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电影人 by superpanda(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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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立电影人 by superpanda(上)(3)
·Nathan也听得十分认真,还反问了几个问题,谢兰生都一一答了·Nathan还是希望谢兰生能冲一个样片出来,并亲自到澳大利亚和实验室即时沟通,可谢兰生真的没钱。
最后,谢兰生说:“Nathan,我们是中国大陆第一个或者第二个自己拍电影的团队·我们真的希望可以制作一部好的片子出来,给中国的独立电影开个好头,抛砖引玉,给类似的电影团队一点灵感、一点激励。”
Nathan道:“我理解·”·“我……”谢兰生几乎是在乞求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讲,但是,如果您能把它当做您自己的片子来做,我一定会从我心底里感激您,并且永远铭记您的这份善良。”
他希望能得到支持··听到“always remember your kindness”,Nathan被震了下,半晌后才道,“说实话,只剪一次,只冲一次,即使对我而言也是相当大的一个挑战。
你们既然经费有限我也不就多说什么了·我没办法保证任何事,我只能说,虽然这单金额很小但我一定尽力而为·”·谢兰生说:“谢谢,谢谢。”
放下电话,他长舒了一大口气,感觉自己非常幸运··搞定了·谢兰生会相信Nathan,相信对方能给《生根》最合理的剪辑手法和最完美的呈现方式,也相信Nathan并不会把相对简单的《生根》剪辑给搞砸。
·…………·把摄影机还给北电,把灯光还给在开广告公司的本科室友张世杰王中敏(第1章 ),谢兰生把几本胶片按照顺序整理了下,便郑重地去邮局了。
他要把《生根》的胶片寄到遥远的澳洲去··小红小绿都不在,莘野已经去上海了,谢兰生只能自己一个人去办理邮寄··在谢兰生家旁边的邮电局东四十条所,谢兰生跟柜台阿姨买了一个大纸壳箱,把封好的《生根》胶片小心翼翼地放进去,称了重量,贴了邮票,接着抱着小纸壳箱,右手掏出一张白纸,问对面的柜台阿姨:“那个,这张说明,可以贴在盒子上吗贴在哪里比较合适”·柜台阿姨十分不耐烦,问:“什么东西”北京大妈嗓门超大,谢兰生的娘李井柔近年也有这个趋势,谢兰生总觉得不妙。
谢兰生答:“给海关的一个说明·”·“哈”·谢兰生又大了点声儿:“给海关的一个说明·”·这是莘野曾告诉他需要准备的东西。
谢兰生活了22年多从没寄过国际包裹,也不知道向澳洲寄电影胶片需要清关,然而前几天,就在他刚下定决心要去澳洲做后期后,莘野给他打电话说“一切发往国外的东西都可能被对方国家的海关开箱查验”,让他准备一个显眼的“attention”字条贴在箱子上,同时也贴在每盒胶片上。
白纸上,有谢兰生用中英文给海关写的请求信:【内含胶片,不能见光,恳请海关谨慎开箱·】是用粗黑的笔写的,非常显眼··虽然知道邮电局并不会管违法拍电影,可谢兰生还是心虚,拿着纸条遮遮掩掩,怕被看出他是一个图谋不轨的坏人来。
“说明”北京大妈嗓门惊人,一把夺过谢兰生手里攥着的说明,扫了一眼,有些了然,又轻飘飘地扔回去,说,“放那吧,我等会儿给你贴上。”
在谢兰生贴邮票时她已经开始服务下个顾客了,这会儿谢兰生回来,她手里活却还没完··“谢谢谢谢,真是辛苦您了·”不过,话虽然是这样说,谢兰生却并未离开,只钉子般站在那里。
柜台大妈又瞥他一眼:“行了,放那吧你可以走了”·谢兰生则好脾气地笑:“大姐,这个说明太重要了。
我也知道您不会忘,但还是想亲眼看见它被帖在箱子上,图个自己安心罢了·”·大妈抿唇,没再说话,却把手里那个包裹给捣弄得哐哐直响,惹得包裹主人都白了谢兰生一眼,嫌他多事,可谢兰生非常坚持,杵在原地不动弹。
等处理完手头的件,柜台大妈把谢兰生的包裹十分粗暴地扯过去,在说明上涂了点胶,一把贴在箱子侧面,又“咣”一声把谢兰生的宝贝胶片扔进后面的包裹堆,道:“行了吧贴上了走吧”·“……”谢兰生摸摸鼻子,说,“谢谢谢谢,辛苦您了。”
被摔一下他挺心疼,不过几本胶片都已经被寄掉了,给海关的说明也贴上了,他完成了一件大事,还是开心··从东四十条所出来后,谢兰生连走路都变得一颠儿一颠儿的。
他走了两步,越来越雀跃,越走越快,一分钟后终于是在北京街头跑了起来,穿过街道,穿过人群,风撩起了他的额发,他像一只乘着风的鸟··甜文娱乐圈业界精英年代文·…………·不过,他的兴奋只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
一回到家,谢兰生就冷静下来,开始变得患得患失坐立不安··与邮寄后的兴奋不同,谢兰生一瞬间觉得自己心里空落落的,连父母的唠唠叨叨都不愿意再理会了。
他的工作已经完成,现在能做的只有等了··如同一个母亲等待在外打拼的孩子的只言片语,谢兰生也惴惴不安,日夜难眠辗转反侧··他就像有强迫症一般,一闲下来便不断回想拍摄时的每个细节,一会儿觉得这里不好,一会儿觉得那里不好,又想改这里又想改那里,然而因为知道一切都已经是不可能的了,便徒劳地唉声叹气。
他用最大度数的放大镜和最苛刻的眼光看待《生根》这部作品,虽然明知它的受众可能根本不会在意,却还是难受··比较奇怪的事情是他从来不怀疑祁勇·他没想过焦点会不会错了,画面会不会虚了,在他眼里,莘野、囡囡、祁勇、岑晨肯来帮忙就已经是最大的福,他不应该指责什么,他唯一能指责的对象就只有他自己。
有时,因为不想过于纠结,谢兰生会让自己转移注意力,想想莘野··在莘野去上海那天,谢兰生曾问过莘野以后究竟想干什么··当时莘野说:“暂时是想当演员了。”
而谢兰生则是奇道:“为什么是‘暂时想当’”·莘野笑笑:“因为另外一件想做的事现在还做不成·”·“是什么”谢兰生只觉得疑惑——莘野还有做不成的年轻、英俊、精明世故,继父还是洛城的old money。
莘野笑笑,没有回答··看出莘野不打算讲,谢兰生又向他确认:“所以,你一共有两件想做的事,当演员是其中一件想做的事,此外还有另外一件想做的事,对吗”十分奇怪,谢兰生坚持认为他自己的天赋有限,一生只能做一件事,而莘野却一定是能同时完成几项事业的。
莘野颔首,承认了:“对·其实刚从Harvard毕业时……觉得演戏挺无聊的,不过这几个月相处下来我的看法已经变了·做电影……很有意思。
我的水准还远不够·如果想讲故事,想帮你演绎故事,我还需要再去观察形形色色的各类人,理解各自不同的立场,再用自己琢磨出的技巧进行夸张、放大,这很有趣。
我希望有一天自己可以真正感到满意,然后……”·后面的话莘野没说·直到很多年以后,谢兰生才知道莘野当时省略的话是“帮你实现你的梦想,帮你完成你的艺术。”
那时莘野眼神很沉,谢兰生只感到疑惑,却完全看不明白··但他其实预感到了与自己会有些干系·他是一个纤细的人,时常会有非常敏锐的洞察力和“未卜先知”的能力。
他22岁,沉湎自身,对于感情浑浑噩噩混沌无知,但却凭着一股本能隐约窥见了未来的一角··…………·谢兰生就这样在反省和焦虑当中度过了最难捱的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说长很长,说短其实也很短·他常常在胡思乱想中便突然察觉自己已经发了好几个小时的呆·一上午,一下午,一晚上,就这么地,在空白中飞逝而去。
每晚睡下,再睁开眼,就又是新的一天了··这天早上北京有雾,清晨茫茫地一片白,谢兰生在焦急当中终于接到了后期公司剪辑师Nathan的电话,是来自澳大利亚的国际长途。
谢兰生的爸爸在单位里是总工程师,家里有台固定电话,这在1991年非常罕见·也多亏了这台电话,谢兰生能接到长途··“Hello,”Nathan那熟悉的嗓音通过话筒传了出来:“谢导在吗”·谢兰生答:“This is he。”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谢兰生在Nathan的语气中察觉到了一丝无奈··他希望是自己多想了··下一刻,Nathan说:“谢导,《生根》胶片我们公司刚刚已经全收到了。”
“嗯,”谢兰生松了一口气,“太好了·”·看来果然是他多想了··一切进展都很顺利·邮电局并没丢东西·他的胶片寄过去了,分镜脚本也寄过去了,不应该再出现任何意料之外的问题了。
他检查过他的胶片,应该没有明显划痕,而他其实可以忍受比较细微的损坏·祁勇也并不可能出现大的拍摄事故,要知道,祁勇可是在好莱坞也能拿出手的摄影师··谢兰生想自己有时大概真的过分敏感了,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可是……”那边Nathan欲言又止,似乎觉得难以启齿·不过,半晌后,他终于是又开了口,“谢导,是有这么一件事情……胶片在过澳洲海关时,负责检验包裹的海关官员对这一块比较了解,他见报关单上写的是‘胶片’,寄送地址也是一家电影后期处理工厂,然而发件那栏却是一个个人地址而不是公司地址,便知道这是不正常的,因为过去寄往澳洲电影后期处理公司的包裹都来自几个固定地址,比如,北京都是北影来的。
于是,他认定了这个包裹里的物品是违禁物,是有问题的,毫不犹豫地进行了海关检查·”·“”谢兰生的呼吸一窒,道,“我在箱子侧面特意贴了说明里面是胶片不能见光”应该不会出问题的·“我知道,我看见了。”
Nathan又继续道,“检查官员也看见了·他决定了海关检查,对于‘胶片’这个说明有点注意,但也没太注意·他并没有直接开箱,而是拿去照了x光……想先大致看看里面物品类型,再做定夺。
哎,澳洲海关这回可能也是过于自信了·”·听到这话,谢兰生呆了··一般人只知道胶片不能暴露在亮光中,却并不会知道,x光,对于胶片来说同样是致命的。
高辐- she -的x光扫描会让图像立刻出现过度曝光和颗粒感,深色或者黑色图像则会被显示为绿色,其他地方也会雾化,而且无法后期修补·甚至可以说,x光比光还要致命,因为它是穿透- xing -的,可以毁灭所有胶片,而不只是外面几层。
甜文娱乐圈业界精英年代文·谢兰生的嗓子发紧,他的右手攥住自己握着话筒的手指头,仿佛正在碰触什么不祥之物,这不详物让他浑身战栗发抖··刚刚接到电话时那股让他酥麻的兴奋凝结成了冰冷的失落,并且一路滑到脚尖,令他四肢轻轻颤抖。
“谢导,”对面,Nathan语气沉痛地说,“胶片受辐- she -,废了·”·作者有话要说:兰生:我太难了··第21章 《生根》(十九)·挂断电话, 谢兰生去洗了洗手。
他打开了水龙头, 不断地洗, 好像希望提话筒的那个触感离他而去,可激烈的流水声却掩不住他耳中的血流澎湃··胶片废了··胶片废了胶片废了胶片废了·他大脑发麻,太阳- xue -也突突地跳。
那现在呢, 他究竟要怎么办胶片以及拍摄资金一个月前就用光了,团队散了,祁勇已经回美国了, 囡囡、莘野也不在了, 整整半年都白干了··他不该去澳大利亚做这电影的后期的,他也不该为省经费把胶片放一起寄的, 他起码该以防万一把胶片全分开装的……然而一切没有“如果”,最坏的事已经发生了。
他没寄过国际包裹, 也不知道还有“清关”·他只觉得,反正不能查看样片, 拍好拍坏都只能认,先后寄、一起寄,全都是一样的··谢兰生对自己的指责甚至已演变成锥心的痛悔。
他的胸口好像是有一团火球, 即将爆裂··他想到了跟亲戚们“求资助”的那些画面, 想到了和王老师借摄影机的那些画面,想到了扒火车去买胶片的那些画面,想到了邀莘野饰演“王福生”的那些画面,想到了与村长喝到胃出血的那些日子,也想到了请岑晨、祁勇加入的那些日子……一幕一幕那样真实, 然而全部是无用功,此刻想来真是讽刺。
不仅他自己做无用功,囡囡、莘野、岑晨、祁勇等十几人也全都在做无用功··他又想到Nathan说的话,“负责检验包裹的海关官员对文化产业比较了解……于是,他认定了这个包裹里的物品是违禁物,是有问题的,毫不犹豫地进行了海关检查。”
谢兰生用手捂住脸··他只是想当当导演,只是想拍拍电影,这怎么就这么难呢·他甚至都忍不住想,如果他像千千万万的螺丝钉一样工作,没有理想,没有野心,是不是会容易一点他和别人一样,老老实实在潇湘厂当副导演甚至场记,是不是会比较开心或者,像他父母说的那样,当年根本不考北电,而是考科大,是不是会生活顺遂·有几个人在工作上要经历这样多的波折呢这样多的未知、这样多的不明、这样多的自责、这样多的懊悔·说白了,大家都是一样活的,就只有他如此矫情。
他知道,惶恐不安,一惊一乍,不是生活本来面目··谢兰生在桌前坐着,浑身无力,大脑发麻··他心头有千钧重物·它就躲在一片浓稠的黑暗中孜孜窥视,既不出来,也不离开,就只是在盯着他看。
那重物的下面好像还拴着些什么,如果真提起来,他就不得不面对比之前的重物大得多的东西,那是挫折背后所象征的失败——他毕业后的前两年一部片子都没拍上,而折腾了又一年后他依旧是碌碌无为。
·谢兰生觉得,如果某个家人朋友此刻见到他的表情,一定无法认得出来这是一贯乐观的他,估计觉得这是一个拙劣画家在以他为模特儿,尽情挥洒本人的悲哀。
一直到了晚上十点,谢兰生还浑浑噩噩··窗外路口有人烧纸·火焰本来蹿得极旺,慢慢慢慢暗了下去,最后变成一堆灰屑,风一过,呼啦啦地舞起来,再纷纷扬扬地落下去。
谢兰生觉得,特别像他的这一路,一开始热情高涨,最后了无痕迹··…………·谢兰生这整整一天连饭都没心情吃了··他就躺在自己床上,枕着小枕头,抱着小被子,对天花板胡乱发呆,真恨不得长睡不醒。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了次日的一大早·九点左右时,谢兰生接到了远在上影厂的莘野电话,问他胶片怎么样了,澳洲那边收到没有··“莘野……”·“嗯怎么了”·突然听到莘野声音,谢兰生的委屈上来,有点儿像流浪狗,一头一脸- shi -漉漉的:“莘野……如果,我说如果,澳洲后期出现问题,胶片全都不能用了,一切努力都白费了,你认为,我还应该坚持下去吗。”
再开机就是第三次了·正式开机是第一次,祁勇还有岑晨加盟后的开机是第二次,现在……·这是不是老天爷在阻止他做这件事情·莘野声音冷静,透出微凉,却带着奇异的力量,他说:“那就重做。”
谢兰生却莫名觉得莘野站着说话不腰疼,他颓丧道:“重做说起来简单……”胶片废了,即使是他都有一点想逃避了。
“做起来也简单·”莘野还是八风不动,宛如能把一切看透,“兰生,再难,难道能比上次更难只要心里可以接受,重做只是重复劳动,不算难。”
“……”好像也有一些道理··因为胶片已经废了,后期公司并未开工,资金大头还在账上,大概不到19万,他只花了六万六千块,未必不能想想办法,比如,他也刚刚想到,也许可以跟乐凯说请他们当赞助厂商,就能一下便宜将近五万……重建团队,重拍《生根》,怎么也比上次容易。
想了想,谢兰生问莘野:“莘野,你有没有过觉得要挺不下去了的时候”·莘野说:“有·”·谢兰生又问:“是什么能说说吗”·“嗯,”莘野声音四平八稳然而却能安抚人心,“我在Harvard考Chartered Financial Analyst的时候几次有过这种感觉。”
