚,只看看胸口都疼··相比之下,江明月比划的那一下,就是花拳绣腿。
越仲山总不会记得自己曾经做过的每一个动作,更多注意力放在江明月的认真上··“那是比赛·”他说··好像真的需要对措辞幼稚的高中生江明月解释他在日常生活中并不是无缘无故就会抬脚把谁踢出三米远这种暴力的- xing -格。
江明月回想那件过了好几年的事,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几乎是在他回答越仲山“明天见”三个字的同时··两人中间隔了半米远,风吹着江明月的头发,也吹过越仲山的风衣下摆。
又互相讲了晚安,才各自分开··进了门,徐盈玉在等··江明月在门口脱下外套,弯腰换鞋,看时间已经将近两点钟,冲着客厅说:“妈,怎么还没睡”·徐盈玉端坐在沙发上,抬眼看过来,也不说话。
去迎江明月的下人跟着进门,到厨房盛了碗汤给他,放在客厅的红木矮几上··江明月挨着徐盈玉坐下,看她脸色,像是心事重重,捧起汤碗喝一口,又叫一声:“妈。”
徐盈玉道:“明月·”··江明月答应一声,问:“怎么了”·徐盈玉又在愣怔,半晌起身,道:“上去说。”
江明月乖乖跟她上楼,进了自己卧室··他朝床上一扑,埋在被单里蹭脸,叹口气说:“真累·”·徐盈玉道:“说了叫你早点回家。”
江明月道:“算早啦·”·他拉住坐在床边的徐盈玉的手,撒娇般晃晃:“您想说什么”·徐盈玉打量他,几番欲言又止,吊得江明月一颗心也忽上忽下,盘腿坐了起来,认真等着。
可等到话真说出口,魂飞魄散的人也是他自己··徐盈玉已经把头低下,这大概算母子之间最难讨论的事情··江明月连问两遍“什么”,她也没再重复。
因为江明月确实已经听得很明白,三年前他酒后失控的那一晚,对象不是陌生女- xing -,是越仲山··“……我们整整找了一夜,第二天你哥把你带回来的时候,你都还不清醒,根本不像只是喝了酒……明楷什么都不肯说,只叫医生来看,要不是他自己找来家里,我连是谁都不知道。”
徐盈玉边说边掉眼泪,为那一夜心惊,也为当前眼看没有退路的局面··江明月要为了江明楷跟越仲山结婚,手心手背都是肉,她原本没那么痛快能说出阻止的话,直到今天,几个小时之后,就算彻底开弓没有回头箭,她才打心底里后悔了。
“越家的事,很复杂,他的叔叔们是怎么退下来,还有那些堂兄弟、堂姊妹,又是怎么变得个个老实,这些事我们从来都不讲给你听,你也不知道,可妈知道,他动作很不干净,心又狠,从小养在外面,回来以后没人把他当人看,这种人是没有人情味的。”
“这些日子我的煎熬,不想你明白万分之一,如果有可能,妈愿意你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些事,也没听过那些话,可谁知道我们家走上背字,非得推你出来……”徐盈玉紧了紧抓着江明月的手,情绪激烈,抖得厉害,“怎么都行,但要你跟他结婚,妈怎么都过不了这道坎儿。”
“妈想过了,你大哥的事,早晚会有办法,他们不可能一直拖着时间不放人,退一万步,再怎么样,你大哥也绝不会肯答应你为了他去他们家·”·“明天,我去说,这事儿是咱家没理,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可这婚,咱们不结了。”
江明月被握得手上生疼,脑子里乱得厉害,嘴上喃喃叫了声:“妈……”·徐盈玉近日来端着的冷脸全没了,声泪俱下,身边的江明月却只是呆呆愣着。
他仍无法、或是不愿去理解徐盈玉最初说的那几个字词拼成的语句的意义··那一晚极其模糊的碎片记忆,和事后自己身体不会骗人的感觉,一直以来都让他理所当然地把对方当成女生。
他根本从来都没往另一个方向想过··包括订婚之前,跟罗曼琳坦白时,也是这样说··可如果徐盈玉说的是真的,那那天晚上没脱衣服,只搂着给他口了好多次的人,竟是越仲山。
第10章 ·一早醒来,是雾霾天··江明月从床上坐起,一手捂脸,眼睛还闭着,一手摸索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关了闹铃··时间是五点半,只够他冲个澡,化妆师马上就到。
江明月的皮肤白,之前试妆的时候,就让熟手化妆师都重新调了好几遍色号··这会儿坐在衣帽间的镜子前,化妆师还跟他助理叮嘱:“最底下那盒,别拿错,涂错了在他脸上就跟抹锅灰一个效果。”
“昨晚没睡好”化妆师接着又回头跟江明月聊,“眼下有点青,不怕,遮一遮·”·过会儿他又呜呜:“您这白的,那么点儿青怎么就这么显,越遮越显。”
其实江明月看不出什么区别,只觉得自己看上去确实精神了很多,安慰道:“没事儿,我觉得挺好·”·说完又问:“今天还抹唇膏吗”·他问的紧张兮兮,显然还记得试妆那天的灾难。
化妆师噗嗤一声笑了,反过来安慰:“别怕,今天换个牌子,不像上次那么甜的·”·要办喜事,一大群人在江家客厅吵吵嚷嚷,不过好在是由江明月的小姨夫领头,所以还没有太乱。
关系近一些的堂表亲也是先来家里,帮着招呼接亲的人··大多是些先前江家几乎走投无路时不见踪影的,不过到了当下,谁都不提,面上看着很亲··见徐盈玉眼眶发红,明显落过泪,以为她只是临别不舍,还都纷纷安慰,说小孩总要成家,往后常常见面,就还跟以前一样。
江明月的小姨徐殊玉避开人,拉着徐盈玉朝后门走··到没人处,她低声问:“眼睛怎么这么红”·徐盈玉把昨晚的事跟她说完,徐殊玉也是一愣。
三年前江明月出事,只有他自己家里的四个人知道··“明月怎么说”·“他说不行·”徐盈玉已经不再哭,只是声音很低,“大张旗鼓准备了这么久,没有临门一脚才给人难堪的,何况越家的老人没人得罪我们,之前我不去跟人家见面,人家也一个字没提,这段时间,也从没给明月难堪,他说不能这样。”
