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电影人 by superpanda(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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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立电影人 by superpanda(上)
甜文娱乐圈业界精英年代文文案:·【中国电影这三十年】1990年,没有得到毕业分配的谢兰生赋闲一年,受尽白眼··一次酒醉,他说想自己拍电影··满座皆惊:“你疯球了只有国营厂才能拍你这叫作地下电影”·一年后,谢兰生对纯天然的男主角束手无策:“这个角色层次较多,最好能用专业演员,越专业越好,比如莘野……”·众人无奈:“谢导,别做梦了……首个xx华人影帝,哪会来拍这种东西……”“这位影帝美国长大,穿着打扮洋气到了满大街人围着他看。
咱们剧组需要低调……”·————·2019,中国独立电影三十周年··有一群人,他们不堪一击,他们危如累卵,但他们却仍在权力和资本的双重冲击下试图保持独立思考和独立制作,他们被称为独立电影人。
人设:从没说过一句硬话、从没干过一件软事的导演受 X 想一出是一出、做事全凭“我乐意”的演员攻·PS:时间跨度长,从1990年到2015年·讲讲各方这30年的博弈、妥协、发展、反复。
电影,是高明的政治;·政治,是高明的电影··文案发于2019年3月··内容标签: 娱乐圈 业界精英 甜文 年代文·搜索关键字:主角:谢兰生 ┃ 配角: ┃ 其它:·一句话简介:电影这三十年·【1991】·第1章 莘野·1990年初春,北京。
风有点儿大,街头巷尾一辆辆的“永久”“凤凰”匆匆而过·女人们用纱巾包头,都看不出本来面目··谢兰生的长腿一迈,从“二八”车上面下来。
他把横梁架在肩上,而后一路扛上四层,微微喘气,掏出钥匙打开家门,又把车子推进屋内··母亲李井柔刚把菜盛进盘子,在厨房喊:“去哪儿了才逛回来”·谢兰生并不想说他去卖剧本了,道:“随便转转,透个气儿。”
刚才,他又跑到某制片厂厚着脸皮自荐剧本,然而还是一关都过不了··“一天到晚没个正事……”李井柔又开始唠叨·她砰砰地把两盘菜撂在桌上,递给儿子一双筷子,“吃吧吃吧,你也就能吃个饭了。”
谢兰生的长相英俊,笑容一直讨人喜欢:“我这不是还年轻么,马上就会有转机的·”·一边说话,一边伸手舀了一口稀饭,送进嘴里,感觉有点烫。
李井柔真恨这儿子,开口又是一串数落:“在家窝了大半年了·我跟你爸已经一年都不敢回老家去了,就怕亲戚问你儿子毕业以后在做什么……上班也得躲着人走。
非要上什么北电,学什么导演,拍什么电影,这下子可真出息了,等着爸妈养一辈子吧·以后爸妈全都死了,你也跟着一起死好了·让你倔,让你不听话,你分能上科大的呀,我听说合肥那边全分配了”·“好啦好啦,在北京多陪您五年,不挺好吗,多少爸妈羡慕您老呢。”
谢兰生的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说过硬话,尤其是对父母··谁都知道“考大学”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能上本科的不足3%,大专甚至中专文凭在外头都十分吃香,因此,大学毕业的谢兰生赋闲在家这件事儿叫李井柔夫妻二人从心理上无法接受,更不要说,他们儿子那个分数足够上比清华北大更加难考的科大了。
高中毕业时,谢兰生想上北电,想学导演,于是不顾家中反对一意孤行填了志愿·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去年因为一些原因北电导演的毕业生一个都没得到分配,全部留在学校里头,整日晃荡无所事事,这种状况已经持续大半年了。
因为没事干,谢兰生才写出了几个剧本··母亲念叨个把小时,谢兰生放下饭碗,说:“谁也没有想到不管分配……大家在等,马上分了,您别着急么。”
李井柔的怨念颇多:“你们北电就是事多·还搞什么二四制,差点儿连大学文凭都没有了·没听说过有这样儿的·”·谢兰生又笑:“这不是有大学文凭吗。
好事多磨,好事多磨,啊”·85年,北电导演系开始搞“二四制”·在第二年统一考试并淘汰掉二分之一,这一半人立即离校,只能拿到大专学历,剩下的那二分之一才能获得本科学位。
谢兰生在考试那天莫名其妙发起高烧,在全班18人中排第9,差一点儿滑到后二分之一里,刺激得很··李井柔说:“你吃完饭再去学校,问问有没有新消息·”·谢兰生一顿,点头道:“行。”
他抬眼,见电视上正巧出现柏林影帝莘野的脸·他注视着电视屏幕,深觉这是一个老天赏饭的人·今年才要大学毕业而且并非科班出身,却凭一个青涩青年的角色拿了华人在欧洲三大电影节的首个最佳男演员奖。
这个莘野生在美国长在美国,继父还是洛城的old money,经营酒店等等产业,本人似乎是念的Harvard,学经济,周身气质是独一份·谢兰生在一份报纸上看到过他穿风衣走过街头的照片,简直拉风得过分了,引得一群北京老少驻足观看。
…………·吃过午饭,谢兰生回电影学院·电影学院在蓟门桥外西土城路,校园里有乌泱乌泱爱出洋相的文艺青年,他们抽烟喝酒、染发纹身,做不着边际的白日梦。
对于“分配”这个事儿,老师只说还没消息··谢兰生弯腰躬身,态度谦虚而又恭顺:“谢谢老师,要有动静,麻烦您要通知我们·”·“那当然。”
北电导演系的主任王先进打断谢兰生·他很喜欢这学生,问:“兰生,最近在干什么”·谢兰生也老实答了:“嗯,向电影厂推销本子,不过全都没有通过。”
甜文娱乐圈业界精英年代文·“是个什么故事”·说起他的电影剧本,谢兰生十分认真:“是这样的,一个女人,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婚后6年先后生下三个女儿……”·谢兰生全讲完以后直接跳到他的困境:“我跑了长春电影制片厂、上海电影制片厂、北京电影制片厂,还有八一制片厂,都不要。”
他打算再去别的看看,比如西安电影制片厂··王先进也跟着叹气:“那是自然的·”·“自然……吗”·王先进说:“咱们国营的制片厂一般不会拍这个的。”
“……”谢兰生也知道困难,可总怀着一点希望,于是他问王先进说:“那怎么办咱们只有国营的制片厂才能拍电影啊。”
“能怎么办,”王先进和蔼慈祥,“听说明年各制片厂主要扶持红色电影·你的能力没有问题,可以准备几个好本,再去试试·”·“红色电影……”谢兰生对王先进笑:“好的,谢谢老师。”
两人聊了好一阵子,谢兰生才告辞离开··北京电影学校外面这条小路他很熟悉,有三株桃树,还有三棵石榴树··石榴花正尽情怒放,今年在第一次抽枝。
谢兰生静立在树前··自己没有人要,剧本也没有人要··石榴花上落满北京刚刚才停了的雨水,本就明艳的花瓣更加明艳,捉人眼球·雨水像被吸住一般,牢牢扒着,一动不动。
谢兰生手抹过花瓣,雨水扑簌簌地掉下来··他的眼神没有焦点,好像正在思考什么··…………·在路口,谢兰生遇到了两个同班同学。
一个是张世杰,一个是王中敏·张世杰是一个胖子,王中敏则十分瘦弱·两人天天待在一起,是谢兰生的好朋友·他们两个也在学校晃悠足足九个月了,一开始总结伴看片,现在却是懒得去了,就谢兰生还在学校进进出出看内参片——电影学院有观摩课,星期二放外国电影星期三放中国电影,周边国企事业单位也会放映内部电影,他们学校美术系的学弟学妹会画影票,跟真票一模一样,他每回都能混进去。
“无业游民”张世杰王中敏二人高声叫道,“老谢老谢”·谢兰生:“哟,张胖子,还真巧了。”
张世杰王中敏:“又来打听毕业分配”·“对,”谢兰生点头承认,“你们两个也是吗”·“呵呵呵呵,都没信儿。”
张世杰伸手揽住谢兰生一边肩膀,“走走走,喝酒去”谢兰生- xing -格好,人缘也好,谁都喜欢跟他喝酒··谢兰生说:“行啊,我请,去吃爆肚”·餐馆距离学校不远,破破烂烂埋埋汰汰,异常拥挤。
塑料小凳摇摇晃晃,木头桌子油迹斑斑··三人一边吃一边喝一边聊一边疯,期间自然聊到未来··张世杰王中敏说:“我们想开广告公司,拍广告片儿。
现在这个很吃香的,我们先出去挣够钱,再回来拍电影·你呢要不要一起干”·谢兰生摇摇头:“我还是想做电影。”
在谢兰生看来,一个人若热爱电影就不应该离开电影·这是毕生的事业,他需要一直努力、进步,不能被打断,不能被耽搁,他没有时间先去挣钱··“好吧,”张世杰王中敏问,“那这几个月在干什么”·谢兰生一提到电影就会变得非常多话:“我在推销剧本,叫作《生根》,讲一个女人,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婚后6年先后生下三个女儿……这段时间跑了长影、上影、北影还有八一,都不要。”
张世杰王中敏:“哎哟我的兰生祖宗,这个东西拍不了的·”·“我真希望拍出来啊·”谢兰生灌一口啤酒,颈间喉结上下一滚,“想着万一有人要呢。”
“喏,你也知道,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没人要吧”·谢兰生不说话,打了一个酒嗝··隔了半晌,他才说:“反正,一共就16家制片厂,都走一遍呗。”
“哈哈,随便,想试就试·”张世杰王中敏也是几口啤酒,“我看你啊,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到了黄河也不想死。”
瓶子里的最后一滴滚入咽喉,又苦又涩,谢兰生“哐”一声把它撂在桌上,用瓶子底吱嘎吱嘎地磨坚硬的玻璃板,好像那是坚不可摧的一道屏障,“无论如何都想拍了。”
他的故事,他的人物,他的画面,他想拍出来·那些事、那些人,无数次地在脑海中徜徉、飞翔,鲜活鲜活的生命力呼之欲出··只要想想血便沸腾。
“……朋友,你怎么拍·”·在过去的40几年拍电影都需要厂标·拥有厂标才意味着拥有摄制电影的权利,而厂标,只属于16家国营电影制片厂。
其中北影上影长影八一四家早已分地而治,珠江、广西、潇湘等等规模较小··也就是说,没有任何民营企业、私营企业、个体可以摄制电影··谢兰生想想,压低声音,问张世杰和王中敏:“哎,你们知道……摄影班的孙凤毛么”·张世杰和王中敏道:“好像听过。”
“据说他在自己拍呢·没工作,也闲出毛了·”·“啊”·谢兰生又继续解释:“自筹资金,自寻设备……我在琢磨,实在不行,我也可以——”·“谢”张世杰王中敏简直又惊又怒,“你疯”·甜文娱乐圈业界精英年代文·“……”·张世杰用粗胖手指哐哐哐哐地戳桌面上的那块大玻璃板:“你发癫了这叫地没有厂标孙凤毛有病,你也有病”·谢兰生也震了一下。
地下电影,好可怕的四个字啊··然而,也不知是鲜红鲜红正在怒放的石榴花给刺激的,还是刚刚又苦又涩喝着劣质的酒精给刺激的,抑或二者都有,谢兰生的倔劲上来,故意拧歪着,眨眨单眼,抖机灵,说,“地下就地下呗。
我拍出来,谁能知道”·他挺崇拜孙凤毛的··大排档里,录音机又在播放美国乡村的音乐了·建交以后,因为苏联这个“共同敌人”中美两国蜜里调油,大家可以听到这些新鲜的歌儿了。
谢兰生很清楚,“自己拍片”已超越了1990年的自由,然而,在这中西文化初碰撞的懵懂年月,孙凤毛的这种背叛,让谢兰生感到心惊肉跳却又心驰神往··王中敏也呆呆地看:“你疯球了……你真的疯球了……”·“……”真的是喝高了,说话做事十分随- xing -。
谢兰生用右手反手握住啤酒细长的瓶颈,抄起来,一个用力,“哐”地一声将它砸碎在地面上·刹那之间玻璃崩溅,那一片一片小小的、薄薄的、在阳光下绿莹莹的、并且有点儿剔透的碎片好像玉石一般。
他砸了瓶子,此时也是微微一愣·他两只手按着膝盖,看着面前满地狼藉,还是说了刚想说的:“我不管,我就拍·嘿,非拍”·别说,这动作还挺有电影感。
张世杰王中敏:“……”他们知道谢兰生是真的有点在发疯了··谢兰生借着酒劲,越想越对··这是他的个人情感··总有一些东西值得承担风险甚至付出一切。
那边,张世杰王中敏还在苦苦劝说,模仿译制片腔,试图缓和气氛:“嗨,我的老伙计,咱们老师说,这两个月就能分配制片厂了,到时就有工作,不用这么作死,啊乖。”
谢兰生没说话··对有些人来说,摄制电影只是一个养家糊口的差事··但对另一些人来说,并非如此··他想讲故事,不是为了养家糊口,而是为了被打动时从眼角处悄然落下的那滴泪。
作者有话要说:·小攻风衣走过街头被一群人驻足观看……可以参见皮尔卡丹第一次来中国时当然不如皮尔卡丹,毕竟人家是真洋人……而且还要再早10年。
这篇文的一切背景,包括北电的二四制,分没分配,只要我没说是编的,就全是真的··风格可能更像我bg,比如上篇《别和投资人谈恋爱》,一半事业线,一半感情线,以前的BL都主感情,这篇可能不大一样。
因为今年是中国的独立电影三十周年,想写一写这段历史,也写一写当中的人·它并不会简单评价黑白对错是非曲直,也不会说审查就是不对的或者对抗审查就是对的。
各方都有各自立场,本文主要会说一说各个方面这30年的博弈、妥协、发展、反复,从历史的角度看看能为创作自由做些什么··感情线是甜甜哒··第一part是1991年,最后一part是2015年,那时主角45岁。
第2章 谢兰生·待清醒时,酒后所言皆是妄语··“地下电影”一旦出事,谁又知道命运如何·虽然没有相关法律可后果也不好预计··还没等谢兰生深入思考什么,三月底,学校传来好的消息——他分配了。
谢兰生作为北京电影学院85级的毕业生将与86级一起离校··他没有抢热门大厂,而是为了早日拥有上片机会去了位于湖南长沙的潇湘厂·他主动要冷门单位,学校自然没有不从,因此,他被分配的时间在同学里算比较早的。
谢兰生的选择其实不难理解··曾经,一个电影导演必须先做几次场记,再一步步当上助理、副导演,执行导演、总导演,辛辛苦苦好几十年,这还必须一路顺遂,不曾遭遇任何意外。
因为“导演”只有一个,大家都是论资排辈,只有这样才能显得选拔制度公平合理·厂标有限,普普通通的制片厂每年就能分到一两部,北影上影长影八一似乎可以多拿一点,有十来部,老一代的知名导演垄断这些宝贵名额,刚毕业的毛头小子无法得到任何机会。
不过,前几年,电影学院在恢复高考后招的学生走出校门,竟然能在一些人才匮乏的“边陲小厂”受到重视接连越级,这让包括谢兰生的一些学生跃跃欲试·据说,最早,是广西厂几个青年建了什么摄制小组,拍其他人不要的片,还剃光头用以明志,最后效果十分不错,广西厂非常意外,其他厂也开始关注。
谢兰生要远赴长沙,父母自然比较失望,然而饭碗才最重要,他们并未加以阻拦,更何况,“留京”通常需要后台,有门路的利用门路,没有门路的不择手段创造门路。
谢兰生是北京人,还成绩好,他们班的一女同学因此以为他会留京,故作暧昧高深莫测,还跟学校说希望能跟男朋友分在一起,最后也被分到湖南,她没忍住,嚎啕大哭,而谢兰生一个月后才知道了这件事情。
据说北电还算有良心的,某校为了打击恋爱故意拆了所有情侣··…………·潇湘电影制片厂前身是湖南电影制片厂,创建于50年代,1980年改名“潇湘”。
