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台春(出书版) by 风维/NIUNIU(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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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台春(出书版) by 风维/NIUNIU(2)
··应崇优皱着眉头挣扎开来,嗔道:“你又来了·快抄经吧,虽然计策周全,也要好好施行才行啊·父亲那边怎么样了?”··“太傅今天殿祭时左腕按照约定包裹着白布,看来没有意外。”
·“好,”应崇优点点头,“今夜你去端妃处,可别露了破绽啊·”··“唉,”阳洙叹口气.“身边没有你,今晚又睡不好了。”
·应崇优低着头,当作没听说这句话,让它从耳边溜走,无语地磨了一会墨,看看墨汁已有半砚之多,便丢开墨条,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取了本书看·阳洙也坐了下来,开始抄写金刚经文,除了偶尔回头看应崇优一眼外,没有再说话。
·两个时辰很快过去,有太监在外高声请膳·阳洙故意耽搁了片刻才同应崇优一起出来···在一旁伺候着的内侍们眼里,从净室抄完经出来的皇帝,好像心情比进去时好了一点儿,但仍然没有笑容。
在皇后的陪伴下用完膳后,就倒在榻上,睁着眼睛仿佛在想事情,想着想着又突然翻身坐起,把正在旁边准备给他身上盖一条薄毯的皇后吓了一跳···“来人,摆驾永雉宫。”
出了回神后,阳洙突然下了这样一道旨意,既不更衣,也没看皇后突然阴沉下来的脸色,向外就走···应崇优佯装追了几步,没追上,也就一副赌气的样子,回自己的正阳宫了。
·这边永雉宫端贵妃得了消息,喜出望外,忙换衣理妆,打扮得既娇娆又不失雅致,仪态万方地在宫门外迎驾,进得殿中就立即吩咐奉上精致茶点···阳洙闷不作声地上坐了,脸上仍是一丝儿笑纹也无。
·“太后已经仙逝,皇上还要多加保重才是,”端妃柔声劝道,“如今是丧期,臣妾不便设酒宴为皇上解闷儿,只得动点儿心思,做了些有风味的糕点,皇上多少进几口,也算不辜负臣妾的一片心啊。”
说着便依上身来,用纤纤玉手拈了一小块玫瑰红的软糕,送到阳洙口边···阳洙看了她一眼,张口接了,顺手将她靠过来的身子一搂,从腰际抚到胸前···端妃咯咯笑着闪避,娇喘着道:“陛下,今夜不去皇后那里吗”··“不去了,”阳洙伸伸腰,“困得紧,你服侍朕安歇吧。”
·端妃急忙起身,吩咐端水熏香,伺候阳洙洗漱了,自己也卸下簪环,换了一身半透明的丝衣,一头乌发松松挽着,风情万种地上床偎在阳洙身边···可与平时不同,阳洙虽然也伸过手臂抱住了她,但感觉却很勉强,落在丰盈双唇上的吻也是匆匆忙忙,毫无心情的样子。
·“陛下,可是御体不适”端妃体贴人微地问了一句···“嗯·”阳洙哼了一声,把眼一闭···“可要召太医来看看?”··“不用了,睡一觉就好了。”
阳洙口气虽温和,但敏锐的端妃还是听出了那语调后面的不耐烦·眼珠轻轻转了转·试探着将身体更紧地贴过去,腮颊厮磨···果然,虽然动作不明显,但阳洙的第一反应是闪躲了一下。
·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情形,端妃立即判断出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这些天守灵辛苦,难怪皇上这么累·臣妾给皇上捶捶腰吧·”··阳洙的眉头飞快地蹙了一下,但立即掩饰过去,勉强微笑道:“那就有劳爱妃了。”
·端妃坐起身来,刚捶了两下,突然哎哟一声,抚住自己的肚子···“怎么了”阳洙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声···“还不是这小东西闹的,”端妃笑得甜如蜜糖,一边拉着阳洙的手来摸自己的小腹,一边在长长的眼睫下细细观察对方的反应。
·手指接触到柔软的腹部时有些僵硬,少年天子的细微的面部表情更是表明他其实是在忍耐···这与他上次驾临永雉宫时欢喜热情的样子大相径庭,不由得端妃心头不涌起一团团疑云。
·“皇上,您说我们的孩子将来取个什么名字好呢”··“还早呢,到时候再说吧·”··端妃虽然心中暗暗生疑,但面上仍是笑靥如花,依在阳洙肩头,温言细语地试探道:“皇上,孟国师前几天进宫,说这个孩子是未来的天子,取什么样的名字是极要紧的事,所以他在各地访得几个精擅术数的大师,要给这孩子测算吉名,皇上以为如何?”··这个试探果然是极有效的,阳洙脸色一变,顿时有些沉不住气,将端妃的手一甩,怒道:“你自己肚子里的东西,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端妃立即睁大了眼睛,珠泪盈盈地道:“皇上何出此言,这也是皇上的骨肉啊?”··阳洙脸色一白,脱口道:“朕没这个福气!”但话刚出口,他似乎就已意识到不妥,立即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抚着端妃的肩头柔声道:“你也知道朕这几日为了太后的惨死有多伤心,人精神不好,脾气自然就不好,也不是针对爱妃你的,你保重身子要紧,多担待些吧。”
·端妃嫣然一笑,道:“皇上对臣妾的情意臣妾心里明白,只恨不能为皇上分忧,更不敢觉得委屈·既然皇上精神不好,就请喝一碗安神热汤,足足睡上一觉,明日一定会松泛些。”
说着掀被下床,命人传来热汤,亲自吹凉,殷殷勤勤地服侍阳洙喝了,又软语温存一番·相偎着睡下····也许是这热汤真有神效,原本神情焦躁的阳洙闭上双目没多久便鼻息沉沉,在端妃轻柔的拍打下入眠,而且睡着之后被连推几下也没推醒。
·见阳洙睡熟,端妃从床上坐起,咬着下唇细细沉思了片刻后,轻手轻脚下了床榻,趿着软鞋走到外殿桌旁,取笔在一张纸笺上写了几个字,折成小小的一条,移到门旁压低声音叫道:“顺成进来!”··门外应了一声,一个身量瘦弱的黄衣太监小跑着进来,跪下问道:“娘娘有什么吩咐?”··“你此刻还出得宫去吗?”··“回娘娘话,此刻宫门已关闭下闩了。”
·“本宫有紧要的一句话,必须尽早带给孟国师,你是他的人,难道连出个宫的本事都没有?”··顺成太监嘿嘿一笑:“方才奴才不过是按惯例回您的话罢了,真是要紧的差事,奴才怎么也得给您办好了才行啊。”
·端妃淡淡一笑,将手里的纸条掷于地上,道:“你将这个送出宫给孟国师,路上仔细一点·”··“是,娘娘放心·”顺成爬行两步,将纸条捡起,塞在衣袖的暗折里,躬身退了出去。
·两个时辰后,国师府的两位心腹谋士被从床上叫起,召唤到了东花厅···虽然是夙夜密谈,但临窗而立的孟释青神情依然宁静·此时他已经感觉到冰面下翻滚的暗流快要掀起波澜,但这位久经风浪的老者并没有露出丝毫惊慌之态。
·窗前有一张梨木高几,放着两三叠文本与茶具,一张被展平的素笺纸就丟在桌面上,上面只有八个字:··“皇嗣之事,彼已起疑·”··永安宫离奇的大火,关于太后之死的流言,金殿上提议的西泠山之行,后宫隐秘的暴露,这种种事件所泄露出来的资讯,令人无法忽视,却又串联不出一个恰当的结论来,就好像散落在迷宫里的珍珠,仿佛缺失了最重要的一颗。
·所以他才在独自思谋良久后,召来众谋士中公认思维最敏捷的两人共同商议···孟释青手中所掌握的情况不能说不多,但线索越纷杂越不易理出最清晰的思路,所以三人讨论再三,直到天色将亮的时候,还没有定断。
·谋士之一的郑阶面带疲色地道:“无论如何,这西泠山的佛事必定有诈,国师万不可随同前往,我们先以静制动,再观察一下有没有新的动态,方是万全之策·”··另一个谋士杨辰却摇了摇头,“可万一他们的目的就是故布疑阵,不想让国师去西泠山呢?”··“西泠山三面俱是直壁,只得一条路上下,就算小皇帝千方百计骗得国师不去,他在那山上能干什么”··“此次的对手来者不善,不可以常理度之,们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所谋之事一定不简单。”
杨辰起身在厅内踱了几步,又道,“国师,近来您是不是陆陆续续接到密报,说有些臣子之间暗中走动频繁,有密谋串联之嫌?”孟释青抚了抚花白的胡须,点了点头。
·“那……国师能否确认这些密报可信”··“这些密报都来自我特意安排在朝中的人,这些人表面上不仅与我没有任何关系,而且还时常暗中说些对我不满的话,以此来取信那些愚忠顽固之人。
他们这些年所报上来的消息大多确实无误,老夫觉得这次应该也不会有假……”··“那么属下认为,朝中的这些串联异动,与皇上所提议的西泠山之行,一定有密切的关系。”
·郑阶冷笑道:“谁不知道有关系可这到底是什么关系,你推论出来了吗?”··杨辰是个刚满三十的年轻人,入孟氏幕僚不久,却耐过了许多严苛的考验,颇立了些功劳,故而深得孟释青的喜爱,隐隐有些将在孟府已当了多年首席谋士的郑阶比下去的征兆。
此时他微微翘起嘴角,刻意忽略了前辈语气中的挑衅之意,安然道:“这一夜与国师及郑先生详谈,属下倒是有了一二愚见,只是……还未尽善……”··孟释青抬抬手:“你先说说看。”
·“我们先假想,有一个处心积虑多年的敌手要对国师不利……”··“这还用假想?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郑阶哼了一声···“是,”杨辰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可这个敌手无论怎么策划,他的行动一定要得到一个人的支持才行。”
·孟释青点点头:“皇上……”··“不错·谁都知道这么多年来皇上都是由国师在精心照管,他生性又很怯懦,只知花天酒地,全不晓朝事政情,从来都不曾违逆过国师您的意思。
要想让这样一个人突然转变态度,公然与国师为敌,就一定要使些手段·”··孟释青又点点头:“太后……”··“国师果然高明。
关键就在太后·皇上与太后母子情深众人皆知,属下推测那个敌手一定是秘密结交了内宫人等,趁着禁军百密一疏之时放火暗害了太后,却放出流言嫁祸给国师,再暗中在皇上面前挑拨离间,从而使皇上在悲愤之下,听从了他们的挑唆。
借金殿殿祭之机,当众提出要君臣同去西泠山跪经礼佛·只是皇上毕竟还是嫩了些,作戏作过头了,国师是何等眼力,立即便起了疑,并没给出确切的答复,实在是高明。”
·“那你说这些人哄骗了国师与重臣亲贵们去西泠山何为?”郑阶立刻问道···“这就与端妃娘娘所察觉出的事情有关了……”杨辰一笑,“臣推测这些人既然有手段策划出太后之死这样的大事,其势力多半已侵入后宫。
皇嗣之事虽然隐密,却难保不会被他们抓住把柄·只是国师手握一万京师禁军,实力不可动摇,就算他们手中有混淆皇室血脉的罪证·只要是在京城里,怎么都翻不出什么大浪。”
·郑阶又是一声冷笑,“这不就结了·以国师的威望,谁还敢在金殿上告他不成?”··“郑先生所言极是,”杨辰躬身一礼,“对方手中若无兵力,便握有泼天的罪证,也无奈国师何。
所以属下妄断,这位暗中的对手,一定是握着某些兵权的人……”··“杨先生这一杆子,打翻的人可就多了……”郑阶嘴角一撇。
·“可是他能调度的兵力,一定不在京城,就算在京城,数量上也超不过禁军·”··郑阶噗哧一笑,“这京中本就没有数量超过禁军的另一股兵力啊……杨先生,你今夜可有些大失水准了……”··“是、是,”杨辰又是一躬,“在下口拙,总是词不达意。