况且越家的确信守诺言,江家几间公司的窟窿都填得没话说,只等江明楷出来,江家便算泥菩萨囫囵过了河··徐殊玉心头千思万绪闪过,努力让自己镇定,边道:“明月说的也对,要是不愿意,起初就不该应人家的话。”
徐盈玉张开嘴又哽住,徐殊玉就也有些抬不起头··之前越家三番两次带话来,徐盈玉确实理都没理,是她跟丈夫白杨在徐盈玉住院时先斩后奏,带着江明月把这事儿定了八分。
·姐妹俩都清楚对方没有怪怨自己,事情变成现在这样,弄得骑虎难下,谁都有责任··可又不是各打八十大板就能解决的,而是江明月要进越家门··徐殊玉想了想,道:“其实那晚到底怎么样,连明楷都不知道,你也只是猜测,而且你也说,后来越仲山来过家里,那起码可以确定他应该不是……”·徐盈玉知道她想说什么,应该不是下药以后玩一玩就丢开手的心态。
可江明月是怎么被一家人宝贝着长大的,她不要当时的越仲山只是“不是玩玩”··话没说几句,就有厨房的人来找··给代总管白杨跑腿的侄子也说,接亲的人在路上了。
徐盈玉整整旗袍领口,抬起头,跟徐殊玉重新回到客厅,脸上带着笑··婚礼的流程安排得很传统,只不过两边都是男孩儿,所以改成越家车队接江明月,江家的车队接越仲山,然后一块儿朝着礼堂去。
风头正盛的越家跟底蕴犹在的江家办婚礼,几乎汇集了海城跟周围几个市的商圈里所有数得上名字的脸··从早到晚,等热闹散了小半时,已经下午四点钟··越仲廉刚从一桌上脱身,在大厅东南角找到越仲山,等他接完电话,说道:“哥,他们这会儿喝疯了,估计连你都不怕,要被逮着,那我可没辙,上楼歇会儿吧,我看嫂子跟着折腾一天,肯定也累了,晚上还有一波呢,睡会儿回回血。”
越仲山道:“他呢”·“谁”越仲廉道,“你问嫂子刚在爷爷那边说话,还有县里的远房亲戚,奶奶领着大嫂挨个介绍过去。”
“我看奶奶是真喜欢大嫂,不光是客气·”越仲廉是挡酒主力军,量大架不住灌得猛,此时也有些上头,张嘴就刹不住车,还净是些没用的,“人家给大嫂红包,她乐得跟自己收一样,那一桌老头老太太耳朵都不好使,几个人比声儿高,奶奶也跟着喊——”·他学得促狭:“明月叫明月天上那月亮江家的孩子,- xing -子真好,招人疼”·越仲山迈步跟他并肩朝里走,倒也没嫌他啰嗦得烦,认真听着。·只是去了正当中他爷爷那桌,并没看着江明月··越仲山弯腰,听他奶奶挨着他耳朵说:“我把房门卡给他,叫他上去歇会,一会儿我跟你爷爷也上去,你就别来添乱,去亲家母那儿看看,招呼着,可别冷着人家·”·昨晚将近两点钟分开,今早再见江明月,是早上八点差五分。
越仲山站在酒店门口,也刚没到多久,一辆宾利就停在酒店拱门下,门推开,下来的是江明月··他穿着跟越仲山配套的礼服,头发全拢上去,露出额头和干净整洁的眉毛,眼睛很亮,神情有些别扭,跟那天去试妆时被涂了口红后的表情如出一辙。
越仲山的眼神没从他身上移开过,被围在原地整理头发和衣服的江明月倒是用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他自己的新郎··他看向越仲山,隔着一段距离,先很客气地点了点头,跟以前一样,随后冲他笑了一下。
越仲山应下他奶奶的话——脑子里一直是江明月的那个笑,又想,今天一整天,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他看到江明月,就都是在那样笑——转身朝徐盈玉那边去。
他们俩单独待在一起听最后一遍流程安排时,交换戒指的时候,挨桌敬酒时,改口喊爸妈时,朋友们合作伙伴们起哄开玩笑时··江明月都是那样笑··好像这场婚礼真令他感到了一些愉快。
“大哥·”越仲廉道,“应该是我喝太多,不然我为什么在你眼睛里看到春心荡漾的意思·”·越仲山道:“你昨天跟我说,原本安排今晚住哪”·越仲廉想了想,指着窗外的海城地标大厦道:“就隔壁楼上啊,七十二层的大平层,正对海城大桥,底下就是环球金贸,到晚上往外一看,喝街边灯火辉煌,海上航灯忽隐忽现,那叫一个好看,那叫一个浪漫。”
·越仲山打断他的唠叨,只说了两个字:“也行·”·“行什么,什么行”越仲廉看着他已然走远的背影,咕哝,“昨天嫌我心术不正,今天又也行也行,以为婚房布置变来变去好玩呢,没对象也不是这么白给人折腾的……”·说着掏出手机,火急火燎打电话:“七十二楼床上那玫瑰收拾了没,赶紧重新弄上,哥改主意不当文明人要当禽兽了……新房的也别撤,黏糊一天哪够啊。”
长辈们大多都退了场,晚上那一波全是年轻人··闹到八点钟,越仲山和江明月被伴郎团偷偷摸摸护送到酒店后门,车在那等着··江明月靠里坐,越仲山随后准备上车,越仲廉叫了声:“哥。”
他出神好一会了,刚才越仲山就注意到,听他叫,便回头看他··越仲廉手上拿了个什么东西,看样子是没想好到底要不要给越仲山看··越仲山关上车门,朝他走近两步:“有事”·“这东西是摄影那边儿的老板给我的,有个小伙子负责拍花絮,专门往人少的地方绕,进了堆烟酒的小隔间,在那儿歇了会儿,去上洗手间就忘了把它带着,搁在桌上,一直没关。”
他手上是一台dv,越仲山听他说了一半,就已经接了过去,屏幕上是一段暂停的视频··“他们拿不准要不要删,就来问我,我是想跟你说,怕你不知道嫂子心情不太好,他应该就是太累,你……”·越仲山按下播放,进度条显示前面已经有几分钟,但从越仲山开始看的地方,没多久,就有人推门进来,是江明月。
屏幕右下角有时间,越仲山想了想,差不多就是他奶奶说江明月到楼上去休息那会儿··他推开门看到没人,就反手关了隔间的门,也没四处看,直接在高度合适的两箱酒上坐了下来,拎在手里的白色西服掉在脚边。