到潇湘后,谢兰生的首个工作是副导演,帮有名的鬼才李贤拍摄影片,影片名叫《财运亨通》··谢兰生很喜欢剧本·它描述了九十年代初中国人首次受到资本冲击时的心态,里面有1988年海南建省后的“十万大军下海南”,有“公职人员下海大潮”,也有1989、1990深圳特区证券公司开业后的疯狂景象——本来推广无比困难还要强制党员购买的新中国首支股票“深发展”分红配股,股市从此疯狂起来,连寺庙都派僧人炒股,深圳政府限购、抽签、设涨停板——从10%涨停,到5%,到1%,到0.5%,都压不住人的热情。
空气里全是钞票的味道,老百姓们几千年来首次见到涌动的钱··甜文娱乐圈业界精英年代文·没有想到,一切工作准备就绪,所有人都唱着歌儿到了指定拍摄地点,要开机时,整个剧组却被厂里十万火急叫回长沙,说,筹备期间太乐观了,上头刚刚提了18条修改意见。
那没办法,一条条改,并且,在一次次的修改中,逐渐变得不伦不类··谢兰生是挺失望的·不过很快他便重新振作精神,因为不管如何割舍,他“副导演”这个头衔不是假的·拍片子这个梦,对谢兰生来说,早已铺金洒银,令他心驰神往。
他尤记得两三岁时第一次看电影那天发生的事··当时,因为小叔有些门路,他随家人到洗印厂看“内参片”·所谓内参片,就是不在全国公映,而由专人引进、翻译,给首长们看的片子。
当时文x还没结束,内参片远不若后来管理宽松,很难见到,基本是给中央领导观看的··而才三岁的谢兰生,看到荧幕女主人公被杀死的那一瞬间,猛地挣脱父母怀抱,“啊啊啊啊”地尖叫着,伸出小手,要将两位主角从尖刀下救出。
未果,刺刀还是扎进胸膛,他便当即痛哭失声·小叔十分尴尬,赶紧把他拖出房间,他搅黄了极难得的看内参片的好机会·回到家里,他还止不住地悲伤、抽泣,中间一度有些窒息,这件事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之内都是家人取笑他的素材。
·可是也许,自那时起,便为“电影”而着了魔··…………·好消息是,修改以后,新的剧本通过审查,大家再次南下拍摄。
此时正是九月末,北京亚运会如火如荼,满大街的熊猫盼盼笑容明媚高举金牌,剧组众人的心也变得敞亮起来··在片场,谢兰生又挺谦逊地问李贤说他能不能上手掌镜几个镜头,李贤应了,让他拍摄其中两场。
李贤这人今年34岁,有情怀,有思想,是谢兰生十分尊敬的大导演·不过据说,李贤家乡的老母亲上个月被确诊癌症,正在治疗,这导致了李贤老是若有所思的··在谢兰生“做作业”时,李贤导演站在一边,怔怔看着谢兰生的工作方式,突然摇头,问:“兰生,你把分镜给修改了”·“啊,对,是这样。”
谢兰生道,“最后没拍天上太阳,而是改成面部特写·就调了这个,有问题吗”·李贤沉默,半晌才道:“兰生,你的方式,非常吓人。”
谢兰生:“啊”·“你本人并没意识到……一般来说,在拍摄了令人悲伤的东西后,导演会把镜头对准大的场景,比如蓝天,比如大地,平衡情感,给人缓和的时间。
你的方式太残忍了,直勾勾的,在主人公倾家荡产以后还要拍他特写·”·谢兰生道:“我想正对真实、直面人- xing -,不逃避,不否认,接受人的一切善恶。”
李贤没有说话··谢兰生又补充了句:“我们应该有勇气看·”·李贤摇头,还是改了,自己掌镜自己拍了··于是,整部电影没有保留谢兰生的任何东西。
不过,即使作为副导演在现场准备、协调,谢兰生也挺开心··…………·待李贤的那部电影完成拍摄进入后期,谢兰生又在厂里面四处联络,找活儿干。
谢兰生是北电毕业,“副导演”并不难接,甚至还是香饽饽·然而当初被分配到潇湘厂时单位曾经承诺让他独立拍片,因此,对再次当下手这事儿他没同意。
依他目前导演资质,上报选题、筹备影片这个方式很难通过,只能在潇湘厂确定要拍的现成剧本里淘··但是,他在厂里不过是个新人导演,那些项目又哪里能轮得到他·谢兰生的心情不佳,一方面是因为无法成为导演,另一方面是觉得自己上当受骗,因为潇湘并未做到当初承诺过的事情。
想想也是,潇湘这样的制片厂一年只有几个厂标,哪能轻易轮到他呢希望越大失望越大,这种落差难以承受·虽然,对着人时,他依然是永远露着招牌式的明媚笑容。
晃晃悠悠直到1991年,执导的事才有转机··文学部的一位姑娘风风火火找到谢兰生,说:“谢兰生有个剧本,要不要上”文学创作部门专做剧本创作,他们敲定剧本以后会提交到厂生产办,厂领导下生产令后导演就能开始筹备了。
谢兰生:“嗯”他将背脊挺直··姑娘叫着:“赚大发了大牌导演都有活儿让你捡到一个便宜”·谢兰生却本能觉得这件事情不太对劲。
那么巧吗·大牌导演都有活儿·听着十分像是借口··他在这里不过是个新人选手,能轮到他·真有天上掉陷阱这种好事·他沉吟着,没被消息冲晕了头,笑着道:“谢谢妹子,不过……”·“我比你大”·“呀,这可真看不出来”谢兰生改口说:“谢谢姐姐想着小弟了,但是,我希望先看看剧本,行吗”·“……”谢兰生的长相俊俏,姑娘本来觉得麻烦,却被哄的挺开心,道,“哎,那你抓紧了。”
“放心”·谢兰生把《乱世儿女》拿回来看,发现果然,这个剧本剧情简单,人物扁平,推动方式更是无比粗暴好人成为好人是一句话的事儿,坏人成为坏人也是一句话的事儿,chua chua chua的,让人懵圈。
他在厂里打听了番,才知道这《乱世儿女》已在所有导演手上轮过一遍,没人要··据说编剧有些来头,是市里面某位领导的什么人,《乱世儿女》不拍不行·文学部的同事已跟其他导演谈过几圈了,搞得人人都绕道走,把文学部当瘟神了。
万般无奈之下,文学部想到了刚来的新人选手谢兰生··甜文娱乐圈业界精英年代文·怎么办呢……·一方面是能拍电影,一方面是拍恶心电影,谢兰生十分为难,想到头秃。
谢兰生将垃圾剧本拿回自己的寝室,反复翻、来回看,始终沉默不语,弄得纸页都有点儿发黑发皱··一天以后,为了可以圆导演梦,谢兰生终下了决心,拎着本子,风风火火跑到厂里,对文学部的同事说:“张姐,亲姐,是这样的,我可以接这个本子,但希望做大幅修改。”
文学部的那个姑娘没有权力决定这个,上报主任,主任也不敢自作主张,把谢兰生给带到了临时厂长的办公室··临时厂长叫张富贵,69岁,马上就要退休了,以前一直是副厂长。
去年厂长出去学习,让张富贵暂时代职··张富贵是老好人儿,比较胆小,也可以说怯懦,没有威严,无法服众,在潇湘厂几十年了还只是个副厂长,被足足小他24岁的厂长压着。
果然,听完谢兰生的要求,临时厂长有些犹豫,叫谢兰生出去等着,他必须要打个电话··谢兰生站在办公室外,眼见着临时厂长抄起话筒拨打号码·电话号码不是按的,而是拨的,临时厂长几根手指又短又粗,使劲儿地怼在数字圆圈里面,卖力拨号,有些滑稽。
大约五分钟后,富贵厂长胖手向内一招,叫谢兰生回去,开始说官话:“兰生啊,你就死马当活马医,自己看着修改修改吧·”对不能得罪的关系户硬塞来的电影剧本,富贵厂长很想赶紧圆满地把任务完成,让大人物高兴、满意,这好不容易抓到壮丁,他想尽快敲定一切。
不过,虽然同意兰生修改,他的话也含糊其辞不得要领,这样以后万一出事他也能把自己摘出去··谢兰生说:“谢谢厂长·”·事实证明,潇湘这种国企里面没有秘密。
接下本子当天中午,在潇湘厂的宿舍楼口,谢兰生便被一个叫池中鹤的导演拦住了··“呦呦呦呦,看看是谁”对方一副奚落样子,“北电毕业的谢兰生”·谢兰生:“……”·“你打算拍《乱世儿女》”·谢兰生又露出微笑:“嗯。”
“我们丢了的烂骨头,你居然还捡起来啃吗”·谢兰生:“……”·“加油~~~”池中鹤说,“叫咱们都睁眼瞧瞧,北电毕业的大导演拍的片子有多厉害哈哈哈哈,可别砸了潇湘招牌片子要是太烂、太臭,到时候哭鼻子,可就跟北电高材生的身份不符了”·“……”·谢兰生十分清楚,导演专业的毕业生已经动了别人蛋糕。
为了招揽人才,16家电影制片厂都或多或少给予了些优惠政策,可是厂标数量有限,你有片子他就没有,他有片子你就没有,两个派系明争暗斗是不可避免的事实··池中鹤在讽刺他们。
这池中鹤据说也是个关系户,跟省里的某位领导是还算密切的亲戚,不是侄子就是外甥——谢兰生也没闹明白,然而水平根本不行··以前,各制片厂拍完电影都是直接交给中影(中国电影发行公司),不用- cao -心放映的事。
在哪里放、放多少场,都是中影自己规划,有点强买强卖的- xing -质·然而1985年后,这个模式逐渐变了·虽然电影也是必须通过中影统一上映,但是,各地方却可以自行决定是否购买一部电影的拷贝以及购买多少拷贝,再由中影公司按照它统计的总量向制作方付账,也就是说,中影不再强制地方买电影了。
一般来说价格都是一万块钱一个拷贝,不论制作成本是多少,中影采购多少拷贝就支付多少现金·这两年,有的片子能卖上百甚至上二百个拷贝,有的片子只能卖几个或者十几个。
谢兰生听同事们说,池中鹤的上部片子只卖掉了4个拷贝,赔本陪到姥姥家了··谢兰生并不喜欢逞口舌之利,说:“谢谢池导,但它不会又烂又臭的,我对北电的大师们教的东西有信心。”
“你……”也不知道真傻假傻··顿了会儿,池中鹤的眉目舒展,呵呵笑笑,将手里的一个肉包搁在谢兰生的饭盆上:“对了,你是要去食堂对吧食堂包子被抢没了。
我这正好还剩一个,既然谢导这么喜欢我挑剩下的东西,那也拿去吧”·这- cao -作太莫名其妙,谢兰生一愣,还没等说话,池中鹤已拔脚走了。
谢兰生也没再理了,走过楼口的垃圾桶,“rou”地一下把肉包子撇了进去,说:“哼,谁要你的狗屁肉包”·…………·谢兰生向厂里请假,躲在宿舍没日没夜地想剧情和改剧本。
他每天抽大半包烟,喷云吐雾,寝室好像一毒气室·说来奇怪,他平时并不喜抽烟,也没瘾,然而,每回思考故事、撰写台词,他都必须得拆包烟··他手按着300字一页的红稿纸,一行一行用力地写。
他是那样矫揉造作,讲故事时常常落泪·他左手的两根手指夹着香烟,伸直了,用掌心抹泪··大约过了四个星期,谢兰生把新的剧本揣在身上、回到厂里,风尘仆仆的。
在文学部,当着文学部和代理厂长的面,他朗读了面目全非的修改后的剧本··在场的人全都知道,除去主角人名、初始背景,《乱世儿女》整个故事主线支线全被动了,大刀阔斧地,他们甚至无法想象二者源于同个根骨·到了最后大结局时,几个姑娘泪光盈盈、轻轻啜泣。
“好……好……”代理厂长说,“太好了,建立剧组,大家热火朝天地干起来吧”·谢兰生说:“谢谢张厂长。”
他挺高兴··在心里头规划、筹备,甚至打算向上影厂借摄影机·潇湘厂在用的“阿奈”胶片经常出现划道,在国外早被淘汰了,而上影厂有“莫应康”,谢兰生想着,到时可以协调一下,看看能否在上影厂拍摄的间歇期将莫应康借来一用。
甜文娱乐圈业界精英年代文·那个可是莫应康啊··效果好着呢·他还没用亲眼见过··想到这里,手心发痒··然而,化用《阿甘正传》那句经典台词,人生就像一盘混了各种馅儿的饺子,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是猪肉白菜、是鲜肉蘑菇,还是虾仁韭菜。
没等《乱世儿女》的摄制组成立,单位一位领导便找到谢兰生,说:“兰生,正在北京封闭学习的关厂长来电话了·他很重视《乱世儿女》,叫你一定好好拍摄,扛起导演重任,为潇湘厂多做贡献。”
谢兰生也十分感动,甚至有些受宠若惊,说:“谢谢关厂长,我一定会努力拍摄·”·“然后……”顿顿,领导又说:“同时,为使这部被看好的片子达到最高水平,厂里决定,让池中鹤过去担任总导演,你做执行导演。”
”·谢兰生想:什么意思让池中鹤过来担任总导演·那位领导冠冕堂皇,把谢兰生当傻子了:“池中鹤不参与拍摄,也不指指点点,你可以干你的艺术,绝对不会受到干扰。
只是,在署名时,会说他是总导演,你是执行导演·池中鹤是老牌导演,要比新人有号召力,厂子可以多卖拷贝,提早完成全年任务·你也希望多卖拷贝吧,让更多人看到片子。
你要实在是不放心,我可以让池导保证连片场都不进去·”·谢兰生:“……”·谢兰生知道,《乱世儿女》经过他的改动以后已焕然一新,臭石头一摇身变成了香饽饽,拷贝数量有望冲击潇湘厂的历史前三。
因此,那个曾经羞辱自己的池中鹤,有“上边人”亲戚身份的池中鹤,明目张胆,要抢这部片子··虽然并不参与拍摄,也要挂个总导演的名头,排在自己前面,排在第一的位置。
让世人以为,《乱世儿女》是他池中鹤拍出来的··作者有话要说:素的,中国股市曾有一阵涨停板是0.5%·那时候叫“证券公司”,1990年才有“证券交易所”的。
恢复高考后的学生在制片厂得到机会,也就是“是广西厂几个青年建立什么摄制小组,拍其他人不要的片,还剃光头用以明志,最后效果十分不错,广西厂非常意外,其他厂也开始关注。”
这段,在现实中,主角是张艺谋他们几·他们故意去小厂子,因为感觉机会更多,然后建了青年摄制小组··修改没人要的剧本,修完别人却来抢走,是我听过的真事儿……·第3章 《生根》(一)·听到厂里这个要求,谢兰生手捏着剧本,说他得想想。
厂里并未再逼迫他,放他离开了,只是临了又劝一句:“兰生啊,别想太多,能上片子就是好事”··谢兰生说他知道的,而后走回自己寝室,从床板下拎出一个带红鲤鱼的铁脸盆,放在地上。
铁脸盆在水泥地上栽歪几圈才站住了,发出一阵刺耳声响·谢兰生点了根烟,用牙咬着,微微眯起一双眼睛,隔着青白的烟雾,把他写的《乱世儿女》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又细细地看了一遍。
看完,他一只手拿着剧本,一只手捏着香烟,凑上剧本的一个角,把剧本给点燃了·火苗儿终于蹿起,谢兰生用右手又扇了扇,左手变换角度,让整沓纸都烧起来,接着把它扔进盆里,垂眸看着。
火光烈烈,映着他还年轻的脸··几分钟后,他的故事化作灰烬··对在学习的厂长的长途电话,谢兰生说,他不接受“执行导演”,希望厂里能信赖他,让《乱世儿女》冲击销量。
对方听完,沉默了·几秒钟后,为不开罪上面领导——就是池中鹤的舅舅,关厂长道:“潇湘支持青年导演,但青年导演的号召力比较有限,会让各省产生顾虑,让潇湘厂卖不掉本可以卖掉的拷贝数。”
对于厂长本人来说,“不开罪领导”永远比一部电影更加重要·一部电影只是电影,而“开罪领导”后患无穷··双方实在是说不拢,最后,谢兰生极不舍地道:“关厂长,我刚刚又反思了下,觉得,自己可能太自大了。
既然各省的电影局都不相信青年导演,那可能,青年导演在技巧上确实得再提高提高,在这方面各电影局的领导们是有经验的·《乱世儿女》就算借着大导演的名义卖了,最后成品质量太差也得不到预期效果,不仅影响我自己的名声,也影响池导的名声。
我想放弃这个机会,再磨练磨练·”他这意思十分明显,如果必须加池中鹤,他就不拍《乱世儿女》了··得到最终答案,厂长并未就此让步,最后暂时就这样了。
对关厂长来说,他要是没加成名字,让谢兰生自己拍了,他就必须承担责任——他摆不平,束手无策,办事不利·但要连谢兰生也没拍成,他就可以交差了。
在这阶段,他已经说了所有能说的话、做了所有能做的事,谢兰生软硬不吃,是谢兰生的问题·谢兰生是分配来的,他总不能把人开了,不让上片就已经是最严重的惩罚了。
至于那个《乱世儿女》,就还是按照原先思路随便找人拍完算了,不给厂子冲销量了··他当厂长四五年,上下打太极,是如此地圆滑世故··谢兰生本来以为厂子会让他把剧本直接拿给池中鹤拍,谁知竟然没了后续,看来对面的几个人也还是要一点脸的。
…………·《乱世儿女》突然没了,谢兰生也有些闹心··自从他做副导演的《财运亨通》进入后期,他就开始寻片子了,至此正好三个月整。
好不容易拿到一个没人要的《乱世儿女》,想故事,改剧本,最后却因池中鹤想据为己有而夭折了··只要回想起来那句“让池中鹤当总导演,你当执行导演”,谢兰生就恶心反胃,仿佛嗅到粗糙舌头在口腔中闷久了的酸腐气息。