其实在下的意思是说,正因为对方在京城里没有与禁军相抗衡的力量,所以才会千方百计想把国师和重臣们引到城外……比如金顶寺去……”··听到这里,郑阶也轻吸一口气,开始细细思忖起来。
·“若是国师未能明察秋毫,发现皇上言行有失常·试问国师会去西泠山吗?”··“近来太后之死在京中谣传甚多,其实老夫本就有意将她的丧礼办得隆重些以平物议,如果阳洙那小子殿祭时懂得以退为进的话,老夫多半已经毫不疑心地依从他的意思了。”
·“那么再问国师,若按您平日的行事,会带多少禁军护卫?”··“西泠山离京只有百里,又是去礼佛,按平常的想法·最多带个三、四千就足够了。”
·“那国师现在应该已经看出对方的手法了吧?”杨辰嘿嘿一笑,捧起茶盅喝了一口···“杀太后、嫁祸、收伏皇上、引我去金顶寺、发动兵变、在王公亲贵面前以混乱后宫的罪名先处死我,让禁军与檄宁军群龙无首……哼,果然是步步连环的好计!”··“而这样一个计划,只需要六千左右的兵力就能完成了……”杨辰淡淡补了一句。
·“那要是国师没有中计,坚持不肯去金顶寺呢?或者国师谨慎·将一万禁军尽数带去护卫又当如何?”郑阶有些不甘地再迫问道···“大不了真的只为太后做一场法事罢了。”
杨辰抿着嘴角笑道·“有什么要紧的?”··孟释青冷哼了一声,手指慢慢敲动着桌面,半晌后才阴阴地一笑,道:“如此盛情切切,老夫何忍相拒?既然天已经亮了,今日早朝,老夫就命礼部尚书拟旨,叫三品以上大臣与宗室亲贵们五日后随老夫去西泠山金顶寺为太后跪经。”
·“国师去不得!”郑阶忙叫了一声···“郑先生着什么急?”杨辰笑嘻嘻拉了同僚的手,“有道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西泠山地势狭窄险要,密林遍布,却只有一条上下山的独路,纵然占了先手,也难说万无一失。
国师是什么身份的人,怎么会轻易犯险,到那荒山上去当诱饵?”··孟释青赞赏地看了杨辰广眼,笑了两声,道:“还是年轻人脑子快·没错,对手的棋局走得既缜密又顺利,中途并没有犯错,只是因为小皇帝行事不老到,端妃又太机灵伶俐,才让老夫发现破绽,动了疑心。
我下这令,不过是宽宽他们的心,让他们以为老夫还对此阴谋一无所知,继续他们的行动·到时,只要看看是谁手下的兵营有异动,就不难钓上一条大鱼来·抓到一个,老夫就有手段端掉一窝,处理掉他们,小皇帝便无足轻重了。”
·“国师思虑周全,属下佩服·”郑阶先奉承了一句,方问道,“国师的意思,是不是对外佯称随驾前往,其实却只去一顶空轿,以此蒙骗对方,诱使他们向西泠山调动兵力,最后来个螳螂捕蝉?”··“不错。”
·“可是从京城到西泠山,至少都要两天,若是与皇帝随行,中途驻跸一早一晚,按礼仪都应由国师率随行众臣去请安的,若是不去,总得有个说法·”··“称病如何?”杨辰建议道。
·郑阶斜了他一眼,讥讽道:“皇帝来探望怎么办?硬挡吗?要知道策划兵变之人,都是谨小慎微的,一点小小的疑虑,皆有可能让他们临时停止行动·国师既然要放长线钓大鱼,这线就得放稳一些。”
·“郑先生果然稳重,不知您是否已想到解决之法?”杨辰表情谦恭地问···郑阶哼了一声,还是转向孟释青道:“国师是否记得,以前曾有一个旧例,先光帝入山寺为母跪经时,要比百官先行一日,彻夜守灵。
此次不妨援此旧例,让皇帝先走一日,到寺中守灵,国师率百官次日再起行·只要皇帝不在,国师就是位份最高的人,也没有什么必须露面的场合了·”···“郑先生真是见多识广,我到底年轻,这样的旧例竟丝毫不知道,以后还要请老先生多多教诲啊。”
杨辰笑着拱手,表情倒也真真诚诚的挑不出毛病···孟释青也向郑阶赞许地笑了笑,道:“就照先生的意思办·皇上先出京后,他周围的关防戒备不能变紧,但也不能变松,要让他们觉得一切正常就好。
只不过……小皇帝在山寺之中等老夫入瓮的时候,老夫却在京城仔细收拾他的那忠臣良将们呢·”··两个谋士一齐笑了起来,杨辰凑趣道:“可惜属下没福,看不到那小皇帝空等一天不见人来时的脸色。
其实国师这些年来为他费心治理江山,让他在后宫尽享清福,已经是恩同再造,他居然还想恩将仇报,图谋扳倒国师,实在是自不量力啊·”··孟释青冷冷一笑,没有说话,回头看郑阶又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禁问道:“你还有别的想法吗?”··郑阶一惊,忙躬身道:“倒不是什么成熟的想法,只是觉得……若国师要监视周边兵力的异动,不妨多派人手,注意一下津门的盘山营。”
·孟释青眉睫一动,丝丝吸了口气:“你的意思是……”··“杨老弟方才不是说了吗,对手能成功暗害太后,其势力必定已侵入内宫。
那么又有兵权,在后宫又有人的……自然嫌疑重些……”··郑阶不愧在孟氏帐下多年,此时提出这一条来,杨辰也不禁眉梢一跳。
·“沈荣吗?”孟释青微微眯起了眼睛,“他历来没有什么不轨之行,皇后在宫中也还安分,难道连他也……”“属下也不是有意怀疑什么人,不过要论离西泠山最近,最易暗中调动的兵力,还是当属盘山营……”··“郑先生所言极是,”杨辰镇定了一下,立即附和道,“沈大将军在外能随意调度盘山营八千人马,在内有皇后娘娘主管后宫,确实不能疏忽了,不过……”他随即话锋一转,“自从沈将军公开归附国师以来,先皇的老将们安稳了不少,所以没有确实的证据,还请国师不要轻易动他。”
·郑阶撇撇嘴暗暗冷哼了一声,孟释青却是态度温和,点头道:“这是自然,近来政局不稳,刁民四起,有的地方还是不能太过了·”说着便起身,松泛了一下筋骨,又道,“你们两人先下去休息吧,老夫也该上朝议事了。”
两位谋士早就跟着站起身来,听了此言,便不再多说,行礼退下···孟释青喝了两口茶,也步出东花厅·其时天已大亮,他在院中花树下立了片刻,命人前去召唤礼部尚书。
·第六章··重熙十五年十月十二·为还太后生愿,上谕礼部,停灵后将驾临西泠山皇家金顶寺宿夜跪经,自国师起,三品以上大臣及五服内宗室延后一日随行···十月十四,太后停灵,皇帝皇后由两千禁军护送,起驾出京,前往西泠山。
·素白裹青的浩荡队伍,自京西定安门出,预计中途在菩吉镇驻跸一晚,次日中午抵达金顶寺···在皇帝与皇后起程后的第二天凌晨,以孟释青车驾为首的第二拨队伍也离开了京城。
·当然,那辆仪仗华美程度不下于天子的马车中,坐着的并不是孟释青本人···此时此刻,当朝国师正稳坐在他的府邸中,好似一个垂钓的老翁般等着鱼上钩···如他所料,重臣与亲贵们的车队出发后不久,距西泠山仅半日路程的盘山营首先出现了异动。
由四名总兵率领的四千兵马偃旗息鼓,更换了军服,暗中向西泠山方向进发···下午,除一千人留守外,另外三千盘山营兵也离开驻地,但令人不解的是,这队人马在西泠山与京城之间的一处岔路口停了下来,仿佛是在准备接应,又仿佛是在等待友军。
·与此同时,靖山营、乌柳营、和浦营等八大营盘都有一到两千不等的队伍出动,而且行动的方向不确定,有的向西去西泠山,有的朝东去扶栩镇,有的到岔路口与第二队盘山营会合,有的竟是朝京城前进的,让孟释青一时竟无法判断这是个什么态势。
·但令他心惊的是,这些队伍虽然零散,但加在一起人数竟已过万,只是不知为何东一块西一块的,没有整合在一起···京都一万禁军,随皇帝去了两千,随群臣又去了两千,此时留在孟释青身边的只有六千干。
原本以为对手既然千方百计要在京城之外动手,兵力一定不足一万,所以这六千人本来是准备螳螂捕蝉时当黄雀用的,没想到八大营盘都有异动,又低估了对方人数,此时再从檄宁军调人最快也要两天,所以这六千人是死活不敢放出京城去的。
·不过尽管情况超出意料之外,对方还是不知道孟释青本人竟不在随行的车驾行列中,凭此一点他已可立于不败之地,所以他仍然可以耐心地等,等所有心生叛意的人露出真面目。
·然而两个时辰后,他再也等不下去了···探子来报,驻于松潭的泰矶营也出动了一千人马···泰矶营的总督孟战青,是孟释青的亲弟弟,一向忠心不二,就算天下人都反了,他也是最后站在兄长身边的人。
·所以在接到此项探报的那一瞬间,孟释青意识到自己已落人了对手的圈套中···毫无章法被调动出来的八大营盘,不过是迷人眼目的烟雾,而在京城按兵不动准备钓鱼的自己,却早已失去最宝贵的先机。
·孟释青立即派出四千禁军飞速赶往西泠山,同时下令孟战青亲率五千人马同时出动增援,京郊其他营盘的总督全数进京···两天后,他得到一个令人咬牙切齿的消息。
·护送皇帝皇后的两千禁军,刚到西泠山不久就遭到了四千盘山营兵的猛烈攻击,损伤大半,自然再也无力控制住阳洙·而西泠附近大县大镇有七个,人口众多,脱离了禁军控制的皇帝皇后去向不明,就如同水滴融人了大海。
顿时杳无踪迹···而奉命来到京城的八大营盘总督,都拿出了兵部调度行动的公文···公文虽都是伪造的,但符印却几可乱真,而且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命领,比如某某处出现盗匪,派一千人去征剿啦,某某处饥民闹事,派两千人去镇压啦,诸如此类,是各营盘经常接到的那些调令,总督看了公文,根本想不到会有假,便随意指派了总兵去执行,以致于到处都是异动,扰乱了孟释青的判断,以为对方兵力众多,从而不敢将身边的六千禁军派出。
·而且这样一来,除了兼任盘山营总督的沈荣大将军已确认反叛以外,其余七个营盘总督中是不是还有真的反叛者也分不清了,只好一例降薪责罚···专政数十年的当朝国师孟释青,面临了他从未遇到过的最严重的政治危机。
·重熙十五年十月十八,朝廷明发诏谕,宜大将军沈荣于太后祭礼日兵乱,致使皇后被害,圣上受惊患疾,病卧后宫不能接见外臣,故而严令各州府追捕潜逃在外的沈荣及其同党数人。
·伴随着这道明发的诏谕,还有一道由孟释青亲拟的密令也在最短的时间内下达到了他遍布各地的心腹手中···在这道密令中,孟释青下令不计一切代价,搜拿一男一女两个年轻钦犯,并随附了两个人的图像及所有体貌特征。
·虽然有一些人敏感地认出了这两个所谓钦犯的真实身份,但却没有任何人敢开口对此发表一个字的评论···因此在各地如煮开锅般沸反盈天地缉捕逆党时,一股更激烈的暗流却在无声涌动着。
·在西泠山附近十天行程内的所有府县,受命实行了所有不在户籍的外地人都必须尽数前往官衙中报备的制度,小到各级村镇都设了关卡,稍微解释不清来历或略有嫌疑的人都悉数被收押,等待京城方面搌国师特使前来审查勘别。
··原本就因世道惨淡而生意欠佳的客栈酒店,这下因为时不时就有客人被查房的官兵拖走,而显得更加门可罗雀·那些本就是以游走于各地间获利谋生的商人或卖艺者更是凄惨,他们几乎每到一个新地方都会先去衙门里住上几日。
·“孟释青这次,可真算得上是不惜血本呢·”··“是啊,看起来确实是天罗地网,如铁壁一般·不过如今的世道,饥民流丐如此之多,像这种程度的搜捕,地方财力到底能支持多久呢?”应崇优语调淡淡,可看向阳洙的目光之中,却满含赞赏之意。
·从孟释青的手中成功逃出,对于这个自幼便被权臣如傀儡般掌控着的少年来说,仿若是脱胎新生般,来到了一个迥然不同的天地之中·连仅在宫中生活了两年的应崇优自己,都觉得心情难以控制的激动,可阳洙却自始至终都表现得极为沉稳,纵然在生死一瞬,危机迫在眉睫之时,也未见有丝毫的失控。
·未来的太傅欣慰地看到,他这个普天下最尊贵的学生,已经成长到自己的预计之外去了···“我想孟释青就算拼尽老本,也要支撑到捉住我,或者端妃临盆的那一天。”
阳洙端起桌上已冷掉的茶水一饮而尽,“以他算无遗策的风格,多半还会同时加紧张实力,以准备将来要是捉不到我时,大家兵戎相见·”··应崇优点了点头,没有接着这个话题聊下去,而是将头转向窗外,看着黯淡暮色下的简陋中庭。