甜文娱乐圈业界精英年代文·“……什么”什么Financial Analyst·“中文可能叫作特许金融分析师想进投行就要拿到这个资格。
我虽然是学经济的,但是想要hand-on experience·”投行最爱名校学生,然而名校眼高于顶,在本科的培养阶段很少开设金融、商科,觉得太low、太市侩,而Finance本身并不难学,工作以后都能上手,于是投行非常青睐他们这些经济系的,毕竟也算相关专业。
“哦哦哦……”谢兰生不非常懂··莘野继续说:“我那时候考了四次才终于是通过了的,跟它整整耗了两年·每天复习15个小时,吃饭两个小时,睡觉七个小时,其他什么都不做。
因为久坐,很少喝水,还患上了肾结石了·”·谢兰生:“咦”莘野竟然如此狼狈·莘野继续沉浸在回忆中:“任何时候都在复习。
我是那时才知道的,一支0.5毫米的笔芯能写满25页的A4纸·”·“莘野——”听起来也挺惨的样子··“四次以后,我通过了,一切都是有意义的,其他一起备考的人也全都是这个想法。
所以兰生,不要着急,你一定会苦尽甘来,你追求的都会有的,只要最后能到终点也没谁会在意你是开车还是开拖拉机·相信我,我见过了太多人了,凡是比较能成事的都远远比常人固执,甚至偏执,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而对艰苦的态度也是这些人的特别之处。”
“我听说过,”谢兰生无端想到他读过的一篇文章,“你们学校凌晨四点图书馆还人满为患,所有的人都在努力,天才不是凭空出现的·”·“是,”莘野道,“所以他们都成功了。”
“莘野……”谢兰生抹了一把脸,“谢谢,你说的对,只要一直坚持下去总有一天能拍出来的,刚才简直不像我了·”仔细想想,也许,最美的时候呢,就是当他卖掉电影,回首一路上的艰辛,想‘幸亏我从未放弃过’的那一个瞬间了。
“嗯,那就好·”·“再拍一遍各个方面可能还能做得更好呢·说不定,如果直接送去参展我最后会一无所获,但再改改最终结果就会变得不一样了。
一部电影,一个人,都会有他自己的命运·嗯,摄影、录音等等主创我们可以重新再选,小红小绿可以帮忙,囡囡应该也能回来,”说到这里,谢兰生问,“莘野,你是不是没档期了要拍上影那部戏了”·“还好,”莘野回答,“明年开机。”
“那,你需要加多少工资”·莘野则是低笑一声:“不用加·”·“可……”·“我是演员,不拿周薪,当初也说拍完为止。”
谢兰生想了想:“那,如果最后能卖出去,嗨,我现在都不敢讲了……如果最后能卖出去我会再给大家加50%的·”·听到这里莘野问他:“又精神了”·“对,谢谢了。”
谢兰生说,“聊完以后好受多了·其实本来也没打算放弃,就是觉得太难了,比预想的还要难·”·“好·”莘野点点头,“既然如此,那我也就说实话了,CFA的经历全是编的。”
“啊”谢兰生懵了··莘野那边嫌弃地道:“CFA简单得要死,看几星期就考过了·另外,这个考试大四以后才能参加,一年也只举办两次,分别在12月和6月,而我6月都在中国了。”
谢兰生:“…………”简直无力··“还有,”莘野又道,“我们也不凌晨四点去图书馆看书复习,开玩笑,凌晨四点图书馆还没开门呢。”
谢兰生又是:“…………”·无力·莘野真是满嘴跑火车,为达目的胡编乱造,自己明明在一开始就知道了这一点的。
而且,撒谎大王撒谎成精,还能编出诸多细节,什么“因为久坐,很少喝水,还患上了肾结石了”“一支0.5毫米的笔芯能写25页的A4纸”,听上去跟真的似的,服了。
谢兰生觉得,莘野的特点一是爱骗人,二是能噎人,爱说反话,永远都有理,永远都正确,一把气场怪压人的··不过,谢兰生不得不承认,莘野这么一安慰,再这么一打诨,自己状态要好多了。
是啊,至少他现在在自己拍了,他说了算,只要自己不愿放弃就迟早能做出来的,他没必要深受打击··“你现在是一个人吗”那边莘野又继续说:“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我这边也结束了,现在就去机场回京·”他本打算等一等的,现在却觉得越快越好··“哎”谢兰生说,“不用,莘野,你慢慢来。
我现在好受多了……你回来也没什么用·”·听到这话莘野十分明显地沉默了一下,不过却还是道:“我回去·”·“哦……”谢兰生说,“那我期待着。”
…………·觉得好受了一些后谢兰生的肚子饿了·他给自己下了一碗葱花面,还卧了个鸡蛋进去,香气四溢·谢兰生把餐桌支开,坐在桌前,吸溜吸溜地吃着面,觉得一切也还好,没那么糟糕。
拍摄电影开销主要就是胶片的冲印,因此,25万大头还在,或者说,基本还在·他现在要想办法的就是筹出重拍的资金,六七万··莘野说他可以出演,囡囡应该也能叫回来。
至于摄影师、录音师,总能请到合适的……一切还远远未到结束的时候··谢兰生吃完葱花面,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回到房间,拿起钢笔,开始筹划这部影片再一次的“重新出发”了。
·甜文娱乐圈业界精英年代文结果,也不知道是否是上天对他这种心态的馈赠,下午四点,谢兰生又再次接到剪辑师Nathan的电话··作者有话要说:·哈佛故事应该更晚·上章有人说谢兰生应该同时copy底片,这样子就不会毁了。
不是的……备份也是澳洲公司备份拷贝用来后期,无论如何,谢导可以寄出去的只有一个··第22章 《生根》(二十)·在电话中, Nathan的声音带着兴奋:“谢导好消息不, 不算好消息, 是坏消息中的好消息,不幸中的万幸。”
“嗯”谢兰生的呼吸一窒,问, “什么消息”·“我检查了所有胶片,竟然发现只有三本电影胶片被x-ray损毁了,而剩下的都是好的我联系了这边的carrier, 让他去与海关确认, 刚拿到了一些反馈。
澳洲海关用的设备比较类似医用的CAT,先用低能X- she -线扫, 再使用高能x- she -线扫描包裹特定区域·谢导,大概, 您使用的乐凯胶片感光度比声称的低,说是500, 实际可能是400,未被高能- she -线扫到的那六本感觉还好。”
谢兰生却根本不管被拿去照x光的悲惨了,他欣喜若狂:“只有三本真的只有三本”·“对, ”Nathan说, “我在暗房全都看了,其余几本并未雾化,thank god。”
从大悲到大喜,谢兰生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他购买的35mm胶片全部都是1000英寸的,差不多是25米, 可以拍摄10分钟整·电影不到90分钟,三本只是三分之一。
也就是说,他们补拍三分之一就可以了··顿了顿,谢兰生:“那,被损毁的是哪几本呢”·Nathan显然已经查过,对着本子缓缓地念:“第51场,第52场……最后一个是第160场。”
听到场数,谢兰生又高兴了些:“这些相对比较容易·”·“是啊,我没看到很复杂的拍摄场景·”Nathan道,“谢导,总算是没前功尽弃,我们可以继续做了。”
“嗯,”谢兰生也十分开心,“谢谢立刻打电话来,我一天都六神无主的·那这样吧Nathan,ABC LAB先剪其他内容,可以吗我们这边一补拍完就会立即送过去的。
我申请了几个影展,现在时间有些紧了·”·“OK·”顿了顿,Nathan又继续用道,“另外,谢导,还有一些诡异问题,比如,第五本里有两分钟图像反了,没办法用。”
谢兰生挺懵的:“反了”·“嗯,齿孔正确,可图像反了,这段肯定没办法用,也要重拍·”·“……”怎么会有这种问题·“还有,”Nathan的声音冷酷无情,“第四本的尾端胶片突然裂了,也要补。”
谢兰生没吱声儿··“谢导,”最后,Nathan挺严肃地教训他,“不要以为导演可以知道一切、控制一切·摄制中的意外很多,必须谨慎再谨慎,‘图像反了’这个问题我们也是第一次见,但是,我们公司总能遇到‘第一次见’的现象。”
“我明白了,谢谢了,Nathan·”谢兰生也严肃起来·他这回是长教训了,知道自己太托大了·以后不论资金多少他都必须边拍边寄,即时查验、随时重拍。
告别Nathan,谢兰生十分雀跃·他给助理小红小绿拨打电话说明情况,又给囡囡等等演员写信邀请他们回来,最后,他联系了已经回到洛杉矶的摄影祁勇··谢兰生把状况一讲,祁勇当场就骂开了:“What the fuck is going on”·“就、就是这样。”
谢兰生也磕磕巴巴的,“现在因为这个意外我们必须重拍40场·祁大摄,您回不回来”·“难道还有别的选择”祁勇明显地暴躁了,又是骂了一串脏话,“我的名字在主创上现在时间紧成这样,你拖一个烂摄影来肯定会砸我的招牌,让人以为也是我拍的我跟别人解释得清吗”他已经被骗上贼船,想跳下去都不可能了。
·谢兰生顺着说:“解释不清·那绝对是解释不清的·”·“你还知道”祁勇发狂了,唰唰唰地似乎是在翻桌子上的日历,“幸亏我还没接工作……这样,机票、住宿由你来出,周薪也要照常支付,我就当是再赚点了,过去一趟。”
谢兰生说:“谢谢了祁大摄·”·祁勇又是一串抱怨:“你太背了·我以后是再也不会跟你们打交道的了·”·“哦……”谢兰生也无力辩解。
…………·挂断电话,谢兰生又开始想“钱”··抱着之前那个想法,他甚至都没等莘野就急急地到保定去了,找到乐凯的负责人,说,他们这部独立电影会去欧美参加影展,希望能够得到赞助,四本胶片就可以了,他到时候会把“乐凯”写进鸣谢,帮它“出海”,让人知道,中国产的电影胶片也并非是那样不堪。
对负责人,谢兰生道:“乐凯拍过几个电影,被业内说质量不行,颜色不对,什么都不对……”·“嗯,”负责人道,“我们承认。
它不是为电影做的,乐凯专长也不在这,我们打算不再生产制作电影的胶片了,只做民用的胶片·”·“嗯……别放弃呀……再试一次”谢兰生说,“大制片厂拍的电影肯定会用柯达胶片,能让乐凯走出国门的机会就只有这回了。
乐凯确实有些偏色,但未必就不能用了·是,它饱和低,有些灰,色差小,但是对于某些题材更加合适也说不定·我这部是农村背景,这个色调更有感觉·您想,假如《生根》可以获奖,大家就能注意乐凯了。
乐凯产的电影胶片被人发现也有好处,就未必要停产了·”·甜文娱乐圈业界精英年代文·对《生根》,他用的是乐凯胶片,国产的,定价只是柯达一半·谢兰生没考虑柯达,一是因为过于昂贵,会让预算多出五万,二是因为太精细了,反而会失去味道。
想了想后,乐凯那边的负责人觉得四本也无所谓,便给兰生打了对折,只收回了生产成本·于是,本来需要两万块的胶片只用了一万块··谢兰生觉得,他已经被形势逼得越来越像一个商人了。
从乐凯厂出来以后,为了挣出另外一万的胶片钱,以及交通、住宿、伙食以及片场的水电费等拍电影的必须开销,谢兰生又再次开始脑筋急转弯的游戏··Nathan之前跟澳洲海关曾沟通过赔偿的事。
对方明明犯下错误可是依然十分傲慢·他得到的信息是,可以拿到一些赔偿,但不多,让对方赔一切费用包括祁勇来回机票是根本就不现实的··“唔,有朋友说转卖电器——”谢兰生在心里算算,不行不行,pass。
“倒弄古币”还是不行,pass·为了积攒原始资金他年初跟朋友干过,因长时间骑自行车他的蛋都磨破皮了,火辣辣的,也才挣到七八百。
把攒十年的邮票卖了那也没法搞定两万啊··而且,再想想,两万其实也不保险·钱钱钱,总是钱,突然需要一笔钱的情况简直层出不穷,谢兰生真无法保证后面不出任何问题了。
谢兰生的心里知道,如果接受莘野帮忙这两万块不是问题·此前,莘野曾经提出可以先给他点渡过难关,0利率,谢兰生都先回绝了·与过去的每次一样,他不想拿演员的钱。
这些东西是导演该- cao -心的,不是演员该- cao -心的·如果片子卖不出去,他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还上这两万块,太别扭了·亲戚那钱是投资款,跟借的钱还不一样。
他答应过收益对分,也不想因自己失误再拉一个投资人来、把亲戚的份额降低··嗯··谢兰生在火车上面抱着胶片沉沉发呆··怎么办呢·后期还能再省省吗·正常来说,电影洗印需要经过五个步骤:底片冲洗、底片剪接、配光、印片、正片冲洗。
冲印厂用底片洗片机让原本黑乎乎的底片显现出来负像,再用这些底片剪辑,而后配光,接着根据配光师的印片要求再用负像底片印出正像胶片(反转片),最后用正片洗片机冲洗这些正片,让其显影,做成发行拷贝。
他一步步开始思考··底片冲洗……不行;底片剪接……不行;配光……不行;印片……不行;正片冲洗……·“”谢兰生忽坐直了腰。
正片冲洗……正片冲洗……正片冲洗……·他仔细地回忆起了在学校里冲的胶片。
学院需要节省成本,自然不会每洗一次就把药水更换一次·他们全班9个同学分成三组拍摄作品,共用一个洗片槽,你洗好片子我洗,我洗好片子他洗,不大正规,因此,最后一组冲出来的片子就有些许昏暗,发灰,显影不足够,跟电影院的并不同。
他们拍的都是短片,60分钟一部,因此,同一锅药水至少能冲180分钟的片子,就是后面会发灰··可是,谢兰生想,对于《生根》内容来说,这个色调未尝不可··甚至可以说,更完美·对啊,他可以用别人洗剩的·想到这里有些激动。
对于冲洗底片、剪接底片还有配光、印片等需要谨慎态度和高超技术的步骤呢,就按计划请ABC LAB来做,而既然底片都被洗完和剪好了,最后一步“正片冲洗”有点失误也没大碍,重新冲洗就可以了。
同时,因为是别人用剩下的,药水配方药水质量这些肯定也没问题··那,怎么才能沾沾别人的光,用别人剩的药水洗片子呢·谢兰生知道,ABC LAB不会答应这个要求,即使付钱也不可能,因为这样太不正规了,人家都有工作流程。
况且,作为一家企业,ABC LAB会在片尾字幕里添加《生根》后期制作公司的名字,包括剪辑、配光、冲印等等,如果色彩太不对了会砸自家的招牌的,ABC LAB那边绝不会同意因为这钱就做这事。
那就只有……国内的厂了··谢兰生在火车上面整琢磨了两个小时,而后,一下火车,都等不及先回家,他就在北京站用卖剩的电话卡给在北影的老同学们打电话。
其中有导演系的同学,也有摄影系的同学,这些同学在制片厂都会接触冲印工人,有很多人甚至会在冲印时就站在一边,等成片··最后,谢兰生的某个室友说了一位冲印师傅,觉得对方挺好说话。
·谢兰生忙请他牵线,室友应了··室友办事干脆利落,在谢兰生刚到家时便打来了一个电话,说今晚上就吃一顿··“谢谢”谢兰生忙不迭地道,“兄弟,够意思,谢谢了”·“嗨,不客气,说什么谢。
咱们寝室都是哥们,你当时也挺照顾我们·”·“哈哈,”谢兰生说,“你们最好记一辈子·”谢兰生是本地学生,常请室友到自己家吃菜喝酒加看电视。
因为有单缸洗衣机,他偶尔还帮洗衣服··“滚几把蛋·”室友问,“不过到底啥事儿啊我刚只跟张师傅说一个朋友有事咨询他,没说具体的。”
“也不需要说具体的·”谢兰生又笑着回答,“你晚上也一起听吧·我现在嫌说两遍累·”·室友:“瞅你那德- xing -”·…………·晚上,谢兰生对父母嘱咐,如果一个叫莘野的来电话说他回京了,就告诉对方自己因为重要的事必须出门。
李井柔没说话,给了兰生好几个大白眼·谢兰生只摸摸鼻子,灰溜溜地跑出去了··到了“东来顺”,谢兰生发现他室友以及一个矮壮男人已经坐在角落里了。
“嗨”谢兰生手提着烟酒——又是红塔山、五粮液,穿越重重火锅热气,到桌子的对面坐下,把菜单先递给陌生人,说,“来来来,随便点,这顿我请多吃点肉”这回不是违法犯罪,不用先当“好朋友”了,可以直接与对方敞开天窗说亮话了。