没法子,再继续寻好机会吧··然而,人要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还没等到打起精神,谢兰生又听说了个让他无比震惊的消息:他进厂后所参与的唯一一部片子《财运亨通》三个多月前就被毙了,不能上,而彼时他们正在深圳热火朝天地拍摄着是张富贵这代厂长看完文件后忘说了,现在片子全做完了才一拍脑门想起来了据说,几个月前,因为政策有些变化,电影事业管理局又重新审了所有剧本,结果是,潇湘厂的两个项目包括李贤《财运亨通》被叫停了,而张富贵这代厂长稀里糊涂地忘讲了。
甜文娱乐圈业界精英年代文·谢兰生是真的没话讲··张富贵那小老头儿幸亏不是正厂长·这还不如正厂长呢,这种大事都能忘了·据说当时,张富贵在推进另部片子卖拷贝的事儿,想第二天再说这个,然而年纪毕竟大了,睡完一觉就忘光了。
谢兰生一边抱怨,一边跟正导演李贤和另个副导演张庆被叫到了厂长办公室··张富贵的身材不高,有些胖,腹部尤其胖,撑得衬衣都收紧了,肚脐眼的那颗扣子被两边的布料撕扯着,看起来危危险险的。
他看了看李贤,问:“李贤,你母亲的身体还好吗”·李贤说:“刚化疗完,挺虚弱的·”·“嗯·”张富贵把胖手一抬,“桌子上有一份文件,你们看看吧。”
三人凑上,发现这份公文上面清楚写着:【《财运亨通》停止拍摄,整个剧组立即解散,回长沙·】·看完,李贤道:“怎么现在才说这事儿”语气里也带着埋怨。
张富贵却不以为意,他转过身,看着窗外的院落,说,“李贤,张庆,兰生,我眼看着就退休了,这也是我能为你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了·”·“”谢兰生懵了。
张富贵的声音又响起:“你们对于《财运亨通》有很大的创作热情,我看在眼里·你们剧组夜以继日地改剧本、筹备、拍摄·李贤、张庆很久都没如此兴奋了,兰生刚来,对自己的处女作有很大期待。
过几天我跟上头沟通沟通,可能会有一些转机……毕竟片子已经出来了,厂里花了很大精力·领导根据实际情况可能会放咱们一马·”·谢兰生:“”·到这里他终于明白了。
张富贵代厂长,从未忘记“叫停”的事··他是故意不执行的·他明年就正式退休了,也没什么仕途走了,于是他把全部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说是因为他忘通知才导致了片子出来,进退维谷,看电影局能否根据实际情况让电影上了。
现在生米煮成熟饭,电影局的大领导们也并非是全无人情,给通过了也未可知··整个厂子的人都说富贵厂长一向软弱,没有手段没有魄力,在潇湘厂几十年了还只是个副厂长,然而,谢兰生想,只有他们几人知道,张副厂长在退休年曾迸发过如此英勇,没有执行“上头”命令,当睁眼瞎,只为护住两部片子。
张富贵,在69岁的这一年,忽然间就叛逆了一回··谢兰生深吸一口气,看向窗外·太阳挂在光秃秃的枝丫之上,给一切都涂上一层稀薄白光。
李贤明显也很震惊,他们几人道歉、感谢,最后走出了办公室··未来究竟会如何呢··张富贵的最后英勇所换来的结果是,各退一步·据说,审查影片时,审片室中里里外外坐了六个部门的人,包括省委、省政府、广电局、文化部、计委、民政部,还有潇湘的厂领导,黑压压的。
审片进行了一整天,从上午九点到晚上九点,李贤还有另个导演最后嗓子都说哑了,然后,作为平衡,对潇湘厂的这两部本来应该被叫停却- yin -差阳错做出来了的电影,六大部委毙了一个,就是李贤的《财运亨通》,过了一个,不过提了很多意见让那导演进行修改。
同时,严肃批评了张富贵··对这结果,张富贵是想到了的·他用他的“抗命不从”保住了其中一部,并未全部折戟沉沙··可谢兰生十分茫然。
他想,毕业以后,整整两年,他都做了什么事呢·哦·第一年在等待分配,第二年先当副导演,然而片子无法上映,接着又想当正导演,最后搞到玉石俱焚。
整整两年,什么东西都没出来,他大概是在走背运··他还剩下几个两年二十个三十个灵蛇在握,却仿佛被遗弃在荒原。
接连发生的意外像两根尖刺扎进心里,又快又深,让他很疼·而那些刺就算拔了,空的创口也是冰凉·他连着几天浑浑噩噩,跟谁说话都没劲儿,只觉周围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各种声音糅在一块混乱不堪无从分辨,时间仿佛都凝滞了。
在空茫和迷惑当中,谢兰生又再次想到摄影班的孙凤毛了·他之前就听人说了,孙凤毛在“自己拍片”··自己拍··他又记起自己一直在挂念的那个剧本了。
如果他也“自己拍片”,便不必再受人控制··人一辈子就几十年,而电影要终生学习·他不愿意再荒废了,他想要做喜欢的事——尽可能多地拍片子。
…………·谢兰生乘火车回了一趟北京,住在学校大门旁边专利局的招待所里,一铺10元··他又把孙凤毛约出来吃爆肚,打听如何才能自己拍电影。
孙凤毛人十分热情,他告诉谢兰生:“咱们自己拍完片子可以试着买个厂标跟16家国营厂买拍之前也可以试试”·谢兰生说:“咱们采用社会资本,买标感觉不太靠谱。
再说了,我这片子买不到的·”·“哦……”孙凤毛说,“那就送到国外参赛只要内容能打动人,会有公司来买版权,在国外播,咱们就能收回成本。
但是拿到版权费后,你需要把版权收入拿出来给投资的人·你找一些肯出资的,自己拍摄还有制作,说好如果能卖版权就按份额分配收益·你听说过投资这词吗买股票也是投资,它可能赔钱也可能赚钱。”
在拍摄了《财运亨通》后,谢兰生也懂“投资”了,他皱皱眉,问孙凤毛:“国外公司能花30万买咱们的电影版权”这简直是天文数字。
孙凤毛道:“人家都是按国买的·你卖给英国,挣一份钱;卖给法国,再挣一份钱;卖给日本,又有一笔钱·你想,世界上有多少国家再说了,30万人民币,6万美元,人家才不觉得多呢。
我打听过,有些国外公司甚至会花百万美元买版权呢·”·谢兰生似懂非懂,点点头··甜文娱乐圈业界精英年代文·孙凤毛又说:“走这条路,就不用在厂里上班,也不需要拿厂标了,更不需要接受审查。”
谢兰生低低地“唔”了一声儿,内心天平开始倾斜··…………·再回潇湘,谢兰生听同事们说,他不在的这三四天市里来了一位领导,这位领导在开会时问起“北电”的毕业生现在在被如何培养,关厂长的秘书则回答:“大学毕业还很年轻,只能暂时做副导演,怎么也得锻炼五年才能真正承担重任。”
“……”听到这事,谢兰生的脑子一麻··像有黄蜂爬进耳朵,不是一只,而是一群,许多翅膀上下扇动发出嗡嗡的声音··五年·谢兰生也弄不明白潇湘是在分配前的谈话里就打算好了骗自己了,说能上片,只为扣下一个北电的毕业生,还是因为《乱世儿女》才决定了这个“五年”的,比如,为不开罪省里领导毫不犹豫牺牲了他。
不管哪种都很恶心··去他妈的锻炼五年,谢兰生想:太几把憋屈了,老子不干了··老子、不、干、了··他受够了··再锻炼五年时间,他就毕业七年整了,还是不能拍他自己真正想要拍的故事。
何况,五年后是什么情形也全都是未知数——厂标一年只有一两个,真的可以给到他吗电影本质上不就是写书加上拍照吗,怎么只有大导演们才有资格进行创作呢·算了,他想,去他妈的执行导演,去他妈的副导演,去他妈的18条修改,去他妈的不能上映。
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先爽再说,一切后果他都认了,再说未必会非常惨·他的故事不想等了,他要去拍他的剧本··下定决定的谢兰生不再迷惘不再犹豫,他一边上班,一边跟富有的亲朋好友全都谈了“投资”的事儿。
只是进展并不顺利·这时候,富足家庭叫“万元户”,有一万存款的意思,二三十万是一笔巨款,可拍电影就是要这么多钱·他认识些下海的人,也认识些炒股的人,然而,虽然经商稳赚不赔,股市只涨不跌,这一群人一夜暴富还用上了“大哥大”,对于出资拍摄电影却都避之唯恐不及,根本不信谢兰生。
谢兰生问孙凤毛他是如何拿到投资的,孙凤毛说:【我有一个香港亲戚,他很喜欢我的剧本·】·香港亲戚……·谢兰生没香港亲戚··他对香港一切印象都来自于录像厅。
1985年开始,叫录像厅的“好东西”遍布城市大街小巷,男人们爱坐在里头看香港的警匪电影·刚兴起时画质很差,录像带来源于翻拍,从一两家传到别家,画面会晃,十分模糊,可后来就不是了,录像都是有门路的从深圳给带回来的。
谢兰生便是在那些漆黑晦暗烟雾缭绕又每一处都弥散着汗臭味和尿骚味的录像厅中看完了W导演的《英雄本色》《英雄本色2》《喋血双雄》《纵横四海》等等电影·在谢兰生的头脑中,东方之珠香港是个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各大帮派分地而治、警察黑帮日夜火并、百姓天天目睹枪战的地方。
·香港离他太远了··他只能找周围的人··他偷偷想,又偷偷干,觉得焦急,又觉得刺激··他生在首都长在首都,他正在南方图谋不轨。
到三月,在谢兰生一筹莫展时,“投资”突然有了转机··谢兰生的一位长辈手里握着十万块钱却不知道如何处置,日日夜夜心惊肉跳·亲戚本是黑龙江省宣传口的一个处长,80年去了深圳工作。
他利用在改开以后实行的价格双轨制,还有自己在黑龙省多年积攒下的人脉,从深圳批发新闻纸再转卖给东北报社,一下赚了十万块钱,被吓坏了,不敢干了,可十万块已经来了,在口袋里滚烫滚烫。
要知道,倒买倒卖是违法的,这个叫作“投机倒把”,82年以后还被严打,被认为是破坏经济,“五金大王”“电器大王”这个大王那个大王还曾经被全国通缉,虽然后来又放宽了,八大王也平反了,然而罪名还在那儿,亲戚根本不敢用钱,何况他是“倒爷”里面最严重的官员“官倒”,前年还在严肃整顿。
谢兰生听了,用单位的电话联系,劝说:“您把十万投资进来,我拍完片再还回去,这笔钱就有由头了,是投资的……嗯嗯,回报·咱也不说是要拍片,咱们就说做买卖用。
如果电影卖出版权了,我先归还投资部分,剩余利润再五五分……您看这样可不可以”·他把事实全都说了,让对方选择·亲戚想了想,觉得这样下去十万肯定永远动不了了,能洗一遍就是一遍,洗完不管什么由头都比“倒卖”要好得多,真打水漂就打水漂了。
于是双方写了欠条——谢兰生在湖南摆摊儿,如果赚了就分给他·金额那栏数字很小,而实际上是十万整·谢兰生又保证出事绝不泄露资金来源,会说是从香港借的。
谢兰生的胆子很大,觉得自己拍片、卖片,参加一些中小影展,不会被人给发现的·至于亲戚那一边儿,不敢吱声,更没事了··谢兰生没想到的是,签完“借款”的条子后,那位亲戚越想越爽,又拉来了一位倒爷。
对方也要投资电影,也是十万块··一下有了20万块,谢兰生非常兴奋··他算过了,省省的话,25万就能拍完《生根》,而成本会主要用于买胶片和冲洗胶片。
“拍电影”的门槛太高,买菲林和冲洗菲林就要至少二三十万··他想,80%都搞定了,5万块很容易凑齐··…………·然而偏偏事与愿违。
最后的这5万块钱无论如何凑不出来·两个倒爷都不认识别的倒爷,束手无策,而正经挣钱的亲戚们都觉得他巨不靠谱·母亲对他不好好在国企上班却总想着偷鸡摸狗异常愤怒,只是苦于抓不住他。
他心烦到睡不着觉·为了凑钱,他甚至在动物园里演大猩猩,一天10元,动物园的负责人直夸“谢兰生你演的真好”·甜文娱乐圈业界精英年代文·一点一滴时间过去,转眼到了三月下旬。
厂里有了一个参观“好莱坞”的绝佳机会·谁都想去公费旅游,最后,大学毕业、会英文的谢兰生被填进名单,给领导当备用翻译·他将会跟潇湘厂的几位领导和大导演一道儿到LA考察学习。
虽然只是兼职翻译,谢兰生也十分珍惜··湖南长沙到洛杉矶根本没有直飞航班,北京到洛杉矶也没有,他们一行十几个人前后经过三次转机才降落在天使之城··这个地方一边是大海,一边是沙漠,矛盾,却美,几乎永远阳光明媚。
他们看了几个公司,学了一些拍摄技巧,逛景点、买东西,到离开的前个晚上又走进了一家赌场··LA最大的一家赌场··有一些人见识过了,没来,另一些人则十分好奇,拉着翻译和谢兰生一起看看这在国内绝不可能明目张胆存在着的腐朽堕落。
进赌场后大家散开,自己逛,自己玩儿··谢兰生在赌桌中间来来回回穿梭了阵,发现基本全是“21点”·从录像厅的香港片他早知道它的规则,不过亲眼看到人玩还是感觉不大一样。
一台桌子旁站着的荷官是个华裔青年,五官英俊,十分扎眼,最漂亮的是一双眼,黑漆漆的,深潭一般·他穿着荷官的西装,谢兰生是头回见到有中国人能把西装前胸那儿撑得鼓起的。
谢兰生总觉得荷官的模样儿十分眼熟,想了半天想起来了——他特别像刚在欧洲拿了华人首个影帝的莘野·谢兰生在刚开始时觉得这人就是莘野,毕竟对方真住在LA,后又感觉不大可能,因为莘野的继父是非常有名的old money,本人也是十分顺遂,怎么可能来当荷官,二人应该只是相似。
何况莘野在电影里演的是个乡村青年,也看不出本来样子,太容易被认错了,可能,看着像的反而不是他,看着不像的反而是他··感觉到了直勾勾的两道目光,荷官抬眸,上下打量他了一番。
谢兰生把视线收回··十分钟后,他站在了老虎机前··这玩意儿十分简单,塞美金的现钞进去,再拍按钮,就可以了,屏幕上头所有东西都会自己动起来的。
谢兰生也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才来一趟,应该顺手经历经历·21点他不敢玩,老虎机却是没问题的··谢兰生手摸摸内兜,摸出一张100美元,他赶紧放回去,再摸,这回摸出的才是1美元。
他刚才看了,这些老虎机的最小金额是50美分一次,最大金额是50美元一次,差着100倍呢,50美元他不敢玩,50美分还是可以的,试试嘛,就当一次人生体验了·要知道,他每个月全部收入加在一起才只有250,人民币。
不过,就在谢兰生把1美金塞进去时,他的手指突然停住了··等等……·人人都说他这样的赌博新手运气会好,是真的吗·鬼使神差,他看向了几米之外角落里的那台机器。
没人,空的,一次五十··要是能中最高的200倍,就会有一万美元了……五万人民币··宿命般的一个数字··谢兰生的两道目光紧紧钉在它的上面。
他总共能打上四次··200美元,1000人民币,这是他的全部积蓄·他虽然已工作一年,吃厂里的,住厂里的,可往返了几次北京,也并没有攒下多少·这次来美国参访访问,以防万一,他全带在身上了。
这200美元,要打水漂吗·他告诉他自己冷静,别发神经·赢200倍的概率太小,砰砰按几下,1000就没了,太傻逼了··可是,万一……呢万一真的,赌博新手运气好呢·机子静静立在那儿,让谢兰生心痒痒的,手也痒痒的,好像有道什么钩子正轻轻地勾着自己。
他想起了北欧神话勾引水手的塞壬来——她用歌声吸引水手,让他们统统葬身大海··倾尽一切,孤注一掷,这两个词让谢兰生有些上头、有些发晕··他身上文艺青年的那股子血又沸腾了。
当导演的,都对“命运”情有独钟·他想,也许,今天这家赌场就是自己人生真正的开端呢他走投无路、几近绝望,他付出所有,拼死挣扎,接着命运垂青于他,从此一切柳暗花明。
电影里面都是这样的,主角们在没希望的时候创造出了奇迹,峰回路转··他不想要留下遗憾,即使只是多年以后“万一当年赌赢了呢”的呢喃··他不愿错过任何机会。
嗨,反正只是200美金,1000人民币··与5万比杯水车薪,留下来也没有屁用··就这样吧,不管了,他妈的··谢兰生浑身僵硬地坐在了角落的凳子上。
他手指发抖,把200美金塞了进去,而后,不允许再后悔一般,“哐”地一声拍下按钮,心砰砰跳,一下一下撞击咽喉,生疼生疼的··屏幕闪过缤纷的光,数字7和其他图案绕着轴承飞速旋转。
