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o养一只土豪 by 莫晓贤(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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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o养一只土豪 by 莫晓贤(5)
·    “是啊,被剑尖直接扎进去了·”乙三冷哼一声道,“还好我当时退得快·”·    “你身上就这一块疤”·    “不止,但只有就这一块死都好不了这么多年了都不说变浅一点”乙三显然对此怨念深重,“还偏偏是在脸上真是该死。”
    祁爱白想到他对外表的在意之处,忍不住哈哈大笑··    乙三见他又笑,羞怒至极,一把将他的手从自己下巴上拿开,背过身去,想要将那疤重新遮盖起来。
    “别啊三哥哥,等等啊,再让我多看看嘛”祁爱白用手勾着他的肩膀,整个人贴在他的背后··    三哥哥这一声啊,直接给乙三叫得心中好大一块都软塌塌的。
    祁爱白趁机转到了他的身前,盯着他的眼睛道,“我喜欢你现在这模样,比平常好看·”·    “真的”乙三不信,斜眼瞅他。
    祁爱白点了点头,勾着对方的脖子,将自己带了过去,脸贴着脸,“我就喜欢看你不带伪装的模样·”声音低低的,呼吸轻轻吹拂在乙三脸上,就像是吹在了心里。
·    祁爱白将一截舌尖吐出,沿着那道疤痕的路径,轻轻地舔舐过去··    乙三被舔得心都热了,一把抓着他的肩膀,将他摁在墙壁上,低下头来,照着嘴唇便啃。
    祁爱白起初还能好好配合着,片刻后却支撑不住了那种窒息之感,忍不住开始挣扎·乙三这才尽兴,总算舍得放开了他,一双手却还是不安分··    祁爱白连忙推开他,死命往旁边躲。
乙三却又一把搂住他的腰··    两人打闹间,一不小心就撞开了石室的门··    祁爱白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邻居··    邱晴站在对面石室的门外,正抬着双眼睛看着他们,一脸木然——不对,他的脸全被面具遮起来了,应该叫一面具的木然。
    在面具底下,他实际上的神情绝对没有看上去那么淡定··    在邱晴被领到这里时,乙三正在和祁爱白交代自己的身世,虽然有石壁隔着,但以邱晴过于常人的耳力,多少还是听到了一些。
邱晴在意之下,便驻足在门外,一直听了下去·虽然后面的声音越来越不对劲,但他又一时好奇,也就继续听了下去··    此时三个人面面相觑,六目相对,邱晴听墙角听到一半被猛然撞破,尴尬不已。
    但他有优势——他有面具——另外两人压根没有发现他的尴尬·邱晴便咳嗽一声,伪装出一幅淡定姿态,冷冷扫了他们一眼,“你们就是住在对面的人那么从此以后,我们就少不得要低头不见抬头见了,希望你们不要招惹我。”
    这招呼打得简直是太嚣张了乙三忍不住皱起了眉··    “我是邱氏邱晴·”邱晴继续道,“就算以你们的见识,也该听说过邱氏。
那你们就该知道,要你们别招惹我,这是为了你们的性命着想·”·    祁爱白干笑两声,在后面拉住乙三的衣摆,免得他冲动··    乙三则是一声冷笑:要是平常,有人在他面前嚣张便嚣张了,他就当看个小丑,但现在是在祁爱白面前,他哪里能忍·52无妄之灾·    祁爱白看出乙三神色不对,在他耳边低声提醒了一句,“这是皇子殿下找来的客人。”
    乙三撇了撇嘴··    “而且你看他年纪也不大……”祁爱白又补了一句··    他却不知道邱晴的耳力极好。
这句话说完,乙三还没什么反应,邱晴却听到,反而被气了个半死··    乙三则笑着挑了挑眉,又低声回了一句,“那好,我们就不和他计较了·”他暗道:就算不顾及自家主子的面子,就凭祁爱白特地劝过这么一句,也该给祁爱白一个面子。
    这句回应自然也被邱晴听到,又气了个半死··欢喜冤家三教九流乔装改扮·    “等等”邱晴怒道,“你们这是在瞧不起我吗”·    “邱晴公子这是什么话”乙三既然已经决定暂时不与他计较,当然也就不会介意自己先退两步,随口客气两句再说,“邱氏的名声摆在那里,我们又怎么可能敢小瞧公子你呢你是邱氏派来的客人,我们仰仗你还来不起啊”·    说完他又微笑着告了句辞,拉着祁爱白便打算回屋。
    结果邱晴却冷笑道,“邱氏你一口一个邱氏,是想说你是因为邱氏才让我一步,其实根本就瞧不上我本人吗”·    乙三一愣。
    刚才那一席话,乙三自认为已经将姿态放得很低了,话里话外都是恭维,就算不够真情实感吧,却也着实挑不出什么错·哪里会想到对方竟然拿住了话头,将几句客气话硬是歪曲出了嘲讽之意,如此不依不饶起来。
    他却不知,刚才那席话,若是由别人来说还好,由乙三本人来说,确是刚巧触了邱晴的逆鳞··    “你以为我就只是仰仗着邱氏吗”邱晴怒道,“你以为我离了邱氏就不行吗”·    乙三皱了皱眉,暗道这果真是在故意胡搅蛮缠无理取闹啊,神情也不由得冷了下来,懒得再继续客气,直接质问道,“你待如何”·    “你……”邱晴被这质问给堵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连嘴唇也给气哆嗦了,当即从怀中掏出一个木制的圆球。
    乙三虽不认识那圆球,但想着邱氏上古机关大家的名声,便猜想那圆球或许便是对方的武器·他将祁爱白向后推了一点,用身体护住,自己则伸手入怀,握住了那柄惯用的机关剑的剑柄。
    紧接着邱晴将那木制圆球举起,重重往地上一砸·    乙三不禁又将祁爱白给向后推了一点··    只见那圆球落在地上,发出声脆响,这脆响像是一个开关,紧随其后的却是一段美妙的乐曲之音。
而后整棵圆球像花朵一样散开,露出内部那些极轻软的纤薄木料,层层叠叠,缓缓掀开,又缓缓而落,在地上铺陈开来·立在最中心的竟是一个精致小巧的木人,随着乐曲翩翩起舞,曼妙动人。
    邱晴扬声大笑,“如何这可是我的得意之作你们这些凡夫就算终其一生,也绝对制不出如此精品”·    乙三:“……”·    “真漂亮。”
祁爱白由衷赞叹,“太厉害了·”·    “哼,算你这个凡夫还有点眼光·”邱晴无比得意··    乙三拍了拍额头,暗道自己差点与这种人计较起来真是脑抽,而后拉着祁爱白,又向邱晴客客气气告了句辞,再度试图往屋里走。
祁爱白却似乎舍不得地上那仍在翩翩起舞的小人了,颇有些挪不动步子··    “不就是个会动的木雕吗……”乙三边拖着他进门,边低声嘀咕,“你要真这么喜欢,改明儿我研究一下,也给你做一个……”·    “真的”祁爱白高兴。
    乙三笑着点了点头·两人手拉着手,一时间又是柔情蜜意··    他们却又一次低估了邱晴的耳力··    “你们……”邱晴又想发作。
·    乙三却已经拖着祁爱白进了房,果断将石门一关,把邱晴给结结实实关在了外面··    邱晴气得直跺脚,奈何乙三已经懒得再搭理他。
他自顾自地气了半晌,最终只得撇了撇嘴,自己蹲□,又将地上那木偶给收好··    他听到对面那两人房内,已经传出了木刻的声音··    却是乙三信守承诺,刚刚和祁爱白进了房,便已经找出块木头,试图重现邱晴刚才的花样。
但雕木头他虽然擅长,想让木雕动起来却不容易,只能细细从头探究··    幸好乙三在机关这方面,虽然从未系统学习过,却也不是全无造诣——至少他那柄剑,就是他自己多年来摸索着造出来的。
    但研究在初期总是困难的·短短一盏茶的时间里,乙三已经失败了好几次·祁爱白在一旁看着,瞧见他各种千奇百怪的失败方式,被那些稀奇古怪地半成品给逗得哈哈大笑。
    “笑你再笑”乙三佯怒,“再笑我就不给你做了·”·    祁爱白笑着钻进他怀里,“做不出来就算了,就是个小玩意,这么认真做什么我又不会怪你。”
    乙三轻轻掐他的脸,“不准小瞧我·”而后微微笑道,“再小的玩意,只要是答应送给你的,那就不仅是玩意·”·    两人的说笑声隔着门传出,邱晴在外面听了半晌,越听越觉得不爽。
    他怀揣着已经被收回原状的圆球,终于返回到自己房内,狠狠拍上了自己的房门·有两道石门隔着,哪怕依他的耳力,也总算是再听不到什么声响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乙一做好了二皇子所交代下的其他事情,便过来看了邱晴一眼,笑着问候道,“晴公子住得可算习惯”·    邱晴臭着脸,不吭一声。
    “……晴公子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乙一只好主动问道··    “对面住着的那两人。”
邱晴道,“阿雨,还有那什么祁公子,他们的关系特别好的吗”·    乙一稍愣片刻,而后脸上不由得浮上了尴尬之色。
乙三和祁爱白的关系,虽然还没人和她说过,但各种线索加在一起,也足以令她猜出许多·说实话,在某件事情发生之前,她和乙三的关系曾经一直很好,而祁爱白的出现,确实令她心中十分不痛快。
    邱晴看她脸色,知道不能指望她的答案,便冷哼一声,“无论他们关系如何,阿雨总归还是你们主子的属下吧去和你们主子说,我见不得他们两个成天腻在一起,让你们主子再多找些事情让那阿雨去做吧。”
    乙一听到这些话,心中五分意外,三分不解,两分惊喜·她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我一定如实向殿下禀告·”而后便躬身退去。
    那边二皇子收到这个传信,则十分都是意外了··    他蹙着眉,“怎么这么多事啊”却也不想为了这种事情开罪邱晴,遂随便挑出了几项不大不小的任务。
    第二日一大清早,乙三还没舍得从祁爱白床上起来,便被同伴喊出去接了这任务·他在心中暗骂不已,却只当是二皇子无故毁诺,压根没想到是邱晴从中作梗。
好在二皇子只让他出到附近巡视一遭,至多两三个时辰便能再回来··    乙三一走,祁爱白就显得百无聊赖起来··    他打算出去透一口气。
结果他刚刚拉开房门,对面邱晴便听到了动静,跟着也将房门拉开,傲然立在门口··    祁爱白朝他友善地笑了笑·经过了昨天的事情,虽然邱晴与乙三都各有不满,祁爱白对眼前这个年岁不大的巧手邻居却还颇有好感。
    看到祁爱白笑,邱晴也不好再摆脸子,低声咳嗽一下,对着祁爱白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这份友善·点完了头,邱晴便明知故问道,“你今天怎么一个人”·    祁爱白只道,“他有他的事情。”
    虽然他并未特意表现出来,邱晴却还是发现了他的落寞·一时间邱晴都不禁有些怀疑自己是否做得太过分了·毕竟他之所以让乙三与祁爱白分开,并不是对祁爱白有所不满,更不是对祁爱白另有所图,只是昨日乙三为了讨好祁爱白而说出了贬低他手艺的话,令他十分不爽罢了。
    就这么一笑一点头,外加两句话的时间里,邱晴已经对祁爱白多了些亲近之意··    然而,一想到昨日乙三那些话,邱晴心中的不爽便又重新翻了出来。
    “那家伙昨天不是说过什么‘区区一个会动的木雕’吗”邱晴道,“他昨夜说也要做一个出来,如何,现在做出来了么”·    祁爱白见他果真很在意这点,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面对这笑,邱晴与乙三的反应如出一辙··    祁爱白摆了摆手,笑着摇了摇头,向后退了一步,邀请道,“不如你自己来看看”·    乙三昨日从白天到黑夜,少说折腾出了十几个木雕,虽然通通只雕了大半。
现在那十几个木雕全都散在桌上,一眼看去,满目狼藉··    其中做得最好的那个,也不过是能拨一下,动一下,再拨一下,再动一下,离邱晴手中那个会跳舞的小人差了远不只十万八千里。
    邱晴一个木雕一个木雕地看过去,压在心中一晚上的恶气总算去了不少··    “看他说得那么了不起,原来不过如此罢了”邱晴边在内心暗爽着,边表现出了一副不屑姿态。
    但他看着看着,忽然意识到了不对来··    这十来个木雕摆在一起,虽然各不相同,却一脉相承,清晰展现出了一整个学习的过程·邱晴忍不住拿起那些木雕,按照雕刻出的时间顺序重新摆放了一遍。
这个顺序是十分容易判断的,因为每一个木雕在机关的设计上,都与上一个都有着莫大的差别,莫大的进步··    最初的那一个,粗鄙得压根不能称之为机关。
最后的那一个,却已经有了一个雏形··    想到这个过程只有区区一白天加一晚上,邱晴的手心忍不住渗出了汗··    他回忆起了自己幼年时学习类似机关的时候。
从最初那个粗鄙的木雕,到最后那个勉强的机关雏形,邱晴自己用了将近一个月·而且那还是在有无数书籍研读,无数长辈教导的情况下·    乙三呢无书可读,无人指教,只有一个连自己都一窍不通的祁爱白在一边看着,却仅仅只花了一天。
欢喜冤家三教九流乔装改扮·    邱晴默然地将那些木雕一个个拿在手里,一个个仔仔细细地端详过去,再一个个小心翼翼地摆回原处·他在心中不住自问:这就是所谓天赋吗·    片刻之后,邱晴向祁爱白告了辞,默默回了自己房间。
    眨眼到了正午时分,乙三终于完成了巡视的任务,向自家主子报告完毕,而后便飞一般冲了回来,继续与祁爱白腻在一起··    咔地一声响,对面的房门却又一次被推开。
    “我要与你比试·”邱晴从房内走出,看着乙三,认认真真、一字一顿地道·若有人在这个时候揭开他的面具,甚至能发现他此时是眼眶泛红的。
    “啊”乙三茫然··    “我要与你比试”邱晴重复一遍··    乙三挑眉,“比试什么”说着取出了自己的剑,“这个吗”·    “不是比武。”
邱晴摇了摇头,“我不会武·”接着他抬起两只手,扬起袖子,将自己那两截细白的手腕给亮出来给乙三看,“我要和你比试的,是你我的双手。”
    乙三越发茫然了··    邱晴从怀中掏出些木块,将其中一半向乙三抛去,“这是我们邱氏用来练习的小机关·”说着他将自己手中的一块木块摁了一下,木块顿时散开,成了一堆形状各异的更为细小的木块,“在祁氏,最基本的练习,便是让这个木块散开后再全部拼合。
从最简单到最难,总共十种规格·而我们的比试,便是让这十个小机关全部散开,将所有的碎片都混在一起,然后由我们挑选出正确的碎片,再将这十个小机关全部拼合成原型。
最先完成的人,便是胜利者·你看如何”·    乙三试着摁了下自己手中的一个木块,果然见它散成了一堆··    “我看不如何。”
乙三挑着一边的眉头道,“我没事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和你比这个对我又没有什么好处·”·    说罢乙三将那些木块又丢了回去,连同那些碎片也抛了回去,揽着祁爱白的肩便打算带他去山谷里玩玩。
    “等等”邱晴在后面叫嚣道,“你就算不怕我报复你,难道也不怕我报复他吗”·    乙三一愣之下回头,果真见邱晴正用指尖指着祁爱白。
    他冷笑一声,“你凭什么要报复他我们究竟怎么得罪你了”·    “就凭我是邱氏的人。”
邱晴摆明要耍无赖到底··    祁爱白拉了拉乙三,附耳将上午自己和邱晴的交流一五一十告诉了他·祁爱白不知道是否是自己的举动导致了邱晴的不可理喻,颇有些惴惴不安。