甜文娱乐圈业界精英年代文·不一会儿羊肉上来,谢兰生又张罗着下·东来顺是清真火锅,锅子中间有个“烟囱”,他把羊肉下在四周,又堤防着沾在“烟囱”上,十分热心。
他一边说,一边与冲印工人说起当年他读书时参观厂子的事儿,问,剪辑台是不是在这儿,配光台是不是在那儿,拉近距离··等到气氛差不多了,谢兰生把筷子放下,两手紧张地撑着膝盖,说:“其实今天请大哥来,是有这么一个事儿……”·冲印工人也不吃了,看着兰生。
“您吃,您吃”谢兰生又赶紧帮着把另一盘也下下去了,重新放下筷子,把红塔山和茅台酒全提到了桌子边上,说,“我呢,正在制作一部电影,但没资金做冲印了。
我们已经做完剪辑,也会马上着手配光和印片的,印出来的会是配光决定好的影片色彩,现在只剩最后一步‘正片冲洗’没有着落·大哥看看……您能不能在下班后用白天剩的药水冲冲就是说,白天剩的先别倒,把我这部也洗出来。”
谢兰生知道,正片冲洗并不费时,一两小时就能完成··冲印工人有些犹豫··谢兰生又推推东西:“大哥,求求您了,我这边是真没法子了。”
大家都是国企工人,铁饭碗,几乎不管规章制度,都是今天从厂里顺点这个明天从厂里顺点那个,这位大哥也不例外,他把那些好烟好酒往自己这头揽了揽,问:“什么时候”·“十一月。”
冲印工人低头想想,说:“行吧·”·“谢谢大哥”·“你这也是真凑巧了·”冲印工人重新吃肉,还发出了“吸溜”的声音,“那时正好有个片子要在厂里冲印出来,现在正要做配光呢。”
“哎”谢兰生继续聊天,“北影厂的”·“不是,”对方回答,“潇湘厂的,导演叫池中鹤。
潇湘厂还蛮重视的,特意送到北京做了·”·突然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谢兰生呆了呆··往事重新翻涌上来··他想到了自己去年决定接《乱世儿女》时,池中鹤对他的嘲讽:“我们丢了的烂骨头,你居然还捡起来啃吗”(第二章 )·当时他还说过什么·对了,他将手里一个肉包搁在自己的饭盆上,说“你是要去食堂对吧食堂包子被抢没了。
我这正好还剩一个,既然谢导这么喜欢我挑剩下的东西,那也拿去吧”·这简直是一语成谶··池中鹤还真说对了··而自己却是没了当时扔掉肉包的决心。
他与池中鹤,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谢兰生很清楚,虽然大牌老导演和82年以后本科毕业并受重视的新导演一齐封锁上片机会,但是,如果愿意留在厂里,那么,过五年,过十年,过二十年,他总能当上总导演的,可自己呢,一是因为认为现今审核制度太严格了,二是因为希望能早几年拍自己的故事,同时尽快执导尽快进步而不只是选选演员,走了这样一条艰难的路。
可以想象,若池中鹤以后得知自己在用他冲剩下的药水做片子,自己一定免不了要一顿侮辱··对面,冲印工人见谢兰生忽然之间变得沉默,纳闷地问:“怎么了还冲不冲了”·“啊,”谢兰生反应过来,连忙又是陪上笑容,“冲麻烦您了……我用池导冲剩下的。”
作者有话要说:谢导:委委屈屈……幸好老攻要回来啦·柯达官网上面说的,检查行李和包裹的x-ray有两种,一种先用低能- she -线再用高能- she -线,另外一种全程高能,高能- she -线可以摧毁一切胶片,低能胶片一般只会摧毁400以上感光度的,这段应该没有bug,但不保证一定没有……·贾樟柯拍《小武》(1997)就是求人使用冲剩下的药水,所以画面比较灰。
这个成本是20万··王小帅拍《冬春的日子》(1993)成本十几万,是求当时已经不再冲电影胶片的乐凯翻出早就废弃了的洗片槽帮他冲的·结果两次遭遇停电……王小帅扑到洗片槽拼命拉也没拉出来,很绝望,也没钱重拍,只好使用剩的素材做剪辑了。
他第二部 电影是管舒淇借钱,才到香港做后期了· ·他们都是自己剪的,或者请朋友剪的,谢导跑去澳洲后期,已经算是相当摩登了……相当高级了·李杨导演的《盲井》是拿到澳洲做的后期,什么剪辑什么配光都有参考他的叙述·第23章 《生根》(二十一)·回到家里, 谢兰生还觉得委屈, 老妈一骂, 他心里就更委屈了。
·李井柔说:“一天到晚没正事儿”·谢兰生又努力辩解:“摄制电影是正事儿·”·“甭老跟我这吊腰子”李井柔一口北京话,“对了,有个男人来过电话, 那声儿还挺沉稳的。”
说着,她拍出来一张稿纸,“这他酒店的电话号儿”·“哦, 谢谢妈·”谢兰生垂眸一看, 发现竟是北京饭店贵宾楼的总台号码,也是现在整个北京最豪华的大酒店, 心想莘野真是阔绰,拿起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被转进了房间, 一个男声响了起来:“嗯”·谢兰生说:“是我啦·”·“听出来了·”莘野问,“吃过了”·“吃过了。”
“没大事儿·”莘野说, “本来觉着你比较……frustrated说想带着你吃顿好的·”·谢兰生仍感到委屈,问:“那你也吃完了吗”·“我还没,在等你回电话。”
甜文娱乐圈业界精英年代文·谢兰生在那“东来顺”就没吃上几口羊肉, 净照顾冲印工人了, 此时又想吃东西,又想见莘野,道:“我没吃饱·我想吃顿好的,我要吃‘香港美食城’。”
莘野笑了:“成,等着·”·“嗯·”·于是, 虽然已是晚上八点,谢兰生还是在母亲李井柔的抱怨声中开门出去续摊儿了。
走出去没见到莘野,却是听到“滴”的一声他刚想骂神经病啊,就看清了主驾驶上他熟悉的莘野的脸·“……”谢兰生钻进车子,问,“又是哪儿弄来的车”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看见莘野,他的委屈消散多了。
这是《生根》的男主角,是他的同伴、他的战友,他们有着相同的DNA,他不孤独··“租的·”莘野声音懒洋洋的,打了一个左转向灯,看看后视镜,又瞥了一眼盲点,便将豪车十分平滑地驶入了街道主路。
谢兰生问:“租”·“嗯,”莘野长指按下车窗,一只手搭上挡杆,另一只手轻轻握着方向盘,每次转弯便将手掌按在方向盘上一抹,动作游刃有余,“北京现在能租车了,今年才有的。”
“租车……”谢兰生想想,“那,你在北京这段时间都要自己租车开吗”·“应该是·”·谢兰生用眼睛看他,非常认真地问莘野:“选面包会贵很多吗感觉面包更实用些,又能拉人,又能拉货。”
说完赶紧又解释道,“我不是说这车可以拉剧组和拉道具啊,去梨树乡挺简单的,打个‘大发’就能去了·我意思是,你方便些·”·莘野正在等红灯,一只胳膊搭在窗棱上,食指抵着下唇,听到这话,没忍住,笑了:“行,我考虑考虑。”
谢兰生见帮上忙了,挺自豪:“好呢”·东四十条到东华门开车只要十五分钟,莘野的方向感又好,没一会儿就到地方了··“香港美食城”是粤菜,“三刀一斧”三刀之首,谢兰生还从没来过,不知道比“大三元”如何。
几年前,粤菜进京无比火爆,吃海鲜牛到不能再牛,北京百姓头回知道吃一顿饭能这么贵··里面果然金碧辉煌,每个食客的身后都站着一位女服务员,想喝酒服务员就倒在杯里、想吃菜她们就夹到盘里,只差喂到嘴里去了,老北京的大小饭庄可全都没这个阵仗。
“嚯……”谢兰生被震着了··莘野则是无动于衷,大大咧咧地坐下了,翻开菜单,垂着眸子,一下点了四五个菜··菜一道道陆续上来。
鱼翅翅针透明柔软,又韧又脆、浓而不腻,十分鲜美··谢兰生吃好了,也高兴了些,把这几天发生的事都跟莘野叙述了一遍,最后说:“竟然要用池中鹤的,这简直是电影剧情。”
莘野听着,只觉有些震撼·他甚至能想象得到刚才他们在“东来顺”那沉默中滋生出的尴尬以及难堪,它们复杂微妙,在食客的熙攘声中越来越粘越来越稠。
心尖宛如被针刺着··这个家伙四处碰壁,早就已经头破血流但却仍然不知悔改,他喜欢笑,对谁都笑,笑到两边腮都酸了,然而一口牙是冷的·他深陷在泥潭当中,却自顾自地擦擦汗,自顾自地走过去,在一天内就做好了重新拍摄的方案,只为去寻他心目中草肥水美的那片绿洲。
莘野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不能过x-ray·”·“跟你又有什么关系,是我自己没研究透·”这时面前一桌子菜风卷残云只剩一半了,谢兰生用手帕抹嘴,“行了,倒霉事儿都讲完了。
那我说说两星期后要补拍的40个场次”·“嗯·”·“喏,全都在这张纸上,我给囡囡也寄去了·我对其中几个场次又有一些新的想法,想跟你讨论讨论。”
“好,”莘野吃了一口烤乳鸽,“说·”·在随后的这顿饭里,谢兰生把几个场景都拿出来说了说,与莘野探究,莘野感觉确实不错,把新剧本拿在手里,还又招手给谢兰生叫了一个乌鱼蛋汤,谢兰生还是一口都没剩下,觉得自己吃完这顿回去也能吹上半年。
…………·出来已是晚上十点多·漫天星斗竞相闪烁,好似能压上来一般··莘野一边走,一边问谢兰生:“那股闷气都出去了”·“吃完一顿好了不少。”
谢兰生答,“不过,还有点儿郁闷憋气·”·说着,谢兰生把烟掏出来,抽出一根抿在嘴里,问莘野:“来一根不”·莘野摇头。
谢兰生并没有烟瘾·除了写本还有应酬他从来不主动抽烟,然而今天这个时候,因心理上受的屈辱,他有点儿想来根烟,让胸膛中那口闷气肉眼可见地被带出去,也让尼古丁刺激刺激多巴胺,令他开心些。
抽完这根,就会好了··今天晚上有些冷,风有点儿大,谢兰生手拢着香烟,半天都没打着火儿·打火机在北京街头星星点点一闪即逝,咔嚓咔嚓的,声音磨人。
“……”谢兰生又有些烦躁,没多想,就叼着烟,扳住莘野两只胳膊把他挡在自己面前,替自己遮风··莘野垂眸,只看见了谢兰生长长的睫毛。
打了几次还是都灭了··谢兰生用牙咬着烟,还是没太想,说:“莘野,麻烦了,用衣襟儿帮挡挡风·”·莘野闻言没说什么,用漂亮的几根手指提起外套一边衣襟。
谢兰生又靠近两步,把头埋在莘野怀里,还让对方把另一边外套衣襟也拉开来,自己额头则是几乎都要顶上莘野胸膛·为了不漏风,他拼命地往里边凑,前额的头发丝儿蹭着莘野的灰衬衫,一手拢着烟,一点拿着打火机点,让四面八方都被挡着。
甜文娱乐圈业界精英年代文·莘野只觉心脏猛跳,一下一下撞击胸膛,他甚至怕埋在怀里的谢兰生听出不对··幸好谢兰生一心点烟·几下以后,烟终于是被点着了,而他刚才为了点火用力深吸了一大口,此时看见烟点着了,便用牙齿轻轻咬着,一边退后,一边把那口烟缓缓地吐出去。
一口轻烟扩散开来,袅袅上升,在两个人之间盘旋··谢兰生突然想到莘野可能讨厌这个味儿,有些抱歉,连忙去看,这一抬头却是撞进两只深深的眼瞳里··莘野正在垂眸看他。
谢兰生亦抬头看他··因为某菜有一点辣,谢兰生的嘴唇通红,启开了一道缝儿,叼着根烟,露出一点细碎的白牙,甚至还有一点粉嫩的小舌尖儿·他们两个互相望着,眼睛当中只有彼此,隔着薄薄的一小团还在上升的烟雾。
莫名地,因为轻烟,谢兰生就觉得对方目光模糊、不大分明,而他自己似乎也被这不分明给感染了,有点晕,像醉了一般··莘野想,这真是个漂亮的人·这样一个漂亮的人最应该被捧着、宠着,而不是如今天这般。
好半天后,谢兰生才回过神来,急急忙忙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前边走·他又狠狠吐了口烟,努力打破沉默,说:“啊,抽两口烟,好受多了,抽完这跟就没事了至少一切在正轨上。”
莘野则是慢条斯理整理好了外套跟上·他想,谢兰生的快乐如此简单,不是财富,不是地位,而只是拍一部电影··谢兰生一边抽烟,一边跟莘野随意地说说话,说读书时的事儿,说报考时的事儿,也说小时候的事儿,谢兰生自己都不知道他为什么对着莘野可以讲出这么多的过往,仿佛是依稀觉得,莘野他是不一样的,他一定能稍微理解自己这些或疯或癫的经历。
香烟抽了大半根时两人走到公交车站,一辆公交缓缓驶入·谢兰生一看,说:“行了莘野,我坐公交回家去了,你往东走我往西走,不顺路·都挺晚了。”
莘野点点头··谢兰生把嘴里香烟在一根柱子上按熄了,到处看看,没见着哪有垃圾桶·这个年头北京设施还不完善,垃圾桶并非到处都有··“行了,”莘野猜到谢兰生的意图,说,“给我,你上车吧。”
谢兰生在心里觉得这太麻烦莘野了,可也没有其他办法,只好伸出夹着烟的食指中指,道:“那好,谢谢了·”·莘野接过来:“嗯·”·“那30号早8点到招待所来,咱们开始《生根》的补拍。”
莘野一哂:“放心·”·谢兰生全嘱咐过了,也没其他要说的了,于是挥挥手,转身跑向公交车的方向·他的身影在门前一闪,就上去了,公交车门砰地关闭,缓缓启动。
等谢兰生上巴士后莘野自己掉头回去·他没看见有垃圾桶,于是带着谢兰生的半截香烟回到车里·这辆奔驰有烟灰缸,直接扔掉就可以了··然而,刚他打开烟灰缸盖时,他的手猛地顿住了。
他想起了谢兰生在自己怀里抬头看时,他们两人相纠缠的目光中的淡淡薄雾,好像很香,很好闻··红河香烟……这是什么牌子·鬼使神差,莘野坐在驾驶座上,把手中的半根香烟在车载的打火机上又点燃了。
烟雾再次轻盈盘旋,丝丝缕缕袅袅上升··他把香烟横了过来,垂眸看着这些烟雾··好像不对··嗅起来太淡了·隐隐约约,似有若无。
不够……还不够··莘野轻轻阖上眸子,仰头靠在主驾椅背上,全身僵硬·几秒钟后,他指尖微颤,拇指食指捏着香烟,放入自己双唇中间,用舌尖抵着过滤嘴,就像谢兰生刚才做过的那样,有一种战栗的快感,隐秘而强烈。
他用力地抽了一口,将仿佛还带着些什么东西的烟雾尽数压入肺中、融于五脏,半晌后才缓缓吐出,张开眼睛,看着它们升腾、飘散··那个味道又香又烈··真是疯了。
他轻轻地睁开眼睛,望着虚空,自嘲地轻笑了声儿,接着径自按灭香烟,猛地一推奔驰手刹,踩着油门,疾驰而去··作者有话要说:·莘野:“妈妈,我正常吗”·莘影帝的熊猫妈妈:“我觉得你不咋正常。”
第24章 都灵(一)·一周以后, 囡囡他们陆续赶到, 谢兰生又道歉、致谢, 组织大家拍摄重启,这回一切都很顺利·甚至说,因为重拍了40几场最终效果还要更好, 谢兰生又高兴起来。
他一直认为,灵感犹如汪洋大海,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思考越多, 收获越多,“首次表演就是巅峰”这个东西并不存在·在拍摄同一时间, 谢兰生把约20万元交给一个来内地的香港剧组,并请他们从香港将等值澳币汇到澳洲。
政府严格管制外汇, 他也只能私下交换,各取所需, 这个香港的剧组是几个月前莘野托人打听到的,毕竟,他上一部赌神片子的导演就是香港人··拍完以后, 因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谢兰生也不敢寄了,经过多次辗转以后终托到人带去澳洲,还在包裹上面写了“不能见光,不能过x光”。
ABC LAB如期收到,还打电话说, 在过去的四个星期他们已经基本完成对其余部分的初剪了··谢兰生又等了一周,Nathan宣布完成定剪,ABC LAB的人又来电话跟谢兰生商量配光。
配光师的名字叫Hunter Hunt,乍听上去有点儿怪,然而却是澳大利亚十分有名的配光师,在这一行已经干了三十年了,出身世家·澳洲公司非常专业,并不会看人下菜,没有因为谢兰生是18流导演就分给他新手剪辑新手配光。
正常来说,电影洗印需要经过五个步骤:底片冲洗、底片剪接、配光、印片、正片冲洗·冲印厂用底片洗片机让底片显现负像,再做剪辑,而后配光,接着根据配光师的印片要求印出正像。
因此,配光也是电影后期很重要的一项工作,配光师的英文叫“Timer”·电影拍摄、胶片冲洗的过程中总会遇到一些不确定的因素,比如曝光多了一点少了一点,或者药水多了一点少了一点,而对这些问题后期都要尽可能地修正、弥补。