这老虎机是“777”,一共三栏,各自旋转,如果全都停在“7”上,就是大奖··什么都没,输了,扣50··第二把第三把,又被分别扣了50。
再来一把就玩完了……谢兰山又按下按钮··他并不知游戏规则,只能等机器给他结果··第一个转出来的是樱桃,第二个是别的东西,第三个出来的又是樱桃。
谢兰生想全结束了,谁知机子告诉他说两个樱桃是赢双倍,他的本金变成了150··这么神奇吗……·他继续玩儿,一会儿输点,一会儿赢点,一会儿不输不赢。
那二百块居然还挺他妈能撑,始终在50到150间晃荡··而在赌场中心区域,趁着一局的间歇,一高大的华裔青年挤到莘野的身边,说:“Yves,看那边儿……那个赌鬼破衣烂鞋,却好舍得打老虎机。
打最大的,50一次,呵呵……”··甜文娱乐圈业界精英年代文莘野抬眼:“这些人早没救儿了·”·他接了部香港导演关于“赌神”的商业片,不过,为了观察现实当中所谓“赌神”的模样儿,他弄了个荷官兼职。
荷官的活没多难做,各大赌场经常招聘,莘野皮相好气质好,根本不费吹灰之力··也不知道按了多久,谢兰生都有些麻木了,也困了,眼皮耷拉着,思绪逐渐地飘远了。
直到他被一阵刺耳的响铃声吓到跳起来·屏幕上,庆祝画面色彩缤纷·而正中间,三个连着的“7”扩大,又缩回,再扩大,再缩回,那响铃声大到离谱,谢兰生的耳膜直跳,周围一些赌徒、游客也被动静吸引过来。
谢兰生的双拳紧握,没忍住,大叫起来··一些东西如同火球将要冲出他的咽喉,他压不住,只能这样大吼几声,让他心脏里的热气稍微散去那么几缕··“啊”他状若癫狂,转过身,跟身后的一个老黑结结实实来了个big hug。
放开老黑,他又挨个拥抱别人,而后抽出吐出来的ticket,看了一眼金额—一万USD·他高高举起ticket,大叫着,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用最快的速度一路跑向cashier。
途中撞到好几个人,他都大笑着,转个圈儿,跳舞似的,道歉,继续跑,最后一下扑在柜台上,应该很疼,可他仿佛浑然不觉··莘野看着,觉得赌鬼不可理喻··丑态百出,整个人生全部指望便是这种意外之财。
莘野收眸,不再看了,他的身体挺拔笔直,眼神却是懒洋洋的,继续发牌以及坐庄··没过多久,莘野就被人换班了·他脱下了西装外套,提在手里,又扯散了领带结,解开最上一颗扣子,走出赌场。
在通往停车场的一条小巷中,他又看到那个赌鬼,就在几个赌场保安旁边··赌鬼正在上蹿下跳,张牙舞爪·他注视着某个地方,一会儿向左弓步,两只胳膊齐刷刷地伸向左边,一会儿向右弓步,两只胳膊齐刷刷地伸向右边,很神经。
莘野走过去,终于知道赌鬼是在干什么了··他面前有三只野猫,他正做出各种夸张的动作,让大野猫全都看他、注意到他,当野猫的视线焦点··很兴奋的样子。
莘野:“………………”·赢了一万,至于么··作者有话要说:一万美金,这是全文唯一一个金手指了……要珍惜……因为这段有些用处,=w=。
熊猫爸爸第一次在拉斯维加斯打777就中了大奖……但他玩的是50美分……赢了100块……·素的,30年前拍电影的成本就是二三十万,现在还是二三十万就能拍出一部片子,因为最贵的是冲印。
那个时候很多独立电影都是香港商人出资的,不过最早几个不是·张元《妈妈》是小私企出资的,王小帅《冬春的日子》是东拼西凑管人借的,娄烨《周末情人》也是民间融资的。
90年代还会“毙片子”,现在基本是让修改,没太听说再毙谁了,考验的是制片公司··分配以后不能上片也是十分常见的了,王小帅导演就是因“听说还要打杂五年”而辞职的,去拍他的了。
恢复高考后,那些有学历的导演受到重视得以执导,可其中的很大部分却和那些老导一样,垄断厂标,不让后辈得到机会,冯小刚还专门描述过那时的这种现象··第4章 《生根》(二)·一下走完至少十年的狗屎运后,25万元凑齐了,谢兰生要辞职了。
对代厂长还有李贤谢兰生实话实说了·王富贵用最后英勇为他争取上片机会,而李贤是《财运亨通》的正导演,很照顾他,他学到了很多东西··李贤听了有些震惊,问:“什么,不拿厂标,不靠国营厂,自己拍片”·“嗯,”谢兰生道,“然后参加国外影展,再把版权卖到欧美去不会饿着的我跟朋友讨论过了,片子不在中国上映电影局就管不着的。”
“……”李贤看着谢兰生,若有所思··他在潇湘20年了,还真没有随心所欲过··他也有些受触动了··…………·《生根》剧组建起来了,就谢兰生一个人。
这时的他豪情万丈,完全没有能意识到这将是他一生漂泊的开端··谢兰生算计着:编剧自己当,制片自己当,导演自己当、美术自己当……《生根》至少还缺一个摄影、一个录音、一到两个助手,而这当中最重要的无疑就是摄影师了。
最后,代厂长张富贵介绍了湖南电视台一个退休的摄影师给谢兰生··老头儿名叫罗大经,“满腹经纶”的意思,今年60,此前一直在电视台的纪录片部门工作,本来应该颐享天年了,不想儿子欠了赌债,这才答应帮谢兰生拍摄《生根》用以清债,觉得自己岁数大了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罗大经要4000块薪酬,不肯降,说不差活,也有别人想要请他,谢兰生在纠结之后也答应了,道:“4000可以,按月支付·”谢兰生想过了,觉得,这个活儿不大正经,有危险,对方多要也挺正常。
再说了,罗大经的这个资历潇湘厂请要一月500,那四个月就是2000,4000只是两倍,也还好,老头儿都60岁了还要跑到穷乡僻壤,所耗精力要乘以2,不比以前在电视台·谢兰生一直都认为,他对别人尽可能好会收获到同样的真心。
对于那句“按月支付”,罗大经问能否改改,因为他这边正急着用钱——儿子又被找上家门了,必须再还10%,现在还缺2000,亲戚朋友都借遍了·他看着挺难以启齿,支支吾吾,好半天才进入正题。
谢兰生觉得,他们俩是剧组中心、灵魂人物,应当保持和睦融洽,最好不要产生矛盾,于是帮了罗大经一把,让罗大经预支了2000,同意以后每月再给500,但前提是罗大经要接受未来超时工作。
甜文娱乐圈业界精英年代文·在罗大经进组那天,谢兰生把钞票点好,亲自递到对方手里,十分认真,说:“大经哥,咱们俩是剧组的核,麻烦以后多上上心,把《生根》给拍到最好。
这部片子是我的命,是我的希望·咱们剧组就几个人,大家全都是一家人,您有困难都可以说,我这肯定尽量帮忙·辛苦了,大经哥,麻烦拿出看家本事来,好好拍”·他是导演,但没资历,刚从学校出来不久,还没独立执导过,也压不住合作伙伴,只能打打感情牌了。
罗大经刚接受下了谢兰生的诸多“帮忙”,解了自己家的燃眉之急,心里暖和,诚恳道:“当然当然,我会认真对待它的,不要担心这些问题·”罗大经的皮肤很白,身材又高又胖,宛如一块巨型年糕。
谢兰生说:“嗯,辛苦了·”·“对了,兰生,能弄一台35mm摄影机吗”罗大经问,“我用起来比较顺手·”·“我也是有这个打算,看能不能借一台来。”
谢兰生笑,“还有,我想亲自跑趟河北,买胶片你知道的,从原厂买是最便宜的,能省下一大笔钱·”·罗大经说:“好,我会等着你的胶片。”
罗大经并不知道,谢兰生因请他拍摄预算已经捉襟见肘··为去保定买35mm胶片,谢兰生最后选择了……扒火车··他在一个地方猫着,见拉煤车缓缓驶过就跟着它奔跑起来,而后看准时机“腾”地起跳,抓住车厢的上沿儿,只觉耳边风呼呼响。
拉煤火车的车厢都是敞开的,没有盖,他使劲儿蹬了几下,胳膊上的肌肉鼓起,终于如愿翻进去了,哗啦一声摔在煤里·在谢兰生翻进去时火车速度已经起来了,万一他的力量不够,摔下来,就翘辫子了。
上车后,他又徒手把脚下的煤堆刨了一个大坑出来,躺进去,看着上方蓝蓝的天,笑了·他笑得欢畅,脸和身上黑漆漆的·他眯着眼,看蓝天、白云,还有上方时隐时现的道道金光。
到了保定乐凯胶片,谢兰生才猛然发现对方已经不再生产拍电影的大本胶片了——国产胶片质量太差,各制片厂不想用了,大本胶片会被裁成照相用的普通胶片。
谢兰生好说歹说,乐凯的人才同意了给他一些没被裁过的··他算计半天,最后买了9本胶片·9本胶片90分钟,而电影大约84分钟·可没想到,就在兰生抱着胶片离开乐凯的大门时,刚才那个乐凯工人气喘吁吁地追出来,猛地又往他的怀里塞了一本电影胶片,说:“拿着这个我送你的84分钟的片子,导演绝无可能用9本胶片拍出来的。”
这举动让兰生想哭··谢兰生扒着火车过去,扒着火车回来,破布兜里装着乐凯的35mm胶片·回程时,他刚跳下车,就听见远处一声大吼“艹你麻痹扒火车的”,吓得赶紧撒开丫子一溜烟儿地跑没影了。
他整个人都被染黑了,洗出三盆黑色的水来··买到胶片,他又去向北电老师王先进借摄影机,没有想到这个过程十分顺利,电影学院的器材库正好有台被弃用的·这摄影机不能录音,噪声很大,蜂鸣似的,可谢兰生并不在乎,觉得再用一台设备录就可以了。
至此,还不到两个星期,谢兰生就搞定了摄影师、摄像机还有胶片,可以进入下一步了··…………·所谓“下一步”,就是选演员。
本着“省钱”这个宗旨,他全请了非专业的,也就是“纯天然”的,觉得这些新人演员有真实感、有质朴感··《生根》剧本围绕一个农村女人来讲故事。
她生在农村,长在农村,结婚生子也在农村··在选角时,谢兰生的面试要求非常简单·演员不需要背台词,也不需要表演片段,而是必须对着镜头说自己的成长经历,说她自己来自哪儿,上过学没读过书没,一直以来在做什么,家里一共有几口人,家庭成员关系如何……与一般的选角不同。
谢兰生在拜托朋友介绍过来几十人后终于寻到他心目中最完美的女主“彩凤”——对方长相传统、隐忍,不美也不丑,有亿万人的影子在,谢兰生还挺满意的。
而最令他惊喜的是,“彩凤”演员的经历与角色竟有诸多重合,本人也有演戏天赋,能捕捉到角色心理,也能找到谢兰生要的感觉··不过,对于男主,也就是彩凤的丈夫,谢兰生却一直没有看见能让自己满意的人选,试来试去都不大行。
这个角色有多面- xing -·谢兰生发现,因为这个角色是随岁月、经历而变化的,非专业的演员很难在同一个时间点把各个人格演到极致,他们要么能演出刚结婚时的“王福生”却演不出六年以后的王福生,要么能演出六年以后的却演不出刚结婚时的。
·“这个角色层次太多了……”谢兰生对罗大经说,“我想了想,最好能用专业演员,越专业越好·”·顿顿,谢兰生的大脑当中有个人影一闪而过,他再次开口:“比如莘野。
他天生吃这碗饭的,之前获奖那个角色比《生根》的层次还多,非常复杂,可他却能把每一面都表现到一个极致·”·“哈哈哈哈”罗大经的回答却是,“兰生老弟,别做梦了。
莘野那是首个三大电影节的华人影帝……来演一个地下电影没有厂标不能上映顺便再说一声,导演刚从学校毕业,资金一共25万不到。”
谢兰生:“………………”·好像确实是在做梦··但谢兰生就爱做梦,或者说,他是靠做梦活着的。
他觉得,问问看么,最后顶多被拒被嘲,他脸皮厚,根本不怕·现在拉不到,问完最多还是拉不到——对方还能打他不成·谢兰生说干就干。
他再次给北电老师王先进打电话寒暄,“顺便”问问对方作为电影学院的系主任能不能联系到莘野··听到这个念想,王先进也吓了一大跳,说:“叫莘野拍地下电影”·甜文娱乐圈业界精英年代文·谢兰生硬着头皮:“就……就问问么……也许他会感兴趣呢”·王先进最喜欢谢兰生这个学生,沉默半晌,同意搭桥,说:“我看看吧。”
谢兰生大喜:“谢谢王老师”·王先进“看”的结果是,他能弄到影帝莘野经纪人的电话号码。
谢兰生奇了,问:“经纪人是啥东西啊”·王先进解释说:“美国那边有经纪人这个职业,代表艺人跟潜在的雇主接触以及交涉,讨论合作,商量合同。
经纪人是专业人士,可以保证艺人权益·莘野美国长大的么,在这方面比较讲究,美国那儿1900年左右就已经有经纪人了·”·“哦哦哦……”·谢兰生再次觉得,莘野,可真几把洋气啊。
虽是首个华人影帝,可参演的其实也是美国片子——讲1868年去旧金山修铁路的悲惨华工的,在本质上跟他们这些中国的电影人并不一样··拿到电话,他认真地准备材料,把剧本和人物小传、分镜头表、拍摄计划一一复印发给对方。
他也写了他的打算——参加欧美的电影节,卖掉版权,回收成本,然后再拍别的片子··他还附了所有人的工作经历等等信息,包括自己、摄影师罗大经、录音师张继先,还有两个助理小红小绿。
为了证明氛围和睦、亲如一家,他还拍了几张照片随着资料一起寄去了·照片上,他们五人站在一起,手里拿着《生根》的板,表明剧组真有这么多人,他没信口雌黄。
…………·另外一边·美国,洛杉矶,AAA文化经纪公司··莘野翘着两条长腿,百无聊赖地对方杰说:“方杰,我又不想拍电影了。
商量商量,咱们解约”他不差钱··“不是,”他经纪人方杰感到人生艰难,“莘野,你咋永远想一出是一出的呢”·有颜,有钱,有智商有学历,就瞎几把过日子吗·今天觉得这个有趣就干干这个,明天觉得那个有趣就干干那个·莘野说:“你说《流浪》缺个华人,我正好儿要放暑假,才答应的。
后来接这香港电影是想轻松地赚赚钱,独立一下,现在觉得也没意思,还不如回公司上班·”他继父是开酒店的,也有许多其他产业··“不是,”方杰说,“确实可以躺着挣啊,这香港片片酬多高啊你真的有表演天赋,入戏出戏在一秒间,《流浪》角色跟你自身简直没有一点相像,可你念完一段台本后导演就非你莫属了。
你看,我手里还有一堆一堆各大公司的邀约呢·”·顿顿,他想起来一个笑话:“对了,还有一个在中国拍地下电影的也巴巴的呢他太搞了,为了跟你争取争取,寄过来了这么厚的一大沓子文件资料”说着,方杰用手比了比,还“啧啧”了两三声儿。
“哦”莘野撩起眼皮,起了好奇心,“都有什么”·“你等一下·”方杰起身,抱过来了一摞材料,“这是xx的新片子,这是……”末了,拍出最厚那个信封,用来撑着其他材料的,说,“就这个,叫谢兰生,跟国营厂一拍两散了,要自己拍地下电影。
中国那边……你也知道·”·“知道·”莘野接过那个信封,扯出材料,大爷似的靠着椅背,一页页翻,几分钟后轻笑一声:“这本儿还挺有意思。”
“是挺有意思·”·“这不可能拿到资质,怪不得要自己拍了·”·“嗯·”·不过莘野并未动心,直到看见一张照片。
“……”莘野又把照片拿起,认真看看,发现自己真的见过··上月赌场那个赌鬼,赢了点就逗猫那个··啊,他记- xing -真好。
根据照片上的站位还有“简历”上的年龄,莘野立刻就确定了谢兰生是《生根》导演··那个坐在老虎机前全身僵硬神情紧张、仿佛“赌”是全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情的人,说为了有最好效果,邀请自己加盟电影·原来,他在赌场孤注一掷,是想筹拍地下电影·不在国营厂,不拿政府拨款,自己干·这未免也太稀奇了。
简直能比大熊猫了,或者就是大熊猫··中国电影百年史上胆大妄为第一人吧·莘野知道,在那边儿,只有16家国营厂才能拍电影··想到这儿,他把材料塞回信封,偏过脸,对方杰说:“Jay,我决定先不解约了。”
方杰:“”·“我要接这个·”·“不,Yves,”方杰傻逼了,“你又想一出是一出了……这是一个地下电影”·“我只是个演员而已,有标没标干我屁事。
再说,我拍完就回美国了,也没打算一直在那儿·”·“……”方杰不解,问莘野,“莘野,my friend,你演这个干什么啊”·“干什么吗,”莘野把他手中材料慢条斯理地放茶几上,转回头,十指交叉轻轻搭在翘起来的一条长腿上,看着方杰,两边嘴角向上一勾,虽是影帝却露出了一个虚情假意的微笑,回答自己的经纪人:“看大熊猫。”