    乙三拍了拍祁爱白的肩,又向邱晴道,“好吧……就算退一万步吧,我同意和你比试·但既然是比试,总归会有输赢·输了如何,赢了又如何,这总该事先说清吧”·    “若你输了,我要你自废一指。”
邱晴道,“右手的食指·”·    乙三和祁爱白皆是一愣,想不出为何此人要如此歹毒··    “若你输了呢”乙三冷笑一声问。
    邱晴抬起自己的右手,“我自废一手·”·    “好·”乙三道··    “易衫”祁爱白想不到他竟然同意,情急之下喊出了这个自己早已习惯的名字。
    乙三又拍了拍他的肩,却不说话··    “你不能和他比”祁爱白道,“这对你毫无好处”·    乙三瞟了邱晴一眼,“现在是他在死缠烂打地要和我比。”
    “这是我与他两个人的事情·祁公子,我希望你不要再说话·”邱晴说完又看向乙三,指了指地上那些被他丢下的木块与碎片,“我不占你便宜。
这些东西,是我从小就开始玩的,你却从来没接触过·我给你一整个下午的时间,你将这些东西捡起来吧,好好研究·到了晚上,我们就开始比·”·    说罢,他再度转身回屋。
    乙三沉默地走向那些碎片与木块,俯身将他们一个一个捡起··    “为什么会这样”祁爱白还站在原处,按着脑袋咬着牙,“他为什么非得逼你做这种比试你又为什么要同意”·    “我又不怕他,为什么不能同意难道你在心疼他那只手吗”·    祁爱白无语,“我是在心疼你的手指”·    “别说得好像我会输啊。”
乙三将那些木块收在怀里,回头看着他笑,“你看他都说到那个份上了,拼着一只手,只为了让我堵一根手指·我要再不同意,岂不是显得太怂了”·    “所以你只是为了一时之气”祁爱白简直被他气得够呛。
    “事情都已经这样了,你就别再怪我了吧·”乙三苦笑着摸了摸怀中的那些木块,“只可惜,我本来答应下午带你去山谷,现在却不能允诺了。”
    “还管什么山谷”祁爱白急道,“快去练习啊为了晚上的比试,拼了命地往死里练啊该死,要你别同意,你非得争口气,既然要比就比了吧,但你要是敢输,我绝对不饶你”·    “我要赢了,那小子可就得废一只手了。”
乙三慢悠悠道,“这不是太可惜了我看你挺喜欢他的手艺啊……”·    “废只手怎么了”祁爱白骂道,“他居然想要废你的手指,只废一只手太便宜他了邱氏了不起啊混蛋,居然敢这样对你,看你不摁死他”·    乙三笑着捏了捏他的脸,“好。
为了我的手指,我一定拼尽全力,绝对要摁死他·”·    接下来这一整个下午,乙三都静静地待在祁爱白的房间内,将那些木块散开,再拼合,一遍又一遍,专注不已。
祁爱白则默默守在一边看着,大气都不出一声,生怕打扰了他··    于此同时,邱晴也在对面的房里,做着与乙三相同的事情·那些木块,乙三是第一次接触,邱晴则确实是从小玩到大的。
但今时今日,他做着自幼时起就习以为常的事情,双手却前所未有地颤抖起来··    他不得不停下片刻,深深呼出一口气··    “我会赢的。”
邱晴自语道,“我不能输·”·    他是邱氏老大一支的儿子·非是嫡长子,而是次子·由于哥哥在他出生前便折了,他们这一支,一直是由他这个次子所支撑着的。
从记事起,邱晴便作为邱氏下任族长的三位候选之一,与祁氏老二那支的那两个儿子竞争着··    虽然肩负着这种支撑与这种竞争,邱晴的天赋却自幼便不被众人所称道。
当年年幼之时,邱晴曾不止一次碰到过那些教导过他的长辈,在自以为他听不到的地方,摇头叹息道:这孩子不行··    并且后面往往还会跟着另一句话:若是他哥哥还在就好了。
    这是他的一块心病··    面对乙三,邱晴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嫉恨··    终于到了傍晚时分,邱晴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那面具,在自己脸上戴好,遮住自己泛红的双眼。
    他一颗又一颗地精心挑选出二十个木块,分别放在两个包裹里,一手提着一个,用脚底推开了房门··    对面的门已经被打开,乙三站在门口,祁爱白站在乙三身后。
    通过敞开的门,邱晴可以看到对面房中,木制的碎片散了一地·他笑了笑,“我就知道多准备一份是对的·”说罢将手中的包裹递给乙三一个。
    乙三接过··    “我们到山谷里去吧,那边宽敞·”邱晴说着又像祁爱白点了点头,“至于祁公子,就为我们做个见证吧。”
    祁爱白冷冷看了他一眼,挽住乙三的手臂··    邱晴不置可否,当先便朝着山谷的方向走去··    乙三对着祁爱白笑了笑,跟在后面。
    到了山谷之中,夕阳西下,秋风正爽,倒是幅美景··    邱晴找了两个相距正好的树墩,自己占了一个,将手中的包裹放在上面,留给乙三另一个。
    祁爱白想要站在乙三身边,邱晴却道,“祁公子确定自己不会成为一个干扰吗”·    祁爱白咬牙··    “既然你要为我们做个见证,还是站那儿比较好。”
邱晴又指了块地方·那是在个一人高的小断崖上方,距离他们两人不算太近,却正好能将两个人以及两人面前的木桩都仔仔细细俯视个清楚··    “反正也是你定的比试,你定的时间,你定的位置,那就都照你说的办吧。”
乙三嘲完了邱晴,回过头朝祁爱白笑了笑,将他带到了那断崖上面,又走了回来,向邱晴道,“那么我们便开始”·    “先做好准备。”
邱晴说着就将那些木块一个又一个散开,通通堆在一起··    乙三跟着散开了那些木块,“开始”·    “开始。”
邱晴道··    两人的双手顿时飞快地动了起来,一时间仿佛通通只剩下了几道影子··    祁爱白在上方紧张地看着,却压根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觉得眼花缭乱。
    邱晴稳住呼吸,不住在心中告诉自己:我是该有自信的··    这种游戏他熟练至极,乙三却总共也只有着一下午的接触时间·这比试原本就不公平,他凭什么还要不自信对,他是该有自信的。
欢喜冤家三教九流乔装改扮·    因为不住和自己重复着这句话,邱晴的手没有再像下午那样抖··    他很快便拼好了那个最简单的木块。
    祁爱白在上方看着着急:此时乙三最多拼好了半块·    第二个木块,邱晴所花费的时间更长一些·但他的优势还是巨大的,因为这个时候,乙三手上才刚刚拼好那最初的木块。
    直到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邱晴依旧保持着自己的优势··    但他忍不住又看了乙三一眼·只因为多看了这一眼,他的指尖便又抖了。
    祁爱白不知其中关节,只看到邱晴手边已经是完完整整五个木块,乙三手边却只有三个整块以及好几个半块,以为乙三要输,暗自心焦不已··    邱晴却忍不住仔细盯着那几个半块的看了,越看越心惊。
    与邱晴从易到难,拼好一个再继续下一个不同,乙三竟然打从一开始,便是同时完成着好几个木块邱晴更是看出,乙三手边有一个半块,正是最难那一个的其中一部分。
以那木块之难,要想完成,所花的时间并不比完成前面九块加起来的时间稍少,现在乙三却已经完成了五分之一·    为何他能做到这种事情这果真就是所谓的天赋吗·    邱晴忍不住检查乙三的那些半块是否有所纰漏,却只害得自己的速度慢了一些。
他连忙稳住心神,逼迫自己专心致志,强迫自己不再分心··    半晌之后,邱晴终于将九个木块全部完成,忍不住松了一口气,按了按手指,打算专心对付最后的难关。
    然而,偏偏就是在这种时候,他却偏偏越是忍不住又要去看乙三··    乙三手边已经有了七个整块,三个半块·那最难的一个,也已经被他完成了小半。
    邱晴稳住呼吸,暗暗告诉自己道:输赢还没定,两边现在还算是势均力敌,接下来才是关键··    他继续拨动起手指··    时间一刻又一刻的过去,日头已经完全落下,只有天边还泛着余光,将云彩染得金黄。
这金黄不多时也会退去,然后便会是黑夜来临··    光越来越暗,邱晴和乙三却都在临门一脚,没人提出要先点一盏灯··    邱晴手中的木块已经只剩下最后一个角,寥寥几块碎片。
他却又多看了乙三一眼·乙三与他相同,也只剩了这最后一个角··    山谷里起了风,邱晴的手又忍不住有些抖··    有什么声音夹杂在风里,咔嚓咔嚓,极细极小,除了邱晴外无人听到。
·    邱晴的手抖着抖着,手中一块碎片忽然被他捏得飞了出去,落在稍远处的地上,弹了两下,又沿着地面继续滚去··    邱晴赶紧去追。
    乙三看了他一眼,却并没有多分出一些心神,只想着自己要赢了,抓起了木桩上的最后一块碎片··    这一瞬间,乙三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
那极细极小的咔嚓咔嚓之声,以乙三的耳力并不足以听到·但他还是察觉到了不对——是震动·    手中那最后所握的木制碎片,传出了一点点极细极微的震动。
这是常人所无法察觉的震动,却沿着乙三那敏感的触觉清清楚楚地传递到了他的脑海里··    乙三赶紧将手中的碎片丢得远远,整个人朝侧面扑去··    轰一声巨响。
那碎片刚刚被他丢掉,还未落地,便猛地爆裂了开来,一时间烟尘弥漫·祁爱白立在断崖上面,整个人都看得呆了··    足足有片刻之后,祁爱白才猛然惊觉。
他大喊了一声“不”,整个人从上方一跃而下,拼命跑去乙三刚才所在的地方··    烟尘散去,刚才的那两个树桩都已经湮灭在了火光之中,原地只留下一个深坑。
    而后祁爱白看到了乙三·他还没来得及松下一口气,却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心里顿时又紧张起来··    乙三躲得及时,并没有被卷入到这场爆炸里,只是左边手臂被飞溅来的碎石划破了几道口子,渗出好些血迹。
而他的右手,则正擒着邱晴的脖子,将邱晴整个人都摁在一棵树上··    邱晴无力地抓着乙三的手,喉中起初还能咳出两声,而后终于连呼吸也不畅,整张脸都憋得青紫,眼看着一口气就要咽不下去。
    “你想杀我”乙三咬着牙,眉眼间满是怒意,“你为什么杀我”·    怎么可能不怒他本以为自己莫名其妙要拿一根手指与他人比试,已经是无妄之灾到了极致,却不曾想对方竟然恨他到如此地步,竟然设计要杀他·53雨字木牌·    “易衫”祁爱白惊呼一声,扑了过去。
他一手按着乙三的肩头,另一手虚握住乙三的手臂,视线看着已经被掐得面色青紫的邱晴,咬了咬唇,却始终没有出言制止··    邱晴这个时候还不能死,更不能死于乙三之手。
但这句话,本就不必由祁爱白来说··    乙三一辈子听命于人,虽然骨子里桀骜,却从来就不会为一时之气而不顾一切·这其中的厉害关系,他自己心里本就清楚。
    是以,他虽然将一只手死死掐在邱晴脖子上,只需再多半分力气就能要了对方的性命,却始终没有多下那半分的手··    先前那爆炸之声很是响亮,片刻之后便有几个在附近巡视之人赶了过来,领头之人正是乙五。
一见这情景,这几人便脸色骤变,向乙三质问道,“你在做什么还不住手”·    乙三扫了他们一眼,将手松开。
    邱晴跌在地上,浑身哆嗦着,不住咳嗽,仿佛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你好大的胆子”乙五见邱晴如此,吓得脸色发白,“殿下的客人也是你能动的”·    说话间,这几人已经连忙冲过来扶住邱晴,邱晴却只顾着用两只手死死按着在刚才的争斗中险些松脱下来的面具。
    乙三简短地道,“他想杀我·”·    乙五一愣,扫了他一眼,又扫了一言不发的邱晴一眼,对于乙三那话虽然并未全信,却也知这事中大抵确有隐情,不是自己能处理得了的。
乙五冷静下来,命人先扶邱晴回去休息,又命人去将此事告知二皇子,自己则领着乙三下去,等候二皇子的发落··    “你这不省心的东西”二皇子听到此事,勃然大怒,将乙三提过来,连前因后果都没问,直接就训了大半个时辰,狠狠骂了他一头一脸,然后下令,将乙三关进暗室里,断水断粮,任何人不能相见。
    “关多久”得令之人很老实地问道··    “他胆子越来越大了,这次竟然连这种事情都敢犯,一定要狠狠给他一个教训”二皇子咬牙切齿地道,“至少得关一个时辰。”
    “……”得令之人抽了抽嘴角,领着乙三下去了··    随后二皇子喝了口水,歇息了片刻,又命人邀邱晴过来谈话。
    “都怪我治下不严,委屈晴公子了·”二皇子道··    邱晴点了点头,依旧没有吭声·虽带着面具,却也显出了一脸的心神不宁。
    “那孽障,我已下令惩治·”·    邱晴手上一颤,终于有了点反应,却只是抬头看了二皇子一眼,又低下头去·他有心想问究竟是什么惩治,严不严重,却始终开不了口。
    “我也没有想到,只是将晴公子安置在祁公子的对面,便能引出这种祸事·为了你的安全着想,那地方是不能再住了·”二皇子又道,“我这后面还建了许多房间,很是僻静,你看……”·    “要搬住所”邱晴总算开口说了话,声音显得很是慌乱,“不不……不用那么麻烦,这只是场意外,以后不会了……”·    “晴公子如何能保证以后”二皇子问。
    “可是……”·    “我家那孽障,刚才被我训时还很不服气,硬说是晴公子想要杀他·简直可笑晴公子是何等人,他又是何等人,他在晴公子眼前走过,怕是就像只蚂蚁爬过似的,晴公子怎会将他放在眼里,又怎么可能会特地为难他呢”二皇子义愤填膺地道,“可叹那个孽障,到了这种时候竟然还要在我面前满嘴胡言,毫无悔过之心就算晴公子敢信他,我可不敢再信他了”·    邱晴被说得脸上发燥,却咬了咬牙,还在想法子试图让二皇子改变主意。
    二皇子却是忽然间话锋一转,“说来我最近新寻到一个奇物,四处查证,才查出此物应是与邱氏有关联,不知晴公子是不是认识·”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木牌,放在桌上,“你看看”·    邱晴只扫了一眼,身形便抖了一下。
    那木牌虽为木头所制,却并非平常的木头·这是天下罕见的金乌木·纵览整个大雍,也只有邱氏所在的行雾山上有着那么一小丛·金乌木色暗而带有哑光,性质坚硬,却又有韧性,还可逾数百年而不腐,是为建造机关的绝好材料,邱氏上下皆视之为珍宝。
    除去制造机关,金乌木在邱氏还有着一个更重要的作用··    在每一名邱氏本家族人出生之时,族长都会为他们亲手制出一块金乌木牌,刻上他们的名字,赐予他们。
每一名得到木牌的族人,都有着竞争族长之位的资格··    哪怕在邱氏之内,这木牌也代表着一个莫大的殊荣,铭刻着他们的身份··    在邱晴的衣衫里侧,就正藏着这么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个“晴”字。
    而被二皇子摆放着桌上的那一块,则赫然刻着一个“雨”字··欢喜冤家三教九流乔装改扮·    “看来晴公子确实认识了。”
二皇子笑道··    邱晴抬起头,隔着面具,怔怔地盯着他看·半晌之后,他才颤着声道,“原来你已经知道了·”·    二皇子笑了笑,伸手将那木牌向对面推了一点,“既然确是邱氏之物,理应物归原主。
晴公子拿着吧·”·    邱晴狠狠咬住牙齿,一把将那木牌抓在手中,起身便欲走··    “乙六·”二皇子吩咐道,“领晴公子去看看他的新住所。”
    邱晴身形僵了僵,又将手中木牌狠狠握了握·金乌木触之冰凉,他却觉得这木牌分明热得烫手··    那乙六朝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公子请这边来。”