即使导演非常幸运,拍摄冲洗都没问题,他也无法轻易保证整部影片颜色统一,因为,即便两本胶片出自同一厂家同一型号,批次轴号、保存条件的不同也会导致最终画面呈现效果的不同,会有偏色。
如果导演在他拍摄某一场时换过胶片,那观众们就会发现,虽然有同样的背景以及同样的演员,然而影片的颜色却“chua”地一下就变了出于这个原因,Timer们会在配光灯箱上拿色片或者灰片一个镜头一个镜头地做叠加以及调整,在达到了目的以后记录光号等等数据,再制定好每一张的印片条件、冲洗条件,这样,用印片机翻正像时,后期人员就能根据Timer的指挥调整光谱,使影片的颜色一致了。
另外,一部电影的导演也肯定会有创作意图,配光师们就会根据导演要求渲染氛围··甜文娱乐圈业界精英年代文·谢兰生的问题还是那个,没钱··“喂,Hunter,”谢兰生跟Hunter Hunt打电话,感觉自己这张脸皮早就已经刀枪不入了,“那个,您可能也听说过了,我们这边没资金了……所以,请用底片直接配光,动作务必小心一点,麻烦了……”·“底片一般都是用复制片”那边Hunter也吓到了,“底片素材太重要了,配光师们不太方便拿着色片盖来盖去。
会损坏的·”·“所以不要盖来盖去,”谢兰生央求道,“根据经验想好计划,然后争取一次成功·”他没资金做复制片,太贵了,几万几万的。
他不可能管莘野要,他还不上,在电影节卖出版权也并不是能指望上的··Hunter Hunt:“…………”·“我们知道您的意思。
底片万一出现划痕我们这边会负全责,但恳请您小心一点·”·Hunter轻轻叹气:“好吧·”·“还有,”谢兰生又给Hunter丢过去一重磅炸弹,“我们这边的预算呢,也只够做一次配光……”·到这时候,对面极品,Hunter都已经没脾气了:“谢导,一般少说也要三遍,我经手的都五六遍。”
配光效果一定是要冲洗出来才能看到的,因此一部电影往往要进行好几遍配光·配光师先配过一遍,而后展示效果,再跟电影主创团队探讨未来修改方向,在一次次的调整中逐步得到理想配色。
“真的只能做一遍了·”谢兰生说,“一遍配光一遍冲洗加起来要两万澳币,8万人民币,您不知道两万澳币对于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国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Hunter没说话··“您、您把底片画面投影,根据经验好好配,行吗把影片的颜色统一,再做一做气氛渲染,出来是什么样,就什么样了。
您要还有一些时间我就讲讲这个故事以及最后我想要的风格以及颜色、亮度·”·谢兰生想最好只用一次配光就能搞定·当然,如果收到拷贝以后发现效果实在不行,他也只有再去凑钱,凑几年,然后再次邀请Hunter Hunter为这部片子做配光了。
假若需要二次配光,他也不敢再用底片了,还要复制,又是一笔·他打听过,只做一遍配光的话并不至于磨损胶片··Hunter叹气:“谢导,您说吧,我尽量。”
“谢谢,”谢兰生挺真诚地说,“以后如果有资金了,我一定把我的片子全都交给ABC LAB做后期·”·Hunter不置可否,觉得未免太遥远了,说:“好,我准备好了,现在开始讨论颜色吧。”
“好的·”·他们说了两个小时,谢兰生把能想到的全都对Hunter仔细说了,主要照着莘野的稿念·最后Hunter又重复了遍,跟谢兰生要求一致。
谢兰生便只有等待了··…………·又是三个星期以后,谢兰生收到了ABC LAB冲出来的发行拷贝,他把拷贝拿去送给北影厂的冲印工人,冲印工人在下班后帮谢兰生冲出来了。
谢兰生又嘱咐对方不要跟人提起自己,尤其是对池中鹤··接着,他把《生根》拷贝背在包里,回到北电,请王先进用放映机播放电影,给他看看··在播放时,谢兰生的神经紧绷,特别担心下一秒就看到灾难- xing -的画面,比如剪辑出现错误,比如颜色呈现跳跃。
他实在是太焦虑了,甚至无法老实坐着,一边看,一边走来走去··然而竟然没有问题··谢兰生都看的呆了··太好了··Nathan只剪了一遍,Hunter也只配了一遍,可是效果趋于完美。
当然,如果Hunter能再配几遍电影画面会更舒服,只是到了这个程度已经无法再苛求了·由于用了池中鹤冲片子剩的药水,整体色调略略发暗,却反而是更有味道。
整部电影画面、声音也百分百地保持一致了··这并没有想的容易,ABC LAB是真的非常靠谱·电影里的画面、声音是要印到生胶片上的·供片画面底片、供片声音底片必须通过印片机同步印制,而后得到收片画面底片、收片声音底片,在冲洗后制作成有画和声的发行拷贝。
因为35毫米放映机还音头的位置要比放映窗的位置滞后20个画格,在印片时,所有供片声音底片还需提前20个画格,用以确保音画同步·在放映时,通过机器,画面会被投上银幕,而声音则会用放映机的还音装置来播放。
看着片子,谢兰生的鼻子发酸·他想到了自己,想到了莘野,想到了囡囡,想到了祁勇、岑晨,也想到了所有人对它的心血以及期待··Nathan、Hunter都是他的贵人。
当最终场“警局审判”在屏幕上播放完后,谢兰生的系主任老师王先进也沉默了,半晌才说:“兰生,也许你没走错路,你更适合独立制作·这个题材过不了的,但我看完……非常感动。”
“老师……”谢兰生有点儿想哭,“谢谢·”·他得到了一次承认··而且还是得到了在这个领域最权威的专家承认。
说起来,他本来也并不知道自己叫“独立电影人”,是王先进这个教授告诉他的这个名词·王先进说,在美国的本世纪中,八大公司垄断好莱坞并形成了严格套路,一切瞄准受众市场,以期获得最大利润,于是一批电影人就自筹资金自己摄制,摆脱了“八大”的控制,拍出许多与商业片截然不同的电影来,被称为“独立电影人”,而谢兰生这中国的“独立电影人”又有着更多意味。
谢兰生也不大知道百年后的电影史会如何书写他这种人——最早的独立电影人··是热血还是莽撞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其实最早,谢兰生就只是想拍他喜欢的内容而已,和写小说一样,制片厂要论资排辈,“破窗而入”的学长们与原先那批老导演们一起垄断电影厂标,加上审查无比严格,他等不了了。
然而,仔细想想,不拿指标,跳出限制,总有人要做这件事,去挑战现今的标准,去推进现状的改革,最终达到一个平衡··甜文娱乐圈业界精英年代文·纵观世界,各个国家都经历过这样一段特殊时期,即,审查制度与从业者的对立及相互妥协。
制度的每次改变都需要天时地利人和,谢兰生曾看过一本以好莱坞为例探讨电影审查的书籍,说,1915年《一个国家的诞生》让资本看到巨大利润,不再满足于在宽松的几个州单独上映,于是要求彻改审查制度,而“海斯办公室”这样的电影人行业协会则开始承担“自我审查”“自我管理”的工作,同时也承担了与各政府解释沟通的工作,越来越有话语权。
后来,到了1948年,派拉蒙案打破垄断,旧好莱坞土崩瓦解,新体制的核心不再是制片,而是发行,渐渐地,因为发行公司可对不同内容区别发行,有的公映,有的播放,有的制碟,政府变得没有必要对制片口严格控制,于是,终于,1968年,电影分级正式取代电影审查这个制度,由委员会监督实施。
当然,1953年《奇迹》胜诉也是一座里程碑,虽然那时导演诉讼只是为了收回成本··谢兰生也一直认为现有标准会变宽松,却不知道会在何时,因为何事,也许不会只是一次改变,而是很多次改变。
其实,平心而论,谢兰生并不是审查制度的反抗者,相反,他总觉得,外部政治十分复杂,电影局也无可厚非·各方都有各自立场,有人认为“公民是否需要指导”只应该以年龄划分、只要具有政治权利就应当能自主选择并自己负责,而非“有人终生是老师,有人终生是学生”,而另一部分人则认为,“18岁”只是一个数字,公民就是需要指导,甚至是毕生的指导,两个观点都挺正常,而谁对谁错谁是谁非或平衡点究竟在哪,也许只有历史能给答案。
也是出于这些原因,他并不厌恶电影局,也不厌恶制片厂·他甚至都可以理解“霸占厂标”的老导演,还有那些挤压后辈的老学长们——各自为利罢了。
然而可以肯定的是现在有些太严苛了,几乎不能真正触及目前存在着的问题·创作空间会更宽阔,可这需要有人站出来,去冲击,去博弈,一点一点地向前走,看看结果,试探边界。
或者说,有些东西在现阶段是有苦衷或没办法的,但创作自由是“正确的”,无法反驳的,因此需要有人争取,以期达到一个平衡,虽然,这也许要用几十年,甚至更久,久到世界翻天覆地。
对于文艺而言,批判永远最有力量,永远大于赞扬、褒奖·它让人类改变、向前,而非安于现状·总有一天,人们会在大荧幕上看到这一类影片的,也一定会赞叹那些镁光灯前的导演们,可谢兰生也真的希望,到那时,人们可以看看他,看看孙凤毛,看看他们这一代的独立影人也许早已远去了的单薄背影。
…………·谢兰生在收到拷贝的当晚就跑去邮局,把它发往都灵电影节的选片委员会·他不认识要去意大利的人,也办不来意大利的签证。
事实上,11月29号就开幕的都灵电影节报名工作一个月前就截止了·谢兰生也报了名字,但来不及邮寄拷贝,一度打算退出来的,可是祁勇上部电影的导演正正好好是选片委员会的成员,给谢兰生宽限了下,让他可以延期寄送。
祁勇他们的意思是,都灵电影节主旨是扶持青年、鼓励新人,谢兰生去比较合适·它只接受电影导演的前三部长片作品,而在过去许多年里,有众多知名电影人都曾经在这里起步。
如果兰生错过都灵,他能参加的对新人比较友好的电影节就只剩下荷兰的鹿特丹了,西班牙的圣塞巴斯蒂安都比较勉强·对于他们给的原因谢兰生也觉得有理,就拜托人申请延交了。
因为只有一份拷贝,谢兰生又神经质般日夜不安辗转反侧,生怕再次出现问题他又必须重新冲印·他焦虑着,直到11月8号,他接到了来自都灵电影节官方的电话。
“谢导,”电话那边一个男人用蹩脚的英文说,“我是都灵国际电影节的主席Matteo De Sciglio·”·“您好,我是谢兰生·”谢兰生动都不敢动,专心地听。
他想象过这通电话可仍然是浑身僵硬··“Good,Good·”对方继续说,“谢导,我们希望邀请您的电影《生根》到都灵来参加主竞赛单元,您愿意吗”·“愿意愿意,当然愿意”谢兰生连说三个“愿意”。
他虽然在没有人时偷偷想过这个可能,但当入围变成现实他却感到难以置信··他本以为他要参加七八九个电影节才能够拥有一个面对购买者的机会来着··“好。”
大概见了太多谢兰生这种初出茅庐的青年导演了,Matteo De Sciglio语气温和,“那我们会寄出正式的邀请函,请带着来·另外,请在入围名单公布之前对电话的内容保密。”
“好的,我一定会严格保密·谢谢,辛苦您了·现在拿着邀请函去办理签证来得及吗”·“应该可以申请加急。”
“好的好的·”谢兰生又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急忙拦住对方似乎就要挂断电话的手,“那个,不好意思,实在有些难以启齿,就是……我还想问,对导演的机票、住宿,组委会会给报销吗”要是都灵不给报销他就需要再发愁钱。
Matteo De Sciglio笑了,似乎觉得这个导演关心的事挺有意思,“对于导演,我们报销来回机票和三天的住宿费用,其他的人需要自费·”·“明白了……”谢兰生想,那就只能自己去了。
他没资金带别人了,虽然很想让囡囡也出一次国见见世面·那个活泼的女孩子肯定会很开心··“最后,还有一件重要的事·”Matteo De Sciglio又道,“参加都灵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的所有电影必须要有英文和意大利文双语字幕。
《生根》已有英文字幕,现在还缺意大利文·请在正式展映之前为拷贝加上字幕·”·“……”听到这个硬- xing -要求,谢兰生傻了,他问,“这个绝对不能通融吗”·Matteo De Sciglio笑:“这是规定。
要让观众看懂才行啊·”·“……好的,谢谢·”·甜文娱乐圈业界精英年代文·“那咱们就电影节见了·”·“嗯,电影节见。”
放下电话,谢兰生又焦虑了··他娘的他哪有钱加意大利文·本来以为25万就够了,谁知意料外的支出竟源源不断地出现··对于胶片电影来说印制字幕十分复杂。
后期人员要用手把字幕写在玻璃板上,一屏一张,而后印出黑底白字的反转片来,这样,后期人员便可以在用印片机翻正片时把底片和字幕重叠,让印片机一起翻转,最终得到有字幕的电影拷贝。
听说现在有些公司正在尝试激光字幕,也就是把所需字幕直接打在底片上面,但还不成熟,且十分昂贵··《生根》全片英文字幕基本上是莘野翻译的·作为哈佛的高材生他的英文最地道了,ABC LAB则只是负责后期手写字幕、添加字幕,然而即使这样也很贵,上万了。
字幕、配光同时进行,也花费了两个星期··如果再做一个多了意大利语的电影拷贝……那不仅要花拷贝的钱,还要花翻译的钱、字幕的钱,可能需要N万了。
乖乖啊··谢兰生知道莘野并不会说意大利语·莘野会讲英语、德语、西班牙语,但偏偏对意大利语一窍不通··谢兰生并不想放弃,他手拿着橙色话筒,在电话旁坐了一夜,把知道的二十来家字幕公司都问了问。
这里有些是王先进介绍的,有些是ABC LAB介绍的,有些是张富贵介绍的,有在中国的,有在澳洲的,有在意大利的,还有在美国、英国的··其中最便宜的是一家位于英国的小公司,全套下来报价6000英镑,45000人民币。
谢兰生说这部影片已经入围都灵电影节的主竞赛单元了,对于对方也是宣传·字幕公司的sales representative思考片刻,最终报价4000英镑,差不多是36000人民币。
可36000仍然是太多了·谢兰生因用池中鹤剩的药水冲洗胶片,省了两万,还剩两万·也就是说,如果想加意大利语,他还足足缺一万六··一月就算能赚2000块也要整整花8个月。
怎么什么都要钱呢·要不然……不去了谢兰生的大脑当中一个念头一闪而过:等着以后专门参加英国美国的电影节·可这次又机会很好……毕竟都灵电影节是扶持青年的电影节,国际知名,祁勇认识的导演又能直接送片到委员会。
更加重要的事情是《生根》已经入围主竞赛单元了,要知道,评价艺术非常主观,你说好他说烂十分正常,这次可以入围都灵并不说明太多问题,也许将来都会折戟··全是赌。
要么参加都灵电影节,赌能卖掉一些版权,要么不参加都灵电影节,赌能入围其他竞赛··选哪头呢……·谢兰生是倾向于去·因为,如果再也不能入围他会后悔一辈子的。
可是时间如此紧迫,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他只能向莘野借了,再做苦工尽早还上·谢兰生意识到,也许因为有莘野在,他从不曾完全绝望·内心深处其实知道他并不会山穷水尽。
如果没有莘野,他就只能跪着求爸妈拿出来全部存款了,而他实在不想那样··不过,当然,在计划前,谢兰生要问问莘野可不可以借一万六,这毕竟是一个大数··莘野大概刚刚睡醒,电话里的声音慵懒:“可以。”
“我不知道哪时能还……”·莘野一哂:“那你就拿自己抵吧·”·“怎、怎么拿自己抵做牛做马”·“不用牛马。”
谢兰生问:“那当什么”·莘野明显地顿了顿,道:“当什么……到时再说·”·“好哦。”
谢兰生不觉得自己还不上这一万六千,顶多迟些,也看出莘野不在意了··“还有,”挂电话前莘野又道,“把英国那字幕公司的电话号给我一个。
也许可以便宜一些,用不上4000·”·“我问过了,”谢兰生挺认真地道,“这个已经有折扣了,本来要花5000英镑呢·”·“说。”