作者有话要说:谢导一大法宝:认亲戚·见人就叫哥和姐·一见熊猫误终生(不)·在现实中,一般认为,中国首部独立电影是张元的《妈妈》·他跟兰生同年毕业,不过90年被分配后根本没去单位报到,因为他就想拍《妈妈》。
《妈妈》当时没有厂要,于是他就自己拍了·娄烨也是同一年的,也没有去单位报道,因为想拍《周末情人》·两部电影是差不多的时间点启动的·王小帅则要晚一些,在制片厂干了几年才发现了不能上片,之后辞职的。
甜文娱乐圈业界精英年代文·也是王小帅,从乐凯厂买了胶片,又在乐凯厂冲了胶片,用人家早已经废弃的洗片机器冲的··好多同学觉得“厂标”是很遥远的东西了,其实不是。
可能出乎大家意料,直到2003年民营企业才被允许摄制电影,距今不过16年而已·2003年电影改革,而“2003”也会是这篇文的第三个part··第5章 《生根》(三)·几星期后,谢兰生见到了莘野。
莘野他是自己来的,那“经纪人”并未跟着,可能因为在洛杉矶还有许多其他工作··谢兰生一看见莘野就愣了·只见莘野上身穿着黑色衬衫,袖子带有金色暗纹,下边穿着一条西裤,鞋半正式半休闲,鼻梁架了一副墨镜,一出机场的到达口所有人都盯着他看。
谢兰生没见过有谁衣服穿成这个样子,再次感叹美国长大的莘影帝好几把洋气··莘野身上还带着些似有若无的檀香味儿·谢兰生周围几乎所有男人都有臭味儿,最好的是没有味儿,第一次认识香的。
为接莘野,谢兰生还忍痛出血带着对方“打的士”了·谁都知道,出租车开一公里要一块左右,太恐怖了,基本是接外宾用的,有时接接外省游客,普通百姓既打不起车也打不着车。
幸好,机场是有车的··他们两人钻进“的士”,谢兰生对莘野小声说:“北京出租超级贵呢,不能让他绕远路了·我得看着,下车再聊·”·莘野:“……”·司机把车开出机场,透过镜子随意看了一眼后座的两个人,突然紧张,问:“大哥您是黑社会吧”·莘野:“”摘下墨镜。
司机又道:“您肯定是黑社会了”·谢兰生想:你港片儿看多了吧……·刚想回答他并不是,谢兰生便听到莘野懒洋洋地应了一句:“嗯,是。”
谢兰生:“……”·司机明显更兴奋了:“大哥您看我能加入黑帮吗您能不能引荐引荐,让我也加入黑帮”·莘野手肘搭着窗棱,目光随意扫向窗外,心不在焉,说:“我看看吧。”
“谢谢大哥”司机师傅说,“等会儿给您电话号,麻烦大哥帮忙想着”·“行,知道了。
我看看吧·要缺新人就提一句……最好别抱太大希望·”·“是,是,就问问·”·谢兰生在莘野旁边已经看得有些呆了,也不知道司机师傅为啥想当黑社会。
出租司机是高收入,想当司机绝非易事·只有国营才能进入“出租汽车”这个行当,一辆车有两个人的培训名额,十分紧俏,一个司机想学车要单位开证明才可以。
而莘野,凭借他的影帝演技把司机骗的七荤八素找不着北了··谢兰生听司机问他黑帮如何教训小弟、如何教训警察,莘野分别回答“剁手指头”“垫本书打”,心想莘野也是港片看多了吧……·最后到了落脚宾馆,谢兰生把车费点好,司机师傅却一把推回,说:“大哥坐车哪能花钱”·谢兰生也撕吧不过,把20块钱扔他身上,带着莘野拉开车门,跑了。
等进宾馆,谢兰生问:“你干嘛承认是黑社会”·莘野觉得莫名其妙,把行李箱立在一边,道:“不是给你节约成本吗·看你那个紧张样儿,能省一毛就省一毛的,25万块要算计着花。”
谁知最后还是给了··“你……”坐出租车不想给钱,谢兰生被大影帝的不要脸给震惊了,然而对方是为他好,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等过两天再告诉他咱们帮派被人端了,不就完了”·谢兰生还挺无语的,觉得莘野满嘴跑火车没一句实话,很生硬地转移话题,说,“莘野,走吧,咱去簋街吃爆肚儿。”
莘野看了看他:“走·”·…………·北京爆肚是水爆的·小店大厨把羊肚儿浸入滚水汆了十来秒,捞出来,端上桌儿,搭配上由芝麻酱、韭菜花、红腐乳、酱豆腐、葱、蒜汁、香菜、酱醋、虾油等等东西调出来的调料,香味四溢。
莘野明显没吃过,提着筷子看了半天才终于是送了一小截到自己口中,跟咽毒药似的,然而仅仅两三口后他便不怕这东西了··“莘野,”谢兰生又猛拍马屁,“你的名字,是“有莘之野”的意思吗”·莘野眼中闪过诧异:“对,难得你知道这个。”
谢兰生笑:“我平时最喜欢看书·”《孟子》里面有一句是“伊尹耕于有莘之野”,意为,伊尹是在“有莘”国隐居的,后来莘野就用来指隐居之所了,很恬静美好,谢兰生第一回 看到这个名字就有一种被击中了的感觉。
莘野颔首,觉得对方的确“文艺”··他们两人边吃边聊·一开始说美国、中国,到了后来,莘野实在有些好奇,问谢兰生:“我能不能问问、听听,你为什么要做电影,又为什么独立出来。”
“嗯……”对于这个问题,谢兰生想了想,声调都有一些变了·他把筷子撂在桌子,十指交叉,抬起头,盯着莘野漆黑清亮的眼睛,用最真诚的语调说:“因为此间可以落泪。”
·莘野静静地看着他,没说话,感到自己真来对了——谢兰生跟熊猫似的,是他此生还未见过的矫情··谢兰生又夹起爆肚,蘸蘸酱,一口吞了,对莘野说:“快吃吧。
等一会儿好好休息·”·莘野一哂:“行·”等一下就回去睡了··说到“此间可以落泪”,谢兰生又突然想起上初中时老师曾经要求他们记日记。
他的生活平静无波,却最喜欢观察别人,看他们的起伏、荣辱、喜怒、善恶,并且深深为之着迷·于是,为了可以感同身受,他肆意地捏造生活,把他自己作为主角写进那些故事当中,完成日记,他常一边写一边哭,那让他的灵魂战栗。
一开始老师全都信了,唏嘘感慨,心疼怜爱,后来发现他是胡编乱造,怒不可遏,只觉感情全喂了狗··甜文娱乐圈业界精英年代文·…………·主要演员确定下来,服道便被提上日程。
小红小绿按照手稿从商场买来了衣服,谢兰生却觉不行——太新了··“呃,”小红小绿手足无措,“不然咱们放哪磨磨”·谢兰生摇头:“小红小绿,磨出来的破衣烂衫和穿出来的破衣烂衫是完全不一样的。
穿出来的破衣烂衫,领口、袖口、衣摆、腋下,磨损程度都要大些·”·“那我们就分开磨”·“总归不会一模一样·”谢兰生想想,说,“你们俩去乡里逛逛,多注意下别人穿着。
要是看见类似衣服你们就跟穿的人买”·小红小绿目瞪口呆:“居然还有这个办法”·“嗯,”谢兰生说,“正好,我跟大经还有主演要去堪景,明天出发。
你们两个也跟着吧,主要负责买衣服·”大家最好分工明确·该小红小绿负责服装就让他们负责到底··小红小绿问:“什么是勘景”·“就是取景。
看看景色符不符合剧本要求,能否达到开拍条件,再想想每场都在哪拍、从什么位置拍,而大经哥也会给我一些专业方面的建议·”·“哦哦哦哦……”·“咱们到那分头行动。
我们勘景,你们买衣服·”·“行”·…………·他们勘景的贫困村名字叫作“两河乡”。
它坐落在一个峡谷里,两条河绕过村子,到最后又汇成一股,因此,两河乡三面是水,交通不便,十分贫困·也不晓得是哪朝的父母官儿附庸风雅,在两条河的沿岸上都栽下了一些花木,怪好看的,很适合入镜。
谢兰生曾在一本叫作《攻坚贫困村》的书上读到过一些介绍,就记住了,现在觉得非常适合《生根》的拍摄··小红小绿两个助理一进村子就没影了··不过,仅仅半小时后他们俩就再次出现,手里捧着一堆衣服。
谢兰生翻翻,发现就是自己要的——一件女式条纹毛衣,一件女式格子外套,一件白色的大背心,一件……重要的是十分破旧、饱经风霜··莘野依旧无比洋气。
他穿着件黑色衬衣,只有一边口袋上缘用银色线勾了一圈·他看了看那堆衣服,问:“这是什么”·“哦,新衣服太不真实了,我叫他们拿钱去买被人穿过的衣服。
话说,莘野,你的身高太离谱了,一米八七,小红小绿跑遍这里才寻到个差不多的,他在这儿被叫‘巨人’·”谢兰生唇角带笑,把毛衣的袖子掀开,用手摸摸,爱怜地道,“哇,看~~~这里都起球球了呢”·莘野:“……”·谢兰生又揪下球球,在手指间揉了揉,闭起一只眼睛,拇指食指捏着毛球拿到自己另只眼前,挡住眼瞳,一顿一顿的,对所有人都“看”了一圈,显摆毛球。
接着他又翻出下摆,说:“你们再看~~~好几处都被磨开线了·这比做旧真实多了·”服化道的尽量真实能把《生根》拍的更好··莘野目光从毛衣上缓缓滑到对方脸上。
五月末,阳光洒在他头发上,为他抹上一层淡金·低垂着的黑色睫毛蝴蝶翅膀似地轻扇,抖落出了细碎的光,宛如撩起许多星星··谢兰生从毛衣袖子又揪下来几个球球,给一边的小红小绿拿在手里搓着玩儿,转过身子往村里走,还振振手臂,说:“行了行了,服装这茬结束了,继续堪景”他们刚从河边回来。
罗大经:“好嘞”·望着两排破旧房屋,谢兰生让罗大经多拍些照片回去研究,罗大经答应下来,取景、调焦、调快门速度,拨弄光圈……举着相机咔嚓咔嚓一气拍了好几十张,脖子上全都是汗。
罗大经胖,后颈上有几道褶子,平时好像一摞轮胎,一抻直就一道儿黑一道儿白的,黑的是被太阳晒的,白的是被藏在肉里的··一切似乎都很顺利··直到下午五点多钟。
变故总是十分突然,没发生时毫无预兆·六个人谁也没想到,就在他们觉得已经拍摄的差不多了时,一大伙人突然过来把几个人团团围住他们熊腰虎背,眉目带煞,杀气腾腾,明显不是好惹的。
为首一个四十来岁穿皮夹克的男人喝:“喂喂喂喂,干什么的”·谢兰生愣了··男人直接伸出食指,大约隔着十来厘米,指住谢兰生的鼻尖,问:“录像拍照,介绍信呢”·谢兰生:“……”·这年头儿干什么都要介绍信,拍摄更是,想要录像必须得跟当地政府打交道并取得同意,他们以前在潇湘厂也都是走这个流程。
谢兰生是无业游民,自然没有介绍信·他曾经想从亲戚的工作单位弄一封来,但没成功,谁也不想铤而走险帮他这个毛头小子··他让大经收了相机,显得十分迟钝温吞,缓缓说:“对不起,我不知道要介绍信……”·“没介绍信就来拍啊”那一伙人缩小圈子,让空间更加逼仄,“你们几个是记者吧,为什么拍我们村子”·谢兰生没答话。
“说为什么拍我们村子”他们声音尖锐凌厉,好像鬣狗,甚至荡出一些回音。
小红是个女孩子,眼泪含在眼圈里面,直跺脚,说“我们真的不是记者”小绿早被吓得连一声儿都不敢吱,摄影师罗大经和录音师张继先则努力地跟他们解释,然而说话很急,甚至磕巴,还有点驴唇不对马嘴。
·越来越多的人围上来·他们手里提着铁棍,睁着虎狼一样的眼睛··“……”谢兰生想起来了·前些日子某个记者披露某乡贪污受贿——土地亩数不对,房屋间数也不对,事闹大了,几个干部被撤职了而且还要坐牢改造,一时之间各贫困地区的乡干部人人自危。
甜文娱乐圈业界精英年代文·如此看来,这“两河乡”也有猫腻儿·乡长害怕他们已经找到证据,给捅出去,一看见有一大群人走进村子拍摄录像,二话不说,急吼吼地带着帮手围追堵截,要解决他们。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们无法轻易离开的··要是真有严重的事儿,他们今天悄无声息死在这里都有可能·也有可能会被扣着··谢兰生的热情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
没介绍信,不能拍摄·连堪景都完成不了,想在乡里拍几个月简直就是天方夜谭··谢兰生想,心存侥幸硬拍强拍的结果就摆在眼前了·乡里干部带着帮手把他们给团团围了,来势汹汹,禁止拍摄,而他们呢,根本无法证明自己不是记者。
怎么说呢说在拍摄地下电影太搞笑了,行不通的··两群人对峙,剑拔弩张,空气好像绷紧的弦·可莘野却完全不急,他站在那,饶有兴趣地盯着谢兰生,开始观察大熊猫了。
嗯,谢兰生拍地下电影,结果出门就栽跟头……被一群人给堵住了,连“堪景”都完成不了··他现在要怎么做·放弃做梦回潇湘厂·莘野正在揣摩着,便见谢兰生两步过来,还拍了拍他的肩膀,对领头说:“这位大哥,我猜猜看……您是乡长,对不对我们几个不是记者。
他呢叫Yves,美籍华人,祖籍就是咱两河乡他太奶奶今年105岁了,还在美国,走不了路了,可是特别思念家乡,老想最后看看家乡,魂牵梦萦的·Yves很孝顺,不忍心看老人带着遗憾离开,就特意从美国回来,拍点照片,录点影像,想拿回美国给太奶奶看,让太奶奶通过影像知道两河现在的样子,就当是亲自来过了。
瞧,这是Yves的回国机票……”谢兰生想,岁数得往大了点儿编,一竿子支到一八几几年,让乡长无从查证··乡长没吱声··“真的。
你们要是不信的话……”顿顿,谢兰生又转过脸来,看着莘野,抓着他肩的细瘦手指用力捏了捏,说:“来,Yves,表演一段英语给大家听听·”·一直站在圈子外围津津有味看大熊猫却冷不丁发现众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望向自己的莘野:“”·第6章 《生根》(四)·沉默一秒,莘野只能顺着说了:“嗯,我太奶奶总想回来,可她已经幺零五了,走不动了,坐不了飞机,我就想着拍些照片带回美国让她看看。”
顿顿,莘野又问:“乡政府有电话没有我可以请人证明身份·”他的表情非常真挚··那十几个凶神恶煞的人全都看向乡长。
乡长叉腰站了会儿,也没什么好的办法,点点头,说:“行·”·于是剧组一行六人被乡民们围在中间,犯人一般进了东面一个破旧的小院儿——里面那栋二层小楼就是这里的乡政府了。
到最里头的办公室,莘野转过桌上电话,掀开话筒,微微躬腰,一手撑着桌子边沿,一手拨动电话转盘,拨了一串号码·接着莘野拿起话筒,轻轻侧靠着办公桌,等听见人声了,才问:“我是莘野。
王台在么·”·一分钟后,叫“王台”的接电话了,莘野轻笑:“王台……是我,莘野·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就我太奶,您也知道,105了,想走之前看看老家,我就过来拍点照片再带回去让她翻翻。
不过吧,我不清楚咱们这儿拍照录像要介绍信,被扣了·我不是从美国来的么,乡长担心境外势力想方设法抹黑中国·您帮帮忙,证明证明我身份,让他们放人,您说的话肯定有用。
好,行,那把电话给他们了,谢了·”·说完,莘野转眸,对乡长道:“来吧·电话里是中央电视台的台长·”·听到这话乡长骤然瞪大双眼:“”他一个没注意到,对方竟然把电话给干到北京那边去了·莘野又笑:“真是央视台长,王台。
电话010-xxxx……您可以查,现在挂了重打也行·来,接吧”·谢兰生在一边看着,想笑··莘野作为首个影帝认识央视并不稀奇,谢兰生在电视上都见过莘野好几回了。
谢兰生也已经明白莘大影帝的目的了·他先忽悠两河乡长同意带他去打电话,然后当场一串号码就给拨到央视去了两河乡不是有猫腻儿吗,两河乡长不是怕记者吗,那不如让央视知道自己现在在两河乡。
要是今天他没出来,两河乡就肯定有问题·这样一来,为保平安,两河乡长不能动他,否则必然引来调查·同时,莘野没说两河乡长是在害怕记者的事,而是给了一顶高帽,“乡长担心境外势力”,那,只要没有任何后文,央视非但不会怀疑,还会觉得“两河”是模范乡,两河乡长鞠躬尽瘁。
一个是100%的风险,一个是50%的风险··这一下子就把双方当前形势给逆转了·两河不敢轻举妄动··电话里,王台瞬间反应过来——莘野是被当记者了,于是耐心地配合着。
两河乡长举棋不定,不过,还是伸手接过来了··王台说:“你好你好,误会误会·是这样,他是我一朋友儿子,不是什么境外势力,刚毕业,还没工作呢,不懂国内这些事儿,麻烦你们让他走吧。”
他配合着,装作真的知道莘野的太奶奶今年105了,也装作真在证明莘野此行只是为了“尽孝”··两河乡长含糊应了··挂断电话,谢兰生又趁热打铁,对乡长说:“真的,我们不是记者。