·隔间里不算亮,但搁在角落桌上的DV正对着,刚好能看得清江明月的脸··门关上以后,他就收了所有的表情,整张脸都只能用木来形容··坐好后,就没再动过,整个画面上,只有右下角的时间跳动没有静止。
越仲山静静地看了八分钟,直到江明月低下头,胳膊肘撑在大腿上,用手捂住脸··画面安静,甚至一直都只有视频本身的白噪声,但又满屏都是崩溃··越仲山合上DV,片刻后抬起头,把它递回给越仲廉。
“可以删·”他说··第11章 ·站了一整天,说了无数遍回答“恭喜恭喜”的“谢谢”之后,回到新房是晚上八点多。
越仲廉帮他把门打开,不太放心地交代了几句,才领着伴郎团离开··江明月只开玄关的灯,脱鞋光脚走了一阵,随便推开间房门,见有床有被,就走进去,衣服都没脱,头发里留着没摘干净的彩带喷条,身上带着熏人的烟酒气,十足的刚从宴席上下来的模样,倒头就睡。
心里暂时没事压着,他一觉睡到大天亮··明晃晃的太阳光打敞亮的落地窗铺洒进来,已经不知道照了多久,也亏他照样睡得结实··摸出还揣在口袋里的手机,几条消息都是公众号推送,他身边那一圈人估计也都得睡到这会儿。
江明月从床上爬起来,跟徐盈玉打了个很短的电话,先去冲澡,没找到衣服,就穿着浴袍溜达··房子的地段他知道,去年刚交房的新楼盘,距离海大校门口两分钟路程,头从窗户探出去就能看见,比从他宿舍走过去都近得多。
往常他们从宿舍楼出发去校门外,还得扫个共享单车··大学城这种地方,尤其紧挨着学校的,有近的好处,非要挑缺点,那就是一般都没有别墅区··这是个大平层,一层一进门就是客厅,连着岛式厨房,近四百平方,不算小也说不上太大,看着很敞亮,住两个人绰绰有余,但是要按家里那种佣人配置,就必定不够用了。
他昨晚睡的那间浴室没那么大,应该是客房··走出去绕了一圈,江明月在对面找到了主卧,房顶攒着氢气球,到处都是彩带,围出“新婚快乐”,墙上挂着结婚照,下面摆着那张徐盈玉在CASSINA订的床。
黄花梨打的框架,纹路精致细密,床头是长辈偏好的欧风,赶着做好走最快的海关,还是在婚礼前三天才到,上面是VISPRING江明月睡习惯的床垫··两米乘两米五的尺寸,摆在正中间,这间房里,最打眼的就是它。
此时浅灰色的真丝床品上,那个用朱丽叶玫瑰摆成的大得略显夸张的心形还待在那里,过了一夜,花瓣边缘有些发蔫··江明月捡了两片拿在手里摆弄,粉偏橙的颜色沾上指腹。
他去厨房冰箱里找了个空着的乐扣玻璃盒,装了一盒,打算把剩下的扔垃圾桶,最后没舍得,又装了一盒··清理完有些喜庆过头的房间,手里拎着干干净净的垃圾桶,没等松口气,江明月又被床头柜上摆得满满当当的成人用品绊住了脚,挪不动,只知道瞪眼看。
他年轻,那些东西又臊人,即便脑子里没什么素材和旖旎心思供他胡思乱想,但还是从脸蛋红到了耳根子··睫毛是密的,长又黑,敛着眉垂下去,红嘴唇咬住一点,嫩的地方给牙齿磴着发白,眼里有点微恼的神色,好像青天白日给人占了便宜,在这间除了他再没别人的空荡荡的屋子里。
昨晚在酒店后门,江明月先上的车,越仲山抬腿上车时被叫走,他靠在后座闭眼养神,过了小十分钟,换越仲廉走过来,隔着半降的车窗,弯腰跟他解释加道歉··越仲山有个急差,几个月前就定了今天去的,原本改了时间,结果今天又说不行,非得走,飞机已经在机场等着。
越仲廉满脸抱歉说真对不起啊嫂子的同时,江明月在后视镜里看越仲山上了后面那辆车,原地掉头,跟他截然两个方向··“那他什么时候回来”·越仲廉却像根本没想过这茬,八面玲珑的人,听完竟也愣了愣,紧接着笑说短则一两天,长了就得一礼拜。
基本跟没说一个样··大致整理之后,江明月没继续在房里耗着,在衣柜里拿了套卫衣牛仔裤穿上,两个乐扣盒装进背包里,就下了楼··走出小区门,左手边是中瑞广场,斜对面就是校门口,这边他住了三年,比哪儿都熟。
先排了杯奶茶,加两份布丁不要珍珠,等拿到奶茶,肯德基刚好到他取餐,红豆派、中薯和一对辣翅,解决了早午饭,另外打包一个桶带走,先去实验室··他的复学手续已经办好了,下周一就回学校正式上课,虽然大四这个时候除了一门新加的人文艺术选修课之外就没课可上。
江明月要考研,方向很确定,导师也确定,就现在这个从他大二开始就带着他做实验的··所以相比起来,室友们比他还更清闲,去年就早早签了合同,学校不允许提前上岗,只在实习单位划水,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学校窝着。
宿舍长收到消息在校门口等他,江明月把全家桶递过去,舍长道:“去实验室干嘛不是下周才正式复学”·江明月道:“送个东西,不干嘛。”
“那我跟你一块儿去·”舍长单脚点地,回头冲自己自行车后座点了点下巴,“顺便捎你回去·”·江明月在后座上吃过苦头,从来不坐,舍长也就一说,看他背着书包走了,骂了声,推着车跟他找共享单车。
俩人骑到生化实验楼外,舍长等在树下,一手攥着江明月那辆车的车把,扬声喊:“快着点儿”·刚好那个做玫瑰的师兄在,姓魏名东东,身高一米八五,体重就有一百八,壮得肉眼可见,看上去满目凶光,其实是个少女心,人称东妹,时间长了,演变成马冬梅,连本人都开始对自己的真名感到恍惚。
·见江明月掏出两大盒朱丽叶玫瑰花瓣,里头还拿冰袋镇着,那数量怎么也足够榨5ml提取液,魏东东看他的眼神里感情浓烈,马上就要喷薄而出··江明月赶紧把乐扣盒推给他:“师兄,我室友在外面等,我就先走了。”
“你这哪来的我得给你钱·”·“不用·”江明月总不好说是从自己婚床上来的,跟他打哈哈,“方便的话,你做完把数据给我看看就行。”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魏东东满口答应:“好师弟最晚下周到时候把分析都发你邮箱”·回宿舍的路上,跟舍长闲聊说到这个,江明月遭到无情嘲笑:“你一个做野菜的,看什么玫瑰数据。”