    邱晴将雨字木牌放入兜里,再无废话,只乖乖跟上··    待他走后,二皇子深深呼出一口气,将双臂真在脑后靠着椅背,这才显出一副惯有的放浪之态,骂骂咧咧道,“这都是些什么烂事啊真不省心”·    乙一站在他身后目睹了这一场,却不知其中关节,只看出邱晴走时心情似乎十分糟糕,心中便打起了算盘。
    此后数日,倒算是风平浪静··    乙三只被关了一个时辰,当天夜里便被放了出来,然后这事便揭过了·能过地这么轻松,连他自己都觉得惊疑。
至于说他之前险些将命丢在邱晴手里——这笔账,只要邱晴还是二皇子的客人,便是不可能讨得回来的·在别人手底下做事,哪能事事顺心乙三也只好装作浑不在意了。
    反正他已经将这笔账给记在了心里,以后的日子还长着··    而邱晴在与乙三隔开之后,过得也很是安分·只听说在最初的几日里心情不是很好,从他房内经常传出砸桌子刷板凳的声音,尤其是一面立身的铜镜,被他砸得满是坑坑洼洼,都照不出人形了。
乙一听闻后去探望过他好多次,一连几日夜夜都去,好声好气的劝着,时不时带点亲手做的菜肴点心,还真将邱晴的心情给劝好了不少··    “诶,你们说大姐头是不是对那晴公子有意思了平常可不见她对谁这么上心。”
某日乙二十八拉着乙十四来找祁爱白玩时,边咬着块梨,边一脸纯真地问出了这句话··    祁爱白支支吾吾了半晌,想着乙一是乙三曾经的心上人,半晌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乙三在他身旁咬着另一块梨,更是干脆连一声都没有吭,浑像是没有听到··    只乙十四再度狠狠往乙二十八脑门上摁了一下,训道,“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少随口乱说”·    乙二十八吐了吐舌头,“我不就是随口说说吗,有什么要紧……”·    “有什么要紧”乙十四气得七窍生烟,“大姐头的事情也是你能随口说说的你知不知道,她可是殿下的……”话说了一半,他顿时发现自己也嘴快了,连忙闭嘴。
    “殿下的什么”乙二十八扑闪着眼睛,十分好奇··    乙三咬下一口梨,十分淡定地帮忙回答道,“殿下的女人。”
    祁爱白本来在喝水,听到这句话险些呛死·天可怜见,他和乙三在一起时几乎从来不谈那个女人,以至于这件事他是今儿才第一次听到,将他给惊了个半死。
    他抬眼偷瞄乙三,却见乙三又万分淡定地咬下了另一口梨··    乙二十八嘴巴张得大大的,显然也相当震惊·半晌,她才期期艾艾地道,“不、不会吧殿下虽然是有很多女人没错,但他难道不是从来不对约沂窒孪率致穑俊被欢灾首铀淙皇歉錾牵词且桓龊苡性虻纳恰·    乙二十八不禁紧了紧衣襟:如果这色狼实际上并非真的那么有原则,那么以她情窦初开如花似玉的年纪,岂不是会很危险·    乙十四忍不住又往她脑门上砸了一拳,“瞎想什么殿下本就来从来不主动向自家属下出手”·    “那大姐头怎么……”·    乙三淡定地将那只梨啃完了,解释道,“殿下虽不主动出手,却来者不拒。”
    乙二十八明白了:合着当年是乙一主动爬了二皇子的床啊·    这件事,乙字辈几乎都知道,只乙二十八来的时间太短,才需要听别人来说。
54公主驾到·    四人绕开了乙一的话题,又谈了些别的事情·片刻后乙二十八和乙十四看着时候不早,便告了辞··    乙三带着一手的梨子汁,转身找了只手帕来擦。
    祁爱白在后面用灼灼的目光盯着他看了半晌,直看得乙三浑身不自在,才幽幽然开口问道,“你好像很生气·”·    乙三一晒,“这你都能看出来”·    “自然看得出来。”
祁爱白哼了一声,又问,“但你为什么要生气”·    乙三沉默地擦着手,半晌没有回答··    “果然是因为那个女人吗”祁爱白挑着一边的眉毛,“当然了,她毕竟是你曾经的心上……啊”·    乙三用力在他脸颊上揪了一把,眯着眼笑道,“你这是在吃飞醋了。”
    “鬼才吃醋”祁爱白连忙将他的手推开,抢回自己的脸颊,狠狠揉了半晌,满脸忿忿··    乙三大笑片刻,一把将他搂到床边,“好好,你没吃醋,是我自作多情了。”
而后将额头抵在他的肩上,又叹了一声,轻轻道,“她……唉,大姐头那个女人,小时候一直很照顾我……”·    祁爱白听他开始讲过去的故事,立马不闹了,仔仔细细竖起耳朵。
    “那个时候,她又能干,又漂亮,还照顾人,我自然很仰慕她·”乙三道,“就算说她是我儿时偶像也不为过吧……若不是那件事,哪怕到了现在,我大概也是会仰慕她的。”
    “是因为她和二皇子……”祁爱白小心翼翼地问··    “不单是那事·我最开始看到他从主人的房里出来,确实深受打击,但我那时以为她是真心喜欢主人的,虽然失落,却只暗暗掐灭了自己的念头,默默祝福她罢了。”
乙三回忆着那些过去,忍不住蹙起了眉头,冷笑了一声,“结果怎么着没过上多少时日,她就私底下来找我,暗示我说主人对她不好·”·    祁爱白脸色微变,暗道不会吧,却没有插嘴,只继续认真听着。
    结果,还真是那个“不会吧”··    “她和我说,还是和我在一起更愉快自在,我那时候傻,差一点就信了·”乙三叹了一声,“然而她毕竟已经是主人的女人,我不敢越雷池一步,只能装作没有听懂她的意思,含糊过去了。
但我又怎么能眼看着她在主人手中吃亏所以我那段时间拼了命地去查了,差点触怒主人,就为了查主人究竟是怎么对她不好·”·    “然后呢”祁爱白忍不住问。
    “什么也没查到·主人以前是怎么对她的,之后还是怎么对她的,没有一点不同·”乙三叹道,“主人对我们这些手下一向厚重,就算对旁的女人不够好,对她却从来没差过。”
    祁爱白敲了敲额头,苦笑道,“这本身就是‘不好’吧·”·    “是吧·我最开始以为她是怨主人花心,但主人从头到尾都是这个德行,她又不是刚知道。
那些年我真是怎样也想不明白,后来才懂了·”乙三缓缓道,“在主人眼里,手下是手下,女人是女人,哪怕手下成了他的女人,那也是手下,不会有丝毫的区分看待。
而她所怨的,正是这一点·”·    祁爱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半晌才劝道,“她要怨这个,也没什么不对的·她对二皇子,或许确实是真心……”·    “若是真心,她为什么又会找我”乙□□问。
    祁爱白语塞··    “若不是她主动找过我,我就算当时再失落,就算之后想得再清楚,也不会承认自己那些年是瞎了眼·”·    祁爱白叹了口气。
    “话说回来,若只是找我也就罢了……”乙三说着说着,忽然就怒了,“她现在又为什么要去找那个姓邱的臭小子那臭小子连给我——哦不,是给我们家殿下——提鞋都不配她这究竟是什么破眼光”·    祁爱白终于领悟到他究竟在为何生气,忍不住大笑出声。
    乙三气得去掐他的鼻子··    “所以你究竟是在为你自己不甘,还是在为你家主子不甘”祁爱白笑着避了开,见他一张脸黑得可怕,连忙停下了调笑,转而一本正经地问道,“所以你也觉得,她对那邱晴……”·    “十有□□。
那小子与她非亲非故,又没有主人的命令,她可不会平白无故对人这么好·”乙三愤愤不平,“就是不知道她究竟看中了那可恶的臭小子哪一点”·    若有人直接拿这句话去问乙一,她嘴上就算不会回答,心中也会十分陈恳地道:自然是看中了邱晴在邱氏的地位。
    邱氏虽然这么多年都困守一处,声名不显,却毕竟曾有过扶植一朝的根底,实力和地位都在那儿,哪怕是头饿死的骆驼也比马大·若不是忌惮邱氏,大雍皇室也不会在推翻前朝之后牢牢将他们禁锢在行雾山上。
何况邱氏正在为摆脱这种禁锢而拼命,也已经因此与二皇子达成了协定·依乙一对二皇子实力的信任,她自然觉得,邱氏的复出已经指日可待··    加之邱晴年岁不大,本身也不是谨慎多疑之人,还有比这更好的目标吗·欢喜冤家三教九流乔装改扮·    乙一将自己打扮得红光满面,提了一篮子亲手所制的美味佳肴,刚准备再一次去勾搭邱晴,却被二皇子给找了过去。
    乙一顿时心虚··    二皇子却似乎真不知道她的小心思,只让她与另外几个乙字辈站成一排,命令道,“你们跟我走一趟,有贵客要到了。”
    贵客众手下疑惑··    二皇子丝毫不打算解惑,只大摇大摆地领头朝前走着··    就算他如此卖关子,身后跟着的那几个乙字辈中也有聪慧之人猜了出来:由二皇子亲自领着这诸多人去迎接,这可是连当初邱晴都没有的规格,有这个资格的人本来就不多,再想想前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看来是那位大雍皇室的贵客快要到了。
    安宁公主从大雍都城到此,紧赶慢赶约半个月,就在小半个时辰之后,终于走入了这片山谷··    来的自然不止她一人·他的生身父亲大雍敬明帝,以为他是个弱女子,得知他要只身入旻迦,起初是说什么也不肯。
而他打着要救祁爱白的幌子哭肿了一双眼,软磨硬泡数日,再加皇后几人不怀好意地怂恿,好不容易才让敬明帝点了头·最终妥协的结果,是他被数百人的护卫拥簇着走了过来。
    那些乙字辈站在山崖高处,居高临下地,看到这浩浩荡荡的护卫,忍不住头皮发麻··    二皇子见状,却只是嘴角勾出一抹笑··    只见安宁公主风尘仆仆地走到中途,忽然喊累,众护卫连忙停下,许多人忙着打理位置让她休息,而后安宁公主又喊冷喊饿,便又有许多人去点篝火打野味。
·    看到下面诸人忙碌起来,二皇子向后一扬手··    跟着他的那些乙字辈,便像一阵风似的,接连跃了下去,干脆利落,与那些正面护卫对峙。
    恰在此时,安宁公主手一抖,摔破了个杯子··    他的一些护卫们刚刚抽出腰间的佩剑,还未将剑尖对准那些忽然出现的乙字辈,便后心挨了一刀,剧痛惊骇之下回头一看,却是身旁之人忽然反戈·    场面顿时乱了。
准确来说,只是那数百人中的半数左右乱了,另外半数全牢牢握着剑柄,配合着那些乙字辈,毫不犹豫地挥剑攻向之前还是同伴的人们··    不过是片刻之后,山谷内已血流成河。
    再片刻之后,尘嚣终于散尽·安宁公主拍了拍手,看了眼地上的尸首,又将还站着的诸人一个一个看过去,而后满意地笑了笑,向天吹了声口哨,大声道,“合作愉快。”
    二皇子这才也跟着跃下,对着他摇头,“你也真是狠得下心·”·    “……他们都是大雍的大好男儿,确实可惜了。”
安宁公主道,“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成大事者,必有取舍·”·    二皇子不置可否··    “更何况,”安宁公主又道,“虽说都是父皇给的护卫,但连我都能插半数的人进入,其他各方的人,你觉得又有多少”·    “你在大雍蛰伏这么多年,又有周家相助,其他各方怕是比不上你。”
二皇子笑着摇了摇头,行到他身旁并肩处,转了身道,“这一路上不短,想来你也累了,早些随我去休息吧·”·    安宁公主欣然点头。
    并肩行到半途,二皇子又想不过道,“单看你这副外表,无论是谁,怕都会以为你是个性弱之人·就算不以为你是个弱质女流,也绝对想不到你本性如此狠戾。”
    安宁公主哈哈大笑道,“你也是”·    “……我自然也不能免俗·”二皇子道。
    等到他们走入那间地下宫殿里,天色已经将晚·一下子多了百来个护卫,这地方难免有些拥挤,好在这些人也不讲究,好几个住一间,倒也安置得下。
    二皇子将安宁公主接入厅中,一个接一个地安排好诸多事宜,又看着自己众手下都是满身血汗,便吩咐他们休息,另换了人来伺候··    安宁公主撇了撇嘴,“做什么对他们这么好”·    “我的手下,我乐意。”
二皇子道··    安宁公主笑了笑,转而又问,“上次那个谁呢,你又安排去了哪,怎么今天没有看到哦,就是上次你派去给我帮忙的那个谁。”
    “三儿在忙·”·    “忙与祁公子在一起”·    “何必明知故问。”
    安宁公主又笑了两声,神色却有些不好看了,“你该知道祁公子与我的事情·”·    “当然,不就是你说你要嫁给他吗。”
二皇子不忿道,“你还说我心悦你呢你的话能信”·    “我不和你扯旁的·”安宁公主道,“也不单是祁家公子的事情。
你那手下上次见我时,对我不太恭敬,让我很不高兴·现在你将他叫来,我要出出气·”·    二皇子挑眉,“你至于吗你是做大事的人,何必和我家孩子过不去。”
    “分明不过是些走狗·”安乐公主失笑,“你还真当孩子养了也不怕别人说你可笑·”·    二皇子沉默片刻,忽然道,“可笑就可笑吧,我与你……与你们的不同之处,大概就在这里了。”
    安宁公主见他说得认真,不禁一晒,却也没继续纠缠··    二皇子本准备尽快引见他与邱晴,天色却已经不早,他想着邱晴大抵已经睡下,便打算明日再说。
    而安宁公主一路赶来,却是精神正好,又与二皇子久未相见,谈性正浓,非但不愿听从安排去休息,还要拉着二皇子促膝长谈·二皇子本就是个精力旺盛之人,且也是个正准备做大事的,怀揣着一肚子军国大事要触类旁通,便欣然作陪。
    这一谈,就是一夜··    直到了第二日的凌晨,两人都有些撑不住了,二皇子才亲自将安宁公主往安排好的住处送去··    走不到几步,却忽然听到身后远处传来一声划破长空的尖叫。
紧随其后的,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以及一阵剧烈的震动··    “怎么了”二皇子连忙捉人来问··    片刻之后,刚才正巧路过事发地的乙十四终于找到了二皇子。
    “殿下·”乙十四颤巍巍地道,“是邱晴公子那边·”·    “他又闹什么妖蛾子”二皇子蹙眉。
    “他、他昨晚上喝了点酒,是大姐头带去的,好像醉得有些厉害·”乙十四期期艾艾地道··    二皇子发现他脸色不对,不禁更为不满,“有什么说什么,何必怕成这样说吧,刚刚那是怎么了”·    “刚、刚刚……”乙十四小心翼翼地看了安宁公主一眼。
    二皇子急得拍桌子,“让你说你就说”·    乙十四深吸口气,猛地将接下来的话都倒了出来,“刚刚邱晴公子将大姐头从床上轰了下去。”
    二皇子:“……”·55晨间的闹剧·    邱晴将乙一从床上给“轰”了下去,这个“轰”字并非夸张,而扎扎实实是当真一炮轰了过去。
却是昨夜邱晴刚巧取出了一根炮管,正在研究该如何改良,研究到一半醉了酒,之后便直接塞到了枕头边··    这炮管看起来颇为小巧,单手可握,威力却不小,墙上当即就被轰出了一个洞。
    幸好邱晴被吓得太厉害了,一双手抖得毫无准头,没有正轰到乙一身上,不然可是会出人命的··    饶是如此,乙一也被余威给扫到,衣冠不整地摔倒地上。
    “晴、晴公子……”她完全被一炮给轰懵了,额发被满头的冷汗沾在脸上,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她暗道:这究竟是什么情况为什么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啊·    与此同时,有许多早起之人都被那声巨响给吸引了过来,隔着墙,在洞外探头探脑的。
    邱晴原本刚刚冷静下来一点,一见有人围观,双手顿时又抖了起来·他一方面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晨起时所看到的噩耗,另一方面又连忙想找到自己的面具重新戴好。