您要还是不大放心就把里面胶卷抠走,我们不要了·”·乡长需要时间想想,并没有立刻答应,道:“你们在这坐一会儿·”·小红一听还不让走,两行泪又刷刷下来:“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了,我们真的不是记者……”她怕且慌,声音都微微发颤。
谢兰生用一只手臂把小红紧紧搂住了,说:“别急别急,咱们只是陪莘野来拍些照片给太奶奶,又没干过不好的事,相信乡长和乡干部不会冤枉了好人的,咱们几个等等就好了。”
说完,还对乡长又笑了笑,拍拍他的胳膊肘儿,说:“您去忙吧,您去忙,不用管我们,也别着急,该吃晚饭就吃晚饭,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一样一样慢慢地来,我们几个等着就好。”
他跟莘野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既点出了威胁,又给足了面子,让乡长在众人面前有高高的台阶下来··甜文娱乐圈业界精英年代文·两河乡长看看兰生,没说话,一转身出去了。
而后,谢兰生和其他的人便陷入了漫长等待·在严防死守下,小红一直在淌眼泪,谢兰生则轻声安慰,摄影师罗大经、录音师张继先显得十分焦躁,一直转来转去,宛如两只笼中野兽,只有莘野翘着长腿坐在贵宾的沙发上,一直看着谢兰生,并用中指和无名指轻轻地敲右边扶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们六人在乡政府一直等到晚上十点,两河乡长才又进来,语调平缓,说:“你们几个可以走了·”·除莘野外,所有人都“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乡长语气有所缓和:“拍照录像要介绍信,我们也是按照规定办事儿。
看你们是真不懂,这次就算了·”·谢兰生说:“谢谢,谢谢真不好意思,麻烦咱们两河乡了·”他知道,这位乡长权衡利弊过后已经做出决定。
“好·”两河乡长暗示着说,“央视台长可能担心,回去以后打个电话·”·“当然当然·”·因为知道夜长梦多,也知道寒暄到这差不多了,谢兰生伸出手一招,赶紧带着小红小绿、莘野、罗大经、张继先离开了是非之地。
出大门时,两排壮汉在走廊上提着铁棍盯着他们·除去莘野还跟大爷似的优哉游哉闲庭信步,另外五人都垂着头急匆匆地穿行而过··出来,外面已是漫天星斗。
初夏天气潮- shi -溽热,让人窒息·蝉鸣仿佛一阵急雨,扑面砸来,把谢兰生满腔热情给浇了个透心凉··他真高兴不起来··一个问题暂时解决,另个问题随之而来——没介绍信,连“开机”都做不到。
他想:究竟为何会这样呢他又不是什么大女干大恶之人,他只是想当导演、只是想拍电影而已啊··也不知道谁家的狗声嘶力竭一直在吠·挫败、茫然交织起来,一起拧成一根鞭子,狠狠抽在谢兰生的心尖儿上,生疼生疼的。
“谢兰生啊,”同样也已退休了的录音师张继先说,“不然算了吧,太难了,这才刚开一个头儿·”·谢兰生却摇了摇头:“我想办法。”
他们两个继续劝说:“自己拍片,太难了,以前没人这样干过·”·谢兰生还是重复:“继续筹备·我想办法·”·莘野转眸看了看他。
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对于取景地,谢兰生的二号选择在河北省,叫“盱眙村”·它坐落在一座山上,盱是张目的意思,眙是远眺的意思,由名可见风景优美。
谢兰生在某天上午悄咪咪地摸进村里,一眼看见村口蹲着一个大爷,便凑过去,问村长家是哪一幢,又问,能不能在他屋檐下躲躲太阳、喝一口水,对方应了··得到对方的允许后谢兰生也蹲在村口,跟人挨着,一口一个“大爷”一口一个“大爷”地叫,倍儿亲热。
他说自己是北京人,逼逼逼逼没完没了·等熟了,他问大爷:“大爷,村长平时喜欢什么”·大爷说,村长最爱抽烟喝酒·他的口音非常浓重,但谢兰生还是懂了。
明白了··谢兰生在村里转了转,感觉还挺适合拍摄的,于是掉头回到市里,买了几条红塔山,每条70,又买了几瓶茅台酒,每瓶90,一共花了800来块··他把东西用一个大黑塑料袋全包起来,打算“活动活动”。
中国人么,想套近乎基本是靠三个方法:请客喝酒、请客喝酒、请客喝酒··莘野因为想看熊猫非要跟着一起过去,谢兰生无法,只好应了,对莘野说:“行吧……也好,你帮着拿一半东西。
咱们明天八点出发,先坐汽车,再坐驴车,下午六点就能到了·在村口儿等到晚上再进去,别让人看见·”·听到“先坐汽车再坐驴车”,很几把洋气的莘野:“………………”·为看熊猫,他付出的代价太高了。
谢兰生没想到的是,第二天,莘野不知从哪疙瘩整了辆车,还说“大热天的,不想提东西”,乍听上去很有道理·莘野把烟还有白酒全都甩进后备箱里,点火,挂挡,一只手在方向盘上轻轻一抹,便让车子滑进主路。
谢兰生盯着·不是司机却会开车,谢兰生是第一次见·他从美国的电影里知道人人都能开车,然而此时真看见了还是觉得非常神奇·莘野开车跟谢兰生曾见过的那些司机都不一样,很有味道。
谢兰生还发现,莘野今天穿着一件酒红色的真丝衬衫·他从来没见过男人穿这颜色的衣服,又长见识了·谢兰生还能够看见西裤包裹着的大腿,因为踩着油门,微微用力,绷紧了的肌肉线条彰显出了男- xing -力量,非常好看,让他羡慕。
莘野没有中国驾照,却不管,一路磕磕绊绊,从驴走的破旧土路硬是把车开过去了,最后停在盱眙村外··兰生提着烟和白酒走到村长的家门口,深深吸了一大口气,抬手敲门,砰砰砰的。
很快有人把门打开,是个女人,见到谢兰生和莘野明显一愣,面露疑惑··“我们是从北京来的·”谢兰生说,“村长在吗”·“哦……在……”女人呆呆道。
“北京”二字很有力量··而后乡长也走过来,见到二人同样皱眉——这两个人气质不同然而都不属于这里,他能感觉出来··见到此行关键人物,谢兰生的脸上堆笑,特热情,喊:“村长”·郑村长问:“你们是……”·谢兰生则迈进门槛,确定可以把话讲完:“村长,我是北京电影学院大四学生,叫谢兰生。
是这样的,我正在拍毕业作品而且需要乡村做背景,我看咱们盱眙村就特别合适,特别好·但是,因为这是个人行为,学校不给开介绍信……我们就拍一个来月,您看看能通融一下不肯定不惹事,不干什么,老老实实安安静静,拍完片子我们就走。”
顿顿,他把手里的塑料袋打开,递过去,“这有点儿好烟好酒,就当感谢村长帮了·”·甜文娱乐圈业界精英年代文·村长低头一看:好家伙,五条红塔山,五瓶茅台。
这个年头收点烟酒可以说是屁事没有,但他只是个破村长,“五条红塔山,五瓶茅台”的礼也是第一次见,十分动心··他犹豫着,想再看看这谢兰生能不能信。
正巧这时村长老婆把饭和菜端上桌子,嘴里还不住说“差不多了,该吃饭了”,他脑袋一转,对谢兰生和莘野说:“你们俩还没吃饭吧来来来,在这儿吃,边吃边聊。”
谢兰生不愿意错过任何机会,安静一会儿,说:“谢谢了,麻烦了·”现在已经九点钟了,村长家竟还没开饭··村长老婆带孩子们去厨房吃,留下三个男人吃饭还有谈事。
村长果然是大酒鬼,给谢兰生和莘野都发了杯子,道:“来来来,先喝一盅儿·”·谢兰生便举杯干了·为了证明他是学生,叽叽呱呱逼逼逼逼就开始讲北影的事。
他刚开个头,才讲一句,村长便替他把面前的酒盅满上,自己一口干了,并用眼神示意谢兰生也干了··谢兰生顿顿,举起杯子,喝了··一喝完,又是一杯被斟上了。
谢兰生的酒量不大·他折腾一天,又没有吃中饭晚饭,此时胃里像有火烧,于是颇讨好地笑了笑,说:“村长,我真不太能喝白酒,胃不好·我给您倒,陪您喝”·“哈”村长脸色明显不悦,“才两杯兄弟,你这一看就是能喝的”·谢兰生说:“我真不能喝……”他胃本来就很不好,这一两年奔波辛苦,饿就吃,不饿就不吃,更不好了。
村长的手抓着瓶子,嚷嚷道:“骗我是吧连点酒都不愿意喝你是一个搞艺术的,清高是吧看不起我是吧我告诉你小老弟,中国人的感情就是酒桌子上喝出来的喝多了,脑袋糊涂了,说的话就也多了。
不喝酒,小心谨慎的,就是不把人当朋友”·谢兰生的手顿了顿,片刻后,咬咬牙,一把端起那个酒盅,说:“其实我是真不能喝·但是,好不容易遇上村长,我今天就舍命陪君子了。
来,干了”·他说三句就喝一盅,村长终于是高兴了·爱喝酒的都最喜欢能有个人陪他喝酒,见谢兰生如此爽快,兴致越来越高··等到把菜全都吃完,村长又拆了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谢兰生,又抽出一根递给莘野,一边喝,一边抽。
谢兰生的动作熟练,凑过头去,跟村长烟嘴儿对烟嘴儿,点上了,眯缝着眼,喷云吐雾··胃里好像更难受了··他们不断地喝,不断地抽,等到晚上十一点时终于成了“至交好友”。
村长高兴了,把礼收下,告诉谢兰生和莘野:“就在这儿拍电影吧我让大家配合配合,腾出一间好的屋子给你们晚上休息用·”·最终目的终于达到,谢兰生狂喜,没忍住,一把握住乡长的手:“谢谢大哥……谢谢大哥,我谢兰生这辈子都不会忘了这份情的。”
村长打出一个酒嗝:“嗨,好说好说·”·“那我改天带组进来,咱们到时再一起喝·”·“行,嗝……我等着。”
事办成了,谢兰生没继续停留,带着莘野与郑村长一家告辞,打算回城·他跨出门槛,听见身后木门关上,心中有种不真实的欢喜雀跃,让他只要一想起来就会悸动,又有一些因为太好的东西还没有兑现而生出的不安和担忧。
两种感情互相纠缠,让谢兰生有些恍惚··他往前面迈了两步,却突然间顿住双足,站在原处,看不见画面,也听不到声音,只专心地感受着什么·十来秒后,他猛然间折下腰去,像河里的虾子一样,伸出一手捂住嘴巴,吭吭吭地咳了几声,在寂静中有些瘆人。
他知道,他刚才喝太多白酒了··莘野转头看谢兰生·在月光中,他看见他细瘦手指的指缝中渗出来了一股一股鲜红的血·血滴落在脚下土里,像一丛丛的蔓越莓,触目惊心。
“喂”莘野心尖咯噔一下,“你吐血了……”·作者有话要说:·这段内容有参考李杨导演的两段经历,一段是被要介绍信,一段是在拍《盲井》时被当地人围攻扣押,对方怀疑他是来拍摄非法煤窑的记者。
前面那段送酒喝酒,后面那段他就是说认识很多大的记者包括央视,最后请了一个《中国煤炭报》的记者出面协调,才离开了··第7章 《生根》(五)·谢兰生也感觉到了,可他根本说不了话,腰也弯得更厉害了,一阵一阵地猛咳着。
他只觉得有些东西攀着食管在往上蹿,一张嘴就是一滩血·他的咳声带着尾音,是凄厉和苍凉的··莘野的下颌紧绷,说:“去医院·”说完,他一弯身,一手抱着谢兰生的肩,一手搂着谢兰生的膝弯,把他打横抱了起来,谢兰生的裤子一蹿,露出细白的脚踝来。
莘野看了眼怀里的人,见谢兰生嘴唇鲜红,全都是血,还有一缕淌过下唇一直流到下巴尖儿,但却还在高兴地笑,心一跳··他没见过这样的人··“不,不用去……睡一觉就没事儿了。”
谢兰生想:去医院还得花钱··“睡个屁·”莘野口气不由分说:“去医院·”·“……”谢兰生也只好叹气,“随便吧。”
莘野抱着人往外走·谢兰生在他肩上伏着,看着莘野颈子和喉结,只觉得可真漂亮,没忍住,上手轻轻摸了一下,说:“莘野,你这线条真好看啊……特别适合当演员哎。”
他没听见任何回答,却明显地感觉到了莘野喉头上下一滚··到村口时,谢兰生的目光放远,发现月亮又大又亮,特别好,特别美,月光清清白白,照着世界,照着他,也照着他昏头昏脑的青春理想。
在莘野的怀抱当中,他不需要特意抬头··甜文娱乐圈业界精英年代文·他哧哧笑,随口闲聊:“莘野,你发现没今天月亮特别好看·”·“嗯”·“是吧”·“还行。”
不置可否··谢兰生又继续说道:“突然想起夏目漱石那句经典的话来了:I Love You,翻译过来,就是‘今夜月色好美’·莘野,你在美国长大,能不能懂这个意境他们都是直来直去地对人说‘I Love You’吧”·莘野抬头看看月亮,没说话,抱着谢兰生继续走,不过,他在谢兰生腰间和膝弯的手指却不自觉地紧了紧。
他原本是不能懂的·然而,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莘野垂眸望向谢兰生时,谢兰生正望着月亮,他扬着修长的颈子,皮肤白皙,嘴唇染血,长长的睫毛眨了眨,两只眼瞳被皎白月光映- she -得清清亮亮,里面有情,还有月亮的倒影,一瞬间就明白了些。
他觉得月亮美,那爱上他的人大概也会觉得··大约半程后,谢兰生怕莘野走累,伸手揽住对方脖子·他十指交叉,搂着莘野颈侧,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浅浅隔着一层皮肤。
莘野浑身僵了一下,脚下微顿,不自然地偏偏脖子,想甩掉怪异的感觉··他就这样一步步走·路很长,又好像很短·二人影子在夜色中细细长长、模糊不清,一切似乎都远去了,只有天边一轮明月幽幽地照着他们。
到了村口,钻进车子,莘野一路开回市区并且径直奔向医院··诊断结果是胃出血,急- xing -胃粘膜损伤·医生让谢兰生口含冰块,再抱着冰袋,而后开了吊针和药,给谢兰生打上了,一边打还一边数落“喝喝喝都啥样了,就知道喝再喝下去胃就完了真不怕死啊”谢兰生只笑:“知道啦。”
点滴室里人并不多,谢兰生有一张床躺·莘野坐在一旁椅子上,看他半晌,突然张口,问:“你这熊猫怎么回事”·谢兰生:“”什么熊猫·“为拍电影,命都不要了”·谢兰生笑:“哪有那么严重啊”·“你就这么糟践自己。
不就是想哭一哭吗干点什么不能哭非当导演非拍电影”·谢兰生说;“那不一样·”因为文字或者画面所展示的故事落泪,是不一样的。
莘野动作十分粗暴,把谢兰生裤腿整了整,不想他凉着:“以后别再糟践自己,听见没有·我下一次不会只看着,会插手的·”·“行行行,”谢兰生服了,“我只见过导演管演员的,没见过演员管导演的。”
“你这个人不管不行·”又吐血又进医院,最后这些烂摊子还不是都要他来收拾,麻烦··“行行行行行行,嗨·”谢兰生可不敢惹他,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再醒来时,谢兰生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位于市内的招待所了,天光大亮·招待所外有一棵树,初夏阳光铺洒下去,那片地上斑斑驳驳,像散落着很多金币。
招待所的条件不好·谢兰生跟莘野住一间,罗大经和张继先住一间,小红和小绿住一间·招待所的一楼可以简单洗澡——就是用盆浇,用毛巾擦,后头有个封闭旱厕。
谢兰生没急着起来·他的胃还有点儿疼,于是仰面躺在床上想了想目前的处境··场地终于是搞定了·等把《生根》全部拍完,他会剪掉拍摄地点比较特别的景致,只留一些大众特点——他怕连累到盱眙村。
他还打算自己刻章造出一封“介绍信”来,送给村长以防万一,这样,虽然他和盱眙村长知道自己没介绍信,但万一被人发现了,盱眙村长还可以说盱眙村被剧组骗了,撇清关系。
谢兰生是学导演的,有美术功底,自己刻章挺容易的·当然,谢兰生认为被看出来的可能极低——全中国有100万个村,光从《生根》的画面上电影局是辨不出的,他自己不说,村长不说,盱眙农民又不知道拍摄里的门门道道。
不过现在,另一个问题来了··钱··“地下电影”还真是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各种问题层出不穷,就没有个消停时候,他作为导演总有愁的,不是在愁这个就是在愁那个。