莘野那边不耐烦了··谢兰生想莘野毕竟在哈佛是学经济的,字幕公司真的可以再便宜点也说不定,于是道:“好,听好了,英国区号是44,后边是——”·莘野点头:“行,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谢兰生也没太指望字幕公司能再优惠,却没想到,仅仅隔了十来分钟,那个Sales Representative就来电话了 还说可以打原价的对折·那个Sales道:“这样,你们不要选择在美国的那家公司,我们可以给到2500英镑,但是你们要在都灵电影节上帮忙宣传。
听说你们想把预算全都用于买广告位,那到时候请把我们公司名字一并写上·”·谢兰生在心里大喜,忙不迭地答应对方,又定好了交片时间,心想莘野真不愧是Harvard经济学院的毕业生,牛逼·这下只缺2500了,应该挺快就能还上了·谢兰生不知道的是,字幕公司根本没有再给《生根》优惠打折,对方突然打电话来只是因为莘野刚刚给了他们整1500英镑。
所谓“打折”是个谎言·直接打到无需借钱看起来会比较可疑,莘野认为这样就好··…………·接着,谢兰生又去了“北京饭店”的贵宾楼,找莘野借那两千五。
北京饭店贵宾楼是中港合资的五星级,十分气派·谢兰生穿破洞的鞋趿拉趿拉走过大堂,来到一侧的小酒吧··酒吧里,莘野正在靠窗独酌,他桌子上还摆放着几样小食品,大多是干果。
谢兰生到对面坐下:“莘野·”发现莘野给自己也点了一杯红葡萄酒··莘野问:“来了”·“嗯·”·“要2500”·甜文娱乐圈业界精英年代文·“是借2500。”
谢兰生认真地纠正道,“拍完马上就会还的·”·“行,”莘野哂笑,“借2500·”·莘野抬手,用修长的几根手指把左手边桌子上的一张卡片推了过去,说,“这是我在美国的visa,可以支付国际货币。”
“谢谢……”他们两人的手指尖分别按在卡的两端,几秒钟后莘野撒手,谢兰生把卡片拿来,细细地看··他还没有亲眼见过这个叫做“银行卡”的呢。
前年中国银行才发行了长城卡,后来工商银行又发行了牡丹卡,可谢兰生并没去办,还在使用银行存折··莘野继续说:“字幕公司肯定会问持卡人的名字、卡号,过期年月。
你就回答……我在用的这张卡片是莘野的,姓莘,名野·”·“嗯”谢兰生的耳朵一动,“不是Yves”·“不是,定国籍时改过名字。”
“哦哦……”·“还有,”莘野又推过去一张卡片,“这张里面是人民币,可以支付来回机票·”·“哦,对。”
谢兰生都差点忘了,他还要钱购买机票·都灵电影节组委会只管报销不管买票··莘野问:“还是你要现金支票”·谢兰生忙说:“不用不用”现金支票太高级了,只在港片里面见过,会烫手的。
等谢兰生揣好了卡,莘野一指对面酒杯:“喝完再走吧,来这地方不咂摸口显得有点格格不入·”·“好哦·”谢兰生也正好馋酒了,说“谢谢”,学着港片里的样子,将细长的杯脚卡在中指以及无名指间,往上一滑,手掌拖起杯身:“这样”·“不是,放下。”
“……”·莘野伸手,直接拉过谢兰生的食指中指,轻轻搭在杯脚中间,又将他的拇指按在另外一边,让谢兰生用三根手指捏起杯脚,说:“正常拿这个杯子,不要碰到它的杯身,否则人的身体温度会影响到酒的味道。”
“嗯嗯·”·“晃一晃是可以的·”·“嗯嗯·”他小心地抿了一口,又抿了一口,觉得味道果然醇厚,一口干果一口红酒,不知不觉全喝光了。
莘野一直慢条斯理,靠着椅背,十分轻松,淡淡笑着,看谢兰生··到最后,谢兰生突然又想到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连忙又问:“对了莘野,用银行卡去取现金是不是也需要密码存折要密码,银行卡应该也要密码吧”·“当然。
我在中国就一张卡,怎么可能没有密码·”·“一、一张唯一一张再也没有其他卡了那我取完立刻还回来。”
听说莘野就一张卡,谢兰生傻了,“所以,密码是”·莘野却没立刻回答·他喝光了最后一口,把玻璃杯撂在桌上·他翘着长腿,一手搭在沙发扶手上,一手捏着玻璃杯脚,垂眸看了会儿,才又抬起眼皮,望着对面的谢兰生,有些懒散地笑着,说:“你的生日。”
你的生日,对于你是最重要的一天,对于我也是··作者有话要说:·我请曾在《看电影》当编的朋友问了一个去过电影节的导演……他说只报销导演自己的……应该没bug,不过也许现在改了……·第25章 都灵(二)·12月初, 谢兰生终踏上了去意大利的国际航班。
因主办方只能报销他自己的交通住宿, 谢兰生没打算带人, 但莘野说想去看看,愿意自费陪同前往·谢兰生还挺奇怪的,毕竟莘野在“三大”上都拿过了影帝头衔, 不应该对都灵感兴趣,可谢兰生同时觉得莘野这人十分神经,干出什么来都不稀奇。
他早前买机票用的是莘野的那张卡片·机票竟然十分昂贵, 他很庆幸可以报销·祁勇当时在美国买往返中国的才花了3000, 可是现在在中国买去欧美的却远远不止。
谢兰生把长城卡还给莘野时还挺感激的,说:“莘野, 谢谢,你有心了, 还特意把密码改成我的生日,现在可以改回去了, 我不知道你平常的取款密码,你放心·”当时莘野盯着他看了半天,没说话。
谢兰生是第三次坐飞机出门, 依旧好奇·也幸亏他在潇湘时去过美国, 办过护照,这回才能成功出境·申请护照异常复杂,必须拿出境外邀请、单位证明、亲属关系公证书、经济担保书、派出所意见等材料,单位、街道、派出所、公安局层层审核以后才会下发护照。
比较奇特的是莘野,竟然也要办理签证, 兰生想起莘野说过“因为想要挑战难度选国籍时选了中国”,也不知道能不能信·莘野也持中国护照,不过是在中国驻洛杉矶总领事馆办的,据说不难。
…………·机场安检的队颇长,谢兰生却死死握着他手里的金属罐子·罐子里是电影胶片·装胶片的金属罐子是王先进帮他借的,有十几斤重,谢兰生每走一步那细把手都割他手,可他不同意莘野帮忙,也不同意放在地上踢着走,一定要亲自盯着。
都灵电影节组委会只给报销经济舱票,他们便坐经济舱去,不过谢兰生总觉得莘大影帝不太舒服,两条长腿施展不开··飞机冲上云霄那刻,谢兰生挺兴奋地道:“起飞啦”只觉自己似一只鸟,正在飞往富饶远方,又像一只鹏,扶摇直上了九万里。
莘野觉得好笑,说:“嗯·”·“莘野,你听说过那笑话吗”谢兰生的大脑思维一向都是比较发散,他说,“一只鸟儿,从A地呢往B地飞,去的时候一共花了两个小时,可回来的时候却是花了四个小时,请问,这是为什么”·莘野皱眉:“为什么”他作为Harvard经济学院的竟不会做这道题。
甜文娱乐圈业界精英年代文·“因为啊~它从A地到B地去,是背着太阳的,用两只翅膀飞的,”谢兰生说着,伸出两手扑腾扑腾,又继续道,“而从B地回A地呢,就是迎着太阳了。
它只用一只翅膀飞,用另一只翅膀挡光,就花了四个小时咯”谢兰生在说这话时,把一只手遮在额前,另一只手上下扇扇,看着莘野,因为开心眼睛很亮。
莘野心像泡进蜜里,两边嘴角向上一撩··飞机这时飞平稳了,谢兰生就扒着玻璃看天和云·蓝云白云在脚下走,边际处是道道金光··“莘野,”在云端上,谢兰生又有些感怀,对莘野说,“这趟航班起飞以后,我觉得,一切都值了。”
“嗯”·“我结识了你,结识了欧阳囡囡,结识了祁勇、岑晨,还结识了小红小绿·我们这群聚在一起,制作出了第一部 由民间资本拍的电影,它还入围了都灵电影节的主竞赛单元,走到外面,一切都值了。”
 ·莘野偏头看谢兰生,说:“嗯·”他的声音有些轻柔··对谢兰生,一切都值了,对于他自己更是一切都值了··“罗大经虽是个混账,”谢兰生又想起电影梦开始的那个时候,“但我永远都忘不了第一次被人叫‘谢导’的感觉。”
那种战栗直到现在还依然是清晰如昨··“谢导,”莘野回应,“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叫你‘谢导’的·”·“真希望如此啊……”他的声音逐渐变小,似在憧憬遥远的未来。
他本来想一直这样,看十几个小时的云——云一朵朵都不一样,有大有小,有宽有窄,有薄有厚,有的像动物,有的似植物,都好看,可机组的工作人员显然并不想满足他,没多一会儿,就叫乘客拉下遮光板,还关上灯让大家休息,机舱顷刻安静下来。
谢兰生想翻开书看,但见莘野轻轻阖眼,于是担心小灯太亮会让莘野睡不踏实,便没开,也打算补眠了··他换了四五个姿势,一会儿靠着窗子,一会儿靠着椅背,最后发现,稍稍栽歪、把自己的大圆脑袋卡进两个座的缝隙是最舒服的姿势了。
补眠同时,他还抱着胶片罐子,用绳子把罐子把手跟手腕儿缠在一起··然而拧着终不长久·几分钟后,靠着假寐的莘野只觉得自己肩膀一重,半睁开他狭长的眼,扫过谢兰生的睡颜。
对方皮肤白里透红,睫毛长长,鼻梁高挺,嘴唇红润,此时如同初生婴儿一般靠在自己肩上,全然信任,毫不设防··飞机这时颠簸了下·谢兰生的脑袋一垂,没醒,又躺回了他刚觉得十分舒服的地方,莘野的肩。
莘野想想,抬起右臂,轻轻搭在前面座位上,这样,枕着自己的谢兰生就不会再滑下去了··谢兰生这一觉很长,睡得很舒服,直到空乘开始发餐他才缓缓睁开眼皮。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莘野还是八风不动,然而胳膊却平伸着也不知道这样伸多久了·谢兰生赶紧坐直了,问莘野:“胳膊酸吗”·“还成。”
“这个样儿有多久了”·莘野斜睨兰生一眼,嗤地一笑:“从你突然靠过来开始,几小时前·”·“啊,”谢兰生傻了,“谢、谢谢。”
他也想对莘野好点,窝在座上思考半天,终于想起什么来了,把大背包从前座的凳子腿间扯了出来:“对了莘野,你这次带杯子了吗我怕你没带,在家洗了两个出来,这样咱们在电影节一逛一天也不会渴了……背着就好了。”
“洗”莘野想说主会场的内部都有饮水龙头,最不济也可以买,但见对方掏掏掏掏,便没说话,只是看着··十几秒后,兰生总算掏出来了,递给莘野:“这个行吗”·他的手里擎着一个装桃罐头的玻璃缸。
莘野见了:“………………”·谢兰生又道:“我在LA就这么喝水,觉得还是挺方便的·在房间里可以烧水,灌进瓶子就能带了。”
在谢兰生的心目中,“水”要自己烧开来喝·矿泉水瓶会被烫瘪,玻璃缸子最合适了·他家也有大保温壶,但是只有一只,不够,而且还要原样带回,麻烦,于是,他还是选择了洗出两个罐头瓶子带着装水,就和周围千千万万的中国人一个做法。
至于回回买矿泉水则根本就不是选项,一瓶矿泉水在北京都卖三毛多钱,在都灵会更离谱的··莘野又是:“……”·但他并没多说什么,而是接过罐头罐子,拿在水里掂掂,说:“挺好。”
“嗯,先揣着吧,我没有背包·”·“好~”谢兰生傻乎乎的,说,“莘野,咱们都是黄桃罐头,商店只剩这两个了,是一对的呢。”
“……嗯·”·莘野看看谢兰生,而后突然伸手过去,细细整理了下对方刚睡乱的几绺头发,他的动作十分轻柔,让谢兰生在一瞬间突然感到有些恍惚。
莘野他是这样的吗·…………·因为没有直达航班,谢兰生与莘野两人花了两天才到都灵··谢兰生本应当很累,但他却根本就坐不住,非常兴奋,到酒店把东西一甩就去楼下酒吧喝酒了。
这是都灵电影节的官方酒店,上上下下来来往往的是全球的电影人··谢兰生在酒吧坐下,用两只手端端正正拿着酒单瞅了半天,最后点了最便宜的··这位子是精心选的,因为旁边那边桌上全部都是亚洲脸孔,谢兰生想跟人说话、讨论电影,他觉得,与各国家的电影人讨论电影一定会是一个特别开心的经历。
于是,落座以后,谢兰生把脖子一抻,往左边看了一眼,又往右边看了一眼,对邻座的六个人说:“嗨”·甜文娱乐圈业界精英年代文·那六个人全都看他。
谢兰生也有点紧张,不过还是用他十分蹩脚的英语打招呼道:“Attend Torino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有人听懂他的话了,回应道:“Yes。
Yes·You”·“Me tooI am a director”·见对方也是亚洲人,最靠边的女士问他:“Where are you from”·谢兰生说:“China”·“Oh……”那个女士左手画圆,包含她的所有同伴,说:“Japan”·接着,用比谢兰生还蹩脚的英文问,“Ah……What is……your……movie’s……name”·“Root”谢兰生把自己桌子哐当一下并了过去,想说一下电影内容,却是发现舌头打结——跟Nathan和Hunter描述《生根》是两个月前的事了,而且当时还能念稿,现在,他的水平不够用了。
对面莘野叹了口气,也移过来,修长漂亮的十指交叉,用流利纯正的英语替谢兰生讲述《生根》··然而,他讲完了一大段后,却发现那六个日本人都沉默地看着他。
一个字儿也没听懂··完了,谢兰生想,语言不通·他不会日语,对方不会中文,同时,这六个日本人的英语比他还要烂,无法交流··对面,莘野还在努力尝试,一字一句十分缓慢:“It follows the life of a couple, from the heady days just after their marriage to the austere hardship of……”·“莘野,行了。”
谢兰生道,“你说的连我都听不懂·”·莘野闭嘴了··按理说,语言不通,谢兰生该打声招呼而后径直打道回府,可谢兰生非常兴奋,不愿放弃与其他人对电影的沟通、交流,想了想,突然招手,向酒店的服务生们要了一套纸笔过来。
他攥着笔,指指自己的胸脯,说:“My name”而后在那白纸上写,【谢兰生·】·“Oh”日本人全明白了——他们虽然不通语言,可是都能看懂汉字·于是他们也拿过纸,一个一个地写名字。
在谢兰生身边的是森田小姐,再那边的是樱野先生……·介绍过后,谢兰生又在纸上写“黑泽明”,然后用手戳戳汉字,又戳戳自己,说:“ILike”·“Ah”日本人也明白了,纷纷地说“me too”“me too”。
谢兰生又在纸上写《七武士》《乱》《战国英豪》《影子武士》,说明这是他最爱的黑泽明的几部电影,其他人也一个个写,气氛欢快··“聊”完黑泽明,他们又“聊”小津安二郎,聊《东京物语》,聊他的“无”字碑,后来又说起了小林正树,还有今村昌平。
今村昌平热爱批判,当谢兰生用笔写下今村昌平的名言“我将书写蛆虫,至死方止”的时候,对面的人都看懂了,有些感慨,直说“Yes……”“Yes……”·说完这些日本大导,又来到了中国导演。
对面几人都写出了各自喜欢的电影导演和电影作品,还说会记住谢兰生,会去看《生根》的展映··即使他们语言不通,然而通过这种方式竟然可以相谈甚欢,气氛越来越开心越来越热烈,一个小时很快过去,可是谁都不愿离开。
莘野只在一边看着,知道自己融不进去··那是一个与这俗世相隔绝的、深爱电影的世界·他们看电影、拍电影,滔滔地谈着,用电影来支撑生命··莘野过去一直认为人生单调岁岁枯荣,然而兰生这样灵动,总是叫他且惊且喜。
他惊讶不已,也迷恋不已,内心深处有了绿洲,辽阔深远、葳蕤繁茂··一直到了晚上12点,谢兰生与日本人才恋恋不舍地告别了,临别前还交换了房间号码和电话号码。
“真开心啊”谢兰生脸红扑扑的,“电影节可真好玩儿”·莘野轻笑:“才第一天·”其实是他们到的第一天,而不是电影节的第一天,事实上,电影节三天前就已经开幕了。
“嗯”谢兰生如醉了一般,走路都一颠儿一颠儿的,头顶黑发一颤一颤·他乘电梯上了10楼,打开房间迈步进去,从箱子里扯出一个大白背心,一条四角内裤,就进浴室了,嘴里面还哼着歌儿。