结果那面具昨晚被他摆在了桌上,而那桌子,已经被他那一炮给轰得稀烂··    “晴公子,昨夜我们……”乙一趁机稍稍恢复了点精神,忆起了自己的目的,很快做出了一副泫然欲泣地神情,可怜兮兮地抬眼朝邱晴脸上望去。
    这一望,她却是忽然一愣·昨夜黑灯瞎火的,她只管在邱晴身旁躺了一夜,完全没注意过他面具下的那张脸长得是副什么模样,居然到此时才真正看清。
那是张颇白净秀气的脸,带着点少年人的青涩与稚气,眉眼间却让乙一不知为何觉得有些眼熟··    “滚”邱晴早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压根不想搭理她,“你们全都给我滚”·    屋外的窃窃私语声传入屋内,直让邱晴羞愤欲死。
    “怎么了”忽然又有一个声音传了进来··    却是乙三正准备帮祁爱白捎一份早点,正巧也路过附近,同样也被先前那响动吸引过来围观。
邱晴现在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这个声音··    乙三到时,正看到乙一正邱晴房内退出··    她稍稍整了整衣衫,神色难看,满脸不甘。
欢喜冤家三教九流乔装改扮·    乙三瞧着她的模样,便将事情给猜出了个七八分,嘴角上不由得带上一丝冷意·他并没有将视线在乙一身上停留太久,很快便移开,随意往房内仍呆坐在床头的邱晴身上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的视线便挪不开了··    “……这是为何”乙三从乙一旁擦身而过,想都不想就一脚踏入房内,面对着邱晴质问道,“你为什么会长成这样”·    这话问得有些可笑。
但乙三此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曾经险些杀了自己的臭小子,居然长得与自己如此相像··    此时邱晴的眼角还带着红,嘴唇还发着白·但面对着眼前这个最不想面对的人,面对着这个最让他难以面对的问题,他只抬起下颚,露出一副强撑出的傲然姿态,“这与你何干你管得倒是够宽。”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我不知道”邱晴高声叫道,“我凭什么要知道我还想知道为什么你会长成这样呢”他一激动,伸手往床上一扫,一不小心便将昨夜随便堆在那儿的外衣给扫到了地上,而后哐当一声,从外衣里掉出了一个木牌。
    乙三捡起一看,只见那木牌上清清楚楚刻着一个“雨”字,脸色又是骤变··    邱晴顿时连想死的心都有了——他今天怎么就这么背啊·    “你为什么会有这个”乙三的语气已经变得有些咄咄逼人。
虽说他并不能确定这是不是自己儿时所带过的那块木牌,但既然邱晴与他如此相像,世上又哪能真有这么巧的事情·    “关你何事”邱晴犹自负隅顽抗。
    乙三将那木块攥在手心里,紧紧握了半晌,而后忽然冷笑出声·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邱晴面前,抬起手腕,朝着他的右脸便是一巴掌扇了过去··    邱晴被扇得一愣,只伸出手傻傻地按住微肿地脸颊。
乙三却又是一巴掌,狠狠抽中了他的左脸··    “你”邱晴总算反应过来,气得够呛··    乙三却没有给他发怒的机会,紧接着便揪住他的衣襟,一把将他给拽下床,脸面朝下狠狠扔到地上。
邱晴想要起身,乙三却又捉住他的手臂,别到背后,而后便是用力往下一摁··    邱晴惨叫出声··    “想要命就给我老实一点”乙三咬牙切齿,面目狰狞,“老实回答我你……是不是知道我是谁”·    邱晴虽疼得发颤,却狠狠咬住嘴唇,硬是一声不吭。
    乙三深吸了一口气,控制着自己不过于激动,口中又问道,“你究竟是不是我的……”这句话他只问了一半,却兀自半途沉默下来,仿佛不知道剩下那几个字眼到底该如何吐出。
    此时,原本沉寂了片刻的屋外忽又重新嘈杂起来,却是二皇子总算赶到了··    他一赶到,只见原本应该是事主之一的乙一正无所事事地站在屋外,反而是乙三和邱晴闹腾了起来。
他穿过门,看到乙三的动作神情,再一看邱晴的面具不在脸上,就知道有件事情瞒不住了··    “还不快住手”二皇子叹了口气。
    乙三见是他,虽心有不甘,却也只好先乖乖松开了邱晴··    “你去弘岩顶上巡视两个时辰·”二皇子命令道··    弘岩顶是外面山林高处的一块地方,总共就巴掌大一点,常年了无人烟,只有北风终日呼啦啦的吹,从来没有说还得专门派人去看的。
乙三知道这是故意让自己去吹风,脸色一苦,但想到自己这次确实略有些过分,自家主子罚得有理,便只得躬身而退··    他走了两步,又见屋外正有一名年轻男子在那儿抱着胳膊看着热闹,颇有些面生,又略有些面熟。
随后乙三再多走两步,才恍然忆起:那不是安宁公主吗·    原本安宁公主是不敢着男装的,只是昨夜与二皇子聊得太晚,又想着毕竟天高皇帝远,便顺手披了二皇子的衣服,脸上的妆也全给卸了。
    安宁公主为什么会是个男的祁爱白竟然没有告诉过他其实安宁公主是个男的·    想着这码事,乙三的心情又糟糕了几分。
直到已经站在弘岩顶上追风的时候,他的心情还没有好上哪怕一丁点··    好在祁爱白还算是个有良心的,不知道从谁口中听说了这事,居然找到这儿来陪他了。
    乙三心里暖极,面上却冷着个脸,“谁让你来的这里风大,吹病了谁来照顾”·    祁爱白笑了一笑,“我是客人,总不会没人管的。
倒是你,万一病了,可就只能劳烦我了·”·    乙三语塞,半晌冷哼出一声··    “你又在生气了·”祁爱白伸手在他身旁清出一小块干净的地方,坐在他的身侧,“是又发生了什么吗”·    乙三扫了他一眼,“你是个断袖。”
    “是啊……你不是早知道吗”祁爱白茫然··    “你未婚妻是个男的·”乙三继续,“你没和我说过。”
    祁爱白愣了片刻,忽然噗地笑出了声··    “别笑”乙三道,“我很认真·”·    “是,你在很认真的吃醋。”
祁爱白笑得直打跌·他眼见乙三神色越来越难看,连忙补充道,“好了好了,是我忘记告诉你了,我错了·你别吃飞醋啊,我就算是个断袖,也不是见一个男人就会喜欢的。
要知道我现在喜欢的只有你·”·    这个白表得好,乙三心中顿时又暖又甜,面上强装出的冷淡神情也绷不住了,耳根薄红··    “但你还是在生气。”
祁爱白稍稍歪着身体,将肩膀倚靠在他的腿上,“如果只是这种事情,不可能让你气成这样·说吧,还是什么”·    乙三低着头,俯视着祁爱白的模样,半晌叹了一口气,“我瞒不过你。”
    今早所发生的事儿,对他而言,实在是太多了点··    就在乙三与祁爱白慢慢讲述之时,二皇子也将邱晴给请入了厅中,与他讨论着今早发生的事情。
说是讨论,其实只是邱晴脸色阴晴不定地坐在那里,而二皇子不住安慰着他罢了··    送走邱晴之后,二皇子又将乙一给提来问话··    “殿下……”乙一刚上来就开始抹眼泪。
    “行了吧,我还不知道你”二皇子无情地打断了她,直接问道,“现在事情弄成这样,你高兴吗”·    乙一被抢了白,脸色变了又变。
    “你以为你很聪明是吗我告诉你,你一点也不”二皇子训道,“你要勾搭人就好好勾搭弄出这种幺蛾子是想做什么现在好了,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痛快吗聪明反被聪明误……不对,这句话还不能用在你身上,你只是自作聪明”·    她那一张俏脸被训得发黑。
直到二皇子停下来歇了口气喝了口茶,乙一才咬着牙齿,幽幽问道,“殿下想教训我的,就只有这些吗”·    二皇子茫然,“不然呢”·    “殿下不问我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情吗”·    “难道不是因为他那张脸吗”二皇子以己度人,“他那张脸确实颇为俊俏……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懂的。”
    乙一简直想糊他一脸·    “但你手段不能这么次啊·”他继续道,“人没追到不说,你还把自己也给搭进去了,我的手下怎么能做出这么亏的事情”·    “殿下不用担心。”
乙一强行忍耐着,“我并没有把自己搭进去·”·    二皇子一愣,片刻后悟了,“哦,仙人跳·”停顿半晌又忍不住叹道,“可惜跳失败了。”
    乙一忍啊忍啊,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话,“殿下就当真只介意我的手段,而不介意我的目的吗”·    “你如果真搭上了他,对我有好处啊。”
二皇子道,“我为什么要介意”·    乙一晃了晃身体,一口血梗在喉咙管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她算是明白了:二皇子这个人坦诚得很,从来不玩双重标准。
既然他本人一有空就见天的换着床伴玩,从来不认识贞操二字该怎么写,自然也不会强求手下认识这两个字·而她对他而言,便只是手下而已··    “殿下,你、你……”乙一咬了半晌的牙,也没法将那口血消化掉,最终狠狠一拍桌子,大声骂道,“你太过分了”·    二皇子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转身哭着跑了出去。
56很多事·    乙一前脚刚走,后脚安宁公主便从门外踏了进来,对着二皇子讥屑一笑,“你就是这样将手下当孩子养的”·    二皇子懒懒白了他一眼,“我觉得我在这起事件里是完全无辜的。”
    “确实无辜·”安宁公主笑着道,“如果你当年没有和她上过床,你会更无辜一些——可你偏偏管不住你的下半身。”
    二皇子边喝着茶,边瞟了他一眼,“你倒是管得住……”·    此时安宁公主已经又换回了他那一身衣裳,广袖长裙,语笑嫣然,俨然一个窈窕美女。
    “可惜没有什么机会用·”二皇子幽幽补上后半句··    安乐公主居然没生气,只是挑起眉梢,轻轻一笑,“会有机会的。”
欢喜冤家三教九流乔装改扮·    而后他忽然又道,“今晚我就要启程回去了·”·    “这么快”·    “我现在好歹也是一国公主,如果陷在旻迦太久,难免会有变数。”
安宁公主道,“何况,就在你刚才教训手下之时,我已经与那邱晴谈妥了·”·    何等效率二皇子惊异道,“就那小子之前那副模样,谈得妥”·    “反正他就是个传话的。”
安宁公主道,“能把话传到就够了·”·    二皇子点了点头,暗道是自己之前想岔了·他根本就不该担心乙一和乙三的事情会对安宁公主与邱晴之间的对谈造成影响,因为那归根结底是安宁公主与邱氏之间的对谈,哪怕邱晴现在确实情绪不稳,在其中的干系也是微乎其微的。
这码事,还是安宁公主本人看得更为透彻··    “在临走之前,我还有样礼物要送给你,算是这次你帮忙牵线搭桥的报酬·”安宁公主又是一笑,“至于究竟是什么,到时候你便知道了。”
    这所谓的礼物,在傍晚时分被人奉到了二皇子的桌前··    那竟然是——旻迦国大皇子的项上人头··    二皇子看着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惨死的模样,摇头苦笑了一声。
    他知道安宁公主早些年暗中收拢过一些武林高手,能有这种出手不足为奇·但对方竟然当真这般行事,将旻迦这本就浑浊的一滩水如此果断地搅得更加浑浊,实在是令他颇为头疼。
    当今旻迦,本为他大哥、幼弟以及叔叔三方的战场,其中大哥占着嫡长,又光明正大地有着军权,本是最强劲的一支实力·现在大哥一死,这最强劲的势力顿时群龙无首。
    然后呢另外两方就会因为同时失去了最大的对手,而孤注一掷斗个你死我活吗如果会就好了二皇子本就打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主意,本就等着他们你死我活互相消磨,为此才蛰伏至今。
然而大皇子如今如此死法,另外两方又不是真的傻子,怎么会不疑心有其他势力插手第一个怀疑的目标,自然便是当初“死不见尸”的二皇子了。
    “你这究竟是在送我礼物啊……”二皇子叹道,“还是在给我添乱啊”·    安宁公主用指尖绕着发梢,极为娇俏地眨了眨眼,“你难道不喜欢”·    “喜欢,我自然喜欢”二皇子得意地大笑了数声。
他龟缩至今,也是时候该出手了·    在龟缩的这段时日里,他可不是什么事情都没做的·与邱氏和安宁公主所取得的联系,只是他这段时日所做出的成果中的极小一部分。
他核心手下三十余名,自从搬来这地宫之后,留下的只有十余名·巡视四周、外出勘察、日常起居,都是这半数手下的任务·而另外那半数,则被他派往各方势力,蛰伏起来,顺势渗透,只等时机一到,一举夺权。
    现在,正是这时机到时··    地宫内霎时忙碌起来,乙三也为传递消息而忙得脚不沾地,连给祁爱白好好辞行都找不着空··    安宁公主要回大雍,祁爱白自然也得跟着回去。
虽然他们在安宁公主最开始到来时就料到了这一点,这两日内依依道别的话语也说过不少,但乙三原本是打算要好好送上一程的,临到头却忙得面都见不着,免不得要心下大骂。
    想到乙三那乌云罩顶般的神色,祁爱白的心情倒是不错,与二皇子辞别时脸上都含着笑··    二皇子把手下们全支使得团团转,自己倒是抽出空来,亲自将安宁公主一行人及祁爱白给送出了山谷之外,还附送一群快马。
    出了山谷,一行人先是骑马快行,等连夜赶了好几日的路,离开了硝烟弥漫的伽旻,踏入了暂时平和安定的大雍境内,才又购了辆马车··    安宁公主理了理被风吹散的鬓发,又坐在颇为舒适豪华的马车内补了一会妆,而后抬头朝坐在对面的祁爱白展颜一笑,“夫君过去不曾赶过这么多的路吧,累吗”·    祁爱白一哂。
他是自幼娇生惯养没错,但马还是常常骑的,只不过是多骑几日,还难不倒他·更何况,要论娇生惯养,对面这人比他更甚·安宁公主连口气都没喘,他凭什么喊累·    他挑开帘子,瞧见路边后退的风景,定睛看了许久。
    “夫君似乎很是不舍·”·    “……不舍自然是有的·”祁爱白答道,“也有些庆幸吧。
这次在旻迦国内走了一遭,虽然大多数时候都得了二皇子的照料,但来去的路上,也算是见识了何谓‘生灵涂炭’·这时候又回到大雍……虽然知道这么想不好,但还是免不了庆幸,幸好大雍境内不是那样。”
    幸好他生在大雍……·    这么想的同时,祁爱白又免不了想起还留在旻迦的乙三·乙三没法——抑或只是不愿——随他回到大雍,还留在硝烟四起的旻迦,还要为这硝烟再添上一笔柴,在其中往来拼杀,直到尘埃落定。
    祁爱白免不了担心,却又只能说服自己不去多想,反正担心也是无益··    安宁公主在一旁闲闲地观察着他的神情,看他一双眉眼或喜或忧,瞬息之间便变了数次,觉得颇为有趣,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声笑令祁爱白回过神来,连忙放下帘子,将心绪调整好,看了他一眼,“公主可是有话要说”·    “芊儿何必说话”安宁公主扑闪着一双深黑眼眸,摆出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样,“只要能就这么看着夫君,芊儿便心满意足了”·    祁爱白久违地起了一阵恶寒,“公主殿下……这里又没外人,就不必还这么说话了吧‘夫君’什么的,也没必要总是这么叫了吧……”·    “诶夫君为何与芊儿如此生疏,莫不是在害羞”·    祁爱白头大如斗。