·“孟释青怎么也不会想到我们在这里吧?”阳洙笑了笑···“在席卷天下的搜捕风暴中·京城反而像是风眼一样,处于漩涡的中央,却又最是安静。”
应崇优抬手看看自己身上巡卫司官兵的制服,不由也跟着笑了起来···从溃散的禁军手中逃脱后,这师生二人在西泠山的后崖与前来接应的应霖碰面,直接在第一时间潜回京城。
两天后,由于禁军在盘山营攻击下折损了近一千的人手,所以从巡卫司的老兵中征调了一批进行补充,让巡卫司自己重新召新兵填补,应霖就趁机让阳洙二人用事先准备好的身份补进了巡卫司中,成了众多下级兵士中的一员。
·在一千多名健壮的年轻新兵中,经过矫饰的两人一点也不显眼,不仅没有引起丝毫怀疑,反而很快融人了角色,才一个多月,就交上了一批新朋友···对于阳洙能这么快地遮掩住自己尊贵的皇族气质,适应军营里相对艰苦许多的生活。
应崇优心中也是极为佩服的·只不过……··“今天操练的时候,你也太出风头了一些,以后要小心些,别忘了,你毕竟不是一个普通的巡卫官兵啊。”
·面对崇优的责备,阳洙哈哈一笑:“孟释青这一阵子到处派特使去审查各地的疑犯,禁军不能动·都是靠咱们巡卫司的人去护送,应霖不是说等下次有去平城附近的特使时,就派咱们俩去当护卫吗?要是现在不表现得优秀一些,几千的巡卫官兵,凭什么指派咱俩这种新兵去当差?你说是不是啊,小虎哥?”··应崇优有些哭笑不得地瞪着这个有时很稳重,但有时在他面前却又淘气得不行的少年。
不知是不是该怪应霖,这次两人被补人巡卫司里,顶替的两个人是应霖挑的,一个叫李城·一个叫张小虎,阳洙对这两个俗得不能再俗的名字很是喜欢,从那时起开口闭口就是“小虎哥小虎哥”的,就好像叫着好玩一样。
··正在这时,院子突然喧闹呼喝起来,应崇优刚从视窗探头去张望,就有人喊道:“李城!小虎!吴领队他们在操练场比赛摔跤,去不去看?”··应崇优刚准备回答说“不去了”时,阳洙已经靠了过来,大声道:“要去!等等我们!”说着一把捉住崇优的手,将他拉了出去。
·等他们赶到操练场时,这里已挤了近百个来看热闹的官兵,大家自觉地围成一个圆圈儿,圈内已经扭在一起的两个大汉,就是巡卫司四个领队中最以勇悍著称的两个···“看样子吴领队要赢了!”··“不见得哦,纪领队的耐力是最强的,只要他没倒,说不准谁赢……”··“发力了!发力了!你看吴领队的腿……”··“退后退后!不行啊,要出圈子了!”··“哇,赢了赢了!”··欢呼声中,铁塔般的两个北方大汉以微弱的差别分出了胜负,两人都站了起来,相互击击掌,环视四周一圈儿,喝道:“有没有人要来试试?”··因为巡卫司与禁军不同,官兵之问的关系相对要融和得多,所以听领队这样一问,底下顿时有十几个跃跃欲试的声音应答。
应崇优赶紧眼疾手快地捉住阳洙向前挤的身体,狠狠扭住他的胳膊···跳出来挑战的兵士虽然都是健壮的汉子,但显然跟两个领队不是一个级别,最强也不过相持了两三回合便败北,所以渐渐的,两位领队已退出战团,士兵们相互之间开始捉对较量。
但周围的呐喊加油声仍是震天,不断有新人跳出来加入,斗至酣处,有人脱了上衣赤膊上阵,较上劲儿来时,纵然汗如走珠青筋出也不认输·阳洙自小生长在几乎没有男性气息的宫廷中,几时见过如此阳刚的场面,情绪不由自主便高昂了起来,顾不得应崇优拼命朝后拖他,高声道:“我来试试!”··“你根本没学过摔跤,试什么试?”应崇优刚喝阻了一声,旁边已有听到的人笑闹起来。
·“让李城来嘛!这小子昨天耍的枪法不错啊,应该是把好手!”··“是啊小虎,李城是你什么人啊,总看你管着他!”··“李城好样的,先来跟我摔一把!”··“这小子没学过摔跤,当心他急了上脚踢啊……”··一片哄笑声中,阳洙站到圈中。
环视了周围一眼,竟向两位领队一拱手:“请”··吴、纪两个领队这段时间分管操练新兵,都很欣赏这个武艺出众的年轻人·此时见他以初学者身份,竟敢向自己挑战,不由对视一笑。
交换了一个眼色后,吴领队迈步而出,回了礼,稳步撩衣,将下摆朝腰间掖了掖,拉开了架式·他是京城中公认的摔跤第一好手,连旁边几对正在比试的人一看他又要出手,都纷纷停手围了过来。
··虽然刚才在一旁仔细观察过,但阳洙毕竟是初学者,刚一搭上手,不知怎么就被一拉一送,向外跌去,翻了一个滚儿立起身来,尽管没有受伤,好胜心却已大起,眼神也凝重起来。
·摔跤是一项力量与技巧并重的运动,对于力量的收放与肌肉的敏感度要求很高,动作看似简单,却有由抱、踢、绊、缠、推、拉、压、提、捉等三十多种基本动作演变出的一百多种招法,不是初学者单靠旁观就能轻易把握其中精髓的,所以尽管阳洙精神集中专注,一时也难以占到上风。
·当阳沬第十七次站起身,稳稳地摆好架式时,不仅现场呐喊声更盛,连吴领队也不由露出一丝赞赏的笑容,朝他点了点头·眼看着第十八回合的较量就要开始,小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嗓子:“应副统领到——”··现场顿时一静,两个领队赶紧拉拉领口袖口,越众而出,向上司迎去。
·应霖只游目了一圈儿,大概就明白是个什么场面,眼角瞥见应崇优有些难看的脸色,唇边不禁一翘,顺势呵呵笑了两声,道:“两位领队,又陪弟兄们练上了”··“是啊,闲着没事儿,练练!”吴领队笑着回了话。
·“哦,”应霖的目光瞟向还站在场中央的阳洙,“这位兄弟看着不太熟啊”··吴领队忙介绍道,“他叫李城,一个月前补来的新兵。
虽然差些历练,但是个不错的小伙子,功夫好,人也聪明!”··“吴领队看得上的人,一定没错儿·”应霖淡淡说了一句,便转了话题道,“上面才发来一道函令,叫我们巡卫司指派二十名得力的人,护送镇抚司孙中大人去一趟菖仙关,明天就启程。
郑统领的意思就请吴领队辛苦一趟了,没问题吧”··吴领队忙挺胸抱拳,高声道:“是请大人放心·”··“准备挑哪几个弟兄去啊?”应霖似乎是随口般地问了一句。
·“哪用得着刻意挑,随便带谁去都行啊·”··“嗯,”应霖一笑,视线仿佛无意般掠过阳洙,“哎,你刚才不是说这小伙子不错,就是少历练吗?正好这个机会,怎么不带出去见见世面?”··吴领队不疑有他,一拍脑门道:“没错,这不就是个机会嘛。
李城,准备准备明天跟我一起启程·”··阳洙抱拳道:“是!”抬头等了等,见应霖跟两个领队吩咐了一些其他话后,竟一起转身向外走,似乎打算就这样离开,忙上前一步,问道:“那小虎呢?”··应霖此次只安排一个人走,显然是为了更不着痕迹些,以免同时派出两个新兵引人疑心。
像阳洙这样聪明敏锐的人,应该能察觉到这份用意,却不知为何问出这样一句话来,应崇优急得脸色一白,忙朝他连使了几个眼色···可是无论他怎样暗示,阳洙都好像没有看见似的。
他仍然站在原地未动,方才摔跤时兴奋的情绪已经从他身上褪去,整个人看起来平稳而又冷静,直视着应霖的眼睛道:“小虎不走,我也不走·”··“放肆!”吴领队虽然弄不明白这个年轻人怎么突然脑袋抽起筋来了,但为了不要触怒长官,他还是立即斥责道,“受命外出,你以为是干什么实在是太……”··“吴领队,没什么关系,”方才一时被问愣住的应霖这时已回过神来,但对于阳洙直视过来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回避了一下,转头清了清嗓子,问道,“谁是小虎啊?”··“啊,就是那个人……他们两个是同乡,平时感情好……都是属下管教不严……”应崇优也忙上前道:“都是我不好,平时总跟他说想出城走走,所以他才……请副统领责罚……”··“算啦算啦,感情好,想一起同行也是人之常情嘛,又不是什么要紧的差使,就让他们两个一起去吧。”
应霖打了个哈哈,拍拍吴领队的肩,“别管他们了,你快跟我一起去向郑统领大人回话吧·”··吴领队忙答应着,两人并肩向外走去·纪领队陪送到门口,行了礼退回来,险一沉,怒道:“李城!你刚才在干什么?派你出京护卫特使大人,你以为是玩呢?想去就去想不去就不去?幸好今天来的是应副统领,一向对下宽容和气,要是换了郑统领,不打断你的腿才怪!”··阳洙目的达成,此时低下头一言不驳。
吴领队斥责了一番,也觉得稍稍解气,便没再继续追究,喝令众人散去···因为同营房的室友们此时都已回来,谈话不像方才屋子里没有其他人那般方便,所以应崇优在院中的桔子树下就停住了脚步,回转身来瞪了阳洙一眼,正想压低嗓音责备他两句,双手就已被那个少年一把攥住。
·“其实,”阳洙凝视着面前那双微含愠怒的眼睛,“我并不知道让你留在这里和让你跟我一起走,哪种选择更危险,我只知道……我不想和你分开……”··应崇优被这句话当头一堵,眼睛和心口都不自由主地一热,满肚子要训导他谨言慎行的话顿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连张了几次嘴,最终还是败在了那抹有些撒娇意味的微笑下。
·这孩子,已经越来越知道该怎么对付他的老师了……··在两年多凶险频出的宫中生活中,应崇优早就发现阳洙是一个运势很强的人,好像真有那么点儿真龙天子受上天护佑的感觉。
这次也一样,两人以护卫身份跟随国师特使孙中出京的过程极为顺利,没有遇到任何怀疑和障碍·不过仔细想想也不奇怪,这一段时间受孟释青指派前往各地核查被捕疑犯身份的特使就有十几个,他们一行人本身并不特别显眼,更重要的是,孟释青及其幕僚们原本就没有想到千方百计逃出京城的两人居然会在第一时间跑了回来,没想到在宫中生活了两年的当朝皇后居然是个男人,更没想到那个娇生惯养的小皇帝居然能禁受住严格的军事操练,所以哪怕他们再多疑,也不会把半点疑心放到这批巡卫司的新兵身上。
··“回京城填补进巡卫司这步棋走的真是妙啊,”赶了好几天路,入宿馆驿之后,阳洙悄悄凑近正在铺床的应崇优耳边,夸奖道,“这是太傅的计划,还是你出的主意?我想一定是你吧,小虎哥?”··应崇优淡淡笑着摇了摇头:“我哪有这么能干?听应霖哥说,提出这个建议的,是父亲手下一个极出色的年轻人,名字好像叫镜由。
据说父亲曾夸他是不世出的奇才,说他如逢时运,定可成为一代名臣·”··“有这么厉害?”阳洙挑了挑眉,“什么时候我也见见他·”··“你放心,”应崇优笑道,“要是不见你这个未来的名君,他再厉害也当不成一代名臣。
父亲识人的眼光一向很准,我相信这个镜由绝对是可为陛下江上效力的栋梁之才,若是你们君臣相处得好的话,当能一齐名彪青史,万代流芳呢·”··阳洙白了他一眼,哼了一声:“真是越说越离谱了……”··“嗯?”应崇优有些惊讶地侧了侧头,“哪里离谱?你不是一直说要当一史留名……”··“我不是说这个离谱,”阳洙伸手拉了拉崇优垂在胸前的一绺头发,“我是说,要一齐名彪青史,怎么也该是跟你吧?什么时候轮到其他人了?”··应崇优顿时一怔,虽然胸中立即腾起了一股热辣的感觉,但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感动的情绪,低声劝谏道:“陛下中兴之路刚刚开始,四方贤才将不断归人你的麾下,有道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用人之道贵在能够……”··“好啦,”阳洙有些无奈地翻了翻眼睛,“赶了一天路你不累吗?明天还要早起呢,睡吧,小虎哥!”··说着把外衣一脱,鞋一蹬,就翻进了床铺里。
·应崇优看他没有兴趣,也不再多说,上前帮阳洙盖好被子,退后几步····“你去哪儿?”··“睡觉啊·”··“你要睡哪里?”··“这是双人房,您没有看见这屋里有两张床吗?”··“有两张床就一定要睡两张啊?过来这边睡”··应崇优叹了口气,“您不是已经习惯一个人睡了吗?”“谁说我习惯了在巡卫营是八个人的大长铺,这一路上又沾特使身份的光全体住的是单间,好不容易今天房间不够让我们俩一起住,你为什么还要另睡一张床?我们在宫里不都是一起睡的吗?”··“宫里不一样啊。”