之前弄的25万投资正正好好就是底线,一分钱都不能少了,否则胶片冲不出来·可之前万万没想到,请罗大经就多花了2000,搞定片场又多花了800,加上白去两河那趟,里外里的都2920了,这么快就出了一个大窟窿,每一步都多花了钱。
他上哪把2920给补上·管爸妈借是没戏了,他爸妈都反对这个,而所有的亲戚朋友都已经被问过一圈了··再说了,最近两年物价飞涨,去年一年飙升了40%,25万元还能不能拍得下来都不好说了。
谢兰生抱着小被子,很愁··趟到九点肚子饿了,他终于是翻身起来,踩到地上脚丫一疼,这才发现磨出个泡·他想了想,趿拉着鞋到大门口,管老板娘要了根针,回来把针给烧红了,捧住白皙的脚丫子,仔细瞅着,挑破水泡,挤了挤,又点了根烟,把烟灰给弹在泡上,封住伤口,防止感染,无所谓地想去买饭了。
他一出房间,便见小红双目呆滞地走过去,好像在怀疑人生··“小红”谢兰生叫了一声儿,看着她,奇怪地问,“怎么了”·小红说:“影帝钻石掉茅坑了。”
谢兰生:“……”·哈·小红开始努力解释:“莘大影帝上旱厕时,左边袖子上的……袖扣,是叫这个名儿吗,一下子就掉进去了。
他回来后我发现了,一问,他说东西掉茅坑了,不要了,随它了·我问他要几个钱,影帝说,一对好像是10000美元·”·谢兰生倒抽口气:5万多,说不要就不要了。
谢兰生也怀疑人生,傻呆呆地买了肉包,又傻呆呆地回了房间··甜文娱乐圈业界精英年代文·现在已经是1991年,有好些人挣到钱了——他们家里放着好几万块,甚至藏着金条金砖,但一扣子好几万元还掉茅坑就不要了的谢兰生头回听说。
他推开门,发现莘野已经回来了·谢兰生的大脑当中蹿出来了一个主意,然而实在不好意思说,时不时地看看莘野,犹豫不决,举棋不定··莘野自然也发现了,等了会儿,见谢兰生不敢开口,转过眸,问:“干什么,欲言又止的,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呃,”被莘野这样逼问,谢兰生手抠抠下巴,抬起眼睛,豁出去了,问,“莘野啊,小红说,你的钻石掉茅坑了,值10000美元,50000人民币,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莘野语气散漫:“嗯·”Jacob&Co的Cufflinks,他继父送他的东西·1965年以后,跨族通婚持续增加,美国人对“亲生血缘”不若亚洲这样重视,在一起就是一家人,况且他的继父并无其他子女。
谢兰生又确认着问:“50000人民币也好多了,真……说不要就不要了”·“嗯·”废话,都掉茅坑了,还能要吗·莘野估计谢兰生是想要向他借一笔钱。
他知道,因为买红塔山、茅台酒,现在剧组预算不够了,怎么也要再凑几千··想想也是,谢兰生跟前面两位投资人都说过总额是25万元,不能引入新投资人,因为这必定会削弱旧投资人的份额,因此,谢兰生也只能借了。
·他没吭声,想听听谢兰生打算如何开口借,也算观察大熊猫的一部分··“那……那……”谢兰生挺不好意思,然而还是努力说出来了,“莘野,如果……我把钻石给捞出来,再洗干净了……我用肥皂搓,用牙刷刷,用毛巾抹,你说洗几遍我就洗几遍,一百遍也行,保证最后干干净净的……你能给我500块钱当报酬吗”·谢兰生想:一只袖扣25000,可他只要500,50分之一,对莘野是值得的吧有这500,就只剩2420的窟窿了,一下解决六分之一。
莘野:“……………………”·简直不知如何回答··他失语了半分来钟,才瞪着谢兰生,说:“我给你500,你别去捞。”
“……啊”·“我给你500,你别去捞·”·兰生知道这是莘野想要无偿“赞助”他了,默了会儿,讷讷地道,“那算了吧……我是导演,你是演员,我怎么能无缘无故就拿走你500块钱。”
他不想让莘野知道《生根》剧组已经缺钱了,又忙补充,“我怕后边需要用钱,未雨绸缪,有备无患·”·“嗯·”·想了想,谢兰生又沉吟着问:“那袖扣要真不要了——”·莘野无情打断了他:“你也不许去茅厕捞。”
“……”·“我受不了跟一身屎的人一起吃饭睡觉·”·“……”谢兰生想这东西是莘野的,人有权处置,便没吱声。
而且距离冲印胶片少说也有两三个月,不到3000块应该还有别的办法可以解决,但他心里觉得可惜,虽然他也知道,袖扣就算捞出来了也当不了多少钱了——这些就是牌子值得。
莘野看看他,突然伸手,三根手指在另一手的袖子上用力一扯,扯下一个什么东西,向谢兰生的方向一抛:“另外这只也没用了,给你了·”·谢兰生本能地一接,摊开手掌,发现掌心躺着一枚玫瑰金的方形袖扣,在灯光下正散发着莹柔的光,十分漂亮。
袖扣上有六条交叉的纹路,相互垂直,其中三条是从右上到左下,另外三条是从左上到右下,九个交叉点上各有一颗钻石,熠熠生辉··谢兰生起身下地,把袖扣给放到桌上,说:“我不要,你收好。
导演不能收演员的,这是一个基本原则·”他再穷也不会去收自己演员一分钱的··莘野十分无所谓道:“我不会撤回来的·”·“那好吧,”谢兰生是逻辑天才,“这个东西我收下了,但先放在你那边儿,等到哪天我想要了再拿回来。
这可以吧”·莘野没再说什么了——他又不会上赶着送东西··谢兰生是- cao -心的命,看见莘野大手大脚,很担心他以后被骗,于是苦口婆心地劝说道:“莘野,大影帝,我们知道你很有钱……但,也别总是送人钻石。”
被老父亲似的叨咕,莘野简直莫名其妙:“我没送过别人钻石·”·要不是看你穷疯了,我怎么会想送你钻石·谢兰生正盘着腿坐,听到这儿,发现一个逻辑漏洞,立即反驳,道:“不可能,你刚刚还送给我了。”
虽然他说放莘野那,可理论上是他的了··莘野颔首:“对,可以算·那就只有你·”·“只有我”听到这个特殊答案谢兰生还挺意外的,他想了想,想到什么,突然间就笑了,说:“以后还有媳妇儿呢。
你千万别跟媳妇说还送过一颗给谢兰生——我俩非打起来不可·”·第8章 《生根》(六)·场地搞定,《生根》剧组等着开机,资金问题暂不想了。
谢兰生把拍摄计划又修了修,将需要在“盱眙乡”拍的场次都并到一起,拍摄计划精确到天··而男女主,莘野还有欧阳囡囡,也都开始背台词了··欧阳囡囡没上过学,不大识字,谢兰生便一句句教,十分耐心。
欧阳囡囡死记硬背,还在旁边画画儿,看到“横”字就画一道横线,看到“竖”字就画一道竖线,用以辅助,这样一来,她每回看到几个标志便能想起整句内容。
甜文娱乐圈业界精英年代文·因为聪明,通过这样的方法她可以背出“彩凤”的词,可谢兰生心疼囡囡,便在市里给她买了几本儿童用的教材,先教对方汉语拼音,再系统地教对方读书认字,有空就教,从不间断。
欧阳囡囡愿意用心,很快会了几百个字··谢兰生对欧阳囡囡说:“囡囡,如果不愿再回乡里,可以继续当演员的·不过,要是不认字儿,就没办法看剧本了,不是每个导演都能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地教你念的。”
“嗯·”欧阳囡囡今年22岁,眼睛大大,皮肤白皙,“谢导,我会好好学的·”·谢兰生就撸撸她头:“乖·”·“谢导,”欧阳囡囡说,“您带我出来演戏,还教我读书写字,您是我的大恩人了。”
谢兰生有一些别扭:“别这样讲,应该的·”·“是真的·”欧阳囡囡道·她在18岁和20岁时曾分别要结婚嫁人,然而两个男人都去世了,一个发病,一个坠河,于是她就变成“克夫”,在老家被避若蛇蝎。
是谢兰生给她勾画了另外的一个未来,让她觉得,虽然她的翅膀柔弱,却也能飞到海那边儿去··谢兰生没想到的是还有个人也需要教,也不认字··莘野。
不过,与欧阳囡囡不同的是莘野具备初三水平·基本字词没有问题,可以阅读剧本的99%,只对个别生僻的字不认识或不理解·莘野听、说非常不错,他普通话极为标准,基本没人可以发现他并不是中国“土著”,然而一到书面用语就差一些,比如罕见成语。
他字其实还蛮漂亮,但写不出太复杂的·他会汉语、德语、西班牙语,但水平都不如英语··莘野这人背景复杂·他的外公在1937年左右选择辍学,加入国军,在xx省曾因负伤获陆海空一等奖章。
1945年参加全国考试被保送到美国陆军参谋大学,1950年以中国驻日代表团的团员身份再度赴美,拿了一个博士学位,师从著名的哲学家·莘野他妈1948年出生,22岁那年跟中国人生下莘野这个东东。
1977年,文x结束后,莘野父亲报效祖国可是母亲不愿离开,两个人以离婚收场,莘野妈妈自己把他好吃好喝抚养长大,到1983年才再次嫁人,莘野那年是十一谁·因此,由于生母生父有一方是美国国籍另一方是中国国籍,莘野两个国籍都有,可以18岁再做选择。
不过,谁也没有想到,莘野在他18岁时竟独立独行选了中国,被说“想一出是一出”,然而人家莘野说了,持美国籍进入哈佛不能证明自己牛逼,当中国人考上哈佛才能显出他的本事,乍听起来非常扯淡,然而莘野太飘忽了,太神了,他周围人也并不能十分肯定他是扯淡,毕竟“路太简单,太easy了,我要提高生存难度”这事对于莘野来说还真不是没有可能。
·总而言之,莘野英文比中文溜,还能写得一手好字·然而因为生母生父都是华人,还很爱国,莘野从小就说中文,听不出来任何口音,比一般人地道多了。
他就读写有些费劲,跟刚上初中的差不多··意识到了这点以后,谢兰生也“教导”莘野了··莘野每天用笔圈出他不认识的几个字,等谢兰生教完囡囡再回房来教他。
不过莘野聪明,“基础”也好,谢兰生念一遍之后莘野就能全记住了··…………·在开拍的前个晚上,谢兰生到欧阳囡囡的房间去陪她背词,花了整整两个小时,让囡囡把《生根》剧本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才终于是放心了。
回屋后,他又问莘野:“莘野,新增内容都能读吗”昨天晚上他给莘野又增加了几句台词··莘野却是哐当一个反问句式抛过去:“又去欧阳那儿了”·谢兰生笑:“嗯。”
“忙的跟个陀螺似的·”·“得教她·”谢兰生道,“她说想当专业演员,那必须要识字才行的·我这几月多教教她,让她以后有路可走。”
谢兰生一边说,一边抽出一张椅子,隔着木桌,在莘野的对面坐下··“你这人,”莘野的手撑着下颌,看着谢兰生:“对谁都好,就对自己不好。”
“还行吧·”谢兰生没讨论自己,又再次问,“莘野,有不认识的字儿吗”·莘野把本翻到某页,往谢兰生身上一丢:“有一个。”
他不会汉语拼音,也没学,觉得“a”变成“啊”十分诡异··“我看看……”莘野的圈画的老大,一下子圈进去了十几个字,谢兰生看半天,最后认为对方不认识“嘬”。
“唔……”谢兰生说,“这字念“嘬”,就是指kiss,“男主嘬嘬女主的脸”,就是男主kiss女主的脸·”·末了,担心自己没表现出王福生的那个感觉,让莘野把kiss理解得过于绅士过于温柔,谢兰生又探过头去,噘起嘴巴,隔着空气,对着莘野嘬了两下:“就是这样,kiss,知道了吗”他的颈子修长白皙,天鹅一样,发出啵啵两声以后还勾着唇好看地笑。
莘野一愣,没回答,垂下眸子··谢兰生不需要莘野也和囡囡一样念念,看见莘野不说话了,知道对方没问题了,拿起毛巾去浴室了,还说:“莘野,早点儿睡,明天一早就退房了,去盱眙村开始拍摄了。”
莘野还是没有说话,他垂眸看那个“嘬”字,鬼使神差,用修长的右手食指在它上面抹了一把··剧本都是谢兰生的原件直接复印来的,谢兰生字十分秀媚,一个“嘬”字似有魔力。
让他失神了一瞬··以至于在谢兰生从浴室回来以后,望着对方红润的唇,还会想起那个字来·他不知道是怎么了,连睡觉都心烦意乱··…………·第二天一大早,谢兰生去前台退房。
拿到账单,他扫了眼,掏钱包的手顿住了··甜文娱乐圈业界精英年代文·指着上面“555”牌香烟,还有白酒,饮料、零食,谢兰生问招待所说:“麻烦问下,这些东西怎么回事儿”·“啊,”小妹回答,“你们有人在这买的,他说挂账就可以了。”
“谁”谢兰生思考一秒,“是不是一大高个儿挺白的,挺胖的”摄影师罗大经的身材白胖,录音师张继先的身材黑瘦。
小妹:“不是·”·“那,挺黑的挺瘦的”·“对·”·“您等一等·”谢兰生掉头上楼,把张继先叫到前台,问他,“这些东西是你买的吗”他没再叫“继先哥”了。
张继先没说话,等于是默认了··“自己用的自己付账,”谢兰生的语气不硬,只当对方真的不懂,“剧组不能掏这个钱·咱们一共就25万,每分都得用在刀刃上。
吃饭、睡觉剧组都管,别的东西剧组暂时不能管,理解下吧·”·张继先沉默两秒,从怀兜儿掏出钱来:“嗨,我知道·之前就是忘带钱了,挂一下,想离开时过来付了,没有想到咱们剧组这么早就来结账了啊。”
谢兰生只装作是被忽悠过去了:“……嗯,那就好·”说完,他拍了拍张继先的肩膀,“我先上去收拾东西,等会儿见·今天《生根》就开机了,加油啊”·张继先说:“嗯,等会儿见。”
这个插曲并未影响谢兰生的高昂情绪——这是《生根》的开机日,他的心情十分雀跃·可以说,从他两三岁那一年忽然迷上电影开始,到16岁进北电,到21岁去潇湘,到22岁独立出来,他一步步地,终于是走到了今天。
提着行李离开市里,先坐汽车再坐驴车,众人辗转到盱眙村·村长见到他挺高兴,与罗大经张继先和小红小绿等人握手,把一行人迎进空屋,介绍说:“这给你们休息用了我特意让乡亲们给整理出来了”·谢兰生赶紧道谢,把大家都安排好。
房间里有两排通铺,每张都能睡四五个人,足够了,谢兰生很满意,因为这说明其他演员进组以后也可以有床铺睡觉·他也没让众人休息,而是按照好莱坞的做法进行通篇对词——这样可以让演员们熟悉故事并且增加彼此间的化学反应,同时培养对电影的兴奋状态。
不过,他也承认,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他没胶片不断地NG,他要训练,他要节约··在全剧本通篇对词刚结束时,小红小绿冲进来说,第一场的布景OK了··谢兰生深深吸气,大手一挥:“那走吧”他们没有时间耽误,进来当天就要开机。
到了位于盱眙东面的第一场的拍摄地,谢兰生让欧阳囡囡还有莘野排练数遍,直到基本放心了,才叫罗大经打开镜头··“大经哥,”他说,“之前说过,等到后期冲胶片时咱们没钱先看样片,拍成啥样就是啥样,拜托拿出最好的技术,拍最好的片子。”
罗大经比了一个“OK”··于是,开拍··这一场戏并不难拍·第一天拍简单的戏也是行业的传统了,博好彩头。
影视行业十分迷信,觉得如果第一天就磕磕绊绊不大顺利,后面也会命途多舛,有诸多波折··因为内容是说“婚礼”,鞭炮声音响彻山谷,盱眙村的大人小孩全都跑来看热闹了。
谢兰生的眼睛扫过这几十人好奇的样子,突地想起自己首次见人“拍片”的情景来——那天看完北影拍片,他兴奋地跑回家去,逢人便说“嚯拍电影要打灯光呢”·对开篇这“婚礼”的戏,影帝表现非常完美。
令谢兰生意外的是欧阳囡囡也特别好,他们一遍就通过了,而鞭炮还剩了两挂··谢兰生把烟给小绿,笑,说:“小绿,把那两挂也放了吧,就当庆祝咱们开机”·小绿接过半截香烟:“好”说完,转身跑了。
在小绿弄两挂鞭时,谢兰生在一边听见摄影师罗大经在和录音师张继先讨论某导演的一部新片·片子是讲无人爱的平凡男孩最终追到受欢迎的美丽女孩,十分俗套,摄影师、录音师全都表达了对它的不屑。
末了,见谢兰生在一边听,罗大经问:“谢导,你应该也非常讨厌没艺术的破片子吧”·“不,”谢兰生笑着摇头,“我自己并不会去拍,但是,怎么讲,我认为这些片子对爱情的期待,或者说对爱情的妄念,很美。”
罗大经、张继先:“…………”·谢兰生又说:“人会希望、会幻想、会做梦,很美·”·莘野转眸看了看他。