    安宁公主拿他寻够了开心,这才笑了笑,“但既然是夫君的要求,芊儿也就只得从命了·”·    祁爱白感激涕零··    “祁公子。”
随后安宁公主便收起了那副做作之色,嘴角含着的笑容也带了一抹不同寻常的意味,难得认真地问道,“若有一天,这大雍也来一场生灵涂炭……你待如何”·    祁爱白一愣。
    安宁公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问,“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你是否会觉得,那个在大雍内掀起这种硝烟的人,是国家与百姓的罪人蔑视人命、十恶不赦、该下十八层的地狱”·    祁爱白怔怔地回视着对方的目光,半晌没有回答。
    他无法回答··    别说是回答了,单单是听懂这个问题本身,单单是听出了这个问题所代表的意味,便已经令他遍体生寒·眼前这个人,终究……是在盘算着那种事情吗……·    安宁公主盯着他这副呆愣的神情多看了一会,没有强求他的答案,只是又笑了笑,而后便斜斜向后靠去,阖上略显疲惫的双眼,享受这马车内难得的闲适。
·    一路再无它话··    数日之后,祁爱白便随着安宁公主回到了京城,接着安宁公主便自去应付了那群皇亲国戚··    祁爱白也被招进了宫,有生以来头一次面见了当今天子,可惜全程都低着头,也没看清这敬明帝究竟长什么模样。
    只周遭一股药味,让祁爱白印象深刻··    祁爱白暗度:敬明帝年纪大了,这许多年来身体一直都不算硬朗,再加上儿子又接连的死,伤心加劳累,身体更是一日差过一日。
今年上半年时听说好转了些,还出行游玩过一趟,但看现在这情形,怕是那好转也是有限的··    敬明帝对他这个“女婿”似乎不甚满意,当然也谈不上厌恶,只按部就班地问了几句话,姑且关心了一下他在旻迦所遭遇的“劫难”,然后说了一下成婚的时间已经定了——就半年之后,又赐下一座驸马府,便遣了祁爱白回去。
    直到被人直接领进了那驸马府,祁爱白还有点发懵:真要成婚啊·    他屏退众人,在房内焦躁地踱来踱去,直踱到安宁公主找来。
看到他这副抓耳挠腮的样子,安宁公主忍不住哈哈大笑··    “我们可是当初就说好了的·”祁爱白狠狠咬着一口牙,“我只是帮你的忙罢了,不是真的成婚。”
    “不仅帮我,也帮你自己·如果你这时候说不愿意成婚,你的脑袋可就保不住了·”安宁公主笑道,“做戏嘛,不做全套怎么行”·    还是做戏就好……祁爱白松了一口气。
    “既然驸马府已经赐下,你以后就住这儿吧·”安宁公主又道,“别再回祁家了·我会派人告知你的家人,让她来找你·”·    祁爱白的脸登时绿了。
他和安宁公主根本处不来,这一路上同乘一辆马车都浑身不自在,只好在平时相处的时间也不多,但他如果从此就住在这儿了……那、那……·    “我另有府邸。”
安宁公主斜了他一眼,补充道··    祁爱白这才又松了口气,“那还行……”·    “还有一事·”安宁公主道,“今天收到的消息。
旻迦那边,子逸已经正式出手了·也不知道他是哪来的手段,一出手,就把他大哥留下的那些兵力给抢了一大半到手里·”·    “子逸”·    “……就是之前在旻迦招待过你的那谁。”
安宁公主懒懒解释道··    旻迦二皇子名唤子逸祁爱白愣了一下,之后脑子顿时转过弯来:安宁公主能收到那位二皇子的消息,那么乙三呢既然二皇子出手了,乙三便必定会追随在后,又是否会有危险·欢喜冤家三教九流乔装改扮·    他一颗心顿时揪了起来。
    安宁公主笑着转身,边往外走着,声音边遥遥飘来,“那边的消息,每隔五日就会有人往我手中奉上一份·你要想知道什么,就自己主动去我府上找我吧。
我若是心情好,便会告诉你·”·    祁爱白来不及挽留,只能无语地看着他的背影··    接下来这段时日,祁爱白还真每隔五日便去公主府上报一个道。
安宁公主也确实没有诓他,知道他最关心的是什么,还会特地将有关乙三的事情特地挑出来先与他说··    二皇子一出手,就是标准的雷厉风行·一开始便整合了大皇子所留下势力的一半,五日后便连另外一半也整合了个差不多,第十日更是顺势联合了一些原本中立的势力,不足半月便足以与另外两大势力并驾齐驱。
到了一个多月之时,便已经将只会依附别国的幼弟逼于城下··    那小皇子也是果决,眼看着所依附的别国势力不管自己了,竟毅然带着仅有的残兵们投向了亲王的麾下。
幼弟与叔叔两股势力这般合成一股,给二皇子带来了一点小麻烦,却无法彻底阻碍他的势头··    要知道,二皇子在旻迦国内本就声望颇高,行军打仗也向来很有一手,就连他那些手下,也都是囫囵读过一些兵书的。
再加上前段时日,他蓄精养锐了多久,别人就拼杀消磨了多久,又哪里能是他的对手到了第三月的末尾,他便兵临都城之下,打响了最后一场决战··    这一战打得并不轻松。
二皇子在城外攻,亲王与小皇子在城内守,两边都带着数万的士兵,自然是攻城的那方更艰难··    虽然不轻松,二皇子还是赢了·士兵精锐是一个方面,用兵有道是另一个方面。
更遑论,在这一战里还出现了各种前所未见的厉害武器·一炮就能将城门轰裂的犀利大炮,可以精准定位的新型投石机,发箭如下雨的精巧连弩……这些,自然都是邱晴的功劳。
    更有数队人马,趁着众敌人都被大炮轰懵之时,沿着隐蔽密道潜入了城内,攻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其中有那么一队,正是由乙三领兵·比起城外攻坚的数万士兵,他们的功劳更大,危险自然也更大。
    这一战打了整整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城门已经被轰烂,城墙也损毁大半,城内满是硝烟血海·攻入城内的十个小队折损过半,十个乙字辈的领兵者,最后只活下来四个。
    所有活着的人,一起攻向了那座屹立城中的巍峨大殿——胜利已经伸手可握,剩下的就是争夺功劳了··    在这最关键的时刻,乙三却反而懒懒坠在后面,一副浑水摸鱼的模样。
倒不是他想偷懒,他是实在累了··    刚才过去的那一个时辰,是真正卖命的一个时辰·乙三虽然幸运地活了下来,受伤却是不轻·身上的那些倒也罢了,最可恼的是脸上竟然又被拉了一道口子。
    眼看着众人已经冲入大殿,乙三干脆自己找了个墙角,背靠着歇息片刻··    他用手背压了压脸上的新伤,紧紧蹙着眉,赶紧掏出药膏急急处理,只希望这次千万别再留下疤来。
忽然间,他察觉竟然还有别人也不急着往殿内冲,而是朝自己这边走来··    乙三抬眼一看,原来是邱晴··    话说自从上次被二皇子罚去弘岩顶吹了两个时辰的风,乙三便一直没再与邱晴有过交流,之前的事情也没有再追问。
一方面是因为忙,另一方面,也是乙三自己看开了·他与这臭小子,真有关系又如何,没有关系又如何根本就没有什么可问的,反正他已经孤身一人了这么多年,也习惯了。
·    既然乙三不问,邱晴自然也不会主动来找他……但眼前,邱晴竟然偏偏就自己找来了··    乙三略有些稀奇地笑道,“哎哟,大功臣来了,不知有何贵干”·    此次邱晴为了帮助二皇子得胜,出力不小,成果更不小,完全当得上“大功臣”这三个字。
但这三字由乙三唇中吐出,只令人觉得满满都是讽刺··    邱晴抿了抿唇,问道,“还记得我们当初有过一场比试吗”·    乙三怎么可能会忘那场所谓的“比试”,险些要了他一条命。
    “虽然因为中途出了意外,并没有比到最后,但按当时的情形,应该算是我输了·”邱晴道,“只是我那时还需要完成与皇子殿下所做出的约定……现在,这约定终于已经达成了。”
    就在此时,像是为了配合他所说的话,大殿之内传出了一阵狂热的欢呼··    “所以”乙三皱着眉问。
    邱晴勾起嘴角,忽然露出了一个奇怪的笑容·这个笑容真的奇怪到了极点,不知该如何形容,仿佛带着一丝悲哀,一丝不舍,又带着一丝傲然,甚至是一丝快意。
他就含着这么一副奇怪的笑,抬起了自己的右手,稍稍震下衣袖,露出一截洁白手腕,接着用左手扣住关节··    他在乙三茫然困惑的目光中,一字一顿道,“既已完成了任务……我愿赌服输。”
    随着这句话语,左手指尖狠狠扣下,当即便有血花迸出··    愿赌服输,自废一手··57兄与弟·    乙三的反应算是快的。
    他眼睁睁看着邱晴亲手毁去自己手腕,一时间脑门都没反应过来,人却已经扑了过去,身手比想法还快,一把抓住邱晴的左手便向外拉开,试图制止对方的自伤。
    饶是如此,对方那右手腕部也已经鲜血淋漓··    邱晴一方面疼得脸色发白,另一方面没想到他竟然会出手制止,稍稍愣了一会,回过神后却更觉屈辱。
他挣扎着想要甩开乙三,铁了心要继续自己的“愿赌服输”··    乙三看他这副作态,不知为何竟觉得怒不可遏··    这种伤势,如果不及时医治,可真正是一辈子的事情——邱晴却像是压根不在乎,还在那拼命挣扎,生怕自己那只手废得不够彻底。
    乙三的耐心渐渐跌倒谷底,懒得继续纠缠,干脆一掌将邱晴敲晕,直接往背上一甩,背着他就去要找军医,半路却反应过来:现在这种忙碌的时候,哪里还有军医等着被他找·    还好乙三本就会一些基本的急救之术,连忙自己先给邱晴草草包扎了一下,顺便仔细看了看伤势。
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心情却更糟糕了·这邱晴也是个倔人,明明是自己对自己下的手,却半分都不留情,要多狠戾有多狠戾,一招之下连经络都损了不少·这还是乙三制止及时,不然邱晴怕是要亲手将那些经络毁尽。
    乙三暗想:既然已经伤到了经络,那群军医怕是不顶事了·旻迦毕竟是个小国,哪里找得到那么高明的医师·    他将邱晴靠在墙角,盯着对方与自己相似的面容,凝视半晌,最终在心底叹了口气。
    乙三重新将邱晴背在身后,寻到个还算相熟的同伴,在对方惊诧的目光之下说了刚才发生的事情和自己的打算,又拜托对方代他向二皇子辞行,省得自家主子在接下来的几日内寻不到自己。
说罢,他便径直离去·那同伴也没阻止——这种分功劳的关键时刻,留下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    要寻真正高明的医师,还得是在大雍境内。
    半途邱晴醒过几次,乙三不愿与他多说,又怕他继续自伤,便次次都很快就再度敲晕了他··    当邱晴真正再度醒来时,已经是身处大雍药王宗内——这可就是已经过了五天了,邱晴饿得前胸贴后背,也没力气再继续闹腾。
    乙三守在床边,抬起一双眼盯着他看,脸上没什么神情,冷冷硬硬地,也不说话··    过了好半晌,邱晴终于忍受不住这种折磨人的沉默,不得不自己先用沙哑的声音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要救我”·    “你还知道我在救你”乙三语带嘲讽,“我还以为你将我看做了仇人,会当成是我在害你。”
    邱晴被说得眼角泛红,咬了咬嘴唇,侧头看了眼自己被包扎好固定在一旁的右手,深吸一口气,仰头在床上安安静静躺了片刻,心思渐渐沉淀下来。
    乙三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这些天他连夜赶路,甚是疲惫,好不容易熬到现在,却不知道对方究竟还会不会继续再做那等傻事,终究不敢放心休息。
    “你为什么要救我”寂静中,邱晴再度问道,“我分明不过是自作自受·”·    乙三动作一顿,半晌流露出些微苦笑,“你该知道的。”
    邱晴沉默··    “那块木牌……还有你的脸·”乙三缓缓道,“世上没有那么巧的巧合。
我们……”乙三迟疑片刻,最终道,“至少,也该是表兄吧·”·    邱晴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说了两个字,“不是。”
    乙三一愣··    “不是表兄·”邱晴一字一顿,“是一母同胞的亲生兄弟·”·    乙三怔怔听着这些话。
    邱晴解释道,“我从小就知道我有过一个哥哥,单名一个雨字·他们都告诉我说哥哥已经夭折了,结果却只是流落在外·”·    “原来如此……不,是果然如此、果然如此啊”乙三忽然有了反应。
他猛地发出了一阵狂笑,“我在世上果然还有着家人你果然是我的亲生弟弟”·    他笑得太过厉害,到了后面便有些喘,不得不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换完这口气,他再度抬起头来,却是笑容尽敛··    “既然如此·”乙三问,“你又为什么会想要杀我”·    “当然是因为我恨你。”
邱晴道··    恨乙三脸上还维持着狂笑过后的平静,只在内心翻江倒海··    从有记忆至今的这近二十年里,他从未期望过自己在这世上还有家人,更从未奢望过能遇到自己的家人。
但他也曾在年幼之时,穿着薄薄单衣缩在冬日里的草堆上,腹中空空地想象过自己或许还存在着的亲人们,想象着他们身处何地,会过着怎样的日子,是否会偶尔想起自己这段遗落在外的亲缘,是否会希冀与自己的重逢。
欢喜冤家三教九流乔装改扮·    这并不是什么渴望,他也并非真的相信自己还有家人·这只是一点心灵的慰藉,一丝能令幼年的自己忍受住这人世间的饥饿与寒冷、继续蹉跎前进的微薄动力。
    就如饮鸩止渴,画饼充饥··    此时此刻,那被他画了近二十年的饼终于真真正正出现在了他的眼前·这是他错失了二十年的家人他的亲生弟弟·    却在他的眼前,真真切切地说出一个“恨”字·    乙三一时间竟然有些发懵:他究竟是做了什么,竟然会被从未见过的亲生弟弟恨成这样甚至恨不得亲手杀之·    “你为什么会恨我”乙三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声。
说完了这么一句话,他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不该问的·他根本不需要对方的答案,那句话与其说是一个问题,不如说是一句充满了委屈的抱怨··    邱晴又怎么可能体会得到他那点委屈听到他这么问,便扯着嘴角流露出一丝冷笑,“谁让你是邱雨”·    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乙三一时又有些发怔。
    邱晴咬牙切齿地叫道,“我此生最恨的,莫过于‘邱雨’这两个字”他梗着脖子,故作强硬地与乙三对视着,实际上心里却是虚的。
他以为自己既然说出了这句话,必定会承受对方的怒意,说不定乙三会再次抽他一巴掌,他却不愿示弱··    乙三却是始终都没有发怒·此时此刻,有太多的心绪堵在他的胸口,已经没有那个空间去释放怒意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何种表情。
    许久之后,乙三才伸手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    他现在太乱了,得出去吹吹风,冷静一下·走到门口,乙三又猛地顿住脚步,回过头来,恶狠狠地威胁道,“你要再敢折腾你那只手,我就把你四肢全砍了,养在缸子里,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完这话,看到对方脸上果然露出了惊惧之色,他才真正放心地出了门··    邱晴看着他的背影,左手紧紧握成拳头,忍不住重重砸在床头·思考过后,他自然知道那威胁只是虚张声势,本质上只是为了他好,他的心中却因此而越发不甘。