他在都灵电影节了··入围主竞赛单元··而且,他只欠莘野2500,两三个月就能还上··如此美好,做梦一样··…………·见谢兰生走进浴室,莘野也是拿出睡衣,准备换上。
他脱下了黑色衬衣,露出健壮的胸膛,和结实的背·他肩很宽,胸肌鼓起,几块腹肌下有明显的两条人鱼线,斜斜钻进西裤··莘野刚想挂起衬衫,手就微微地顿住了。
衬衫肩膀那个位置静静握着一根黑发··谢兰生的··比自己长··看来,是谢兰生睡在肩上时掉落了一根黑发··莘野动作十分小心,轻轻摘下那根头发,用两只手给抻直了,垂下眼眸仔细看看,又怀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无意识地,一圈一圈缠在自己右手食指的指尖上。
并不算细,却很软··而后莘野转过身去,看着浴室玻璃上面映出来的模糊人影,无法克制,想象自己正从身后拥着他、嗅着他,同时抬起右手食指,轻轻地吻缠在指尖的那根黑发。
第26章 都灵(三)·长途跋涉其实挺累, 但谢兰生大脑兴奋, 这个晚上翻来覆去也只睡了三四个小时···甜文娱乐圈业界精英年代文第二天一早, 谢兰生在官方酒店啃完自己带的面包,用小水壶烧了开水装在两个玻璃罐里,晾了会儿, 拧紧瓶盖,用毛线兜儿提溜着,独自出门参加活动。
都灵国际电影节是国际B类的电影节, 也会举办大量活动, 比如聚焦实验作品的Onde,聚焦有趣故事的Festa Mobile、午夜单元、致敬单元……而且, 都灵国际电影节虽然是B类的电影节,却并不比一些A类差。
ABCD只是类别, 不是等级·由37个制片人机构组成的国际电影制片人协会的下属机构国际电影节委员会把电影节分成了ABCD四大类,其中A类是竞赛型非专门类电影节, 一个国家只能认证一个,B类是竞赛型专门类电影节,都灵电影节的类型就是“新导演”, C类是非竞赛型电影节, 只能提供展映和交易的场所,D类是短片电影节。
不过呢,虽然没有高下之分,戛纳国际电影节、柏林国际电影节、威尼斯国际电影节却是国际电影制片人协会承认的世界三大电影节·意大利是艺术殿堂,因此, “屈居其次”的都灵也具备相当的影响力,谢兰生对影展活动已经期待一个月了。
他乘电梯到了一楼,电梯门“叮”一声打开,谢兰生挺惊讶地发现,对面那台同一时间到一楼的电梯里走出了森田小姐的身影·她显然也看见了谢兰生,打招呼道:“Hi”·谢兰生也说:“嗨”·森田小姐还想说话,然而中文不会,英文不好,吭哧半天,又说:“Hi”·谢兰生也:“嗨”·他们两人“Hi”了足足三个来回,森田小姐想起什么,却问不出,两手张开嗯啊半天也没说过所以然来,谢兰生便跑到前台向服务生要了纸笔,递给森田。
森田把本垫在手心,写:【杂志广告】·谢兰生:“”·森田一边点着汉字,一边说:“BuyBuy”她就只会最基本的英语单词。
兰生茫然摇了摇头··森田小姐皱皱眉头,一边在“杂志广告”两个词上拼命画圆,一边做动作·她指指字,又摆摆手,对谢兰生说,“Not goodVery bad”·“啊”·森田小姐有些着急,走到前台比划了通,官方酒店的服务生帮她拨通了一个房间的电话。
谢兰生只静静等着··大约过了两三分钟,一个日本随团翻译乘着电梯落到一层,看见森田迈步过来·森田对他说了什么,他便转头看谢兰生,用还算流利的英语说:“谢导,昨天晚上告别以后森田小姐回去查了,发现《生根》竟是入选了主竞赛单元‘国际剧情片’的作品。
森田建议一定要在场刊上买一个广告,否则媒体记者、大影评人都不会看它的展映,也不会产生兴趣·而若到时门庭冷落,销售公司和组委会便会认为它没市场,就很难卖出版权,也很难获得奖项了。”
谢兰生:“……”原来还有这些门道·那个翻译又接着说:“电影节的入围名单上面只有作品、导演以及国籍,《生根》是个中国作品,在欧洲是被边缘化的。
很少有观众关注,也很少能卖出版权,因此,媒体记者、大影评人很可能直接跳过不看,销售公司销售主管也会忙着与别人谈,要知道,电影节这一个星期有上千部片子展映。
场刊是在电影节的主会场前免费发的,你可以在官方场刊的广告页描述梗概、吸引眼球,让人去看·如果热度可以上去,就有可能获得奖项了,也更容易卖出版权·在电影节,造势是非常重要的。”
·“……”谢兰生十分感动,对森田和翻译道谢,“谢谢,我还真的是不知道电影节有这些说道·”·森田又用日语回应,翻译听了,转述说:“大家都是亚洲来的。
我们比较了解亚洲电影人的实际困境,别人还真未必知道·森田也是看到你从电梯出来之后突然感觉你可能并不懂这些的·”·谢兰生想,可能因为拎着开水太老土了,看着实在不像懂的,森田才会担心这个。
他想了想,又问:“这些广告多少钱呢”·森田的翻译答:“最便宜的一万美金·”·听到这个恐怖数字,谢兰生就立即哑火了。
他甚至都不用再问怎么才能打上广告了,微笑着说:“谢谢,谢谢二位,帮大忙了·”·“嗯·”森田小姐微微点头,对谢兰生也笑着道:“Bye-bye”·“拜拜。”
冷不丁地得知这个,谢兰生又有些焦虑··距离《生根》正式展映只有两天的时间了,可他没钱购买广告……那,还能吸引媒体记者、大影评人以及国外销售公司到会场看他的电影吗·如果到时整个房间空空荡荡空无一人……他不敢想。
在这之前,他还以为,热爱电影的那群人会一天到晚泡在会场呢··…………·因为宣传时间有限,谢兰生也没有时间再去参加官方活动了,他提溜着罐头瓶子沿着街道向会场走,一边走,一边思考要怎么办。
五万人民币一个广告,杀了他吧……·那,不打广告要怎么办难道只能等死了吗·不,他好不容易在这里了··谢兰生听祁勇说过,电影节选片委员会看片工作十分繁重,同时报酬也非常少,很多时候委员只看一个开头就淘汰掉一部片子。
因为人手实在有限,有些影片甚至只有一个委员在家看过,而这个人喜欢与否就决定了影片命运·选片成员五花八门,喜好更是南辕北辙,他根本就不能保证以后还能入围影展。
可是……他还能再拼出路来吗·他沉默地思考着··天还真无绝人之路,走着走着,谢兰生突然发现了这地方的一大特点——绿化很好。
两排树木夹着马路,宽大枝条直接天际,任何人想参加活动都必须要穿过这些树··甜文娱乐圈业界精英年代文·树……·嗯对啊,树·谢兰生的脚步定住,抬眼看看那些树木光溜溜的棕黑树干,有了一个主意。
他走到头,细细观察,渐渐感觉有些激动,血液加速,心跳变快,一下一下宛如可以顶到咽喉,他立即掉头回酒店了··莘野这时已经起床,正在镜前刮着胡子·他微侧着一边脖颈,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非常- xing -感。
可谢兰生没工夫理他,径直走到桌前坐下,扯出一张16开的纸,开始撰写《生根》广告··唔……先写一句广告语,好,再写一段内容概括,行,然后写四个电影特点,最后来个行动号召……“12月5号观看《生根》”这句应该就挺不错……·几分钟后,他又翻出分镜头脚本,把自己觉得最震撼的几张图剪了下来,打算用作广告配图。
莘野刮完胡子,清清爽爽,走过来,问:“干什么呢”·“莘野,你来得正好”谢兰生站起身,按着莘野坐在桌前,“快快快,把这些话翻成英文,我要出去贴广告了。”
“……嗯”·“森田小姐刚才说了,亚洲电影非常冷门,媒体记者、大影评人还有那些销售公司根本不会去看展映,要在场刊打个广告,介绍自己,引起注意,把讨论度提高提高才能取得好的结果。”
“所以”·谢兰生笑:“我没钱打广告啊·可我发现到主会场的路上有一些大树,我们可以贴在上面,等结束了再拿下来。”
莘野抬眸看着兰生,只觉得,自己永远在低估他··被谢兰生又着急地催,莘野垂下眼,拿起钢笔,把谢兰生的广告词一句一句翻成英语·作为Harvard经济系的毕业生,他还略略调整了下,使得广告愈发吸引人。
谢兰生则仗着自己学导演的美术功底,又扯出张新的纸来,誊写英文、粘贴配图、设计一切,自制广告··做完这些他挺开心,甚至没与莘野说话就风风火火地跑出去,请酒店的服务生们介绍他能复印的店,又是一路小跑到达,让复印社把小广告连续印了100来张。
那复印社还能印制带图案的文化T恤,谢兰生也没有犹豫,来了一件正反两面都带《生根》广告的T恤,穿在自己身上,觉得还挺带劲儿的··再出来,谢兰生便抱着广告,拿着胶带,跑到会场前的路上,深吸口气,把小广告一张一张仔细贴在大树干上。
谢兰生在贴的时候,就有不少人围过来,一边看,一边念:“Root……from China……”·事实证明这招有效,谢兰生还挺高兴的。
贴完广告正好中午·谢兰生回官方酒店与莘野去吃了午餐,而后颇为得意洋洋地带莘野去看广告,看他的杰作··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有一大堆穷鬼导演照葫芦画瓢抄袭了他·树木本来非常干净,只有《生根》一张广告,谁知现在却已经被各国导演贴满宣传了各种广告密密麻麻,谢兰生的《生根》广告早就已经被压没了·谢兰生一看,发现,这里面有印度穷鬼,有伊朗穷鬼,有希腊穷鬼,有捷克斯洛伐克穷鬼……·天……他掀起了一股风潮。
作为树干广告鼻祖,谢兰生自然是不甘心就这样被别人压过去的,他想了想,转过头,上下打量身边莘野一米八七的身高来··“莘野,”谢兰生说,“你大高个有地儿用了,咱们可以往上贴贴。”
莘野:“……”他是一个“三大”影帝,如果被人当场认出他真的是没脸出门,然而,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莘野嘴角就撩了撩,说,“好。”
他想痴,他就陪他一起痴;他想疯,他就陪他一起疯·他想走进他的世界·再说,此前,他只拍过两部电影,拿过一个奖项,也未必有谁真认识了。
·两个人在酒店房间把排版又调整了下,将重要的字都放大,重新复印,重新粘贴··莘野个高,腿尤其长,可以贴在非常上面,可谢兰生还不放心,希望可以再保险点儿,于是伸手拍打莘野:“莘野,来,你把我抱高点儿,我在上头再贴一张。”
说完,谢兰生就背对莘野,两只手在两侧挥挥,“来”·听到这个奇怪要求,莘野只是笑笑,满眼宠溺,就微微地蹲下身子,抱着兰生两条大腿,一用力,举起来。
“好了好了”谢兰生一手把广告按在树上,另一只手用胶条粘,还拍了拍,确保广告被牢牢地站在这颗树干上了··谢兰生在莘野臂弯中不自觉地扭来扭曲,莘野两道目光平视,正好就能看到……他盯着对方,想,这小屁股还挺肉的。
他们贴了半个小时,贴了15张广告出去,主会场南面的树上八张,北面的树上七张,谢兰生觉得差不多应该可以达到效果了·停车场在几十米外,前来参加电影节的都应该能看到广告。
…………·因为广告还剩不少,晚上,谢兰生又想出一个“骚扰”大家的主意来··他就住在官方酒店,知道在目前的这个时候这家酒店里全都是电影行业的从业者,有制片,有导演,有演员,有销售公司销售主管……·而且,不止这家酒店,旁边一家、对面两家应该都是电影人。
虽然肯定有很多人住在别处,比如市中心,但也一定有很多人住在附近,比例大概一半一半··他想到了这一层后,又赶在了那复印社关门之前印了1100张《生根》广告,刷的是莘野在美国的visa国际信用卡。
这回他还十分仗义,把同在都灵的孙凤毛(第一章 、第三章)那部电影也印在背面了·说起来,孙凤毛的筹备工作比谢兰生完成的早,可凤毛用广告公司的摄影机来拍电影,那家广告公司只有周日才借机器,加上凤毛自己剪辑,也耽搁了不少时间。
另外,孙凤毛的电影《玩耍》也重拍过,跟谢兰生是难兄难弟——因为没有冲印资质,孙凤毛请一家早已不冲电影的胶卷厂翻出废弃的洗片槽让他下班过去用用,对方应了,可没想到,那洗片槽年久失修,工作一半竟卡住了,他扑到了洗片槽上拼命拉也没拉出来,胶片废掉好大一截。
孙凤毛的那部电影虽未入围主竞赛单元“都灵19”,却进入了其他单元,也有机会卖掉版权·谢兰生自然是希望大家都能走出路来,便把凤毛的也带上了。
甜文娱乐圈业界精英年代文·谢兰生手捧着广告,没吃晚饭,而是在正常人应该吃完晚饭的点儿,站在各大酒店门口,对看着像电影人的各国游客派发广告·他穿着《生根》的T恤衫,一边发,一边对对方宣传:“您好我是中国的电影人,我的电影《生根》入围都灵主竞赛单元了,5号展映,欢迎观看”·有人对他十分鄙夷,可更多人报以微笑,接过传单看上面的字,其中几个穿西装的甚至与他聊了几句,问他为何作为导演却亲自来发宣传单,谢兰生总不卑不亢,都笑着答:“我没资金做宣传了但是非常希望《生根》可以被人亲眼看到。”
对方总能表示理解··谢兰生在隔壁酒店还有对面酒店门口发了好大一波广告,回到自家“官方酒店”的时间是晚上9点·他深感这里作为官方酒店才应该是主要战场,于是偷偷摸摸爬上顶楼,把广告从每间房间的门缝里偷偷塞入。
他做贼似的,有服务生经过时就老老实实装在走路,没有任何人看他时就做贼似的塞小广告·酒店一共500个房间,他想着,能塞多少就塞多少,被赶出去就被赶出去吧,反正后天就展映完毕了……如果被谁正好看到,被赶出去的可能- xing -还真是不能小看的。
小心谨慎,小心谨慎——·到某一个房间前面,谢兰生正撅着屁股往门缝里塞广告呢,就冷不丁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地道英音:“Who、are、You·”·“”·被抓包了即使是谢兰生,也被吓得跳了起来·他忙不迭转过身子,露出一个讨好的笑,说:“我是中国的电影人,我的电影《生根》入围都灵主竞赛单元了……但,我没资金在场刊上打广告让大家去看,只能自己印宣传单,希望得到一点关注……”说着,谢兰生将他手里的《生根》广告递上一张,还指指背面,道,“唔,背面是另外一部中国导演拍的电影,叫《玩耍》。”
身材高大的英国男人接过广告,脸色稍霁,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宣传单,又抬眸看了看谢兰生的眼睛,抬起手,从怀兜里拿出一个银色金属的名片夹,抽出一张,递给谢兰生,说:“Bill。”
“嗨,Bill,我叫谢兰生,能认识你非常高兴·”谢兰生把名片接过,仔细瞅瞅,发现上面的名字是“William Wilson”名号是“文艺复兴国际”的销售总监。
也不知道“文艺复兴国际”究竟是个什么公司,好像从来没听说过··“嗯·”Bill冷淡地点了点头,上前一步,谢兰生忙退开半尺。
Bill刷卡进屋,关门了,房门发出咔哒一声··“呼,好险……差点就被叫服务生了·”谢兰生惊魂未定,拍拍胸脯,继续塞了··到了大约十一点时,谢兰生手里的广告终于只剩最后一张,大功即将告成。
然而,他刚想塞,手就猛地顿在那里··片刻以后,他唰一下把广告收回,仔仔细细叠了一折,带着回了他和莘野位于五楼的标准间··莘野为他把门打开,问:“广告全都发干净了”·“没,”谢兰生的眼睛很亮,他用双手仔细擎着最后一张《生根》传单,说:“还剩一张。”
莘野挑挑眉:“干吗剩一张”·“因为啊……”谢兰生走进去,到了桌前,拿起一支纯蓝墨水的英雄笔,在广告的左上角写了几个字,又再一次折好纸页,郑重递到莘野胸前,说,“因为……莘野,最后一张《生根》邀请,我想送你。”
莘野低头:“……嗯”·“我想起来,这电影节在最开始是你主动要参加的,我本来想一个人来·但是……嗯……莘野,我从来没邀请你来一起观看《生根》首映,但是现在,我诚挚地邀请你到现场参加电影的展映,这对于我非常重要。
嗯,你是导演邀请去的,不是自己非要看的·”·莘野好像有点惊讶,几秒后,才伸手接过那张简陋的广告,哂笑道:“行,我接受这邀请了,我会去的。”