·“怎么不一样……啊,这里床比较小,可你知道我睡相很好的,不会挤着你·”··应崇优觉得有些无力,“明明有两张床却只睡一张,要是不小心被人发觉会引起疑心的。”
·阳洙定定地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从床上跳下来,走到另一张床边,将被褥翻零乱,又在枕头上压了几道印痕,这才回到自己床上···“你这是……”··“这就看不出只睡了一张床啦。
我们俩是资历最浅的新兵,每天都必须最早起床,会有谁发现?”··“关键不是这个……”应崇优一向口齿敏利,但此刻却不知该怎么说才好,正拧着眉头考虑怎么措辞,阳洙突然把脸一沉,冷冷道:“你不要再伤脑筋了!其实我一直有一种感觉,从离开皇宫后你就开始刻意地疏远我,现在看来这不是我的错觉,我到底有什么地方让你觉得不满?”说到最后一句话,他的语气中已有掩饰不住的怒意。
·崇优对于少年毫无预兆的翻脸有些吃惊,忙道:“没有这种事,我一直都……”··“不想疏远我的话就过来睡!”··虽然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孩子气,但阳洙炯炯的目光和脸上严肃的表情却表明他是认真的,站在床上俯视过来的高度也更增添了少年天子的气势,应崇优不由地重重闭了一下眼睛,喉间有些干涩地咽了口口水,低下头去。
·在良久窒息般的静默后,年轻的帝王之师终于重新将视线抬起,声音有些低哑地道,“抱歉……在宫中,我有我必须扮演的角色,但一旦脱离宫廷,君臣之不宜再过分亲呢。
请您见谅·”··阳洙的目光立即像是利箭一般地扎了过来,一字一句地道:“你是说,这两年在宫里,你只是在我面前扮演一个角色吗?”··“……您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是,既然当时易装为皇后,难免要跟皇上有一写亲密的动作,可是现在我已经恢复了应崇优的身份,如果再继续像以前一样跟皇上相处,实在是不妥当啊。”
·阳洙用力哼了一声,气呼呼道:“我明白了!你想说的就是,其实你从来都不想跟我亲近,只是不得已才勉为其难地做做样子,现在好不容易挣脱出来了,终于可以把我推得远远的了,是不是?”··“阳洙……”··“在宫里……当我伤心的时候你把我抱在怀里,当我做恶梦时就把我摇醒,如果我睡不着觉,你就跟着整夜不睡陪我说话,我练功受了伤你给我洗伤口搽药,还有在面对孟释青时永远站在我身边……难道这所有的一切,对你来说都仅仅只是在扮演角色而已吗?”阳洙的胸口一起一伏,眼睛忍不住开始发红,“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你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对我那么好!”··应崇优无奈地看着发脾气的少年,心里又慢慢软了下来,上前握住了他手。
阳洙赌气甩了一次,没有甩掉,就不再动了,只是把脸扭向一边···“我对陛下的关心,自始至终都是真情实意的·但是对您来说,未来还将有无数的臣子来到您的身边,他们每一个对您都会是无比地忠诚,愿意把一切都奉献给您。
所以您必须习惯以君主的姿态来对待臣子,既要重视他们,又不能太亲近·您明白吗?”··“可是你又不是普通的臣子,你是崇优啊·”··“我知道,”应崇优向他展露柔和的笑容,“虽然必须要跟陛下睡在不同的床上,但崇优对陛下的忠心,是一丝一毫都不会改变的,这一点请您相信。”
·“我……”阳洙仍然觉得应崇优的说法听起来有些别扭,但被一张让人如此心动的笑脸在眼前晃着,也没有办法再继续发脾气,只好重重地倒在床上,把床板擂得砰然作响。
·应崇优保持着脸上的微笑,抬手为他放下床帐,隔断了里面那燃烧般的视线,缓步退回到另一张床铺边,轻轻坐下,脱鞋,将双腿提上床···当自己床边的帏帐也合掩住后,应崇优面上的笑容立即消失,抬起一只手用力按在胸口上,脸上涌起一片重重的阴云。
·阳洙感到恼怒,是因为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所表示出的亲近总是被拒绝;而应崇优的烦恼,却在于他已经敏感地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感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其实,现在还可以稍稍放纵自己一下,还可以躺到那温热的、充满弹性的年轻躯体旁边,听他在耳边低声笑语,感觉他稳定有力的心跳,让他的手臂环饶上腰间,在相互依偎中缓慢而又安适地沉人梦乡……··因为无论何时,被人依恋的感觉都是甜美与温暖的。
·可是不行···也许阳洙还不知道为什么不行,但应崇优却是清清楚楚地知道···这样下去,绝对不行……··从两年多前进宫时开始,那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只要躺在他身边。
就必然要抱着他人睡,当时只有怜惜和同情的感觉,所以常常轻柔地回抱,低声地安抚,就好像是在慰终自己受委屈的幼弟一般自然·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化悄然而至,他渐渐已不再能按受这种亲密的身体接触,有时只是小小的碰触,都会让他产生难耐的灼热感,心中烦闷。
·作为过来人,应崇优并非没有经验,所以他很清楚这种感官上的变化,实际上意味着什么···当他越来越清楚地认识到阳洙对自己的感情时,他反而开始越来越控制自己的言行。
·他们一个是君,一个是臣,这种关系早已注定,无论禁受什么样的痛苦,都不容改变···第七章··重熙十五年十二月初三···一封急报飞驰人京。
·急报的内容,是一件与阳洙的生死极为相关的大事···以谋逆罪被迫拿的前大将军沈荣,在潜逃近两个月后,被部下出卖就擒·孟释青将此消息秘而不宣,派出最善于逼供的手下,日夜拷问他阳洙的去向。
·当应博察觉到此巨变并作出反应时,已经迟了对手近十天的时间···“孙大人,前面再行二十里,就是菖仙关了·”吴领队拍马赶到队伍正中的马车旁车内的特使孙中禀告路程。
“嗯·”体态有些发福的孙中应了一声,道,“菖仙关已是最后一个地方了,回程时大家着些紧,能在年关前赶回京里是最好的·”··“是啊,”吴领队陪笑道,“大人这一路上已勘审了三个地方,着实辛苦了。”
·“为朝廷效力嘛,何敢言辛苦·可惜的是这三个地方所擒获的都是些小毛贼,并无国帅追捕的要犯·恐怕要让他老人家失望了·”吴领队赶紧道:“菖仙关季总兵是多能干细心的人啊,连国师都曾夸奖过他,他报上来的嫌犯定不会有差池,请大人放心。”
·“但愿如此·”孙中缩了缩脖子,觉得寒意浸浸,便把支开的车窗又扣了下来,结束了对话···吴领队拨马来到队伍的最前方,喝令道:“天色阴沉,怕是要下雪了,大家加快点”接着又奔到队尾,扫视了一眼后怒道:“李城!你的精神都到哪去了?没听到我的话?快跟上”··听到领队的呼叱,应崇优有些担心地转过头。
看了阳洙一眼·后者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将嘴角用力一抿,双腿朝马腹上用力一夹,一阵风似地加速冲到前面去了···“李城!我让你快点没让你到前面去,你和小虎是殿后的!”吴领队气呼呼地大喊道。
·应崇优慌忙随后赶了上去,叫道:“阿城,快停下,回到后面来!”··阳洙恨恨地一勒马缰,斜了应崇优一眼:“你昨晚不是不想理我吗?”··此时吴领队已冲了过来,二话不说朝着阳洙就是一鞭子,应崇优一惊之下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反应般地抬手替他挡了下来,一时间不仅吴领队愣住,旁边几个正朝这边看的官兵也呆住了。
·虽然吴领队不是那种苛待下属的长官,但军营里等级森严,对上司的处罚进行任何形式的反抗都是大逆不道的行为·应崇优一向给人的印象是很温顺的,突然做出如此胆大的动作,大家全都吓了一跳。
·“啊,对不起……我……李城他……他刚才是因为马有些惊了……请您息怒……”应崇优自己也立即意识到不妥,急忙开口道歉,可是按军中惯例,就算是长官无缘无故打你,也只能咬牙忍住,胆敢躲避或抵抗就成了大罪,就算有再强有力的理由也不行,所以应崇优的解释基本上于事无补。
·其实平心而论,吴领队对这两只莱鸟新兵一向还不错,刚才才那一鞭子不过是一个军官常用的管教手段,若是对方默默无语地挨下来,事情也就完了,可应崇优这一挡,顿时扫了他身为长官的面子,在几名屑下的视线中,他紫涨了脸,抡起鞭子劈头盖脸又朝着应崇优打了下来。
·“阿城,你不要动!”鞭影凌空时,应崇优快速地用自己最严厉的语调朝阳洙喊了一句,希望能挽回这无意中造成的糟糕局面···可惜事情并不如他所愿。
吴领队高高扬起的鞭梢再次被挡了下来,这次出手的人,当然是阳洙···应崇优心中暗暗叫苦,脑子里顿时飞速地转动了起来,拼命想找出一个化解这场危机的办法,正急得额角冒汗之际,整个护卫队伍中官职仅次于吴领队的一名校尉已经赶了过来。
··“怎么了,吴领队?听见闹哄哄的·”年轻的校尉朝现场扫了一眼,“两个不懂事的新兵,等到了驿所再管教也不迟,现在正赶路呢,小心惊动了特使大人。”
·吴领队皱了皱眉,看整个队伍的确又慢了下来,只好气呼呼地把手臂放下来,哼了一声道:“你们两个把皮给我收紧一点,晚间再好好收拾你们!齐校尉,麻烦你压后,我到前面去催催这群慢吞吞的家伙”··“是”齐校尉行礼领命,转头又吩咐阳、应二人道,“你们两个到最后面去”···应崇优如蒙大赦,急忙拉了阳洙退回到队伍的尾端,两人调整着盲行的速度,不远不近地吊在后头。
等到大家的注意力已经移开之后,应崇优才找到机会责备地看了阳洙一眼···“看什么?今天明明是你先鲁莽行事的!”阳洙将下巴一扬···“我是因为不能眼看着他打你,可是你……”··阳洙奇怪地瞪了他一眼:“你不能眼看着他打我,难道我就能眼看着他打你了真是莫名其妙!”··“唉,不知道今晚怎么收场啊……”··“只好一起挨打啦。”
阳洙低低地说了一声,看向应崇优的目光突然变得柔和了起来·“一开始是我错,没能控制住自己的烦躁,真不像个做大事的人·小虎哥,你失望吗?”··应崇优鼻头莫名地一酸,忙吸了一口气,摇摇头:“是我弄糟的……”··“其实你心里,对我还是跟以前一样的亲,对吗?”阳洙的口气淡淡,可游移着瞟过来的眼神却带着一种迷离的寂寞感,扎得应崇优的心一阵阵揪心的疼。
·阳洙默然了一小会儿,又道,“让我挨挨打,也许没什么坏处,将来可有好多比挨打更困难的事情等着我们呢,所以今晚,你不要再护着我了,吴领队不是那种残虐的人,狠不到哪儿去的。
明天过了菖仙关,事情就好办了·”··“说的也是,”应崇优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微笑,“到了明天,一切都会好的……”··两人同时伸出一只手来,紧紧交握了一下。
昨日的芥蒂就如同刚开始飘落的细碎雪花,一沾地便消融不见了···远方,已渐渐可见一座雄关的轮廓,马蹄声中,长长的队伍快速前行···菖仙关隶属于廊州,是座古城关,绵延数百里的卫岭只这一处隘口,地理位置极为重要,所以据守于此的总兵都有四品以上的将军衔,而且绝对是孟释青的心腹。