他可以容忍自己屈服于对方的武力,却无法坦然接受对方所释放的善意··    正如他所说,他恨乙三·准确来说,他恨的只是“邱雨”这个名字,恨的只有自己亲生哥哥这个身份。
    这份恨意,归结起来,其实无非是一句话——若是阿雨还在就好了··    他学习的进度慢了一点,老师会在背后摇头叹息,“若是阿雨还在就好了”。
他初次制作机关的时候弄错了一个小部件,族叔们会在背后互相唏嘘,“若是阿雨还在就好了”·他出师的成绩比邱风邱云差了一丝,族长会在背后宽慰他的父母,“若是阿雨还在就好了”。
甚至就连他在家中说话的声音大了一些,都会落得父母这么一句数落,“若是阿雨还在就好了”·    仿佛邱晴只要有哪一点不够完美,就全都是因为“阿雨不在了”。
仿佛只要“阿雨还在”,一切的一切就都会是完美的,不会再出半分差池·仿佛邱晴就活该一辈子处于“阿雨”的阴影之下·仿佛若是“阿雨”还在,就注定会比邱晴优秀,无论哪里都一定会更优秀,没有缘由的优秀,只因为那是“阿雨”。
    这简直无理取闹净他妈扯淡·    邱雨不在了邱雨早在十几年前就不在了邱雨早在邱晴出生之前就不在了那时候的邱雨分明才只是一个毛娃娃,从来没有人真正见过“阿雨”的本事,从来没有人能真正验证“阿雨”的出众天赋,但邱晴就是活该被这两个字给压着,一辈子都压着。
    十来岁的少年,自幼如此长大,日日被早逝的兄长压得喘不过气来,要如何才能不恨·    他究竟要如何努力,才能证明自己未必不如一个早已死去的人这个问题在邱晴心中盘桓了多少年,他就恨了多少年。
    邱晴一直以为邱雨早已夭折,一直以为自己所恨的人已经身处另一个世界,所以恨得毫无压力,丝毫没有想过对方究竟是否应该承担他这份恨意·直到那次与乙三打了照面,他才不得不震惊万分地发现:原来世上真的有邱雨这个人。
    原来自己的天赋真的不如邱雨··    邱晴的眼眶又泛红了·他抬起左手用力摁住自己的双眼,勉强控制着自己不过于失态,肩膀却又忍不住开始抖。
    他已经恨了“邱雨”十余年,不可能只因为发现对方并非死灵,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轻易放下这份恨意·这份恨意驱使他无视了其他一切,无视了对方身为一个活生生的人而该有的喜怒哀乐,无视了对方的生命该有的价值,无视了对方实实在在的言行。
在发现乙三就是邱雨的那一刻,乙三在邱晴眼中便抽离了一切,只剩下了“邱雨”这个符号··    邱晴深恨“邱雨”,自然也就深恨乙三。
    但他终究错了,邱雨终究并非只是一个符号··    那是另外一个人,一个会因为他自伤一手而大发雷霆的人,一个人会为了救治他而背着他日夜赶路的人,一个也有着自己的喜怒哀乐的人。
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该无端遭到他的怨恨,不该被他肆意伤害··    邱雨自身并没有做错过什么,从来都没有··    那更是他的亲生哥哥。
    邱晴紧紧咬着齿门,泪水从指缝中渗透出来·他终究抑制不住地大哭出声,泪如骤雨,裹挟着心中满溢的悔恨,一颗颗滚落而下··58林老妖的请求·    此时已近薄暮,山谷中的雾气将整个药王宗都染上了一层淡青。
    乙三径直走出房间,拾阶而下,好半晌才停顿下来,深深吸入一口气·寒气渗入心肺,竟令他觉得有几分久违的冷·就像多年前那些缺衣少食的隆隆冬日,冷得让人发颤。
    他寻了个石阶静静坐下,暗自寻思道,若是祁爱白在身边就好了·如果有那小子在,他就算真的冷,只要看到对方,心里也总该是热乎的··    说来离上次分别也已经有好几个月了,这次虽然是因为邱晴的事情才来了大雍,但来都来了,总该抽空去找一找对方,见一面才好。
这么想着,乙三莫名便觉得心中竟好受了许多··    他此时尚不知道祁爱白已经被安宁公主带到了京城,但找到祁爱莲问一声也废不了多少事·只用等着邱晴的伤势大好了——应该顶多就十来天吧——自己便能启程了。
至于旻迦那边,反正自己也已经错过了论功行赏的时机,再晚几天回去也是一码事··    到时候,祁爱白那小子忽然看到了自己,不知道是否会高兴呢。
    乙三边美滋滋地盘算着,边从石阶上站起了身,继续沿着林间小道往前行了一段,却注意到前方有两个人正在对话··    他本不想打扰,那两人却先看到了他。
    其中一人,正是严飞飞那个脸带刀疤的师弟·上次他为了救治祁爱白出力不少,和乙三也算是有了交集·乙三见他医术高明,又想着一事不劳二主,这次便也拖着邱晴直接找上了他。
    “荆兄,我竟然还没来得及对你说一声谢·”既然已经被发现,乙三便坦然地迎了上去,“实在抱歉·”·    “道歉就不必了。”
那荆姓刀疤男道,“反正你诊金给得足·”·    乙三抽了抽嘴角··    刀疤男又问了邱晴的情况,“他现在如何”·    “刚刚醒来。”
乙三道,“看样子倒是不错,挺精神的·”·    刀疤男点了点头,不耐烦再继续客套,擦着乙三的身旁走过,准备亲自去看一看邱晴。
    之前与他对话的那人被唐突地留在了原地,也不恼,只望着乙三,眯眼笑道,“小兄台,好久不见了·”·    乙三这才将视线移到了他身上——这人他自然也认识。
    “你怎么还在这儿”面对此人,乙三顿时收了那副客气的语气,“药王宗的人也不赶你”·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在这尘世间多呆一段时间,怎么舍得走”对方呵呵一笑,“至于这药王宗内,可也都是我的徒子徒孙啊,又哪里会赶我”·    乙三用鼻子嗯了一声。
这人正是当初他与许云肖灵千辛万苦从五毒谷求来的那尊大佛——活了整整三百年的林安老妖·那时乙三被他坑得不轻,却有求与他,对他也可谓是低声下气。
现在祁爱白已经治好了,邱晴的伤也用不到他,自然也没必要再客气··    “话说回来,我之所以会在药王宗留在现在……”林安忽然话锋一转,“其实吧,主要是为了等你。”
    乙三一惊··    “我当初就想私下找你,结果你这小娃娃跑得倒快,一晃神就没了人影·”林安道,“我又多年不入尘世,人生地不熟的,可不就只能继续呆在这里等你了么还好上天待我不薄,不仅终于等到你回来,你还带着你弟弟一起。
哈哈,一次两个邱氏族人,这可真是赚了·”·    “你找我做什么”乙三问完,又发现另一个更关键的问题,“不对……谁告诉你那是我弟弟邱氏族人又是什么”·    “何必在这给我装。”
林安翻了个白眼,“你们两个长得这么像,他不是你弟弟还能是什么至于邱氏族人,不用紧张,我早就看出你是邱氏族人了,不也没向朝廷告过密吗他是你弟弟,你是邱氏族人,他自然也是。”
    乙三顿了片刻,只得问道,“你是在什么时候、如何看出的”·    “给你解毒的时候呗·邱氏与旁人在身体上有细微的不同,一看便知。”
林安道,“我那时就说了,能遇到邱氏族人运气真好·你当时没什么反应,现在这么紧张又是做什么”·    乙三无语。
林安确实曾说过这话,但那时许云与他们同行,又是叛离邱氏的女子所产下的后代,乙三便自然而然地以为那话中所指的是许云,没想到,实际上指的竟然是他自己··欢喜冤家三教九流乔装改扮·    “闲话就别说了。”
林安道,“我有事找你帮忙·”·    “何事”·    “行雾山,你知道吧”·    乙三点了点头。
他听二皇子说过,那是邱氏历代所居之住··    “知道就好办了·”林安乐呵呵地道,“行雾山上盛产一种木材,叫做金乌木。
而又有一种只能依附金乌木而生的藤蔓,叫做绕金藤·这绕金藤中所生的一种汁液,是我急需的一种药材·但是行雾山那块地方,不是邱氏族人可不能乱闯。
还好找到了你,麻烦你走行雾山一趟,去帮我采一些绕金藤来吧·”·    “原来如此·”乙三点了点头,又道,“但我凭什么帮你”·    林安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当初我们想要你帮个忙,你是如何折腾我们的”这次换乙三乐呵呵了,“现在风水轮流转,我活该白帮你吗”·    林安僵了半晌,然后哈哈一笑,“小娃娃,有点意思。”
    乙三懒得再搭理他··    “你弟弟不是还受着伤吗·”林安道,“这样吧,你帮我这个忙,我就帮你将他好好医治个彻底,如何”·    “谢谢了。”
乙三挑了挑眉,“他就那点小伤,不必劳烦你·”·    “你是因为已经求过了我那徒孙,就以为我那徒孙铁定有那个本事,足够治得好他吗”林安说完这句,却又不再继续,只在那笑而不语。
·    乙三本来还是不想理他,听到此却觉得十分难捱,不得不反问一句,“难道不是那可是药王宗宗主的高徒,难道会没有这个本事医好一个外伤”·    “有,自然有,若只是令你弟弟那只手如‘常人’一样可以随意运作,别说他了,这药王宗内大半的人都能做到。”
    乙三听出这话中本意,不由得沉默下来··    果然,林安紧接着就道,“可你弟弟并非常人呐·”·    乙三叹了口气。
他也是此时才意识到,邱晴的那只右手,并非是只要能动就行的·邱晴是邱氏族人,一辈子靠双手吃饭的,灵巧的双手就是他的命·若只是将那只手医治得如常人一样,只要在灵巧上比原来差了一丝,对邱晴而言,也就和废了差不了多少了。
    但他还是不愿轻易答应林安的要求·不爽林安之前的折腾只是其中一个方面,更重要的是,他不愿去行雾山,不愿去邱氏,更无法坦然认同自己邱氏族人的身份。
“邱氏”这字眼,对于已经流落在外二十年的乙三而言,实在是有些陌生了··    再加上邱晴对他的态度……对于回到邱氏一事,乙三实在心存排斥。
    然而,就算邱晴对他是那样一副死样子,也毕竟是他久违了二十年的亲生弟弟··    一时间,乙三患得患失,犹豫不决··    林安站在一旁等了好半晌,始终等不到回应,便笑了一笑,添了把柴道,“就算不是为了你弟弟……为了那位祁公子,又如何”·    乙三豁然抬起头来,直直盯着他道,“什么意思”·    “祁公子那时候生死一线,整个经脉都重塑了,你以为当真会全无隐患”林安偏着头,微微笑着,“他从死到生都掌控在我的手里。
我既然有求与你,难道会当然不留一个后手”·    乙三握紧拳头,将指节握得咯吱直响·他一时间满心愤怒,片刻后却又只剩下无可奈何。
    “好吧,我试一试·”乙三最终屈服了,“但你得先给邱晴医治·”·    林安欣然点头··    乙三深吸一口气,暗道:反正只是去一趟邱氏而已……如果他体内当真流着邱氏的血脉,这也是迟早的事情,总归逃避不了的。
    只可惜,与祁爱白相见的日子,又要往后挪不知道多久了··    而祁爱白那边,已经有近十天没能听到乙三的消息··    虽然他依旧每隔五日就按时去一趟安宁公主,安宁公主也依旧无所隐瞒,但自从乙三自行背着邱晴离开了旻迦,他的讯息便连安宁公主也收不到了。
    尽管如此,在又一个五日到来时,祁爱白依旧按时登了公主府的门·他想着:说不定这次就有乙三的消息了呢··    今天的公主府却有些奇怪,总有种压抑的气氛。
婢女见了祁爱白,依旧恭恭敬敬地往里面引,只是脸上始终带着一抹欲言又止的微妙神情··    直到被引到了安宁公主的住所附近,祁爱白才明白这种微妙究竟是为何而生。
    公主并不在房内·而在公主卧房的屋顶之上,却端坐着一人·锦衣华服,举杯而笑,好一个翩翩美少年··    祁爱白顿时呆立当场,整个人都木了。
    “驸、驸马爷不要误会”那婢女见祁爱白的神情,怕他以为公主府随便进了野男人,急道,“那并不是……而是……”·    她说得不清不楚地,祁爱白却是渐渐回过神来。
他早知道安宁公主是男扮女装,再仔细一看,自然认出那正是安宁公主本人··    安宁公主在屋顶上对他招了招手,又拍了拍身旁的梯子,唤道,“上来陪陪我。”
    祁爱白只得不情愿地往梯子处挪··    那婢女见祁爱白并未误会,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在背后轻轻唤道,“驸马爷……”待祁爱白回头,她期期艾艾地啰嗦道,“公主今天……怕是多有伤心之处,您好好陪陪她。”
    祁爱白微笑地朝那婢女点了点头,转身爬上了梯子,坐在安宁公主身旁··    待那婢女走后,祁爱白才道,“她不知道这才是你的本色。”
    身旁之人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    祁爱白侧过头,将安宁公主这副新鲜模样细细打量了半晌,“你今天怎么会穿成这样”·    “今天是我弟弟……郑匀陌的忌日。”
安宁公主淡淡答道,语气中多有唏嘘··    祁爱白愣了片刻,暗自寻思道:眼前之人才是真正的郑匀陌,他说是弟弟郑匀陌的忌日,实际上,便是他所一直扮演的姐姐郑匀芊的忌日。
    “我舍不得他·”安宁公主继续道,“每年只在这一天,我会扮作他的模样,聊以寄慰·”·    祁爱白点了点头,自动理解为:每年只在这一天,他才能借着悼念弟弟的名义恢复自己的本色,同时让姐姐从他一直以来的扮演中解脱出来。
    说完安宁公主端起身旁的酒杯,仰头喝下一口,神色中确有哀恸··    无论是他所扮演的郑匀芊,还是实际上的郑匀陌,在这一天里,这份哀伤都是确确实实的。
    “你们姐弟的关系一定很好·”祁爱白道··    “好”安宁公主笑着摇了摇头,“不,我们当年一点也不好,成天吵架。”
    说罢,他又闷了一口酒,有些微醉··    “我还记得有一日,她看着自幼照看她的大姐姐出阁,很是羡慕·我就问她,以后想要找个怎样的如意郎君。”
他边用衣袖擦着嘴角,边笑··    祁爱白见他竟然忘了继续演戏,连忙左顾右盼,见四周已经并无旁人,才松了口气,继续听他说话··    “你猜她怎么说”郑匀陌笑问。
    祁爱白乖乖地摇头··    “她说她喜欢白净的,绵软的·身量不需太高,面容一定要好看,笑起来暖暖的·学识不必太好,但一定要安分懂事,乖巧听话。
最重要的是心思善良,不爱争强斗胜,也不爱争权夺势,更不能花心,那些男人们都会有的臭毛病最好一样也不要沾·”郑匀陌唏嘘道,“我当时就笑话她,世上哪能找到这样的男人这是男人吗,这简直就是她成天抱在怀里的那只白兔。”
·    祁爱白起初还好好听着,渐渐地神情便僵在了脸上·这些描述……听起来怎么这么像一个人·    “我一直不相信真能为她找到这样的如意郎君。”
郑匀陌笑着用眼角瞅他,“直到那日,我遇到了你·”·59偏执·    祁爱白稍微明白了他的意思·打从和安宁公主有了婚约开始,祁爱白就一度怀疑过此人为何会找上自己。
原来就因为他姐姐死前的那段话·    他看出郑匀陌的伤心,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恻隐·但在这恻隐之外,他细细咀嚼起那段对话,又察觉到少许微妙的含义,令他不由得从脚底升起一阵寒气,寒入了四肢五骸。
    天色渐暗,明月慢慢爬上梢头·祁爱白很少会在公主府待到这么久,郑匀陌却仿佛忘了这一点,只继续在那自顾自地喝着酒,一口接一口地喝着·许久之后,他又侧过头,对着祁爱白露出一张笑脸,带着微微醉意,轻声道,“你们就快成亲了。