“谢谢”谢兰生说,“那,我先去洗澡了·”·“行·”·在谢兰生离开以后,莘野打开那张广告,视线黏在左上角处谢兰生刚无比认真一笔一划写的“To:莘野”几个字上。
他意识到,这是对方第一次在片场之外写他名字··他回想着谢兰生刚郑重递过它的样子,凝视着那几个汉字,似乎想把每个细节记在脑中,末了,他用手指轻轻抚抚,自顾自地笑了声儿。
作者有话要说:叶凤毛改孙凤毛了··第27章 都灵(四)·小广告在一天后被扫街工人全摘掉了, 谢兰生也没再去贴, 因为《生根》再过24小时就会正式亮相了。
由于《生根》参赛晚了, 自然字幕也做晚了,谢兰生一直等到影片展映的前一天才收到了最终拷贝,这还是被“overnight”寄来的·谢兰生在拆开包后甚至感觉拷贝还热着。
因为交送时间太晚, 谢兰生的作品《生根》被排到了凌晨四点技术检查·对电影的画幅、字幕、声音等等电影节有官方要求,因此,每部电影在放映前必须接受技术检查, 再由导演本人签字。
同时, 导演也要确定这个拷贝就是最终要放映的影片内容,所有细节分毫不差, 省着导演糊里糊涂交上去个错误版本··莘野陪着他的谢导一起去做技术检查··检查人员一番准备,五点左右才开始鉴定。
谢兰生知道, 自己没法儿回去睡觉了——《生根》片长90分钟,这个鉴定少说也要七点左右才能结束·电影节上, 每部电影在自己的展映日都会被放映多场,而第一场也就是记者会上的放映通常是在上午10点。
这个场次十分重要,媒体记者、众影评人还有各家销售公司可能出席的就是这场, 谢兰生作为导演必须亲自出席活动·算算, 如果提前一小时到,他八点钟就要起床了,还睡毛呢。
甜文娱乐圈业界精英年代文·可谢兰生是真的困·31号1号整整坐了两天飞机,2号晚上由于兴奋只睡着了四个小时,3号晚上强忍着累在大厅里宣传电影, 本来想着今晚休息,可又被通知凌晨四点去做电影技术检查……·谢兰生的两只眼皮一刻不停地往下搭,莘野自然注意到了,长指拍拍对方胳膊,说:“睡会儿吧,我来盯着,真有问题了再商量。”
谢兰生问:’“莘野……”·“无字幕版你看过了,英文字幕我盯就好·”·“……”·“明天要打一整天仗。”
莘野刻意压住声音·技术检查这个房间只提供了普通木椅,靠背不高,人的头没处搁,于是莘野半侧过身,一只胳膊轻轻搭着谢兰生的椅子靠背,垂眸看着对方眼睛,说,“将就将就,睡会儿。”
“莘野”·“靠我肩上凑合凑合·跟飞机上差不太多·电影展映最后一场要到零点才能结束,不睡会儿你扛不住。
明天可能会有买手表现出对《生根》的兴趣,昏头昏脑的可不行·”·谢兰生想也有道理·技术鉴定绝对不算一个困难的活儿,他本人很相信莘野,知道对方肯定不会在这上面弄出岔子。
“好……谢谢了……”谢兰生的上身一倾,头也歪歪,便按莘野刚才说的,窝在对方的肩窝处·莘野没看他,在看电影··男人胸膛宽阔强壮、柔韧有力,有些淡香透过衬衫一丝一缕传到鼻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谢兰生就脸颊发热,心脏有些烦有些躁。
怪了……·他阖上眼,明明已经困到极致,却还是用了好几分钟,才在檀香中进入梦境·梦里,他还是在莘野颈窝里,没有清醒时的慌乱,在梦里他本能地安心。
谢兰生是在电影的“乡村血夜”醒过来的,许是因为声音太大·谢兰生直起腰,看着屏幕·在都灵的氛围当中一切感觉都被放大了,对着彩凤和女儿们,谢兰生有点儿难过,莘野捉过他一只手,拍拍手背,让他安心。
谢兰生便去看莘野,想用眼神表达感谢·在黑暗中,他们两人四目相对,谢兰生只觉得莘野眼睛亮到不可思议,里面有水,还有……情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却又想起刚才鼻尖依稀嗅到的檀木香来。
都灵时间的凌晨六点半左右,技术检查终于完毕,第一排的工作人员让谢兰生签字同意,而后全都挺友好地祝谢兰生展映顺利,谢兰生也谢谢他们并且表示希望如此··“啊……”出来后,谢兰生对莘野说,“再回去睡一个小时”·莘野淡笑:“嗯。
成·”·…………·然而,谢兰生和莘野二人全都没有想到的是,他们刚一回到房间床头电话就响起来在意大利冬日清晨宛如声声催人的钟。
“……干嘛呀,一大早的,催命鬼吗”谢兰生一边抱怨,一边把电话接起,听了两句,竟然发现电话的另一端是电影节组委会·唔,是要嘱咐展映须知吗·“谢导,”对方声音严肃而紧张,“请您立即过来一趟,到组委会的办公室。”
谢兰生问:“现在我能不能在展映前十五分钟再过去呢这样我们就不需要一天两次往返会场了·”·“最好现在就来谈谈。”
对方语气不大对劲,“越快越好,不要耽搁·组委会的办公室在一楼走廊的最右边·”·谢兰生也有些紧张了:“好的,我马上到。”
怎么了他们要跟自己说什么呢·郑重放下电话以后,谢兰生对莘野说,电影节的组委会刚十万火急叫他过去,一分钟就不要耽搁。
莘野问:“什么事儿”·谢兰生说:“不知道·”·莘野转身拿上大衣,下颌紧绷:“走,去看看·”·“嗯。”
二人路上都没说话,自顾自地匆匆前行·可是他们都很明白电话不是好的征兆··都到这步了,还能如何呢……·谢兰生抬头。
远处,阿尔卑斯山被白雪层层覆盖,群峰相连,玉带一般地拥抱着这座城市,雄伟宏大·它静静地巍巍耸立,纯净、美丽、沉默、永恒·都灵好美,不愧被人称作是“阿尔卑斯山的城市”。
·一路赶到组委会的办公室的红木门前,谢兰生想抬手敲门,却又忽地缩了回来,看看莘野,让对方耐心等,又抬手,又缩回,烦躁不安,仿佛一推开这扇门就会踏入地狱一样。
“好了·”见谢兰生这样不安,莘野站在他的身后,把谢兰生给转过来,抱在怀里,摸摸头发,又用力拍拍他的腰背,说了一句“没事儿,啊”·“嗯……”·莘野一向气场强大、内敛冷静,他在谢兰生的耳边,声音带磁地劝慰说:“顶多就是电影拷贝出了问题不能放映,咱们再去参加别的电影展映就可以了,嗯”·谢兰生也稍微好了些,说:“也对。”
还能有什么更糟的呢·莘野说完,又整了整谢兰生的头发、衬衫,让他精精神神漂漂亮亮的,接着,让谢兰生重新面对组委会的房间大门,十指用力地掐了掐他瘦弱的肩胛骨,给他力量,在他上方说了一句“有我……有我们呢,别担心”,而后,轻轻执起谢兰生的右手,翻过来,砰砰两声,把着他手在门板上敲了几下,又替他拧开门,把他轻柔地推进去。
谢兰生将大门关了,一抬头,却赫然发现房间里面竟然坐着黑压压的一大群人,连组委会的主席都在·整个房间气氛严肃,与电影节完全不符·真是出现意外了吗……·甜文娱乐圈业界精英年代文·拷贝丢了……·一个B类的电影节还能出现这种错误·不过,没事的……就如刚才莘野说的,顶多再去别的影展。
谢兰生深深呼吸,告诉自己必须镇定,而后强迫自己抬起脚来,用正常的步子走过去,一边抽出椅子坐下,一边问:“我猜猜看,是拷贝发生问题了吗”·“不是。”
组委会的主席Matteo De Sciglio把一份传真递了过来,说,“谢导,你先看看这个·”·“这是什么”谢兰生用目光轻扫,发现竟是中英双语的。
“中国官方发来要求,”Matteo De Sciglio将他的十指交叉,一字一字地解释说,“他们希望电影节停止放映《生根》《玩耍》,同时,要求你和孙凤毛二人主动撤片。”
”谢兰生万万没想到,电影局这么快就开始行动了·他的呼吸十分急促,低头阅读那份传真。
上面写着,因谢兰生的《生根》和孙凤毛的《玩耍》并未申请拍摄指标,没有得到开机许可,同时未经官方允许擅自参加欧洲电影节,他们希望,都灵电影节组委会停止放映《生根》《玩耍》,同时,如果谢兰生、孙凤毛承认错误、主动撤片,他们将会既往不咎,只当二人是不懂事。
“……”谢兰生口干舌燥,却又没有一口水喝,只能忍着,十指僵硬··“谢导,”Matteo De Sciglio主席说,“这件事情非常重大,它关系到你的未来。”
谢兰生说:“我知道……”·“我们希望你们两个可以理- xing -地做抉择·当然,现在距离《生根》展映只剩不到三个小时了,也不知道是否足够做出一个好的决定。”
谢兰生小声说:“可以的·”·“谢导,”Matteo De Sciglio又道,“我们已经讨论过了·都灵国际电影节不会停止放映《生根》,这主要看你和孙导是不是想主动撤片。
我们理解你们的困难,不论你们二位做出什么样的最终决定,我们都会尊重并且支持·”·谢兰生紧咬嘴唇··这个时候,他多希望莘野也在··“谢导,”对面,Matteo De Sciglio又问,“你是不是需要一点时间来做最终决定需要我们先出去吗”·“不用。”
谢兰生摇摇头··撤片吗·可都已经到这里了啊··他想到了莘野、祁勇,也想到了在等待着这片子的欧阳囡囡以及岑晨……如同这样就回去了,他拿什么面对大家·他又想到了自己那天在树干上贴的广告,想到了他之前在酒店里面发的宣传,想到了森田小姐等人说的“我们一定去看片子”,想到了发传单时一些人十分感兴趣的眼神,也想到了当时几个来自各大洲的男女说,好,他们肯定会到场的……·此时,众人正在大厅外面,手拿着票,准备进去,猜测着,期待着。
他幻想着展映现场他的作品被放出来,黑压压的一整屋人摒心静气认真观看,其中有记者,有影评人,有销售公司,有从业者,有普通人·而后,他们思考、评价,让他进步。
脑中片段一幕一幕走马灯似的闪过去,谢兰生想着在展映厅外面等候着的人,握紧双拳,咬了咬牙,说:“放·”·“……”听到答案,Matteo De Sciglio很冷静,他问:“谢导,想清楚了吗”·“想清楚了。”
谢兰生的两只眼睛不再逃避,嚯地抬起,又坚定道,“放·”·“我们知道了·”Matteo De Sciglio点点头,“《生根》今天照常展映。”
“嗯·”谢兰生的全身力气都在刚才被用光了,他用两手撑着桌子,站起身来,“那我也去准备准备,谢谢电影节的支持·”·“应该的。”
谢兰生把房门打开,看到莘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轻轻地叹了口气,十指捉住对方双臂,把额头抵在对方颈下,闭上眼睛,一动不动,汲取能量··莘野问:“怎么了说什么了拷贝坏了”·“没。”
谢兰生摇摇头,呵呵笑了两声,“照常放映,没什么事·”·莘野知道谢兰生刚刚绝对经历了什么,但谢兰生并不想提,他也只能默不作声·谢兰生就是这样,他从不会显出脆弱,他只会在过了坎后云淡风轻地说一说他那时候曾淌过了怎么样的一片沼泽。
就这么着,1991年12月5号,《生根》照常亮相了··上午十点是记者会的展映··这几年,各电影节都会设置记者、片商的专场·因为他们太忙了,对不感兴趣的片子可能只看15分钟,而观众的纷纷离席会摧毁导演的信心,于是,电影节用“专场”表示,这些不是普通观众,别想太多。
·出乎谢兰生的意料,他的广告起了作用,媒体记者和影评人竟有不少来到了现场·大电影节在一内都会展映上千部影片,宛如一片海洋大海,观众只能挑选着看,《生根》能有这个场面已经算是一个奇迹了。
整个会场十分沉默·最后,当女主角屠杀全家,并凉笑着对警察说“当个女人太辛苦了……”“我让她们重新投胎”这些话的那个时候,谢兰生他分明听到有一些人轻轻叹气,那个声音十分幽微,整个房间压抑、沉默,仿佛空气都变粘稠了,叫人喘不过气,电影放映时的黑暗牢牢攀附着每个人。
最后,片尾字幕升起的时候,谢兰生流下泪来·他不住地哭,无论如何都抹不干··他的电影放映完毕,他等到了这个时刻··会场的灯重新亮起,媒体记者和影评人里有不少过来致意,谢兰生一一握手,一一感谢。
甜文娱乐圈业界精英年代文·而晚上的正式放映也进来了不少观众,几乎坐满后半场了·当放映到“乡村血夜”,有些女- xing -尖叫起来,会场里面也出现了好几声“啊……”的人声,证明观众在全情投入。
兰生发现,都灵电影节的观众非常专业,他们完全可以看懂,知道哪里应该鼓掌··最后放完,全场鼓掌·国际上各大电影节约定成俗的规矩是,对好片子鼓掌,对烂片子跺脚。
…………·23点30分,《生根》在都灵的所有放映场次全部结束··谢兰生在会场门口连续抽了三根香烟,才慢腾腾回到酒店··而他刚一踏进酒店,就有认识的香港记者递给他一张传真。
是一份报纸的传真··原来,香港报纸已经登出电影局的处罚决定了··谢兰生一行一行地看过去··上面写着:·【因为私自摄制电影、私自参加电影节,从今日起,禁止谢兰生、孙凤毛从事电影摄制工作,任何个人以及单位均不得支持或帮助以上二人摄制电影,否则自行承担后果。
此文件的有效期为……】·谢兰生的指尖轻抖,他闭闭眼,又睁开,看向最后那个日期:·【……八年·】·谢兰生的胳膊无力,垂了下来。
他被禁了··卖国外也不可以吗··耳边传来酒店大堂其他各国电影人们欢快雀跃的声音,好像是在庆祝什么,谢兰生只觉得无比尖锐刺耳··他感受不到这个世界,被包裹在一个壳中,周围全是黑暗混沌。
一开始他只想试试,自筹资金拍出一个他一直想拍的故事,和写小说、画画一样,想做就做,不苦等了,放着自己看看也好,能挣钱做下部更好,可如今却没回头路了··达摩克里斯的巨剑轰然落下,他有些委屈,又有一些“尘埃落定”后的轻松。
“任何个人以及单位均不得支持或帮助以上二人摄制电影,否则自行承担后果……”·谢兰生默默念着,非常清楚,从今以后,他的路会更加难走。
可一切才刚刚开始··从此,他将与电影相依为命··作者有话要说:凤毛在第一、三两章··在现实中,头两年电影局并没有出手,可张元这样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于是1994年,双方迎来矛盾爆发。
那一年有七位导演参加了鹿特丹电影节,电影节还举办了“为中国导演争取拍片权”的活动,于是官方彻底被激怒了,致信鹿特丹电影节,没有达到效果以后一口气禁了七个人,被称为七君子——田壮壮、张元、王小帅、吴文光、何建军、宁岱、王光利,其中大多是二到五年,只有田壮壮是八年,还有人说十年,因为他拍了有政治色彩的《蓝风筝》,还在东京电影节上引起中国代表团的集体离席抗议。
至此,本来比较模棱两可的电影人到了对立面,这其中的大部分人之后几年都没拍电影了··因为是小说,必须要把剧情集中,这个时间提前一下……并不严格符合事实哈·其实最早,张元他们并不知道这个事情这么严重,就是想拍自己喜欢的故事而已,觉得就跟写小说、写歌、画画一样,想搞应该就搞出来,制片厂要论资排辈等好久嘛,等不起了。
王小帅在拍完之后还跑去了电影局,贼得意,说他自己拍出电影了,没用国家一分钱,求表扬,结果领导说傻孩子你可犯了大错误了……张元说,他第一次在电影节被称作是独立电影人,吓着了,王小帅也说,因为要出国参加电影节,他找西影厂出证明去办护照,西影厂也写的“独立电影人”,他也吓着了……·为了剧情,兰生是对可能发生什么事情有准备的,不想他太傻乎乎。
第28章 都灵(五)·谢兰生把那张传真还给对面香港记者, 说谢谢, 而后整理思绪, 一步一步往电梯间挪··这时之前被熟人拦了的莘野也回到酒店·对谢兰生被禁的事他也已经得到消息,事实上,刚才几个香港记者还是莘野先认识的, 他拍那部赌神电影时接受过各家采访。
“谢兰生”莘野双手插在兜里,站在远处,冲谢兰生叫了一声儿··“嗯”·莘野看了眼他, 又看了眼地, 让他过去,谢兰生则乖乖听话, 心想这人够霸道的。
莘野压根没有提起电影局的那张禁令,只问:“去吃个Gelato”·“啊”·莘野两边唇角一撩:“意大利的冰淇淋在全世界都挺有名, 去尝尝我过来时顺便看了,有好几家零点关门。”
“嗯……”谢兰生说, “好·”他想,虽然还是担心未来,但冰淇淋也可以吃, 下回再来意大利就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