·此时,现任总兵季锋,正站在这巍峨城关的大门外,目光如刀地盯着由南方而来的一条官道,等待那里将要出现的人影···在他的身后,或明或暗置了近三百名兵士,准备执行两天前飞鸽传书中的由孟释青亲自下达的密令,挣一个送上门来的头功。
·雪已经越下越大,不仅模糊了视线,还渐渐在路面上积了薄薄的一层,先期融化的雪水冻结成冰,马蹄开始有些打滑···“暂停,大家用干草裹一下马蹄!”吴领队一声令下,全队纷纷下马。
·打前哨的卫兵刚好在这时奔了回来·高声禀道:“大人,前面有个岔路口,两边都可以到达菖仙关,不过左边的要好走些,只有三四里路·季总兵已经率领部下在城门口迎候着呢。”
·孙中啪的一下将车窗推开,急急地问道:“你说什么?季锋在迎候本官?”··“是啊,刚才雪小,所以属下在山坡上还能看得清楚·”··“特使大人果然身份不一样,连季总兵都亲自来迎接了呢。”
吴领队趁机拍了拍马屁···可是孙中圆圆胖胖的脸上却并无喜色,眉头也拧成了一个疙瘩,口中喃喃自语:“不可能啊……那个傲慢的季锋,一品将军都不怎么看在眼里的人……会来迎接一个三品文官……”··“大人是国师的特使嘛,自然与一般的文官不一样……”吴领队刚奉承了一句,突然觉得眼前一黑,一头便栽倒在地。
·孙中咬了咬牙,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与刚刚击昏了吴领队的齐校尉对视了一眼···“以前也来过特使,只要是文官,或者品级低于他的武将,他统统不会迎接。”
齐校尉断然道,“一定有什么异常的情况发生了……”··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后,孙中返身向队尾走去·阳、应二人这时正在专心里马蹄,一抬头,看见那位总是蜷缩在马车上的胖胖特使大人突然来到面前,不由都吃了一惊。
;··孙中一言不发,挥手在雪地上画出一个古怪的图案·阳洙有些不明所以,但应崇优却面色一变,失声道:“你是……”··孙中一拱手:“臣受命,护送陛下与大人……”他轮换着看了看面前的两人,似乎也不知道哪位是陛下,哪位是大人,只好含含糊糊地接着道:“情况紧急,恕臣不能行礼。
适才前哨来报,季锋居然在城关门口迎候,臣觉得此举异常,一定发生了不可知之事·陛下安危重如江山,宁可失之于谨慎,不可失之于鲁莽,所以臣以为,菖仙关现在绝不可入。”
·“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立即折返,找地方隐藏?”应崇优倒吸了一口冷气,急忙问道···“不行,季锋知道我们今天必到,如果到时候没有看见我们,自然会立即派人搜捕。
这是他的地盘,短短时间我们逃不远的·”··应崇优凝眉沉吟了一下,道:“你们出发前,一定事先考虑过突发异变时的预案吧?”··“是。”
孙中将左手拇食两指放人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口哨声·未几,有两道身影从雪影深处出现,几次纵跃之后,来到面前,倒身下拜···在看清此两人面貌时,阳洙不由吓了一跳。
·“应大人参考易容的时候,应该是见过这两位的,他们便是真正的李城和张小虎·”孙中是个极聪明的人,此时已经从两人的反应中看出了谁是皇帝,所以立即调整了方向,正对着阳洙道,“按照原来的计划,如果两位顺利过了菖仙关,回程时他们就会重新顶替归队,这样回京之后,便不会被查问为什么少了两个人。”
·“如此说来,这整个队伍……”··“除了一人之外,都是死忠于陛下的·”孙中恭声道,“吴领队因为是由纪统领亲自指派,应副统领为免他起疑,不敢反对,只好让他来了。
但其他所有的人都是由应副统领严格挑选来护驾的,万死不会背叛陛下·”··“你想让我们现在就跟李城和张小虎交换吗?”阳洙沉声问道···“是。
交换后,请两位暂且隐身,而我们继续前行·因为人数没有错,季锋抓了我们,一定会以为已经抓了全部的人,所以他只会在我们中间拼命地寻找陛下,不会再派人大肆搜捕。”
·“可是如果季锋一旦发现整个队伍中没有陛下,恐怕他还是要起疑心的·”应崇优忧心忡忡地道···“幸好镜由先生事先也设想过此类的情况。
两位可曾发现这二十名官兵中有一个人,长相与陛下大略相仿?陛下以前极少亲自理事,所以对于陛下的音容,地方官员基本上都只有模模糊糊的印象,季锋也不例外·当他发现了一个与印象中大致一样的人时,马上会以为自己真的已经捉到陛下啦,忙着起程进京领赏还来不及,哪里会考虑得那么周全?”··“这位镜由先生果然算无遗策……”应崇优看向阳洙,“还记得他吗?我跟你提过的。”
·阳洙嗯了一声,点点头···“如果这一切都是臣多虑,城中并无异变,臣会找借口派李城和张小虎出城,就在我们刚刚经过的那座荒庙里再次换身。”
·阳洙沉吟了一下,抬头直视着孙中道:“这个计划虽然完美,但对你们来说实在太危险了·再说还有吴领队……”··“吴领队被点了昏穴,醒后也不会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说不定还能代我们喊喊冤呢。”
孙中笑了一下,突然身子一矮,跪倒在雪地上,旁边的兵士们也全部随之拜倒,“陛下,您身负江山社稷,天下安危,臣等都恨不能粉身碎骨,以报陛下·何况臣等落入贼手,尚可咬口不认,求得一线生机,陛下若人贼手,则天下沉沦,再无宁日!请陛下万勿以臣等为念,尽快离开吧!”··应崇优只觉得胸中激荡,艰涩难言,转头看着阳沬,只见那少年表情冷峻,腰身挺得笔直,整个人在寒风中,稳定得如同铁铸一般。
·“好,”片刻后,阳洙清亮的声音响起,“大家都是好男儿,好汉子,朕也不必故作小儿女之态·得诸卿之助,他日若能重整山河,定当竭尽所能,还百姓一个清明的天下,以不负各位为朕慨然赴难的忠烈之情!”··“陛下!”孙中忍住眼中的热泪,顿首道,“有陛下此言,臣等死而无憾。”
·话虽如此说,但阳洙心中到底有些难受,稳了稳自己的气息后,扬声道:“此去凶险两难知,只愿上天垂怜,盼与诸位异日再会·”他又拍了拍跪在身边的李城的肩头,“借了你两个多月的名头,委屈你了!”··李城激动之下,只顾着哽咽,说不出话来。
·“陛下,时间紧迫,我们马上就要走了·”孙中擦了擦眼泪,又向应崇优拜下,“陛下安危重担,就全靠应大人您独力承担了!”··“请孙大人放心。”
应崇优急忙躬身还礼···此时众士兵已再拜起身,大家纷纷上马,吴领队也被抬上了马车·李城与张小虎将挂在坐骑侧边的行李包裹取下,都递给了应崇优.··在一片扯絮飞羽般的迷离雪影中,车队重新启程,留在原地的那两个人,只目送了短短的一段时间,就再也看不清那些毅然远去的身影了。
·“陛下·最近的一处隐秘之所就是那个荒庙,我们得快点赶过去重新易容才行·”应崇优忍住心中的酸楚之感,低声道···“你还是叫我阿城吧,在没有到达平城之前,这样称呼方便些。”
阳洙刻意迎着风扬起了头,感受那扑面而来的寒意,“走吧,前面还有太长的路等着我们呢!”··应崇优将两个包裹向肩上一甩,正要迈步,却被阳洙伸手拉住。
·“这个重的我来背,不许跟我争·”阳洙一把扯过大一点的那个包裹,踩着积雪大踏步转身就走,应崇优微微一愣,不禁摇头失笑了一下,随后赶上。
·虽然雪地难行,但两人都是习武之人,应崇优的轻功更是他最擅长的一项武技,所以未及半个时辰,两人就到了那个位于半坡之上的破旧荒庙···大雪此时已密集到几乎看不清五丈以外,进了一个有屋顶的地方,两人都喘了一大口气。
·“趁着天色还亮,快点重新改扮一下吧·”应崇优帮阳洙拍打去身上落的积雪后,立即打开了包裹,拿出一些瓶瓶罐罐,将阳洙按坐在地上,就开始在他脸上东抹西抹。
·“这次扮成什么?行脚商人?”···“不行,我们没有货物·你是一个要到平城去访亲的普通人,我嘛,就说是你的家仆好啦·”··“不好,扮成兄弟吧,让我来当哥哥。”
·“以后再说……好了,现在把便服换上·”应崇优递过一套褐色的外袍,帮他把巡卫府的官服脱下,卷成一团放在地上,又埋头在包裹里翻找了一会儿。
·“有什么东西不见了吗?”阳洙一边抬手舒好袖子,一边随口问道···“忘了带镜子……”··“啊?那你怎么给自己改装啊?快看看这庙里有没有什么可以照人的东西……”阳洙着急地站起来,衣带还没系好,就匆匆忙忙在破庙里找了起来,忙乱了好一会儿,居然给他翻出一个黄铜灯台来,撩起衣服内襟开始猛擦。
··应崇优呆呆地看着忙忙碌碌的少年,酸酸热热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突然想起在烤肉大会上第一次看见他,那个虽然看起来嬉闹骄纵,实际上却茫然无助的小皇帝……··说不定几年以后,当他居于九五之位俯视天下的时候,自己又会如今日这般,看着那高高在上的至尊天子,却回想起在破庙里认真地为自己擦拭灯台的孩子……··“好了,应该可以用了吧?”阳洙将灯台捧过来,“你看看够不够清楚?”··“很好,很清楚……”应崇优向他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谢谢你。”
·“客气什么?”阳洙席地坐下,歪着头看应崇优给自己改妆,时不时插一两句,说些眉毛浓了淡了之类的话···“还是有些紧张吧?”应崇优整理好重新换上的便服,柔和地看了学生一眼。
·“嗯·”阳洙老老实实地承认,慢慢依靠过去,将头放在了应崇优的肩上·应崇优展开手臂,环抱住少年结实的身躯···“但是不害怕?”··“没错……小虎哥,你怎么会那么清楚的?”··“因为我也一样啊……”应崇优将阳洙略略推开一点,用两手捧住了他的脸,“很紧张,全身的血液流得很快,心也跳得很急,可是现在的感觉,绝对不是害怕……”··阳洙呵呵笑着跳起身来,那因为寒冷而显得色泽更红的嘴唇间露出一排整齐的雪白牙齿,使得那张明明已改装过的脸还是像阳光一样明亮英俊。
·“来,先生上一堆火,把这两套官服烧了·这么大的雪,最近的村落也没办法在天黑前赶到了,今晚恐怕就要在这儿过夜,我们得事先做些准备·”应崇优微笑着道。
·“好,听你的……这是什么?”··“火刀和火石·你以前没见过吧?”··“嗯·宫里的灯,好像是自己就会亮似的,我根本没想过那是怎么点燃的。”
·“你看着火,那些破香案和垫褥都可以拿来烧的·我出去办点儿事·”··“雪大风急的,你出去干什么?”··应崇优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就走出门外。
阳洙赶紧朝火堆里丢了几个破蒲团,跟到檐下,展目向外一看,应崇优正冒着漫天大雪,在庙前一小片开阔地以及侧旁稀疏的小树林里跑来跑去,七零八落地堆出几个大雪堆,再砌几段歪歪斜斜的雪墙,后来还砍倒了几棵树,让它们东倒西歪地摆着。
阳洙几次跑出来问,都被他严厉地赶了回去···“你在玩什么呢?”等着应崇优好不容易满意而归后,阳洙立即按捺不住满肚皮的疑惑,一面将他冻红的双手握在怀里,一面急急地追问。
·“我布置了一个阵法·”··“什么?”··“简单的迷阵·还有一点儿障眼法的效用·主要是以防万一有其他人闯进来,如果有搜捕我们的官兵,也可以抵挡一段时间,让我们可以乘机逃离。”
·“你还会布阵法啊?以前怎么没教我?”阳洙一脸的惊佩之色···“奇门法术,与治国平天下无关,你用不着学·”应崇优拉着阳洙进到屋内火堆旁坐下,“吃一点儿干粮,我们轮流睡觉。
也许明天会很辛苦呢·”··阳洙依言翻开包裹,拿出一个干粮口袋,里面装的都是馒头和面饼·已冻得发硬·应崇优捡出两个馒头来,用树枝穿上,在火中烤热了,两人一人分了一个。