江明月愤而反驳:“什么野菜那叫马齿苋”·“上次从你们试验田里收回来送给食堂做成什么了”·“凉拌野菜。”
“那不得了·”·“江明月老公洞房花烛夜就出差,真是看错他了同志们,批/斗大会,现在开始报名”·推开宿舍门,拎着全家桶的舍长火速宣布了这个八卦,小王和小马激烈响应,门一关,506宿舍变成了审讯室。
昨晚江明月好一顿饱睡,刚才又吃饱喝足,既不能爬上床装死,也不能跟着抢全家桶,因为一问三不知而被好一顿校园暴力··玩笑开完,小马道:“那你以后是不是能一直住回来了啊”·小王满脸怨念:“最近总是三打四,舍长菜得一批,马子进决赛圈就倒,两个月没吃到鸡了,没意思 ”·江明月想了想道:“看情况。”
“而且我也很菜啊·”他补了一句,“看来距离真能产生美·”·昨天在婚礼上,江明月忙得像个提线木偶,没怎么见室友,这时候看见他们宿舍的桌子上都散着伴手礼里面的巧克力包装,又隔一会儿被调侃一次开/苞不顺,结婚的感觉才突然变得实际起来。
他在宿舍住了两天,婚礼过后,杂事都有长辈处理,再没人找他,陡然清净下来,和徐盈玉也没怎么联系··到了周一,正式去实验室报道,之前确定休学之后,他原本的位子就被清空了,重来一次,带他的师姐林婕跟他交接就用了一上午。
林婕的表情说不上好:“太可惜了,前后只差一个多月,早知道这样,就再等等你·”·江明月道:“没事儿,世上没有早知道,重新做能熟练点,不至于还那么费时间。”
“你心态挺好·”·想着那些失效的冗杂数据,江明月也笑:“不能不好·”·中午一个人去食堂,徐盈玉来了电话,本来是闲聊,关心他日常吃饭穿衣,末了问了句:“那边住的习惯吗什么时候方便,妈也想去看看。”
江明月放下手里的筷子,想了想说:“过几天吧,最近学校事情太多,等我空了带你过来转转·”·徐盈玉又问了几句,江明月大概知道她担心什么,怕他和越仲山相处得不好,但又没什么好说的,只说让她放心。
当天下午,他从实验室出来以后,没回宿舍,出了校门,朝斜对面走··只不过他的步子越来越慢,等过了马路进了小区门,走到单元楼门口以后,就彻底没法走了。
他不记得自己家在哪一层,更不知道电梯密码··在给越仲廉打电话问还是回学校之间犹豫了半分钟,转身欲走,距离小区门口五步远时,江明月看见了进来的越仲山。
他穿烟灰色的长袖薄线衣,下面是一条同色系的运动裤,脚蹬跑鞋,十分居家的装扮,总是整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是刚洗过随意吹干的状态,整个人从气势上年轻了好几岁。
江明月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近,脑子里调不出打招呼的词句··“刚放学”·“嗯·”·“饭呢·”·“没吃。”
江明月几乎是下意识作答,越仲山转头看他,眼神又给到手上的超市袋子,“我也没吃·”·江明月也注意到他拎的那一大袋,此时低头细看,发现里面大多是吃的。
家里每天有专门的人送生鲜蔬菜,做饭和打扫的人也齐全,可能是因为这几天江明月不在家,所以都没有到位··再想想越仲山这一身打扮,这个时间,刚洗过澡,看样子又是补足了精神,还有闲情逸致亲自去买个菜,只能是刚出差回来睡过一觉。
两人边说边上了电梯,江明月也记下了楼层和密码··他没话找话:“今天回来的”·越仲山“嗯”了声,音调很淡,江明月稍稍转过头看他,那张英俊的脸上没一点和缓的神色,嘴角也平,知道他虽脱了正装,但人还是原样,浑身上下都是拒人千里之外。
他看越仲山买的有肉有菜,种类齐全,原本以为是个熟手,但其实不然,两个人几乎算是半斤八两,合力做出两菜一汤,吓坏了连麦指导的徐盈玉,提了几次要给他们叫餐。
饭桌上也沉默,在这间有着明确含义的房里,江明月更因为对方的冷淡而感到难堪··“有人收拾·”在江明月准备把东西收拾到厨房的时候,越仲山才开口,“你别动。”
时间慢慢晚了,客厅还没开灯,一寸寸暗下来··吃完饭以后,江明月更找不到事情做,没有人说话,动一动脚都觉得声音大··越仲山在客厅前面的落地窗旁边站着,靠上的内平开窗户推开一条缝,一手搭在胯上,他留给江明月一个背影,抽着一根烟。
“要不,我还是回学校住·”半晌,江明月用商量的语气说··他向越仲山走近几步,见对方转身,接着说:“有事的话,我们电话联系。”
·越仲山逆光站,屋里又暗,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只是一直没有说话,江明月却已经莫名感到很大的压力··等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低了很多,边后退着打算转身,边又说了一遍:“那我回……唔……”·江明月只来得及看越仲山向他迈了两步,紧接着就被握住手腕,往前拽去。
他扑进那个相比起自己要宽阔得多的坚硬怀抱,感觉撞得生疼,被捏住的下巴也是,被咬住的嘴唇更是··第12章 ·这个吻来得太急,起初又太用力,用力到不太像一个吻。
因为越仲山低头亲下来的动作,他被迫保持仰头的姿势··两人跌跌撞撞地移动,直到江明月的后背抵上墙壁,越仲山更强势地握住他手臂··起初,江明月尝到尼古丁的微苦味道,随着深吻的延长,才慢慢变成越仲山本人的气味。
古龙水浅淡的尾调、鼠尾草和柑橘调的须后水,和他身上高于江明月体温的暖··江明月在越仲山肩窝推了一把,才发觉他自己的手和腿都软得厉害,心跳的声音大得吓人。