我将她交给你,你要好好待她……别负了她·”·    祁爱白暗道:果然如此··    他深深吸了口气,将四肢五骸里的寒意给稍稍冲散了一些。
    “你之前说过,我之所以要成为驸马,只是为了帮你演好一场戏,并不是真的成亲·这其实是骗我的吧·”刚才的猜测被轻易证实,祁爱白反而褪去了那些不安,缓缓问道,“其实这一切根本不是单纯的演戏。
你是真的想要我当这个驸马,真真正正想要我将‘安宁公主郑匀芊’这个人娶进门,想要我真正像对待一个妻子那般对她,对吗”·欢喜冤家三教九流乔装改扮·    郑匀陌端着酒杯,安静地听完他这段话,而后才笑了一声,“谁让她喜欢你……”·    “可我不喜欢她”祁爱白斩钉截铁。
    郑匀陌这才真正僵了一下,脸上的笑也端不住了··    “你要我不负她开什么玩笑,我究竟该如何不负她”祁爱白质问道,“娶个男扮女装的公主,形式上走个过场,等待对方恢复男身便脱身而去,这是一码事。
真正娶个公主,承担起一个做丈夫的责任,哪怕对方已经不在人世……这又完全是另一码事你既然一直以前者说服我来配合你,我又凭什么真正做她的丈夫,凭什么不负她”·    郑匀陌没想到他的反应竟然如此激烈,抽了抽脸颊上的肌肉,心中也蓄积起了一股怒意。
一时间他恨不得在祁爱白身上使些手段,好让对方明白自己早已没有了讨价还价的余地·但郑匀陌能以女装在仇敌的眼皮子底下掩藏这么长时间,自然不会是一个喜欢以硬碰硬冲动之人。
仅仅须臾后,他不仅将自己这份怒意给压了下去,还红了眼眶,“祁公子,我知道你是一个心善之人……”·    祁爱白一噎··    “我也明白,这对你而言实在有些为难。”
郑匀陌再度闷了一口酒,眼角红意愈显,如泣如诉,“但芊儿……你看我,那身衣服穿得久了,有时候还真以为这两字指的就是我自己……但我、我一想到……”他说着便忍不住以手掩面,“我一想到姐姐她走得那样早,人世间那么多美好都没有享受到,那么多路都没有走过,我这心里就难道得很,总想要为她做些什么。”
    最初郑匀陌还只是故作姿态,但一席话说完,他的心中确实纠痛··    “她没有出过阁,没有生过子,没有子孙绕膝过。
女人一生中最宝贵的那些经历,她一样也没有过就那样早早地去了,她九泉之下能够安息吗”郑匀陌忍不住咬紧了牙齿,“甚至没有几个人真正知道她已经去了,去得那样早我对不起她,但我又能为她做些什么我既然已经抢了她的身份,抢了她的人生,代她活了这么多年,那么至少我也该每天都穿着她爱穿的服饰,吃着她爱吃的菜肴,让她日日都能做她最喜欢的事情,更要让她风风光光的出阁,嫁一个她所喜欢的如意郎君。”
    祁爱白在他身旁叹了口气·对方说得没错,他确实是个心软之人,只是听到这一席话,他之前那些隐约的怒气便全消散了··    郑匀陌也好,郑匀芊也好,都是可怜人。
    但他难道就应该因为对方的可怜,而答应那种突兀的要求吗更何况这个人已经太过偏执··    “一码归一码。”
祁爱白摇了摇头,“说是演戏,就是演戏·我这辈子都不会真正娶妻,更不会因为这种原因娶妻·”·    郑匀陌看着他··    “再说你又何必钻牛角尖”祁爱白劝道,“她有她的命,你有你的命,她的命数分明并不是你的错,你何必非得担在自己身上”·    郑匀陌闻言,不禁将嘴角扯出一抹自嘲地笑,“不,祁公子,你不明白。”
    “什么”祁爱白问··    “那不是她的命数,那本不该是她的命数·”郑匀陌的声音起初带了点颤,而后才渐渐归于平静,“那日……我患了风寒,躺在床上,下人给我端来一碗药……可我怕苦,我不愿喝那药,不管别人怎样劝,我哭着喊着就是不愿喝,她便屏退众人,边笑骂着‘真拿你没有办法’,边偷偷代我喝下了那碗药水。”
    祁爱白一听就明白了,脸色跟着黯淡下来,一时间不知再该如何劝慰··    “本来该死的,并不是她·”郑匀陌紧咬齿门,“她的一切,全都是我抢走的”·    “……她本来不该死,难道你就该死吗”祁爱白问。
    郑匀陌一愣··    “她并不是代你去死的,你们谁都不该死·这不是你的错,而是那下毒之人的错·”祁爱白道,“你将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甚至还非得为她找寻什么‘如意郎君’,难道她当真会高兴她在天上,若是看到你如此独断专行、自作主张,怕是会很头疼吧。”
    郑匀陌起初被说得有点懵,而后很快反应过来,心中的恼怒便抑制不住地往上窜,“你又知道个什么”·    “若她真活到现在,未必会喜欢我。”
祁爱白道··    “不过就是你不愿意娶她,何必说这些鬼话·”郑匀陌冷笑道,“她会不喜欢你当年她说的那些话,哪一句不能对在你的身上你就是天赐给她的当年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只有你能娶她,你必须娶她。”
    祁爱白冷静地问,“那么,她说出那一席话的‘当年’,究竟是在多少年前”·    郑匀陌一滞。
    “我想想,至少是在十年前吧·”因为再之后郑匀芊就死了,“十年前,十年前啊……你猜十年前的我,是怎么肖想我的梦中情人的”·    郑匀陌沉默片刻,不置可否,“谁有空猜这个”·    祁爱白笑了笑,继续道,“那时候我觉得,我一定要娶个娇柔美丽的女子,如水如烟,如水墨画中走出来的,不食人间烟火,需要我时时保护。
现在呢把这么一个女人戳我面前摆着,我也不见得会多看一眼·至于我现在喜欢的……哦,要是当年有谁告诉我说我会找一个这样的人,我绝对会骂一声‘放屁’。”
    郑匀陌明白他的意思,脸色沉了下来,嘴上却还硬着,“那是你·”·    “我就不信你会不一样·”祁爱白道。
    郑匀陌不搭理他了,继续自顾自地喝起了酒·半晌后,他才道,“但她就留在了那个时候……你我都还有机会改变过去的喜好,可她已经没有了。”
    祁爱白暗自摇了摇头,心道:果然偏执··    “祁公子,你难道真的无法理解我吗”郑匀陌忽然幽幽道,“你分明也是有双胞姊妹的人,肯定是会理解的吧……”·    “不,我一点也不理解。”
祁爱白果断道,“因为我妹妹还活着·”·    这句话无异于伤口上撒盐·    “你”·    郑匀陌豁然站起了身。
    或许是因为今天喝了过多的酒,或许是因为他已经压抑得够了,又或许只是因为祁爱白那句话实在是太过分,郑匀陌一时间忘了理智,竟然一把抽出腰间佩剑,直直对准了祁爱白的脖颈,狂怒之色溢于言表,“你太放肆”·    不知怎的,祁爱白竟不害怕。
    “爱莲当初也差点就出了意外,但她最终好好活到了现在,并且还会继续好好地活下去·”面对剑尖,祁爱白脸上竟然还出奇地带了抹自豪的微笑,“是我救了她。
为了救她,我两次死里逃生,但我就算真死了,也绝对不会后悔·”·    郑匀陌不知道他说这些究竟有什么意图,难道是为了炫耀吗郑匀陌气得直颤。
    “只要她还活着,哪怕为她牺牲一切,我也觉得值得,只要她能继续活着·”祁爱白一字一顿地继续道,“但如果她有一天不幸遇难,如果我哪怕拼尽一切也无法继续保护她了,那么我只会为她做一件事。”
    郑匀陌一愣,正抖着的剑尖也稳了下来··    祁爱白取了一杯酒,仰头一干二净,而后将空杯随手一掷,用手背抹净嘴边的水渍,顺着剑身直视郑匀陌的双目,凌然说了四个字,“为她报仇。”
    剑尖又是一颤··    “为她报仇·只有这四个字,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祁爱白继续道,“然后我会作为她的兄长,好好活下去,好好面对属于我自己的命运。”
    郑匀陌在那静静站了许久,而后忽然收剑还鞘··    “站着说话不腰疼·”他低声嘟噜了一句··    祁爱白听到,无奈地耸了耸肩,“谁让我妹妹真的还活着……”·    郑匀陌怒视了他一眼,脸上却再不见那种狠戾的颜色。
他心中那股压了十年的阴霾,只是因为今天这一席话,竟然不知为何散去了许多··60母亲·    其实郑匀陌也曾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自己默默想过:他之所以做了这一切,真的是为了姐姐的在天之灵吗亦或者……只是为了他自己的心安。
    他真的也曾自己想过这些事情,然而那道伤已经在他的胸口中裂了十年,一直裂在那里,被他用层层伪装捂得严严实实,不让任何人看到,一直捂成了脓··    这化脓的伤口被一朝挑开,他竟觉得神清气爽。
    郑匀陌笑着道,“有些事情,一直只有自己知道,身旁没有半个人可以问,着实是难受了些·那些本应该看透的东西,我竟然就这样陷进去了·”·    祁爱白见他竟然这么顺利地看开,心中有些惊讶,也很为他高兴。
    “今儿确实该谢谢你·”郑匀陌摸了摸腰间那柄已经归鞘的剑,仰头看着夜幕,让月色撒上微扬的嘴角,“有些事情原本我还有些踌躇……谢你让我下定了决心。”
    祁爱白不知道他所说的是怎样的决心,心中莫名有点不安··    郑匀陌最后留给他一个笑脸,飞身跃下屋檐,稳稳落在地上,声音随着风,悠悠扬扬传入祁爱白耳中,“你说得对,我现在该做的事情只有一件,也只该有一件。
其余那些细枝末节,不该锢住我的脚步”·欢喜冤家三教九流乔装改扮·    祁爱白看着他徒然间变得轻快洒脱的背影,愣了片刻,而后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伸手按了按额头:自己好像……做了一件错事……·    若是易地而处,“复仇”二字确实是祁爱白的本心。
然而站在大雍朝的一个小老百姓的立场上,郑匀陌若铁了心要复仇,还真不是什么好事……·    他会向谁复仇如何复仇祁爱白仰头长叹:这大雍的天下,还能安定多久·    片刻后祁爱白向郑匀陌辞行。
郑匀陌正在书房中忙着,没有多做挽留,只在祁爱白临行前,抬头微笑了一句,“祁公子不必这么心事重重·有些事情我早有打算,也早已开始准备,所谓‘决心’,不过是临门一脚罢了。”
·    祁爱白丝毫不觉得安慰··    他慢悠悠挪回了自己所住的驸马府,想着“果然还是没有乙三的消息”,却见门前停了一只鸟。
那鸟儿不等他走近,便飞过来绕了他好几圈,嗅到他的气味,而后竟颇为亲昵地停驻在他肩头··    祁爱白注意到鸟儿一只脚上被绑了一小截布,再一细看,却红了脸。
看那布料上面的纹理,分明是他一件旧衣的一角··    祁爱白取下布料,只见上面清清楚楚映着乙三的字迹·这是一封相思之信,写给他的··    “又不是初识了,还弄这些花样。”
祁爱白红着脸小声抱怨了一句,而后便急不可耐地仔细看去,一个字都舍不得落下·乙三在信中一述自己的相思之苦,直述了一箩筐,而后才告诉了祁爱白自己所遇到的事情以及接下来的行程。
    “行雾山”祁爱白抿了抿唇,想到乙三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亲缘,又想到邱氏神秘莫测的名声,也不知道是替对方高兴多一些,还是担忧多一些。
他行至书房,取出纸笔,认认真真写下一封回信··    乙三收到这回信时,邱晴的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正准备启程回行雾山··    相比之下,祁爱白这回信就含蓄得多了:相思之情只述了一两句便仿佛羞得写不下去,连忙转了笔锋,说起自己这数月的所见所闻来。
末了,祁爱白还特地提醒了一声:大雍境内风雨欲来,务必多加小心··    乙三笑着将这回信翻来覆去地看,整整看了小半个时辰,直看得一旁的邱晴都受不了了。
    “族里离这儿至少有数千里地,在大雍的最边缘·你真要去”邱晴忍不住想让他回回神··    乙三将信小心地收好,“我说要随你一道回去,你仿佛不太高兴。”
    “没有的事·”邱晴的语调略有僵硬,“你既然是邱雨,回行雾山就是你的自由·”·    乙三瞅着他看。
自从要林安治了这小子的手之后,邱晴对乙三的态度一直有些微妙·仿佛已经不再有曾经的那些仇视,又仿佛反而比以往更加别扭··    乙三从来不认为自己会是个好哥哥,自然也没耐心去好好剖析弟弟的心理,只道,“不用担心,我过去看一眼就走,不会多留,也不会抢你什么。”
反正他只需要采到一截绕金藤··    这话不好听,邱晴顿时不大高兴,“谁稀罕”·    “你自然不会稀罕。”
乙三蹙了蹙眉,暗想他还不至于真求到这小子头上,“不愿意就算了,我就算不和你同行,难道就进不了行雾山反正你也不想认我这个哥哥。”
    说罢他便起了身,甩袖而去··    “等等”邱晴懵了:他要是真不想认这个哥哥,何必承认两人的兄弟关系·    乙三闻言回过头,“等什么”·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愿意了我分明就没说过一句不愿意”邱晴气恼道,“你在那里自以为是些什么如果没有我引着,你怕是到不了山脚,就会被那里的机关射成刺猬”·    “那你究竟是愿意还是不愿意”乙三对他这态度多少有些不理解,继续蹙着眉。
    “我自然是”邱晴在桌上重重拍了一掌,高声喊出了前面这四个字,轮到后面那几字他却突兀地顿了顿,片刻后才放低了声音,含含糊糊地道,“愿意。”
    说完这两个字,乙三还没说什么,邱晴自己便觉得羞赧起来,不由得避开了视线不去看他··    乙三在原地愣了片刻,忽然明悟了邱晴的心理,忍不住在内心暗笑。
    当天下午,兄弟两人便磕磕碰碰地出了门··    一路上并无波折·只邱晴颇为心神不宁,黏黏糊糊地不肯走快··    “你既然是自己愿意的……”乙三斜眼瞅他,“这副作态又是做给谁看”·    “你管我”邱晴道,“反正不是做给你看。”
    而且乙三便真没理他··    片刻后,邱晴自己忍不住了,故作随意地在一旁问,“这次回去,你期待吗”·    “期待什么”·    “族人、父亲,还有……”邱晴低声嘀咕道,“母亲。”
    乙三用眼角看着他缩起的肩头,“你很紧张”·    邱晴不答··    乙三没再多问。
但只因为那一句话,乙三原本还算平稳的心便起了波澜·是啊,他是该期待的·之前是他自己尚未意识到,一旦被人点醒,他便发现自己的心中确实存在着那样两抹影子,一抹名为父亲,一抹名为母亲。
二十年了,他终于有机会能将这两抹影子填上色彩··    ……怎么他也徒然紧张了起来·    半月后,两人终于到了行雾山的山脚。
接下来邱晴便走在了前方,乙三紧紧跟随其后,缓缓走起了山路·路上看不到什么机关的痕迹,但乙三毫不怀疑,一旦自己行差踏错,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平静而又凶险的一路后,他们终于见到了一个人影。
    那人身着宽大的袍子,乍一看去压根就不像是个巡山的·想来也是因为邱氏的特殊的之处,宽大的袍子可以藏匿更多可怕的武器··    那巡山人最开始看到邱晴,快速迎了过来,而后才看到后面的乙三,霎时顿下脚步,流露出满身敌意。
    “他不是外人·”邱晴边说着,便掏出了自己怀中那块刻着“晴”字的木牌,而后朝乙三看了一眼,又抖了抖那块木牌··    乙三见状也掏出了自己的木牌来。
这“雨”字木牌,邱晴早就还给了他··    巡山人稍稍收了敌意,近身过来,先验了邱晴的木牌·待看清乙三那块木牌,他浑身都是一怔。
依照程序验完之后,他便朝着两人行了一礼,匆匆离去··    “等我们到时,怕是全族的人都该知道你回来了·”邱晴无奈地叹道。