·“很难吃吧?会不会咽不下?”··“放心,我早就被你训练出来了·”阳洙笑着,咬了一大口下去···“等会儿你先睡,下半夜我再叫你。”
·“你一定要叫哦!”··“知道啦·”··为了取暖,两人背靠着墙,紧紧相偎在一起·天色暗淡下去之后,火堆小小的光焰更显温暖明亮,摇曳的光影在两人脸上跳来跳去。
·阳洙的头搭靠在应崇优的胸前,已经沉沉入睡,而后者在注意察看外面的同时,也常常回头柔柔地看一眼怀中的人···从那睫毛下暗青的阴影就可以看出,这金尊玉贵的孩子,其实早就已经疲累到了极点。
·两年的宫中岁月,眼看着多少诡谲波涛,多少暗潮汹涌,一浪接着一浪侵袭而来·到底发生过哪些事件,此时的应崇优已不能一一记得·但这个孩子一步步的成长,点点滴滴刻在眼里心上的,看着他由莽撞激愤的少年,长成杀伐决断的王者。
·然而无论已变得多么坚强,多么心机深沉,在一天天看着他长大的人眼中,他依然还是一株仍有些稚嫩的幼苗,让人忍不住想要继续替他遮风挡雨···……最终,应崇优还是没有舍得在后半夜叫醒阳洙。
·第八章··重熙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七,朝廷正式对外宜布,叛臣沈荣已经被捕,将由有司进行勘审···这个消息通过官方廷报和民间流言两种形式,快速地传遍大江南北。
·当阳洙和应崇优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们正在距菖仙关不远的一个小镇上,看着志满意得的季锋押解着一行囚车北上进京···伤痕累累站在囚车上的孙中等人都是神色如常,但那个相貌很像阳洙的士兵不在犯人之列,大概是被认为身份特殊,囚禁在后面的马车上。
·小镇上的居民稀稀落落站在街道两边看热闹,等整个车队过去之后才敢小声议论···“听说这次抓了好多人呢……”··“谋反啊,打头的是个大将军,皇后娘娘的爹!”··“唉,可惜也被抓住了。”
·“什么时候抓住的?”··“不清楚·听我侄子说,廊州大城门外两天前贴出告示,说什么主犯落网,各地追拿余党之类的……反正这也不是我们操心的事,今年的赋税还没缴齐呢,那才要命啊……”··“是啊,年成本来不错的,偏又加征什么‘辽阳赋’,怎么活啊……”··“你小心,这话要被里正听见,可就真活不成了!”··站在这两人身后的阳洙与应崇优对视一眼,慢慢退后两步,闪身进了一条暗巷,眼看着四周无人,这才双手交握,只觉得对方的手心都是冰凉。
·“原来是沈大将军被捕了……”··“难怪孟释青会知道你的去向,直接给季锋下达密令·看来不是沈大将军熬刑不过招了,就是他被人套问诱供,吐露了一些东西……”应崇优忍不住全身颤抖,“父亲……父亲……”··“你先别急,太傅经营了这么多年,脱身的方法总预备了几个。
那么森严的宫廷我们都能逃出来,他老人家也一定能安然脱险的·”阳洙用力搂住他的肩膀柔声安慰着···“沈将军他……被捕一定有一段时间了,”应崇优颤声道,“孟释青只是为了不打草惊蛇,才暂时没有异动,如今他接到季锋的报告,一定以为你已经被抓住,恐怕接下来他就会动手对付父亲了……”··“所以我们必须尽快赶到平城!”阳洙咬紧牙关,“等见了魏侯,立即以王师之名起兵,遍发檄文,正式与孟氏开战。
那样的话孟释青就会把太傅当作是一个筹码握在手中,暂时不会伤害他的性命·”··“可是……你知道的,季锋已经下令,在他离开菖仙关期间锁关,不允许任何人通行,我们怎么去平城?绕到济州去吗?”··“那样太慢了。”
阳洙目光冷峻,“我们翻越卫岭过去!”··“过卫岭?”应崇优眉尖一跳,“要翻越一座已被大雪封住的山岭有多难你知道吗?”··阳洙淡淡地一笑,“是,我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但我知道,在孟释青没有对太傅下死手之前,在孟释青还没有发现被抓住的人不是我之前,我们必须翻过卫岭,到平城去!”··应崇优闭上眼睛,低下头,咬牙沉思。
·从现在的情势来看,阳洙的提议并不离奇·绕济州去平城,必须穿越近三十个县镇,行程约半个月·而最多五六天后,季峰所押的囚车就将到达京城,孟释青会立即发现皇帝不在其中。
这位国师所采用的由各级官府审查每一个非本地常住居民的搜捕方式是极其可怕而有效的,如果没有强有力的庇护者,就算自己再擅长易容之术,恐怕也很难带着阳洙顺利到达平城。
反之,翻越卫岭过关,时间上要充裕得多·做准备一天,翻山一天,过了卫岭到平城也只有一天的路程,顺利的话可以比季峰到京师更早抵达目的地,赢得宝贵的先机。
可是,卫岭也有卫岭的可怕之处,如果遇上狂风、雪暴或者雪崩这样的意外,人力几乎是跟本无法抗衡的,也就是说,卫岭是一条赢则全赢,输则全输的路···应崇优慢慢抬起头,凝视着阳洙的眼睛。
·如此逆境中,少年的双眸依然没有一丝黯淡,看起来有信心,有霸气,有执着,宁愿尽力而死,也不愿引颈就戮,全然不似自己这般瞻前顾后,优柔寡断···其实,凭自己两人的体力,要翻越卫岭都并非是能力之外的事,怕的,不过是它那诡异莫测的天气。
·可是,世上原本就没有万全的事情,有时候缺的,只是一点下赌的勇气····“好,我们……过卫岭,”应崇优长长吐出一口气,振作起了精神。
·既然已经决定了要翻越雪中的卫岭,准备工作自然要马上进行·好在两人的包袱里盘缠充足,即使是在偏僻的小镇里,还是买到了很好的皮帽皮袄、皮手套和羊皮靴,应崇优还以三两银子的代价请到了一个住在山上的年轻猎人来当向导。
·“看你们的样子都不像山里人,过雪岭可是很危险的,你们想好没有?”虽然很想挣那三两银子,但纯朴的向导还是再三提醒···“没办法啊,家叔在平城撑不了几天了,我们两兄弟都是他抚养长大的,不能让他就这样孤零零死在异乡啊。
菖仙关这一封,谁知道什么时候能重开呢?也只有翻卫领过去这一条路可走了·”应崇优叹着气道···“这倒也是,难得你们这么孝顺·既然这样,明天天一打亮就走,要是动身晚了,入夜前下不了山,麻烦可就大了。”
·“希望明天能天晴出太阳·”阳洙许愿道···“大晴天也不见得好·”年轻的向导摇摇头,“前三天一直在下雪,表面的雪层还很酥软,如果出大太阳晒化了一部分。
反而容易出问题,反而是阴阴冷冷的好一些……”··“这山上,经常雪崩吗?”应崇优问道···“卫岭这么长,要看你是不是刚好碰上。
我当然会选一面比较安全的山坡领你们走,只是这种事情保不准的,如果正好遇上被埋在下面,那就逃不过一个死字了·”··“要大哥陪我们冒这个险,真不好意思……”··“叫我阿戚好了。
客气什么,有孝心的人都是好人,像我,因为在山上守坑猎狍子,结果没给我爹送上终,现在想起来还难受呢·可怜他老人家病成那样,怎么禁得住官牢里的折腾·”··“官牢?”··“是啊,到期限没缴清税赋的,就会抓进牢里去,让家里交钱赎人。
我要是早几天猎着狍子卖钱,说不定能保得住他一条命啊……”说着,阿戚的眼圈儿就红了···应崇优和阳洙对视一眼,一齐叹了口气·这一路走来,有意无意的,都已经听了太多类似的事情。
高居于庙堂之上的人们,如果不是真的与最底层的百姓接触过,是不能想像如此程度的艰辛与困苦的···“还有两个时辰天就放光了,赶回镇上也歇不了多久,就委屈两位少爷在我这窝棚里挤一挤吧?”··“那就谢谢你了。”
·“其实我才该谢你们呢·要不是你们给这个差事,大雪天的我上哪儿打猎去挣赋税钱?缴不上税,我哥哥说不定也会死在牢里呢·”··“你哥哥又被抓了?可是现在已经是冬天了,秋赋早缴过了,怎么还要收税钱?”阳洙奇怪地问。
·“今年的新赋啊,为什么征的我们老百姓也不知道,官家让缴,敢不缴吗”··“大概就是我们在镇上听到的辽阳赋吧·”应崇优叹息一声,“朝廷对百僮国战败,收赋进贡。”
·“那不是朝廷战败,是孟释青!”阳洙大怒道···阿戚一听到这个人敢直呼当朝国师的名字,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应崇优赶紧向阳洙递了一个眼色,又安抚阿戚道:“他私底下就这个脾气,谁都不放在眼里。”
·阿戚一笑,“我倒没什么,没人时也常骂上两句·可有官爷们在的地方千万说不得这话啊,会杀头的·”··阳洙此时已控制住自己的怒意,也笑了笑。
应崇优早拿出肉干夹馍之类的食品,拜托阿戚在灶上熱了,三人一同吃了晚餐,将就着在地炕上躺下休息。··次日一大早,阿戚就起身出去看天色,居然真的是阴阴冷冷,没有再下,也没有出太阳,不由地十分欢喜···胡乱吃过早饭,应崇优仔仔细细地检查了阳洙周身的装束,连他穿什么袜子都看过了,这才放心地让他出门···“大少爷真是有哥哥的样子,这样子细心照应啊。”
阿戚呵呵笑了两声,当前领路···“你走中间!”阳洙厉声对正准备去殿后的应崇优道,“你一直挂念着太……呃,挂念着叔父,心神不宁的,我怎么放心你走最后?”··“我……”··“别闹了,不听我的话吗”阳洙脸一板,一把将应崇优推到前面,一副绝不容商量的样子。
·“快跟上,正午前起码要登顶才行·”阿戚叫了一声·应崇优无奈之下,只好走在了前面···阿戚果然是个好向导,明明是白茫茫一片的山坡,他却能很准确地找到蜿蜒向上的小路,引领着两人顺利前行。
卫岭一向人踪稀少,除了猎户与樵夫,几乎没有他人踏足,所以山路十分狭窄难行,再加上碎雪冰泥,湿滑不堪,大家全都不敢大意,专心注意着脚下···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原本阴阴的天空居然放了晴,阳光照着只有零星几棵乔木点缀的雪地,白花花映得人眼睛疼。
·“看不出两位少爷,走这样的路居然还能不落下,我本来还以为走不了多久就得轮流背你们呢·”阿戚回头赞道···“哪里,你再快一点儿我们就跟不上了。”
应崇优停了停脚步,回头看看阳洙···第一次这么长时间运动的少年皇帝表现得还算好,虽然喘息粗重了些·但脚步依然稳定·浮山心法最擅调理人的气息,阳洙虽然只跟着应崇优修习了两年,已是略有小成,对于控制呼吸吐纳的节奏,要比普通人强上好几倍。
·不过抬头望望,还没爬到五分之一,而且越向上爬,道路就会越艰险,到时就算有武学功底,也要体力上能撑得过去才行···所以只希望到了最后,不会真的要麻烦人家背才好。
·“怎么发呆?爬不动了吗?要不要我背啊?”阳洙抬手抹了抹额上的汗,抬头笑道···“你小心看着脚下,这里山势很险呢·”应崇优柔声叮嘱了一句。
·“你们两兄弟感情真好·”阿戚在前面大声笑道,“如果想要歇息,记得跟我说哦·”··埋头又爬了一个多时辰,应崇优觉得背心已慢慢被热汗浸透,心跳渐渐有加快的趋势,原本刻意压得绵长的鼻息开始紊乱,不得不时时张开嘴来辅助呼吸,甚至就连双腿也比出发时重了一倍,遇到特别险陡之处,必须得靠双手帮忙攀抓才爬得过去。
·“歇口气吧·”阿戚在一处较为平坦的地方停下,“前面有一长段特别险的,不缓一缓不行·”··“好……”应崇优压抑着自己的喘息,用手袖扫开身旁一块石头上的雪,回身拉了阳洙按他坐下,从袖中抽出一条布巾仔细给他擦汗。
·“你就别管我了!”阳洙不知怎么有些气呼呼的,起身反而把应崇优推坐在石上,“以后不许在途中回头来看我,每次都吓得我心惊肉跳的,怕你踩滑了掉下去明明是我的身体比你好,你担心什么?”··“你身子虽然强健,可是以前从没吃过这种苦啊……不要太逞强了。”
·阳洙微微一笑:“你教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时说的是什么?现在正是我‘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的时候,偏偏你又不放心了。”