他挣扎的力气很小,越仲山没有退开,渐渐松开了箍着他腰的手臂,但依然强势··“你……”·“江明月·”·两个人同时开口,声音都发哑,只不过一个微颤,一个低沉,又同时噤声。
挨得太近,除了闭眼,没有回避对视的第二种办法··江明月的脑子乱的很,他眼里只有越仲山躬下来的肩背,两人平视,越仲山的头发乱了,一两缕遮在眼前,却没法完全遮掩那双发暗的眼眸,深刻的面孔上盖一层冷峻的霜。
“我有没有说过,我没打算只是娶个结婚证回来供着·”·即便天色这样暗,仍能看得清江明月的脸红到滴血··原本腻白的皮肤下滚着热气,嘴角破了道小口子,是逼迫越仲山停下亲吻的血腥气的来源。
也确含着眼泪,不知是生气、难堪还是疼,蒙蒙地盈在那双透亮的眼里··他漂亮,是最俗的那种好看,带着烟火气,生动的美丽,适合出现在所有凡夫俗子的乐事中。
无论是一桌佳肴、一瓶好酒,还是一个抵死缠绵的吻··却偏偏有双最无辜的眼,碰一碰,就淌出委屈来··倏的,江明月的视线斜过去,往地板上看,睫毛抖了抖,眼眶肉眼可见地愈红,像下了什么决心,他很轻地说:“你先放开。”
越仲山的手就跟着一松,感觉自己是像败退般走开了两步··江明月在原地待了片刻,越仲山心如擂鼓,胸腔里似乎充斥着焦虑和烦躁,直到他终于动了,没朝门边走,而是转身进了卧室。
浴室的水声持续了很久,越仲山坐在床边,听在耳朵里,什么事都没法去想··身后盖过的被单有些乱,是他下午睡过的··他是不是在哭,脑袋里竟然只有这一个想法。
又过了一会儿,江明月终于出来了··他已经吹干了头发,上身穿了件白色的大T恤,领口很大,露出沾着水汽的锁骨,贴在身上,下面是一条黑色的沙滩裤样的短裤,伸出来的两条腿又直又细,青葱似的。
没有回避越仲山的眼神,他解释了一句:“睡衣都是新的,明天洗一下再穿·”·又说:“我好了,你要不要洗·”·等他出去,江明月已经上了床,背对他躺在被子里,盖到下巴,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后脑勺。
越仲山绕到另一边上床掀被子,眼神一直没从江明月身上移开,看他很轻微地抖了一下··但眼睛闭着,没有睁开··“好了吗”江明月的下巴藏进被沿,闭着眼磕磕绊绊地,又像在对空气说话,又像有点怂的样子,“那你要关灯。”
越仲山没办法再说出什么难听的话··他探身在床头柜的遥控器上按了两下,所有的灯都暗了下去··江明月还是原样侧躺在那里,越仲山靠过去的时候,他也没有躲,手指捏着被沿,隔着被子问了一句:“我大哥到底什么时候出来。”
他的语气很轻,甚至有一些没有刻意隐藏的哀求··越仲山停顿很久,用微微嘲讽的语气说:“等你明白结婚的责任以后·”·江明月又往被子里缩了缩,竟然还很低地“噢”了声。
他不拒绝越仲山的靠近,只是肉眼可见的生涩,身体太紧绷,给过预兆的吻让他比在客厅时还要紧张,几乎是刚被碰到嘴唇,就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江明月。”
这样重复几次,越仲山用忍耐过的语气低声说,“你是不是想憋死·”·江明月有些害怕,却又说不清怕的是什么··他不是小孩子,早就想过这件事,也清楚需要做什么,事实上,如果可以,他更希望自己老练、自然。
越仲山像是耐心有限,重复了两次,就不再试图让他建立习惯,一手摁住他左肩,变成平躺的姿势,压上去吻住···两人没什么章法地接吻,江明月只觉得自己的嘴唇被不停地啃咬,身体遮盖在双人被下面,仍然感觉到盈满胸腔的难堪,他无法停止地陷入对自己孤立无援的处境认知中,却也因此而乖顺下来。
越仲山在黑暗中放缓呼吸,伸手去碰江明月放在肚皮上的那只手··江明月动了动,但最终没有躲,很乖地让他把手心打开··越仲山冷静地问:“这是什么。”
“安全套·”江明月垂着眼,结结巴巴地说,“你要不要用·”·越仲山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他转眼去看床头被江明月翻乱的抽屉,里面的东西种类齐全,但江明月选来选去,最后挑了一个对他自己来说最没用的东西。
··意识到越仲山准备做什么以后,就闭上了眼,把脸偏到一边,摆出小朋友忍耐打针的表情··但他还是哭了,甚至没忍过打针的那么点时间,自己也觉得很没出息,眼泪从眼角两边掉进头发里,鼻头发红,拧着眉满脸都是委屈。
越仲山没有办法,只能再次吻他··越仲山能很清楚地感觉到江明月每一次提心吊胆的屏息,和小心翼翼的放松,听见他细微的哽咽··他的手从背后绕到江明月肩上搂着,把他按向自己,转过脸,嘴唇碰了碰他发烫的眼皮。
结束以后,江明月慢吞吞地回神,才想起刚才越仲山很压抑地说过的一些话··他没有经验,只知道自己挨了骂,还是很难听的词,在这种特殊的时刻,没忍住掉了几滴眼泪,又很孩子气地用手背去擦。
第13章 ·他刚才就一直在哭,越仲山也没再动,甚至把上身往后退了退,没再挨着他,只拿一只手扶着江明月··好一会儿,声音很紧绷地说:“别哭了。”
江明月边“嗯”边又拿手背蹭了蹭眼睛,越仲山就松开他,下床去了浴室··江明月保持着那个侧躺在床边的姿势,蜷缩着,两只手交叠放在脸的旁边,很轻地呼吸,好半天没动。
不是不高兴,也不是娇气,他实在没劲儿了··过了会儿,越仲山出来,换了身洛英黑的真丝睡衣,软滑垂坠的料子顺着结实的肌肉的轮廓走,略微凌乱的黑发下一张不苟言笑的脸,浑身的贵气,眼神平淡地看着床边的江明月,眉头微皱。
江明月扯了把被单,勉强盖到腰上,低声说:“睡吧·”·越仲山在原地站了很短的时间,走到江明月身边,垂眼看他,最后才用陈述的语气问江明月:“你不用去洗。”