    这句话丝毫没有夸张··    等到两人眼前终于出现了一道石栏,石栏前已经聚起了许多人··    “阿雨,你是阿雨吗”当前一位中年男人看见了他们,面上虽然还维持着镇定,音调中却压不住激动,“真的是你吗……吾儿,真的是你活着回来了吗”·    乙三还在发愣,邱晴已经整了整神色,迎上前去,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唤道,“父亲。”
    “晴儿……”邱父将手搭在邱晴肩上,嘴唇都有些哆嗦,“好儿子,你将阿雨带回来了,你真是我的好儿子·”·    乙三这才反应过来:眼前是自己的父亲。
    不知为何,真正见了面,一路上那些紧张和期待反而褪得一点也不剩了,他现在只觉得空茫和不真实·虚想了二十年的父亲,真的就在这里了吗·    乙三缓缓走了过去,只觉得自己就像踩在云端一样,脚下都是空的。
    邱父强按激动地看着他,其他人也含笑看着·邱父却始终没有接下来的动作,仿佛自己也在犹豫该如何面对这个错失了太多年了孩子··    “父亲。”
邱晴突然在边上轻轻道了句,“我想带他去见见母亲·”·    这话音一落,原本还算和乐融融的气氛顿时冷却下来,冷得仿佛能将空气结成冰。
乙三也在这冰点中清醒过来,压下了方才因初见父亲而引发出的万千思绪,头脑重回清明··    不过提了一句母亲,为何就会如此乙三不由得奇怪。
    半晌之后,邱父才抖了抖嘴唇,艰涩道,“说得也是……总该让她看一眼……”而后幽幽叹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着邱晴,“晴儿,能主动提醒我这件事,你也长大了。”
    邱晴道,“我也只是……看到母亲这些年来……”·    邱父摆了摆手,止住了他的话,向后一步让出石栏的入口,“我还要完成族长交代的事情,就不陪你们的。”
    邱晴向周遭诸人行了礼,带着乙三向内行去··    “母亲一直很想你·”路上,邱晴道,“她一直都……非常想你。”
不知为何,这句话中仿佛带着一丝阴霾··    他这姿态令乙三更多了几份疑惑·不多时两人便到了一座大宅面前,这便是邱晴与父母的家。
邱晴走入宅门之内,又引着乙三走到后院,越走越偏,最终停在一间石房之外,石房的门上落着一个大大的锁··    邱晴掏出钥匙,打开锁,推开门,乙三便看到了坐在房内的那个女人。
    房内只有一个透气的小窗,一张石床,那女人便坐卧在那张石床上,盖着一层薄被··欢喜冤家三教九流乔装改扮·    “谁”女人问。
    邱晴走了进去,“母亲,是我·”·    “晴儿是晴儿啊,快过来给我看看”女人激动起来,挣扎着想要爬到床边,带起一串叮咛脆响,“你好几个月没回来了,快让我好好看看”·    乙三这才发现,这女人脚上居然被上了脚镣。
    而且看她的动作,竟然目不能视物··    邱晴沉默地走了过去,停在床边,轻轻拉起她的一只手··    “晴儿……”女人反手紧紧扣住了他那只手,另一手沿着他的手臂抚上了他的肩头,而后是脖颈、耳廓,最后终于落在了他的脸上。
    女人贪婪地抚摸着邱晴脸上的轮廓,在心中构建着儿子的容貌,渐渐露出满足之色,“晴儿,你今年多大年纪了”·    “十七。”
邱晴淡淡答道··    “十七……是十七啊,十七……”女人十分餍足地笑道,“原来阿雨十七岁的时候,便大概是长成这个模样。”
    ……诶·    乙三仍站着门口,正目睹着这一场母子重逢,还在感叹母亲对儿子的深沉爱意,甚至因为邱晴能够生为人子而羡妒。
猛然间听到这句话,他整个人都是一愣··    邱晴回过了头,静静看着他··61疯子·    在这一瞬间,乙三从自家弟弟眼中清楚看到了沉沉的痛楚与嫉妒,甚至还有一丝尚未来得及完全褪尽的恨意,但也就是在这一瞬间而已。
    邱晴眨了眨双眼,很快便压下了自己那些不该有的心绪··    “母亲·”邱晴轻拍女人的手背,努力放柔了声音,“我今天给你带来了一个人……一个你一直都想见的人。”
    乙三不知怎的,竟有些不知所措··    “过来吧,哥·”而后邱晴便如此唤道··    乙三暗想:这倒是他第一次将这个“哥”字唤出口。
    那女人听到这句话,脸上透出一股茫然之色,仿佛一时间还听不出这话中之意·直到乙三的脚步也停在了床边,她才猛地回过神来,脸上那丝茫然顿时破去,转为激动的潮红。
    乙三还在犹豫着是否要像邱晴那样握住她的手,她已经整个人扑来,试图将乙三揽在怀里,却困于脚镣,最终只牢牢抓住了乙三的双臂·她这力度很大,乙三被抓得有些生疼。
    乙三又往前多走两步,让她将双手落在自己脸上··    女人的指尖起初带了颤,往乙三脸上摸了一遍,却还是不敢置信,直摸了一遍又一遍,她才像是终于从梦里走出来了似的,一下子呜咽出声。
    “你……”乙三一时不知道该唤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半晌才磕磕碰碰地道,“你别哭啊……”·    女人摇了摇头,呜咽怎么也止不住。
“阿雨是我的阿雨啊真的是阿雨啊我的阿雨回来了”她继续摸着乙三的脸,怎样也摸不厌,反反复复地摸着,口中则颠来倒去地说着,“我的阿雨活着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活着回来的”·    邱晴稍稍将脚跟往后挪了挪,不小心蹭出一点声音。
他抿了抿,干脆走出了石屋··    乙三有心叫住邱晴,但那个应该是他母亲的女人一直牢牢抓着他,不让他有一点动作·这女人太激动了,刚才还在那儿哭,忽然又是一阵狂笑,分明笑着,眼泪却还连珠似的往下落。
    “是啊,我回来了·”乙三只得先稳住她,用衣袖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阿雨呀”她絮絮叨叨地问,“你总算回来了可你又为什么还要回来”·    乙三一愣。
    女人的神情说不出是哭还是笑,“这里有什么好的这里就是一块墓地行雾山就是一块墓地,邱氏整个都是一块墓所谓邱氏族人,就是困在这块墓里的的一堆行尸走肉,从生到死都得困在这里阿雨呀,阿雨……你好不容易出去了,为什么还要回到这块墓里”·    难道自己不该回来乙三一时被问得有点乱,又想起自己幼年遭遇过的种种,想到那种孤苦伶仃的滋味,心中竟无端燃起一种郁愤,“回来了又如何我这么多年流落在外,难道不该找到我的家人问上一句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会流落在外”·    “是因为我呀”女人哭笑着答道,“当年是我把你给丢在外面的。”
    ……什么·    乙三怀疑自己可能听错了··    “是我想方设法把你给丢在了外面。”
女人道,“你是我的儿子,怎么能也和我们一样,就这样一辈子困在墓里不行的,你不能在这里,你得活在外面·”·    乙三不禁摇了摇头,脑子乱的很。
他曾经很多次想象过自己会流落在外的理由,比如幼年被人劫持,比如父母贫穷养不活他,比如其实家人早就不在了,又比如……但他从未想过,真相竟然是这样。
    一个母亲,故意将自己甚至连路都不会走的幼子丢在外面,任其自生自灭·    “阿雨呀·”女人仍旧拉着他的手,“你终究是顺利活下来了。”
    “……你也知道我很难活到现在吗”乙三忍不住问,“你也知道,这二十年来,我有多少次差点就直接死在外面了吗”·    女人笑着道,“哪怕死在外面,也比活在这墓里好。”
    乙三再度摇了摇头·原本他还有很多话想问,很多话想说,但忽然间,他又什么也不想问,什么也不想说了··    乙三踏出石室,寻到了在外等着的邱晴。
    邱晴一直抱膝蹲在院中的假山之下,离得有些远,没有听见刚才的对话,“你们聊什么了”·    “……她那么激动,能劝好就不错了,还能聊什么”乙三道。
    邱晴并未起疑,只是用一种混合了嫉妒与羡慕的目光看了他一眼,拍了拍衣摆,走在前面道,“接下来,我得带你去见见族长·别嫌麻烦,你这次既然是以邱氏族人的身份上的山,就必须得见族长。”
    “怎会嫌麻烦”乙三暗道:等见到族长,有一些事情得问清楚一些··    两人出了自家大宅,行了约莫一盏茶的时候,眼中便望见邱氏族中一块宽广的平台。
穿过这平台,便到了族长的住所··    早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站在门口等着··    乙三随邱晴向那老者行了一礼,而后邱晴便退到一旁。
    “你就是阿雨了”老者将乙三往内引去,“二十年没见了,老天保佑,你竟安安生生地长大了·过来吧,我们爷孙两人好好聊聊。”
    乙三听到“爷孙”二字,并没有太过意外·老人的眉眼间与那被关在石室之内的女人十分相像,就如那女人与乙三那般相像··    “您果然是我的外公吗”乙三问。
    老者摸着胡子笑了笑,寻了个椅子,也叫乙三自行落座,“‘外公’啊……自从坐上这个位置之后,这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叫我。
晴儿那小子自幼和我生分不说,就连你的父母,也许多年没叫我一声‘父亲’了·”·    “对他们而言,大概‘族长’比亲缘更重要些吧。”
乙三道,“倒是我,在外面野了二十年,难免不懂规矩·”·    “孩子,何必如此说”老者笑道,“不管在外面多久,你既然回来了,就还是我们邱氏的孩子。”
    乙三问,“那我还能出去吗”·    气氛一时沉寂下来··    乙三笑道,“实不相瞒,我这次之所以来行雾山,只是为了帮别人取一样东西,怕是不会久留。
毕竟我在外面过得很好·”他生来就是这么一股执拗的性子·那女人口口声声说他不该回来,他的反应便是“我凭什么不该回来”·换了眼前老者,这么一副他理所应当就该回来的态度,乙三自然又是另一种反应。
    毕竟,他从未想过要在邱氏呆一辈子··    老者先是愣了一下,而后一笑,“你见过邱冰了吧”见乙三疑惑,又补充道,“就是我那个不孝的大女儿。”
    乙三这才知道自己的母亲名为邱冰··    “冰儿会和你说什么,我大概能猜到一些·她太偏激了,从小就这么偏激,都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还不知道收敛。”
老者道,“也是我当年放在她身上的心思太少,以至于没来得及制止……唉,算了,当年的事情,再说也无益·只苦了孩子你·”·    乙三听出这指的是什么事,忙道,“还请外公详细告知。”
    “你这孩子……好吧,那我就说与你听·”老者摇头叹道,“冰儿自幼就是个心比天高的人,不甘困守行雾山,三番四次试图离开。
然而那些年里,因为刚好出了邱眉的事情,朝廷把我们盯得前所未有的牢,我们又哪里敢由着她闹腾后来她长大了,结了婚,生了子,我们便都以为她该收心了,谁知她竟然……”·    乙三苦笑着接道,“带着孩子一起逃走了吗而那个孩子,就是我。”
    老者点了点头,“谁能想到,生下第一个孩子之后,她的偏激比之从前居然有过之而无不及·以往她还只是自己一心想要逃走,有了你之后,她竟变得宁愿自己死,也要赶在仪式之前,将你送去外面。”
欢喜冤家三教九流乔装改扮·    “后来,她自然被你们给找了回来·”·    “对·”老者点了点头,语气中带了几分唏嘘,“如果我们不找,大雍朝廷就会拿着鞭子在后面赶着我们找。
那时不比现在·那时候的敬明帝,可是年轻力壮得很·两位皇子也都健在,都是最为少年意气的年纪·”·    “你们将她找回来之后,便一直关在那石室内吗”乙三道,“还有她的眼睛……”·    老者道,“她既然犯下大错,必然会有处罚。”
    乙三点了点头,又道,“你们只找回了她,却没找回被她带走的孩子·”·    “是啊,我们都被她摆了一道。”
老者神色怅然,“当年她被我们围在了一处山崖时,怀中还抱着一个娃娃·然后,她眼看着再逃不掉了,竟然一把将那娃娃给丢下了山崖……”·    乙三豁然抬起了眼。
    “那时候那个娃娃的哭声,我到现在还记得·”老者阖上了眼,“我们都想不通,她怎么就那样狠得下心也是因此,我们才都以为你已经不在了,自然不会再去寻找。
直到现在,真真正正再度看到了你,我才明白:她当年所害死的那个孩子根本就不是你,那根本就不是她的孩子·”·    乙三的手心渗出了汗··    他明白邱冰是如何做到的。
这种手段一点也不难,她只需要找一户人家,将两个孩子掉包就好了·那户人家的孩子被她丢下了山崖,她的孩子则很有可能会被那户人家养大··    如果真的一切顺利,真的被那户人家给养大了,会如何乙三忍不住面色发白,浑身都泛出冷汗。
在这一个瞬间,他甚至庆幸起那场自己经历过却已经记不得了的大洪来·那场大洪彻底摧毁了那户人家,也摧毁了乙三鸠占鹊巢的可能,令他终究还是成为了一个孤儿,只靠着自己活了下去。
    “你的母亲,就是这么一个女人·”老者笑着问,“她是个彻头彻尾疯子,对不对”·    乙三想要点头,却最终没有点头。
    邱冰的所作所为令人发指,但不知为何,乙三竟觉得自己并非完全不能理解·邱冰做了这一切,甚至不惜害死一个最无辜的生命,只为了将自己的儿子给丢到外面。
丢在外面了又如何如果死在外面,难道真的不如活在邱氏无论是邱冰的作为,还是她的想法,乙三都完全无法认同·然而那种决绝,那种不甘,那种不顾一切,又是乙三所能理解的。
    老者通过他的目光,品味着他的想法,笑道,“你果然是她的儿子·”·    乙三抬起头,与他对视··    老者再度阖上眼,“而我……也果然是她的父亲”·    说着,他振袖起身,声音徒然拔高,“她是疯子吗她是,她自然是但我也是我们邱氏全都是疯子几百年了,被困在这里几百年了,要如何才能不疯”·    乙三静静地看着他。
    好半晌,老者才收了那副高昂的姿态,整个人却又突然萎靡起来··    “按照大雍数百年前替我们邱氏定下的规矩,你既然回来了,就一辈子别想再走。”
邱氏族长老态尽显,一字一句,缓缓地道,“但阿雨……你是我们唯一在外长大的族人,你是我们唯一没有经历过仪式的族人……”·    最后三个字,终于从他唇中艰难吐出:“你走吧。”
    “‘仪式’是什么”乙三问··    族长勾起一副怪异的笑,“这是我们邱氏的秘密。”
62大乱将起·    此刻在乙三的面前,摆着两条路:·    承认自己邱氏族人的身份,真正踏入这块所谓的“墓”中,成为邱氏的一员。
    抑或者扭头就走,假装自己从来没有到过行雾山,也从来没知道过自己的亲缘是落在这里,只是作为一个纯粹的外人,从此与邱氏再无瓜葛··    “若我不入邱氏,就无权打探邱氏的秘密。”
乙三问,“你之所以不告诉我‘仪式’的事情,是这个意思”·    邱氏族长略带悲哀的看着他,“你既然要走,自然应该了无牵挂的走。
知道那种事情,对你没有好处·”·    “我不走·”乙三断然道,“我改主意了,不走了·”·    老人抬了抬眼,并没有显得太意外,只是叹了一声,“何苦呢我们都已经没了别的活路,你却还有。
若只是为了一点好奇心……”·    “如果是在你和我说那些话之前,我走了,也就走了·”乙三打断了对方,“但我现在已经知道了这么多,也见过了自己的父母以及你,听说了母亲曾经做过的事情,更明白了我血液里流的是何种血脉。
我还能一走了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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