·阿戚在旁边看着,虽然那几句文绉绉的话听不懂,但大概也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不由抓着头咧嘴笑起来,还是同一句话:“你们两兄弟……呵呵……感情真好……”··接下来的一段路果然如同阿戚所言又长又险,几乎是垂直的石壁,只有浅浅一道可以落脚的小路,爬起来耗费体力不说,注意力更是丝毫不能分散。
走在中间的应崇优盯着自己足下,看到阳洙的头几乎就在自己的正下方,不由地更是紧张,既怕自己有闪失连累到他,又怕他一脚踩不牢滑下去,脑中一根神经绷紧到了极致,反而忽视了肉体上的不适感,一直到三人全都爬过了这段险崖,一放松,才觉得喘不上气来,喉间翻腾起干呕的感觉,眼前也是团团黑雾腾起,什么也看不见。
·过了好半天,难受的情形总算缓和了一点儿,视线慢慢回复清晰,这才发现自己半倒在地上,阳洙在旁边用一只手臂环抱着他,另一只手拼命帮他揉着胸口···“你没事吧?”应崇优问道。
·“有事的是你!”阳洙怒道,“跟你说了不要看我,你看了三次!难怪你会头晕!”··“大少爷只是一时累过了头,歇歇就没事了·”阿戚靠过来劝道,“现在离正午还有一个时辰呢,脚程比我先前想的要快,多歇会儿没问题。”
·“你喝点儿水,吃两块肉干·”应崇优低声叮嘱道···“都这样儿了你还管我?”阳洙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拿出水囊来,先逼着崇优喝了两口,然后再自己喝。
·阿戚则是拿出一个小酒瓶,嚼着肉干笑眯眯地灌了一口···“我差不多了,”应崇优缓过气来,道,“咱们继续走吧……”··阳洙看了一眼他发白的嘴唇,道:“我还觉得累,再歇会儿。”
·“爬山要一鼓作气,歇得多了歇得久了都不好·”应崇优耐心地劝道···“大少爷虽然体力差了一点儿·却是个懂山的人呢。
以前爬过吗?”阿戚问道···“都是些小山,像卫岭这么高的从没翻过·”应崇优一面回答,一面站了起来,“别撒娇了,走吧·”··“谁在撒娇啊?”阳洙咕哝了一声,还是听话地站起来。
三人依然按照原来的顺序继续前行···从这片缓坡上到顶峰不算险要,只是人迹更为罕至,所以没有现成的路,阿戚叮嘱后面的人要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走,尽管速度慢了些,却还顺利,正午之前就攀上了最高处。
·“山顶上的风急,大家小心些·大少爷还好吧?”··“还撑得住……”应崇优大口大口地呼着气,“我拖累你们了……”··“说什么呢?”阳洙也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喘息,“你以为我轻松吗?撑给你看的啦,如果不是跟你一起,说不定后面这一段。
还真得劳烦阿戚背我上来呢·”···“我连准备背你们的绳子都带着呢·”阿戚哈哈笑道···“下山也不轻松,要更加小心才行,从这里看下去,山势也很险呢。”
应崇优向下张望了一回···“没错,不过山腰以下就是平路了,可以呼呼呼地跑下去·”阿戚道,“只是到时候,两位少爷恐怕也跑不动了。”
·“你跑得动也不许跑·”应崇优立即事先警告阳洙···“是,兄长大人!”··“山顶最好不要久留,走吧!”阿戚将背上的褡裢紧了紧,再次迈出稳健的脚步。
·下山的路虽然也崎岖难行,到底要好过上山·除了中途打尖小憩的时间,没到一个半时辰就到了山腰处,前面果然是平坦的缓坡···“这时候回头望,好像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真翻了过来。”
阳洙一把搂住应崇优的腰,“我说我运气好吧,什么意外都没有·”··“是,我们都沾了你的光·”应崇优笑着拍拍他的手,“还没到山脚呢,快些走是正理。”
·阳洙高高兴兴地跑到了前面···“不过也真奇怪.”应崇优抬头望望天空,“明明是晴天啊,怎么隐隐地什么方在打雷呢?”··阿戚侧耳听了听,突然脸色一变,大叫一声:“不好,快!快跑!有雪压下来了!”··应崇优眼角一瞟,山顶某处仿佛有白雾腾起,心头一凉,什么也不及多想,几步扑上前拉住还没反应过来的的阳洙,开始飞奔。
·虽是已经到了平坡,但毕竟积着厚雪,应崇优再怎么擅长轻功,也还要靠真气提着,不能持久,何况刚刚翻越了一道险岭,正是体力最弱的时候,这样爆发般地没跑多久,胸口便是极度的胀痛,肺部也如同要爆炸了一般,根本支援不住。
耳边越来越响的轰鸣声中,他努力想要甩开阳洙的手,以免自己绊住他逃生的脚步,但连甩了几下也没甩掉,反而被人用手臂抱住了腰,向前拖行·此时应崇优的视线已开始模糊,但脑中却仍然异常清醒,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不能倒下,纵然是撑破了体力的极限,也不能连累身边的那个人。
·闷雷般的轰响铺天盖地而来,仿佛是从头顶啸叫着掠下·阳洙的脚步突然一顿,好像是绊到什么东西,一下子跌倒在雪堆中·应崇优拼尽全身的力气,将阳洙猛地向前推了一把,自己的身体重重栽进了雪堆中,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这片空白到底持续了多久,应崇优没有任何记忆,他只知道刚刚清醒的时候,耳边已经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叫着:“崇优……小虎哥!”··那一瞬间,神智陡然回复清明,应崇优就像是反射动作般弹起上半身,顾不得多想任何事,脱口叫道:“阳洙!阳洙!”··“我在这儿……”阳洙急忙抱住他,柔声道,“没事了……”··应崇优颤颤地抬起头,刚向四周扫了一眼,就不由得呆住。
·约有数十丈之宽的山体,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完全改变了模样,雪的洪流席卷之处,连高大的松木也被完全掩埋,只有少数几个地方还能露出一点小小的树尖·而自己和阳洙所在的地方,离雪流肆虐的最边缘,只有廖廖数丈而已。
·“大概是因为我们没认方向,横着在跑的缘故,居然没有被压在下面·”阳洙感慨道,“我被你推得滚下去好长一段,也晕了一小会儿,刚醒来时没看见你,吓都吓死了。
你觉得怎么样?”··“阿戚呢?他是山里人·应该也不会往下跑才对·人就是跑的再快也快不过崩下来的雪团·”··“去找找吧。
希望他没事·”阳洙向雪流的方向走了几步,刚绕过一个包,突然“哎哟”叫了一声···“怎么了?”··阳洙惊喜的声音传来:“阿戚就在这里,我绊到他的腿了。”
·应崇优跌跌撞撞爬过来,两人合力,先将阿戚的头刨了出来,一摸,幸好是被浅雪覆盖,呼吸还算正常,急忙又挖又拉,将他整个身体掘出,拖到旁边的一棵松树下,摸出他身上的酒瓶灌了几口,又按摩了一下四肢,没过多久,健壮的猎人就醒了过来。
·此时雪岭上已恢复静寂,刚从鬼门关逃出来的三个人相互看看,突然一起笑了起来···“刚才我真以为三个人都完了呢!”阿戚抓着脑袋,“明明是两位少爷雇了我,这种时候我却没帮上忙,还麻烦你们救我……”··“怎么这样说?若不是我们雇你,你也遇不到如此险境啊。”
应崇优温言道···“那可不一定,就是两位没雇我,这几天我也要上山寻猎·没办法,总得吃饭嘛·”阿戚呵呵一笑,依然是猎人胆色,竟没有受刚才生死劫关的影响。
·“好在大家都没受伤·”阳洙道,“此地不宜久留,还是走得越远越好·哥哥你身体撑得住吗?”··“我很好·”应崇优赶紧站起身来,结果没有站稳,身子一晃,被阳洙一把扶住。
·“你就是爱逞强·”阳沫抱怨一句···阿戚将丢在雪地上的酒瓶捡了起来,依旧是走在前面带路·不到半个时辰,三人就已来到山脚下。
·“阿戚,眼看着天又阴下来了,你明天不要再翻卫岭回去,就到菖仙关城东等着,开了关从那里回家,也不过多等十几天的时间而已·”临分手前,应崇优劝道。
·“说起这个,也真急人·不知道季总兵什么时候会回来,辽阳赋是他负责在征收的,就算我缴了钱,也得先报告他才能放我哥哥出来·就怕他在京城玩上一两月,我哥哥怎么撑得住?”··“不会的,八百里卫岭,只有这么一处隘口,不可能长期锁关的。
我敢肯定,季总兵在京城不会多耽搁,最多十来天就能赶回来·”··“希望真如大少爷您的吉言了·”··“既然赶回去暂时也救不了令兄,就更不用再翻卫岭了。
等菖仙关一开,你都不必先回家,直接去救令兄不更好?”··“说的也是·要是路上有个万一,我哥也就完了·”阿戚叹一口气···“那么我们就此分别,大家各自保重了。”
应崇优从囊中摸出约有十两的一块银子,递向阿戚···“工钱已经给过了,这不能收……”阿戚吓了一跳,赶紧推辞···“那三两银子不是要缴税赋吗?你收着这个,应该可以撑到明年春天,不用再冒风险在雪岭上打猎了。”
·“可是哪有送人过一趟卫岭就收这么多银子的?这也太过分了,不行不行·”··“我们已经算是共过生死的人了,你还计较这个?”应崇优将银子推过去,“本该再多拿一些的,只是我们在过卫岭前买了很多东西,也没剩多少了,希望可以以帮你救一下急。”
·阿戚急得脸色红涨,因为不擅言辞,一时找不出太多可以推辞的话,只知道拼命摇头···“阿戚,你就拿着吧,其实这十两银子也帮不了太大的忙……过了今年,明年还不是一样,”阳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插言道,“你身强体健的,武艺应该也不错,为何不去从军,也算一条活路?”“从军?”阿戚一下子睁大了眼睛,“我就是逃征丁,才到山上当猎户的。
被征发去守边城的人,十个有九个回不来!”··“为国戌边,难道不是男儿的责任吗?”··阿戚耸耸肩,“要是真能跟个好将军,真刀真枪上战场厮杀,战死了也没什么。
可是这么些年,朝廷什么时候真正打过一场好仗?每年都加新赋去求和上贡,军饷更是一层层被克剥光了!你说老百姓当兵总得有个图头吧?要嘛图的是保家卫国,要嘛就是想挣军饷养家小,如今仗没法儿打,饭又吃不饱,谁还想从军呢?”··“嗯……”阳洙的手指在下巴上轻轻摩挲着,沉思了片刻,“你说的没错。
边庭积弱,为将之责,不能怪兵士不勇·”··阿戚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讪讪道:“我们山里人没见识,怎么想就怎么说了,也不知道对错·”··“越是这样说出的话,越是有道理。”
阳洙朝他笑了笑,“不过我这次去平城,等叔父的事情一了,就会去魏侯那里从军·”··“魏侯爷?”阿戚有些惊讶·“魏侯爷怎么会招兵?就算招也是招家兵吧?”··阳洙与应崇优对视了一眼,都有些叹服魏侯行事谨慎,居然连与平城州只隔了一道卫岭的廊州人也丝毫没有听到他在暗中招兵的风声。
·“也许到州侯的麾下做家兵境遇要好些,我也不知道,说不定一样黑呢,你要小心才是·”阿戚虽然一脸不以为然的表情,但还是关切地叮嘱了一句。
·“我家里跟魏侯也算有些交情,应该不会有人为难我·”阳洙挑了挑眉,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珏递过去,“你将来若突然想要投到平城军里来,拿这个来找我就行。”
·“不可以,”应崇优立即按住了阳洙的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拿这个东西给他·说不定什么时候被有心人看见了,会给阿戚招祸的。”