腰腿还打着颤,估计下床就得摔··江明月还想着要面子,消极抵抗道:“明天再说·”·越仲山不置可否,绕到另一边,重新上了床。
两米五的床,两人都睡在最边上,伸手都是微凉的床单··虽然身上粘粘乎乎,床单上也什么东西都有,眼泪、接吻时两个人的口水,还有其他的,但他累迷糊了,几乎是越仲山刚躺上来,他就睡了过去,睡得很沉。
后半夜,江明月醒了一次,第一下摸到自己腰上搭着的那条胳膊,他狠狠打了个哆嗦,用了好一会儿,脑子才明白过来··越仲山的呼吸很平稳,就在他头顶,眼前的胸膛上睡衣半敞,露出锁骨和两半胸肌,规律- xing -地起伏,他被搂得紧,抬眼只能看到喉结,再多就不行了。
江明月不怎么敢动,虽然别扭,但还是困劲儿占了上风,再睁眼时,天已经亮了,才意识到自己是换了间房睡,身上也简单清理过··越仲山不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佣人说,他是吃了早饭走的,厨房的人在旁边接茬,说接了好几个电话,但还是一直待到九点钟才出的门。
江明月把自己收拾好,又跟家里常住的佣人加了微信,看这个点已经快要吃中饭,他就没在家里吃,打算去一趟实验室,跟同学一块儿在食堂解决··他眼眶红得有点明显,都是第一次见面,佣人也不敢多说,见他真要空着肚子走,厨房忙现弄了两块三明治,再从冰箱里拿一杯草莓汁,一起塞进他书包。
江明月说着谢谢拎起书包上了电梯,出单元门走了没几步,就不想动了,大腿疼,腰疼,屁股也疼··昨晚的画面潮水般涌进脑海,他蹲下,脸埋进膝盖里,面红耳赤。
听刚才厨房和清洁的几句话,昨天他们都不在只是赶巧,越仲山怎么也在这儿住了好几天了··可他自己昨天才想起来回来看一眼,还是在准备出小区门的时候遇上越仲山,也不怪越仲山说话难听。
只是这教训未免太叫人难为情,江明月又一向都是一副好- xing -子,在无菌室待了半小时,至少被调侃了三回怎么这个时间还有蚊子··昨晚到后来,越仲山就没有实心故意咬他,所以他的嘴唇仅仅微肿,其实没有夸张到不能见人的地步,只是红得厉害,比小姑娘涂了唇膏还更娇艳,从里到外透着通透的血色,是被含着吮过才有的颜色。
他换了衣服,干脆抱着电脑去隔壁测算,林婕看出他的窘迫,在实验室门口挡住两个还打算追过去的小混蛋··“不得了,明月都交女朋友了,咱们实验室没吉祥物了。”
“谁啊应该不是咱学校的,不然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还风声,你当演谍战片儿呢。”
“那么生猛,不是女朋友吧他脖子后面还有一块儿,刚脱实验服的时候扯了下领子我看见的·”·“就你眼尖,看来也熟的很”·博士和博士后成家不在少数,开起这种玩笑简直小儿科,众人都笑。
一向风平浪静的实验室多了个无伤大雅的八卦,纷纷你一嘴我一嘴地说,做野菜的跟做玫瑰的都成了一阵营,过会儿,不知道谁又有小道消息,说江明月不是有了对象,而是结婚了。
林婕给他发消息告密,这事儿没什么不可告人,江明月刚回了个“是”,接着就被拉进一个新建的群聊··甚至连群名都还没有,但除了老师和几个比较严肃的师兄师姐之外,都已经在里面了,八卦热情可见一斑,数落他一声不吭就休学原来是偷偷结婚去了,嚷嚷着让江明月意思意思。
江明月眼睛扫着电脑上的数据,一边打字:发红包可以,你们以后不许拿这个一直开玩笑【思考.jpg】·【吃人嘴软,拿人手短,那是必须的】·【+1】·【+1】·……·【+314159265358979323846】·单个红包金额有限,江明月封口的需要又非常迫切,一口气发了十个。
群里一共都不到十个人,还有隔壁实验室来凑热闹的,抢得欢天喜地···然而下一秒,他在大群里的头衔就被改成了“已婚勿扰”··该- cao -作的管理员拒绝单独沟通,私聊屏幕上都是江明月的无能狂怒。
到下午五点半,马上就要放学下班的时候,管实验用具的师姐艾特江明月:【小江,就差你的申请表了,明天之前一定记得上传】·没法再拖,他只好眼睁睁看着大群里的最新消息显示“已婚勿扰江明月上传了一份文件到xxxx”。
之后他按时到家吃晚饭,越仲山没回来,听佣人的意思,是想让他打个电话问问··但江明月放书包、洗手、喝水,一副忙得团团转的样子,假装没听懂,佣人也就没再多说。
他感觉自己有点坏,但实在没办法做到,一想到要面对越仲山,整个人就都有点焦虑得过头··从学校出来以后一共两分钟的路程,单过条马路,他刚才在单元门口磨蹭了近十分钟才上楼。
饭桌上没人,他吃得慢吞吞,然后就到卧室床上趴着,什么都不干,一直到徐盈玉给他打电话··“宝宝,今天律师来了一趟·”她接通就说,“下周一起去接你大哥。”
江明月眼睛睁圆了:“没事了他出来还有没有事”·“没事了,什么事都没了·”这是喜事,徐盈玉的声音也透着高兴,但又感觉没那么高兴,“放学了”·“嗯,刚吃完饭,躺着呢。”
徐盈玉细问:“在宿舍”·江明月对着电话说:“没有,在新家里·”·徐盈玉顿了顿,语气没怎么变化:“越家老大也在”·“他不在。”
江明月还喜气洋洋的,话里都是笑音,“下周几去啊,今天才周二,小姨去不去”·徐盈玉道:“下周一,她要没事就去·”·江明月道:“肯定没事儿”·前阵子都没怎么跟徐盈玉打电话,今天有这么大的好消息,江明月的情绪也好像突然敞亮了很多,话也多了,心里只想着,越仲山比他表现出来的样子要守信得多,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个很不错的人。