莘野再次发现了,谢兰生会因为人的一切感动,包括善、恶、强、弱·莘野从没见过这样矫情的人,简直矫情到了让他移不开眼··小红小绿点燃鞭炮,声音再次响彻乡村。
谢兰生看着,忽然感觉特别欣喜··他拉投资,他去赌场,他请帮手,他寻演员,他借机器,他买胶片,他用吐血换来场地……然而不管怎么说,他终于是站在这里了,《生根》真的开机了。
爸妈不让他拍电影,怕他没饭吃,他也确实没饭吃了··可他高兴··“莘野”在鞭炮声中,谢兰生对莘野吼,问:“你知道Michael Jackson吗”·“”莘野皱眉,点了点头。
Michael Jackson的风暴横扫世界,自己怎么会不知道··“那,”谢兰生还是在喊,“你会跳Michael Jackson的舞蹈吗”·莘野再次皱眉。
“我会”谢兰生大笑,“我去年在LA访问时酒店的人教会我了”·说完,他跑过去,在还没完的鞭炮下,把他会的几个动作挨着个地跳了出来。
别说,他还真会,非常像是那么回事··甜文娱乐圈业界精英年代文·莘野眯起了眼··上方有火光,正大亮着,红色碎屑漫天飞舞、纷然飘下,落在他的头发和肩上。
噼里啪啦声音不断,将世界给隔绝开了,他在里面跳一支舞··随着他的一些动作,有一些的红色碎屑还没贴身便被抖落开,向四周飞扬,如初春的稚嫩花瓣··莘野有种错觉,是谢兰生一直蹦跶才有那些红色花瓣,他在中间,红色花瓣是从他的身上撒出来的,他会魔法。
作者有话要说:影帝爸妈:“为什么我们的经历这样复杂呢”·熊猫:“因为开篇是90年代,作者不想攻受都土·”·第9章 《生根》(七)·晚上,他们累得东倒西歪,在通铺上沉沉睡去。
欧阳囡囡、助理小红两个女生睡在东边,剩下几人睡在西边,罗大经还打起鼾来··盱眙夏天蚊虫极多,嗡嗡嗡的,十分恼人·它们绕着几个人转,一会儿飞到这头,一会儿飞到那头。
谢兰生在铺上卧着,忽然觉得这样不行,他想,如果叮到莘野、囡囡,拍摄就要受影响了要叮身上还好,要叮脸呢要叮嘴呢难道主演顶着大包被展现在大屏幕上那太难看了。
不止难看,还不真实·在现实中拍摄两天,剧中剧情能走两个月甚至两年,主演一直在同一处带着大包太离谱了··居然忘了这个事儿·下回买个蚊帐好了。
那现在呢·……起来打·不太行,大家睡了··对了,谢兰生灵机一动,想起自己平时在家巨“招”蚊子的体质来。
基本上,只要他在,蚊子就不叮其他人,专咬他··嗯……谢兰生想想,把薄被给掀到一边儿,露出胸腹还有手脚,四仰八叉地躺着·盱眙夜里还挺凉的,莘野、囡囡都捂着被,能下嘴的地方不多。
尤其莘野,居然要穿睡衣睡觉,那个料子滑溜溜的,而罗大经和张继先两人都是光膀子的,谢兰生他自己则是穿着一个大白背心·莘野被褥也挺金贵,被抽真空装在箱子里。
不过,谢兰生总觉得,莘野虽然一直金贵但其实并不难伺候,有什么饭就吃,有什么床就睡,不是特别在意“舒服”,只是个人用的东西看起来挺讲究而已··睡觉……睡觉……兰生担心自己半夜太冷了把被抓回来盖,想了想,干脆将被团成一条,直接踹到地上去了。
这夜,他又冷,又痒,没大睡好·蚊子一直嗡嗡的在他身边转个不停,走了一波又来一波··他挺难受··第二天的一大早上,谢兰生在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查看莘野还有欧阳囡囡两个主演被没被叮。
他把衬衫套在背心上,走到刚洗脸回来的莘野面前··因为身高有点差距,谢兰生对莘野命令:“莘野,低头·”·“”·谢兰生也没再废话,直接上手捧住莘野的耳侧,一用力,让对方垂首。
莘野刚想一把挥开谢兰生的细瘦胳膊,就冷不丁望进对方清清亮亮的眼睛里·谢兰生用淡棕色的一对眼瞳从莘野的额上、唇上一一划过,无比认真,莘野可以从那当中看见自己的影子,他动作停了。
谢兰生的手上用力,把莘野的脸扳向左边,看了看,又扳向右边,也看了看,还撩起了莘野头发检查前额以及额角·到这,莘野终于回过神来,捏住对方一只手腕,撇开了,问:“你干什么”·看主演们都没被叮,谢兰生就小得意了。
他退后一步,这儿抠抠那儿抠抠,一会儿挠挠手背,一会儿挠挠胳膊肘,看看囡囡,又看回莘野,心里觉得挺开心的:“这破地方全是蚊子,我看看你俩被没被叮好好好,幸好你俩都没被咬,可以继续拍今天的。”
说完,一高兴,还用三根手指捏着莘野下巴,扽了扽:“看看,多光溜”·莘野明显愣了愣,谢兰生却已经转头:“小绿啊,你去镇上买盘蚊香坐刘大哥的拖拉机刘大哥正好要去呢”他一边脸上一个大包,其中一边还被印上床单花纹了。
在得到了应允以后,谢兰生又回到“床”前,弯腰,拾起地上的被子,用力拍了拍,扔回床上··莘野过来,一插胳膊,上下打量他满身的包,问:“谢导,睡觉还打把势呢。”
“从小就打·”·莘野听了冷笑两声:“在招待所住那几天老实得跟小猫似的·”·“……”被发现了。
谢兰生小声说,“确实故意喂蚊子了……别让囡囡给听见了·”不然,本来没她什么事儿她也肯定要愧疚的··“你这个人……简直……”莘野发觉自己有点看不得谢兰生这样,默了会儿,忽然回头,手一指小绿,又一指门口,“还傻站着干什么呢”·想不想今天回了·小绿被他吓了一跳,赶紧一猫腰,跑了。
他一直觉得,导演谢兰生不可怕,男主角莘野才可怕··…………·今天要拍“坠河”的戏·《生根》影片甫一开场就是彩凤又怀孕了,而她表现出的“症状”全是要生胖儿子的,比如皮肤变糙、孕吐轻微、肚子较尖、妊娠线长……跟前两次并不一样。
于是,全家上下都热盼着、兴奋着,逢人便说“肯定是儿子”,还一起回忆当初那场婚礼··谁知最后事与愿违,生出来的还是女儿·某天,她在河边给孩子们洗衣服时被自己的丈夫一脚踢下河去。
河水挺冷,彩凤自己扑腾上来,从此染上肺疾了··在开拍前罗大经说:“幸好囡囡会游泳·”·谢兰生笑:“我让朋友推荐人时说过最好是会游泳。”
他一边说,一边整理囡囡衣服·虽然服装都是真的,是乡里的,可因为要上大屏幕,谢兰生所选的款式都是比较好看的,也是比较得体的·所有服装在买来后小红还用开水烫过,确保干净,这个也是谢兰生的硬- xing -要求。
甜文娱乐圈业界精英年代文·罗大经点头:“原来如此·”·因为女主需要“扑腾”,可这条河还有点深,欧阳囡囡水- xing -虽好拍这一场也不容易。
因此,在谨慎地考虑过后,谢兰生决定由他先扎到水下,屏住呼吸,再从背后托着囡囡,让她的头露出水面,两手两脚一起扑腾,令画面真实一些、好看一些·谢兰生觉得,如果囡囡两脚落地,光用手扑腾,会很假。
因为河水都有浮力,“托起囡囡”并不困难·谢兰生在最开始时还有点儿抓不住地,然而手上有重量后就又觉得挺容易了··只听摄影师罗大经一声大喊“开始吧,Action”,欧阳囡囡开始扑腾,谢兰生把呼吸屏住,用力捉着囡囡的腰,让她放心挣扎,而后,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又听岸上的罗大经一声大叫“好了,OK了”,欧阳囡囡动作停下,摆出正常游泳姿势,谢兰生撒手,让她走了,只感觉到一阵水波。
欧阳囡囡率先上岸,小红小绿递过毛巾,让她别着凉,接着抱起另外一条等谢兰生也爬上来··可谁知,足足过了十几秒钟,他们两个也没等到谢兰生的再次出现,水面平静,甚至连个涟漪都没有。
一切都不正常··小红小绿顿时急了,开始大叫:“谢导谢导谢兰生”·“……”莘野心里也是一紧,立即拔脚走到岸边,一颗心里全是熊猫,从未尝过地有点慌。
谢兰生呢·他竟然有种虚妄感,突然担心一切都是一个仓促的乱梦,还没有来得及沉醉,就倏忽间醒过来了··正当莘野想下去时,只听“哗”的一声水响,一只白到晃眼的手一把握住莘野脚踝,谢兰生的头露出来,他把头发向后一抹,抬眼看着莘野笑:“嗨吓一跳没”·他没事,他只是想吓吓剧组。
莘野低头看着对方,一颗心又落回原处,可平静后才察觉到它刚才的节奏多乱,一下一下,十分剧烈,撞到胸腔都有些疼,直到现在都有余波··他想到了两个词来:虚惊一场,失得复得。
怪了··想想,他大概是不愿看见一次叛逆如此收场··恶作剧得逞·谢兰生的头发- shi -漉,有些乱,有些- xing -感,莘野还是头一回见到对方光洁的额头。
他的嘴唇也是- shi -的,正在笑,露出细碎的小白牙·水珠顺着颈子往下,再与河面融为一体··他正捉着自己脚踝,吊着眼角,向上看··莘野再次有些怔了。
幸好这时小红小绿一起跳脚并且大叫:“谢导你可吓死我们几个了”“绝对不能再这样儿了”·“哈哈哈哈,抱歉抱歉,”道着歉,谢兰生用两手一撑,呼地一下蹿上岸来,“呼呼呼,好冷好冷。”
他人还没等站起来,小红就把一条毛巾给他盖在后背上了,谢兰生用左手一揽,莘野什么都没看见,虽然他也并不清楚自己想要看什么··…………·在收工回去的路上,谢兰生他一直都在与罗大经讨论摄影。
他们两个没完没了,将别人全排除在外了··莘野回想刚才那幕,自己也不十分清楚刚才究竟在慌什么,可此时,见谢兰生只想电影,对他心思全无察觉,心情莫名不大爽利。
在罗大经点香烟时,谢兰生终于想起应该跟别人也social一下了,他拖后一步,随口问:“莘野,你会游泳吗”·莘野瞥瞥谢兰生,突然道:“Harvard的学生都会游泳。”
“……啊为什么”谢兰生果然被勾起了好奇心,没有再到前边去了。
莘野挑出一个尾音:“想听”·“嗯,”谢兰生说,“想听·”·“好吧·”莘野一幅“你既然这么想听,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吧”的语气说:“Harvard图书馆最大那座,Harry Elkins Widener Memorial Library,是Harry Elkins Widener这人的母亲建的。
Harry Elkins Widener是Harvard的一毕业生,主修历史,毕业五年后,在1912年,乘坐当时最豪华的并且号称“永不沉没”的Titanic从英国回美国,结果这艘破船的首航就沉了,1500多人遇难,也是美国历史上的最大一起海难事故。
Harry Elkins Widener本来是可以逃的,但他回去拿了本书,说不可以抛弃最爱的一本书,结果葬身大海·”·“……咦”·“他爱书,他妈便想建图书馆代替原先那栋破楼。
他妈说了,她可以捐100万美元,但图书馆必须要以“纪念Harry Elkins Widener”来命名,并且每天有人献花,Harvard不同意,觉得丢人·他妈又说了,那就再加一百万吧,Harvard则义正辞严地回答,‘这不是钱的问题,是原则问题,嗯……真的能给200万美元吗’在得到了肯定回答后,终于舍弃所谓尊严,说,好啊好啊,我们建,我们也献。
接着,其母又提出了两个要求,一是不能改变外观,因为她会请著名的建筑师来负责设计,二是所有大一学生都要学习游泳课程并且通过统一考试——她相信,如果儿子在学校里学过游泳就不会死。
他妈说了,如果违约,她的家族会立即将捐赠图书全部搬出,送给剑桥·”·谢兰生爱听故事,此时微微张大嘴巴,觉得有些难以置信:“……真的”·莘野继续讲了下去:“Harvard把三项全答应了,图书馆便建起来了。
Harry Elkins Widener的妈妈给图书馆第一本书便是儿子回去拿的那本,他最爱的培根·从此,Harvard每日献花,而且每回扩建都是往地下挖,从来没有在地上建。
另外……我们都要学游泳·”·“真的”谢兰生依然不相信,“你扯淡吧”·莘野见谢兰生终于不跟罗大经谈拍摄了,而是跟在自己屁股后头,有些愉快:“以后跟着过去看看,我再说是真的假的。”
甜文娱乐圈业界精英年代文·“……”不是,谢兰生想,我去你的学校干吗·作者有话要说:·哈佛那个,是真的。
不过因为强制游泳太不人道了,在施行一两年后被迫取消了,剩下两条一直有效,现在也是··第10章 《生根》(八)·谁都没能想到的是,拍完“坠河”当天半夜欧阳囡囡就感冒了,有些不舒服。
为了防止演员生病谢兰生还故意挑了艳阳高照的大晴天,又等囡囡一爬上岸就让小红捧上毛巾,谁知道人还是病了··《生根》剧组带了点药,然而囡囡吃过以后整整一夜都没好转,再起来还更严重了,不能工作了。
盱眙村民头晕脑热都是自己挺过去的,没有人有感冒药物·谢兰生见欧阳囡囡趴在床上昏昏沉沉,觉得这样还是不行,得去镇上乡卫生院买点对症的药回来,毕竟病毒有好多种呢。
今天没人要去镇上·大刘哥说了,特意送他需要酬劳,过一小时就可以走,他也可以把自行车借谢兰生骑着过去,不要钱,不过,从这儿到乡卫生院单程就要两个小时。
谢兰生想想,还是不大舍得花钱,蹬上“二八”车,沿着土路就出发了··夏日阳光铺满小路,泥土也似金沙一般·自行车轮瞬间碾过,金色碎裂,四处崩飞,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来。
这大热天的,谢兰生死命地骑,中间一度觉得膝盖已经酸到没感觉了,麻木了,只是还在机械地蹬而已·淋漓的汗淌过眼睛,两颗眼珠火辣辣的·他一手握把,一手擦汗,仗着年轻,甚至没用两个小时就站在了卫生院前。
卫生院是两层小楼,极不显眼··他把车子锁在一边,去挂了号,见了医生·乡卫生院的医生说有一个药是能喝的,是新出的,效果不错,谢兰生便二话不说把那个药买了下来。
他还买了另外几种,可以对抗所以常见病毒,心里稍安··出来看见个杂货店·谢兰生又拔脚进去,给说想念“糯粢”的罗大经买了一盒桃酥,又给喜欢抽烟的张继先买了一包555。
罗大经昨天说了,在长沙时他每一天的早饭中都有糯粢,而张继先呢,之前挂账买来的“555”似乎已经全抽完了,现在在抽别的牌子,看着有些蔫巴巴的·谢兰生想着,剧组大家都不容易,他对他们都好点儿,让他们舒坦点儿,总归是没错的。
好不容易来趟镇上就给他们买些东西吧,让他们喜欢自己,喜欢《生根》,喜欢做电影··他好喜欢跟这一群志同道合的做电影·他一向是混世魔王,可看电影、拍电影时,他的心能得到皈依,他忘不了第一次看某些作品时那触电的感觉。
谢兰生也隐约觉得他自己是有点天赋的,因为,他摄影机中的世界,跟平时看到的世界,是不一样的,前者更美、更艺术,更能打动人,这让他非常过瘾,甚至认为,也许不是他选择了电影,而是电影选择了他。
他现在在拍电影了,跟罗大经他们一起·这可真是美好的事·他正在用更细腻的一些方式、一些技巧,把世界呈现出来,把人呈现出来,让观众们能关注到一个群体、一种生活,令这世界变得更好。
人不仅仅需要物质,他们同时需要思考、成长·谢兰生也十分希望电影可以全国上映,让更多人有渠道看,可他此前也想过了,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他希望让更多观众看到他想说的东西,“他想说的东西”是前提,“更多观众看到”是其次的,他不可以主次不分因小失大,在这样的前提之下“地下电影”也还不错。
谢兰生把大塑料袋挂在一边车把手上,往回骑··不料中途下起雨来·豆子大的雨点狠狠地砸下来,谢兰生又没地儿躲,只能一边抹脸,一边玩命儿蹬··因为隔着重重雨幕看不分明前方景象,到某个地儿,谢兰生只听见耳边传来“砰”的一声巨响,他的屁股剧烈一震,接着车子猛地顿住,车把一歪,他连人带车“哐当”一下摔进水里,万分狼狈。
“我艹……硌石头上了”他眼一闭,受着冲击,也受着水花。
他刚开始没啥想法,好一会儿才觉得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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