听到答允, 莘野转身向门口走,谢兰生则亦步亦趋跟在莘野的身后··因为已经要关门了,莘野两手插在外套兜里,步子很大,穿过酒店旁的小巷走到相邻的马路上。
路灯映着他高大的身影, 他一步步走,腿很长,而他身边来来回回的欧洲人比他都要矮半个头、瘦一大圈,气质上也差几个档··谢兰生在背后看着,挺突然地,就意识到,这是一个英俊的男人,一个- xing -感的男人,一个有魅力的男人,而他过去没察觉到,只单单地觉得对方是自己的演员、是自己的战友。
他又想起今天上午在组委会的房门口他死握着对方胳膊嗅檀香味的画面了·淡淡的香,微微的暖,真的让他安心挺多··莘野走到冰淇淋店,在台阶上站定了,伸出骨节硬朗的手指,拉开门,瞥了一眼身后的人。
谢兰生则赶紧进去··莘野推荐了意大利Gelato最有名的开心果味道,想想,又推荐了巧克力味儿,道:“都灵的巧克力不错,被叫作巧克力之都,每年还有巧克力节。
知道Ferrero吗就在这儿·”·甜文娱乐圈业界精英年代文·“不知道·”谢兰生手紧紧握着店家打的两份冰淇淋,觉得好他妈的神奇,跟他吃的雪糕不同。
二人坐在圆桌两边,谢兰生用勺子舀起一口Gelato送进嘴里,只觉得真软,入口即化,跟北京的区别好大·过去,他吃过的最好吃的是哈尔滨的“马迭尔”。
这个就是开心果味儿吗·莘野用手支着下巴:“开心果能除郁安神,挺好的·”·“……嗯·”·他又去尝巧克力的,据说也能让人放松。
柔软、丝滑、又甜又苦,醇厚深远,有点儿像他这一路··其实谢兰生虽担心未来可却并未过分焦躁·分风雨雨地走过来,他也不太大悲大喜了,而是可以比较客观地研究当前状况。
他被官方禁了八年··可他无法离开电影··也就是说,下部电影对资金的要求只会更加庞大·设备可能要用买的,冲洗只能在欧美做,连胶片都要请在做MTV的同学帮他折腾,或者从香港买。
可回国后大概率会没人愿意再投资了··他这几天必须卖掉《生根》,别无他法··等到账了再拍新的,再被禁,再拍新的,再被禁……直到有天玉石俱焚。
见谢兰生双眉微皱,莘野问:“在想什么”·谢兰生被打断思路,一愣,而后一一说了,最后道:“我必须要卖掉版权·”他用了曲折的修辞、微妙的省略,把一切说的云淡风轻,因为这些摩擦龃龉的滋味儿真的只能自斟自饮。
莘野盯着谢兰生的一双眼睛看了半天,才终于说:“行,我知道了·只是最后确认一下·”·听到莘野这个回复谢兰生还挺莫名的:什么就“行,我知道了”·莘野淡笑,没再打算继续说了。
事实上,就算兰生不打广告,他也可以联系公关邀影评人去看展映,也可以帮谢兰生把电影的版权出手,可谢兰生自己宣传,他便陪着痴陪着癫··现在……如果需要,他会出手的。
上回寄送是他疏忽,没有想到电影胶片是不能过x光机的,但他不会再犯错了··对面,谢兰生把两个口味都吃光了,用勺子刮小碗四周,一勺一勺抹在舌头上··也不知道是因为开心果还是因为巧克力,吃完两盒意大利“Gelato”,谢兰生的担心少多了。
先走一步看一步吧,畏手畏脚的也没用··…………·大约那个冰淇淋还真的可以除郁安神,谢兰生在这个夜里竟然睡得还算不错··第二天,谢兰生在他房间的小电话前苦等一天,连吃饭都不敢出门,总是担心错过买手。
森田小姐告诉过他,展映后,24小时内要有报价··然而电话死般安静··莘野虽然打算出手帮他搜寻国际买家,然而八字还没一撇,他不习惯把话说太早。
一直到了晚上六点,在谢兰生要绝望时,电话终于嘟嘟响起·谢兰生从他的床上手脚并用地爬下来,小狗一样跪在地毯上,劈手就把电话接起来·“谢导,您好,”对面是个美国男人,“我是美国环球影业执行总监Brian Harbin。
请问《生根》美国地区的版权还在手上吗”·兰生跪在床头柜前,说:“美国版权在的在的”·“那,可不可以今晚八点在楼下的咖啡厅见那家叫作‘Passion Cafe’的地方,我们可以当面聊聊。”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谢兰生忙不迭道··“那晚上见·”·“嗯晚上见”·放下电话,谢兰生的“绝处逢生”简直要被实体化了。
他跳起来,一把捉住莘野胳膊:“莘野美国环球影业环球影业想买版权”·莘野淡笑:“咱们一起跟他谈谈。”
这还真不是他寻来的··“嗯”·‘有心理价位吗’·“给钱就卖”·“胡说什么。”
莘野想想,“20万美元·”·“这会不会太多了……”·“不多·”莘野说,“自信点儿·”·“好哦……”·于是,晚上八点,谢兰生与莘野到“Passion Cafe”与Brian Harbin讨论版权销售。
环球影业并非一家销售公司,而是发行公司,可以直接发行电影··一般来说,在电影节当“伯乐”的都是各大销售公司·销售公司拿走版权,再转卖给发行公司,并且针对特定区域的发行权进行谈判,其中包括国家、价格、媒介等等。
销售公司通常会与制片方面签署协议,商量要价还有底价——后者是指最低价格,而后,销售公司每一次把版权卖到新的地区,都需要给制作方抽成·而推销的宣传材料也是销售自行筹备,毕竟他们比较专业。
通常来说,一部电影若能卖掉20个地区去,它一定能有好结果,可也因为目标市场是全球的各大国家,独立电影的制片人很难亲自进行谈判,交给一家销售公司是最常见的做法。
不过,销售公司眼光也高,不会轻易浪费资源,销售人员会到各大电影节上观看影片,然而撰写这部电影的市场适应- xing -报告,再看是否要“下手”·目前,全球两大销售中心是洛杉矶以及伦敦,前者有独立电影贸易协会,后者也有自己的协会。
莘野初步打听过了,大的销售公司一年会运作20到25部电影,中等公司一年会运作10到15部,如果多于这个数字谢兰生会比较不利,因为公司的推销会过于分散,毕竟,销售公司并不会向制作方付初始费用,要等到它成功转卖《生根》版权到某地区,才会分成给谢兰生,一个地区一份钱。
甜文娱乐圈业界精英年代文·不过,对于美国这样的大市场,绕过这些销售公司直接对接发行公司也是一个好的选择,这说明,版权费用会百分百归制作方,在《生根》上,“制作方”就是谢兰生。
·Brian Harbin身材高大,几乎就要赶上莘野了··他与二人一一握手,而后重新坐在凳上,抽出名片递给他们,又把两杯Latte推到对面:“我点了Latte,可以喝吗”·谢兰生说:“可以可以,太谢谢了。”
双方几句寒暄过去,Brian Harbin不再做更多客套,而是选择单刀直入·这是一桩好的生意,他有资本开门见山,而不用像想压价的小公司般东拉西扯··Brian Harbin道:“谢导,Yves,是这样:这几年来中国发展非常迅速,一些美国电影观众也希望能了解中国。
基于这个特殊背景我对《生根》很感兴趣·我昨天在电影节上看了《生根》的第一场,印象很深,虽然手法略显粗糙,但是,与主流的中国电影不同,它并没有宏观叙事,并没有说历史、文化,而是把镜头的焦点对准一个普通家庭,这是我们想看到的。”
谢兰生还挺高兴的,说:“谢谢”他感觉Brian Harbin眼光很毒,一下就能说到要害,这个正式自己、凤毛与大导的不同之处。
Brian Harbin又说:“在美国,比起亚洲的商业片,观众更爱看文艺片,必须细腻的那一种,有亚洲的独特味道·所以,如果条件全都合适,咱们就能走流程了。
版权购买需要总部那边开会并且过会,但不会花太长时间·”·“嗯嗯……”谢兰生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过会概率有多少呢”·“说实话,”Brian Harbin道,“我是公司大制片人。
迄今为止,我看中的电影版权还没有过买不成的·我可以把话撂在这,百分之百,没有意外·”·“”谢兰生的心情激动:他真的要成功了吗……·如此之近·“谢导,”Brian Harbin又问了重点问题,“《生根》,美国地区,电影院、录像带、VOD点播、付费电视、免费电视、航空系统应用六个媒介,您报个价”·谢兰生刚想说20万,莘野却挥手拦住了他。
莘野上身略略前倾,给人的压迫感极重,道:“您给一个您认为与《生根》匹配的价位吧·您认为,它值多少·”·Brian Harbin一愣,然后笑了:“我都忘记Yves你可是Harvard经济系的毕业生了。”
但Brian也没有反套路,他想了想,道:“Yves,压来压去也没意思,咱们双方都真诚些·20万美金,应该够了吧”·莘野靠近座椅背里,淡笑一声:“这么痛快,看来是有附加条件”·“厉害。”
Brian Harbin的笑非常真诚,让人亲近,“放心,不是什么大的要求·”·“说说看”·Brian Harbin似乎完全不认为这个要求会被拒绝,道:“昨天,我跟公司几个大导整夜讨论这部片子,最后我们共同的结论是,结尾要改。”
谢兰生好看的眉毛立即微微地皱起来··Brian Harbin给了个非常好的offer:“《生根》结尾太悲惨了,这不符合美国市场,会让观众失去兴趣,也会让我们失去利润。
我们希望,谢导可以为美国版单独拍摄一个结尾,即,‘陈彩凤’带两个女儿到深圳去重新生活,并遇到了全新感情,‘王福生’虽锥心痛悔却也无法挽回她了。”
“不,这不符合影片主旨”谢兰生激烈地抗议道,“彩凤不是这样的人她意识到她的悲惨,可并没有可以主动摆脱家庭的能力,也没有这个眼界学识。
按照彩凤的经历,她能醒悟的就只有‘当个女人太辛苦了’,这是她在观察周围以后所得出的一个论断,她无法意识得到深圳还有新的世界·她就是这样的女人。”
“不行·”Brian Harbin却十分坚持观点,“Bad Ending是没有市场的·谢导,我们的offer足够有诚意·经过整宿的讨论后,我们这边的提议是,《生根》结尾需要拍摄,环球影业提供资金,您不需要担心补拍所产生的额外费用。
影片《生根》同时发行原先版本和美国版本,这是一个双赢策略·”·末了,Brian Harbin又来一记重锤,“谢导,如果不能修改结尾,那么抱歉,我会说,《生根》不仅会失去环球影业的兴趣,还会失去其他潜在买家的兴趣。”
“……”几秒之后,谢兰生问,“意思是,如果不想修改结尾,环球影业就不买了”·“很遗憾地说,是的。
如果《生根》维持原版,那就说明,我们双方在关键问题上无法达成一致,谈判只能宣告破裂·”·谢兰生:“…………”·旁边莘野没给建议,想看兰生会怎么做。
谢兰生又攥紧手指··要改吗·要让美国的观众们看到一场“皆大欢喜”吗·可那不是他的人物,也不是他的故事。
谢兰生知道,自己已经等了整整一天,这是唯一的潜在买家·按理说,在经过了一整天的展映以后,如果有人真的想买这会儿应该已经行动了··而且,这唯一的一个买家还是“巨无霸”环球影业。
他现在被官方禁了,比上一次更需要钱·他本人的个- xing -让他无法欺骗亲戚朋友,如果再去拉投资,他肯定是要实话实说的,那谁会在官方已经明确下文的情况下还把存款给他用呢而且,如果这次回本失败,没能卖掉任何版权,那下一次肯定没有谁会愿意让他再试了。
而所谓的“海外基金”听上去也挺不靠谱··他会走到死胡同的··20万美金啊··一闭眼,一咬牙,给美国版重拍结尾,他就有钱拍下部了,甚至下下部,下下下部。
甜文娱乐圈业界精英年代文·何乐不为呢傻子才会不同意呢·也正由于这些原因环球影业的执行总监Brian Harbin才会胸有成竹吧··谢兰生的目光转向他带来的黄桃罐子上。
因为担心要谈很久却又没钱卖咖啡喝,谢兰生把他的开水一同带到Passion Cafe里边来了··这个东西远道而来,跋山涉水辗转颠簸,如今却是静静蜷缩在咖啡桌的一个角,对着香浓的Latte,卑微、怯懦、惴惴不安,怪可怜的。
咖啡馆内人声喧哗,谢兰生却觉得真是……·金灯银灯满地乱走,他却一个都抓不住··半晌以后,谢兰生终下了决定,他抬起头,看着Brian Harbin说:“抱歉,Brian,我是不会改结局的。”
他不屈从于权力,也不屈从于资本··他一碗水端得很平··只能回去继续思考“绝处逢生”的办法了··听到这话,Brian Harbin的脸上展现出了显而易见的惊讶,说:“谢导,你要不要再考虑下”·谢兰生则轻轻摇头:“我没什么好考虑的。
但是,我诚挚地恳请环球影业再想一想……这部片子之所以能入围都灵正是因为这结尾啊·如果实在不能接受原版,那就如同刚才说的,我们两个互相欣赏的只能一拍两散了。”
Brian Harbin看着谢兰生,半晌后,他低下头,对着桌面仔细思考良久良久,右手几根手指飞速地在咖啡桌上敲动,似能显示出主人的犹豫纠结·足足过了半分多钟,Brian Harbin才再一次抬起头来,道:“对不起,谢导,我们认为要改结局,美国市场和电影节选片标准完全不同。”
“……”没戏了··谢兰生站起来,与Brian Harbin再次握手,说:“还是非常感谢环球影业对《生根》的欣赏,希望咱们下次能有真正合作的机会。”
“嗯,我们期待着·”·在咖啡的香气当中,双方谈判正式破裂··Brian Harbin走了,谢兰生也带着莘野一步一步走出大门··目前为止唯一一家要买版权的公司被他亲手撵走了。
他不后悔,可他真的不太清楚自己这样是对是错··…………·刚刚回到酒店门口,谢兰生就眼前一花,发现一个男人猛地从天而降拥住了他,还高兴地叫:“兰生兰生啊啊啊啊我太兴奋了”·谢兰生把人扯下去才看出来是孙凤毛。
他被对方情绪感染,也笑着问:“怎么了有好消息跟兄弟分享”·“对”孙凤毛太过激动,连唾沫都喷了出去,“兰生,兄弟,我要卖掉美国版权了20万美金我艹”·“……”谢兰生说,“恭喜恭喜是哪一家”·“去他妈的真带劲啊”孙凤毛的两手挥舞,“环球影业你能想象吗”·谢兰生在听到名字后心里有点酸溜溜的,只能感慨时运不济,他不无羡慕地说:“真好……环球影业的Brian Harbin刚刚在咖啡馆也跟我谈过。
但跟《玩耍》不同,对于《生根》他们要求替换结尾,我实在是不能接受,就谈崩了,崩的嘁哩喀喳的·”·“哈”孙凤毛听到这里露出一脸不理解来,“Brian也同样要求《玩耍》修改最后的结尾了,要happy ending,我觉得这问题不大,就答应了。”
他的《玩耍》与谢兰生的《生根》一样,都是描述家庭崩碎的,不过,谢兰生的关注重点是压抑的女人,他关注的重点是压抑的孩子,结尾,与谢兰生思路相似,主角孩童在大雨天奔跑出去却惨遭车祸,环球影业则要求改成孩子父母幡然悔悟一家重新其乐融融的结局。
“……”谢兰生没指责凤毛,只笑着说,“哎,羡慕,你太利落了,我就不行,纠结半天还是没同意·”谢兰生知道,对于这种问题他们谁都说服不了谁。
他很清楚凤毛也是真心爱电影的·凤毛说过,他中学时每周都去工人文化宫当卖票的,因为卖完票能进去看片··“不是,兰生,”孙凤毛的- xing -子却一向是直来直去,“你傻逼啊……咱们两个都被禁了任何个人还有单位都不可以再支持了如果想拍下部电影就必须有大把的钱”·谢兰生说:“我知道。”
“这是20万美金啊100万人民币不是,这么多钱都没办法让你稍稍改动一下美国佬们爱看那种,还要花钱,那就让他们去看呗收下钱咱们虽然想拍电影,但也真的犯不着跟钱过不去,反正,我一开始就想好了,卖版权是最重要的,我手里必须得有钱。”
谢兰生则沉默一秒,而后再次夸张地笑:“嗨,不说了我过不去这个坎儿我爸妈说我是死犟我也觉得自己可能挺有病的,可以看医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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