结果刚挂电话,那个很不错的人就把他吓了一大跳··越仲山站在卧室门口的- yin -影里,黑黢黢的一个大个子,手里拎着西装,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
江明月正是个非常放松的姿势,趴在床上翘着脚,一手拿手机,一手揉眼睛,对上眼神以后,就那么愣住了··半晌,问了句:“你吃了吗”·越仲山吃了,香潭沪都二十八楼的鹅肝和鱼子酱,简单配04年的罗特希尔德,他平时不怎么喝,但今天喝了一杯,在没人的新房里有助眠的效用。
原本在他预料中不会出现在这儿的江明月从床上爬了起来,滑到后腰的衣摆落下来,盖住了那个还有点指痕的腰窝··看他不说话,就下床去开了灯,往外走:“我叫人给你做饭。”
“吃过了·”越仲山抓住他手腕,两个人面对面的方向挨着肩,是个要擦身而过的姿势,越仲山低头看他的红嘴唇,“什么时候回来的·”·江明月试着动了一下,想把手腕抽出来,但没成功:“六点多。”
不过越仲山“嗯”了声,就松开了他,抬腿往里进··“我妈跟我说,下周就可以去接大哥了·”·他又“嗯”。
“谢谢你·”·越仲山松领带的动作没停,转眼看他:“口说无凭·”·江明月不知道他是会说这种话的人,但他脸色又太一本正经,一时之间竟然分不清他到底是不是开玩笑。
解到一半的手垂下去,越仲山平淡地说:“你来·”·原本就算不做任何过多的理解,这件事也有些暧昧,但越仲山随意站着,视线闲散地落在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连嘴角都是平的,百分百的真的只是一时兴起懒得解领带时下的差遣的模样。
江明月走过去,帮他解开领带··第14章 ·第二天去学校,江明月要上一节选修课,上午没进实验室,下午赶工··手机被锁在储物柜里一下午,走出实验室,才看见上面一溜的未接来电。
时间相近,还不是同一个人打的,打开微信群看了眼,原来是海大和周围学校的一群高中同学约饭··给班长回电话回到一半,叫他名字的声音从听筒和校门口相继传来。
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冲他招手,江明月小跑过去,解释:“刚从实验室出来,手机静音了·”·“我们也刚到齐,人多不好组织,在小桂园吃了点小吃,准备去实验楼找你。”
“好久不见,又有点变帅·”·“现在不正是浪的时候嘛,你怎么这么早就进实验室”·七嘴八舌的,江明月也跟着热闹:“犯糊涂,一不小心被骗进去,现在没回头路了。”
“那走吧,刚好你自己个儿来了,福临门走起·”·江明月刚才没看到他们约在哪吃饭,想想附近好像没有福临门的门店,这边是大学城,消费主体是学生,福临门虽然是家火锅连锁店,但人均高得多,基本不在这种地段,问了句:“去市中心”·班长说:“隔壁区就有,新开的,不过晚上要去市中心。”
挺久没见了,大家都很兴奋,纷纷接话道:“通宵唱k,不醉不归”·“那地方就在小蓬莱边儿上,咱们得紧紧尾巴,缩里头不出来就完了,不然迎头撞上谁爸妈,可也够尴尬的。”
小蓬莱也是家吃喝玩乐的会所,不过是会员制,而且很严格,缩了个海城的超高净值富人圈,就好像镀了层金,在一众声色场所中凭空高了一级···眼下这群富n代里,能进去的估计还没有几个,说会撞上谁爸妈虽然是句玩笑话,但要认真说起来,可能- xing -也并不算低。
研究到这儿,听说还有喝酒的场子,江明月已经有点打退堂鼓了,但还有些贪玩的心思,想着吃完饭就走,人堆里又有人问:·“景语还没到吧谁有电话,催一催。”
“刚打过了,她马上到福临门,就等咱们带上江明月过去·”·景语是江明月的高中同学,高一下学期跟着家里回国到海城,转学到江明月班上。
人一到就出了名,相貌出挑,气质出尘,不说话时自带仙气,开了口却是个软妹,情商高又不显得世故,人缘很好,没多久就成了班花兼校花··因为曾经对江明月有过一些比较明显的示好,所以每次提起景语,别人就总爱对江明月挤眉弄眼。
这会儿也一样,话说完,江明月马上接了几个调侃的眼神··不过他没什么反应,同学就也没过分开景语跟他的玩笑,说起了越仲山··实验室的师兄师姐们对他结婚这事儿只知道个大概,但这群高中同学不一样,估计比他自己早知道消息的都有。
·婚礼那天,好多都跟着家里爸妈爷爷奶奶一起来的,还喝过江明月敬的酒··话说到这儿,焦点重新对准江明月:“咱们还没给江明月贺过新婚呢,赶巧,就定今天了”·穿过马路就是新房,想着今天早上越仲山说的下午会回家吃饭,他原本有点不想面对,但两边对比,还是有了高下。
江明月说:“别啊,你们玩儿,我刚想起今早上跟阿姨说回家吃饭,就不去了·”·只是开个玩笑,谁都没想到他直接不去了,班长笑着留他:“好了,不开玩笑,知道你有家室,以后不嘴贱了好吧”·江明月语气诚恳,说的倒也不算假话:“真不去了,刚搬过来,还不熟,不好让阿姨白等,你们到福临门说我哥名字,放开了吃,下次有机会一起。”
福临门被江家收购没多久,就在出事的不久前··从前江明月没关心过家里的生意,大一些的偶尔会听他爸爸念叨,但像福临门这种小项目,他是前两个月看过的文件加起来比论文都多的那段时间才知道。
但他自己不知道,不代表同学不知道··听他这么说,所有人也都非常自然,甚至都没有因为江明月提到一个还在“里面”的人而表现出什么异常··最近江家运作良好,有越氏撑腰,江明月他爸爸去世前后出现的几桩恶意收购也都顺利过渡,有脑子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一样,等过几天江明楷出来,海城现金流最充足的还是江家。
“江大哥要是那家店长,说不准还真能给我们打个八五折·”班长说,“可你上门就报大大大老板的名,人家一听,都不用报警,直接给我们送精神病院了可还行”·江明月跟着笑:“他有会员卡名字和手机号都行”·那卡是江明月第一次带江明楷去为了请他吃饭的时候办的,充三千返三百。
吃完饭下楼,江明月又被江明楷讹了一双皮鞋,到最后还忘了拿那张卡··前阵子看文件,才发现收购案策划的时间就在吃那顿饭之后不久,评估上的盈利是三千块的几十万倍,当时想起江明楷开金口夸的那句“还行”,他还骂江明楷不白出一分钱。
他们一群人站在路边,时不时传出一阵笑声,俊男美女、浑身名牌很惹眼,回头率很高··江明月脾气好,但远不是犹豫不决的- xing -格,他说不去就是真不去,同学倒也没再过分挽留。
身后就是新房,江明月边挥手说再见边退后,一辆迈巴赫停在身边,下来的是越仲山··这儿不是停车的地方,司机继续进小区门,越仲山看一眼几步远的一群人,再看江明月。
“我同学·”江明月说,“你都认识吧·”·又给同学介绍:“越仲山·”·哪用他介绍,这群人刚才臊江明月说得很嗨,见了越仲山一个顶一个老实,叫完“越大哥”,一溜烟儿都跑了。
两人并肩上楼,一路上静得江明月心烦··吃完饭,江明月回自己书房写东西,还有几份表要填,半小时后,佣人给他添水,说越仲山出门了··江明月说了声知道了,继续写作业,将近九点才把老实要的一点东西翻译好。
他喝光一杯水,去洗澡,然后躺在床上拿手机看微信群里的小视频,确实很热闹··按顺序看到第三个,是景语在唱,陈慧娴的夜机,刚开头,唱到离离细雨茫茫星光那句,视频播了不到两秒钟,江明月点了退出。
他赤足到客厅去找书包,从里面翻出Kindle往回走,越仲山也进了门··看了眼江明月,没说干什么去了,只低头换鞋··江明月只好说:“回来了。”
他“嗯”了声··洗完澡以后,越仲山也没在卧室多留,站在大床斜对面的梳妆台前抹了把脸,离得有点远,江明月没太看清楚,好像乳液用的是自己的,晚霜是江明月的。
然后推门出去了··江明月觉得他应该是去书房,过了会儿,突然想起上次看过的,那里边的办公椅和电脑包装还没拆··他靠在床头抱着Kindle继续看了会儿,觉得同居一个屋檐下,上次不打电话通知人家吃饭也就算了,今晚不能放大老板自己组装办公椅。
道德感来得很不是时候,脑袋一热就下床跟了出去··书房门没关,一眼看到里头已经整理得井井有条,连书架上也满满当当··越仲山好好地在办公椅上坐着,一手放在电脑触控板上,一手拿了杯咖啡,抬眼看站在门边的江明月。
想到越仲山已经住了好几天,他感觉自己有点蠢:“椅子……”··看越仲山没什么反应,江明月拿着Kindle边退走边说:“没事……我以为还没弄好,没事了,你忙吧。”
“十分钟·”越仲山突然收回眼神,眼睛盯着电脑屏幕,看上去有点不耐烦地说,“回两封邮件·”·江明月没明白,磕磕绊绊道:“啊,噢,好。”
他滚回卧室,爬上床继续看论文··去年的数据作废,要重新开始没有说的那么简单,业内标准更新了两次,许多做法都变了··他看得入神,听见了没多久越仲山进来的动静,但没怎么注意。
原本举着Kindle看,慢慢困了,才转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蹭了好几下,闻到一股很淡的柑橘调的香气,是越仲山身上的味道··想到这个,江明月的心绪也不能平静。
三年前那一晚,他的确有一些印象,但有关越仲山的内容为零··越仲山应该是清醒的,可他完全没有要提起的意思,所以江明月也不知道该不该说··他抱着自己的枕头纠结,背上突然多了点沉沉的重量。
越仲山摁了床头灯,房间里陡然暗下来,江明月本能地僵了一下,手里的Kindle就被拿走,听声音是掉进了床边的地毯··越仲山没把他翻过来,就着那个姿势把宽大的T恤领朝后扯。
江明月的心咚咚跳得厉害,根本不知道怎么就突然又这样了··几根细指头抓紧床单又放开,反复几次··他很小声地干巴巴地说:“昨天才……”·越仲山“嗯”了声,动作却不是要听江明月的话的意思。
他动作很慢,也不说话,下巴抵着江明月的肩,两张脸挨得很近,两个人的呼吸都缠在一起,但没有接吻··越仲山觉得自己没有特别想吻,可能还有一部分原因是江明月完全把脸埋进了枕头,看上去也并不是很想要越仲山吻他。
所以越仲山只用嘴唇偶尔碰他的侧脸和耳朵··只有一次,江明月感觉累,但没有累得立刻睡着,跟在越仲山之后进去冲水··十几分钟后,越仲山又进去的时候,他正呆呆地站着,好像被什么问题困扰,想不出办法。
他的眼神雾蒙蒙,说不清是水汽还是眼泪,眼尾泛红,看向越仲山的目光里有退缩和很少见的求助··下次不能再这样··江明月想得很清楚,但总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对越仲山说。
吃早饭、出门、晚饭、睡觉··越仲山很少跟他对视,几乎从不主动说话,最多用“嗯”回答问题··在江明月拒绝的时候也说“嗯”,然后继续。
总是没什么合适的机会··第15章 ·周四一大早,徐盈玉来电话,叫江明月晚上回趟家··刚好明天一整天都没课,他应下,说好时间跟想吃的菜以后,没急着挂电话。
徐盈玉问:“怎么”·江明月说:“我问问越仲山有没有时间,没事的话,晚上我们俩一块儿回去·”·他们刚结婚,越仲山当天晚上就出差,之后又有好几天,江明月都没回新房。
算一算,已经一个多礼拜,俩新人谁家都还没回过··婚礼前的规矩和婚礼的流程安排得一丝不苟,这会儿倒把规矩全丢了,关键是两边谁家都也没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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