·“可是……”··“阿戚,我看你在廊州的日子也不好过,如果哪天走投无路了,就拿这个指环到平城来找我,也许到时候可以帮上一点忙。”
应崇优从右手大指上拔下一个黄玉制的线戒,连同最初的十两银子一起塞进阿戚手里,示意他不要再推辞,“这点银子跟着我们用处不大,跟着你却可以救命,还有什么好推的?收着吧,今天能过卫岭,实在是多亏了你,只望来日有缘,可以再见面。”
··阿戚两眼有些发热,吸口气忍住了,道:“能遇到两位,是阿戚的福气,日后若是有机会,一定报答,”说着抱拳行礼·将肩上的搭链一甩,转身大踏步离去。
·第九章··重熙十五年冬,腊月将尽尾声,年关即将到来···但对于普通百姓而言,却很少有人能感受到新春的喜庆···今年新加的辽阳赋,给贫弱不堪的天下,又增加了一个沉重的包袱,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他们一直苦苦煎熬着所过的日子,现在已经到了再也熬不下去的地步。
·阳洙和应崇优在与猎人分手后没走多久,就到了通往平城的大路上·虽然日近黄昏,但这条路毕竟是官道,仍有零零星星的几个行人,容装各异,顶着寒风在赶路。
为了不显眼,应崇优从包袱中拿出准备好的半旧斗篷,遮住了两人身上为过雪岭而购置的名贵皮衣····天空开始时断时续地飘些零星的雪花,顺着山阴背风南行了一段路后,道旁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茶摊。
用油布搭着小篷,简陋的两张桌子,一个大约有五十来岁的老汉哆嗦着身体正在卖茶点···应崇优拉着阳洙刚走进去,老汉便殷勤前来招呼···“要两碗热茶,有热点心的话随便来两盘。”
应崇优吩咐了一句,转身让阳洙坐好,俯身从包袱里拿出一条尺余见方的白巾,对他道:“你把身子伏下来·”··“做什么?”··“刚才翻山,你内衣背心一定汗湿了,现在静下来冷风一吹,容易着凉,我给你垫一块干布会好些。”
·阳洙虽然觉得此举琐碎了些,但心里到底还是暖暖的,不忍拂逆了他的关心,依言下身去,由得应崇优仔细帮他将干布贴肉铺上,隔开汗湿的内衣···“那我也帮你垫一块。”
·“我不用……”应崇优刚开口,就在阳洙的目光下乖乖闭嘴,重新翻了一条布巾出来,让他给自己垫上···茶摊老汉这时送上热茶,还有一盘刚烘好的三角糕。
·“喝点热茶吧,胃里有冷风,慢慢暖一暖·”应崇优将茶碗递到阳洙手中···“嗯·”··“这三角糕好像是本地的特产,你尝尝,好不好吃”··“一般。”
·应崇优微微挑了挑眉,侧着头看了阳洙一眼:“我没感觉错的话,你在生气”··阳洙哼了一声,将头扭向一边···“为什么生气?”··阳洙不说话,又把头转回来瞪了他一眼。
·“因为我体力不好,在卫岭上连累了你”··“你明知道不是”一听到这种离奇的猜测,阳洙气不打一处夹。
·“你不说,我当然只好乱猜了·”应崇优温和地一笑·将手盖在他的手背上,“你知道我没你聪明的,还是说出来的好·到底怎么了”··阳洙抿了抿嘴角,重重地吐一口气,怒道:“你为什么要把那个给他?”··“啊?哪个?”··“那明明是我送给你的东西,你怎么随随便便就给人啊?”··应崇优愣了一会才明白过来:“你说给阿戚的那个线戒?”··“你还送过他别的吗?”··“可是那个线戒是……”应崇优压低了声音,“是年尾祭祀后的例行赏赐,各宫都有,又是太监们送过来的,我以为……”··“你以为?”阳洙白了他一眼,“你以为我在那一大堆珠宝零碎里挑一个没脂粉气的戒指出来容易吗”··“我真不知道那是你亲自挑的,我以为是按规矩随便分发……”··“哼!”阳洙的脸拉得更长。
·“对不起啊,这件事是我的错·”应崇优柔声哄道,“以后不会犯了·实在不行,我也精心挑一件礼物给你,让你转手扔掉出气,好不好?”··阳洙被逗得扑哧一声笑出来:“我哪有那么孩子气,”说着端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大口。
·“小心烫……”··话音刚落,阳洙已经烫得直跳起来,连蹲在后面照管茶炉的老汉都被惊动了,慌慌张张过来看出了什么事···“还说不孩子气?”应崇优赶紧扳过阳洙的脸检查,见他嘴角开始发红,心里不由一疼,责怪道,“滚烫的茶,哪有这样喝法的?我看看嘴里起泡没有?”··阳洙依言张大了嘴,应崇优对着光仔细看了又看,这才略略放心,轻轻吹了几口气。
·“好啦,”阳洙猛地推开他,有些不自在地道,“痒痒的·”··“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茶摊老汉拍拍胸口,“客人的茶可要再续点儿水?”··“不用了,”应崇优温言道,“老伯可知附近有没有可以留宿的地方?”··“有,有,向前再走五里路,是个大镇子,有两家客栈呢。”
·应崇优想了想,又道:“我们盘缠不够,怕是住不起客栈,有没有可供留宿的农家?”··“这个……”老汉眼睛亮了亮,但随即又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里的抹布,嗑嗑绊绊地道,“二里外就是我们村,空房子倒也腾得出来几间,只是简陋了些……呃……客人们不嫌弃的话……老汉我侄子家……”··“暂住一宿无妨,有热饭热水就行。
三钱银子可够了?”··“够,够……”老汉喜出望外,赶紧道,“那我这就陪客人一起回去,吩咐他们腾两间房来,准备些饭菜!”··“只有一间房也无所谓,我们兄弟可以一起住。”
阳洙补了一句···“是,是·”老汉因为欢喜,收拾茶摊的动作都有些走形,差点打破一只茶杯,若要帮他时,他又不肯,匆匆将东西都装上一辆两轮小推车,当前引路。
·“老伯,天气冷,又快过年了,路上人这么少,您何必如此辛苦·走这么远出来卖茶?”应崇优仿若随口般地问道···“这是官道,一天总能卖个几个铜板的。
也不指望存什么过年钱,只要把今年的辽阳赋混过去就行了·”老汉喟叹一声,转头打量着两个年轻人,“客人们不像是惯常行商的,要是觉得走累了,就到车上来坐坐,不贵的……”··“呃,还不觉得累……”··“别看我老,推惯了的,绝对摔不着客人,真不贵,只要两文钱就行了。”
·一个老人,只求挣两文钱便要推一个年轻男子行走,怎么都让人觉得心酸,尤其是再看一眼那寒风中颤颤的白发,越发令人郁闷·阳洙低下头,加快了脚步,一个人走在了前面。
·应崇优微蹙了一下眉头,急忙赶了过去·低声问道:“又怎么了?”··“没什么·”阳洙长长吐一口气,“我本来以为平城要好一些。”
·“都在孟氏眼睛底下,自然没办法有太大差别·”··“这个我明白·”阳洙转头勉强笑了笑,“只是有些难受而已,你不用管我。”
·应崇优本来就是想让他多了解一下世事民情,再说也确实无话可劝,当下默默无言,走在他旁边···老汉所在的小村落规模很小,一眼望去大约只有二十来户人家。
虽然是入晚时分,却少见炊烟,路过的好几间农宅都破败不堪,空寂无人···“……这里就是了,客人请·”老汉将推车拖进一处用黄泥篱笆围起的农家小院,高声叫道:“大牛,大牛媳妇,快出来!”··屋子里应声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一见院子里立着两个陌生男子,又吓得蜷回门边。
·“大牛媳妇,快把东屋的铺陈收拾一下,客人们要歇息·大牛呢?”··“在地里……”··“让二丫叫去·顺路让他割点肉,你快去整治些菜蔬点心来。”
·“三伯,米都快没了,哪有钱割肉啊?”··应崇优忙上前道,“用不着这么麻烦,我们还有些肉干,劳烦大嫂蒸一蒸,再弄些青菜就可以了·这是说好的房钱,大嫂先收着。”
·大牛媳妇看着那小小几块碎银,竟有些不敢去接的样子,口中怯生生地道:“绐这么多啊?怕是伺候不好客人……”··阳洙从刚才起心里就有些不舒服,现在更觉得胸口像是塞着一团棉花似的,一跺脚,就先进屋去了。
应崇优赶紧将银子塞给那惶惶然不知客人为何生气的老汉,匆匆跟在后面···阳洙进了屋,触目所及便是破旧的土炕,单薄的被褥和萧瑟的四壁,不由闷闷地坐下,闭上眼睛。
·应崇优在门边无言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轻轻地走进来,在他面前蹲了下来,握住他放在膝上的手,低声道:“我并不想劝解你什么·我只想问你,你现在是不是更加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离开京城了?”··阳洙的眼睫一颤,慢慢睁了开来,和应崇优的视线交织在一起。
·少年的双眸·虽然沉痛,但宁静而又坚定···“我要夺还自己失去的东西,只有夺得了我想要的,才有能力去做我现在想做的……”··应崇优面上浮着赞许的微笑,向他轻轻地点着头,语调低缓地道:“百姓是非常宽容的,可一旦他们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失去的时候,位于最高权位的人就必然会面临危险。
所以无关血统,无关权谋,这才是孟氏必败的真正原因……当您夺得自己想要的东西之后,请务必不要忘记这个·”··阳洙微微侧了侧头,仿若在细细品味这句话一般,手指慢慢攥成了一个硬硬的拳头,用力压在自己的膝上,挺了挺腰,道:“听你这么一说,突然觉得肩上沉甸甸的……”··“您要做的事,本来就不可能会轻松,”应崇优将这个拳头合在自己的掌心中,轻柔地包了起来,“不过我相信,这种程度的负担是压不垮你的,对不对?”··阳洙凝望着他,眉间蹙起的褶皱随着他的话语平平展开,唇边慢慢漾出一个微笑,“对,可是也要有夫子的支持才行啊……”··对于这种隐隐带着撒娇意味的要求,应崇优是再熟悉不过了。
他温柔地笑着,站起身伸出了双手,将阳洙的头揽进怀里轻轻抱了抱···“好啦,我得出去看看,免得主人家太过忙乱了·”履行完“支持”的任务后,年轻的帝师悠然离去。
·“真是的,才抱这么一下……”对着应崇优的背影,阳洙低低地抱怨了一声····正如应崇优所料,这么一小会儿,外边已经鸡飞狗跳,忙乱成了一团。
男主人大牛是个粗壮的庄稼汉,刚被女儿从田地里叫回来,一听说有两个客人付三钱银子借宿,赶紧在灶台旁边掏出一个瓦罐,匆匆倒出几个铜板揣着出去买肉·老汉在院子里慌里慌张转了一圈儿,想起自家被褥不厚,怕冻着客人,忙忙地想多劈些柴禾,没劈两下,又斥骂侄媳妇,“还愣着?快去煮饭!还有攒的那几个鸡蛋,都拿出来……后园的菜,挑青嫩的!”··“老伯,不用这样麻烦,简简单单吃一点儿就行了。”
应崇优劝道·“唉,客人不知道……您出的那个价……刚才我贪心,也没跟您说,那镇上大客栈里,鸡鸭鱼肉好客房,一夜也只要五钱银子的……”··“没关系,这里也很好啊,我们喜欢清静。”
“可是不弄些像样的酒肉来,总觉得像在骗人似的·”老汉过意不去地躬着身子,又跟应崇优道歉,“我们是不是吵着您了?真对不起……”··“没有没有,我……”应崇优见自己出来反而让主人家不自在,而且料想也不会让他帮什么忙,只好道,“那你们忙,我先进去。”
·到了晚间掌灯时分,老汉进东屋来请客人们用餐·两人出来一看,主屋小客厅里已安置好一桌饭菜,菜肴是一碗红烧肉,一张蛋饼,还有三四样青菜,旁边摆着一盆白米饭。
·这样的一桌饭菜,不要说跟在宫中的膳食比,就是以巡卫身份出来这一路上的饮食,也要比它精美可口数倍···但阳洙心里却非常明白,这一家人要做出如此一餐来,必定已经竭尽所能。
·“饭菜简陋了些,客人们请……”老汉小心翼翼地上前问道···“看起来不错嘛,我想大嫂的手艺一定很好·”应崇优拉了阳洙一把,“大家都坐下吧。”
·大牛忙道:“地方窄,伺候客人们吃了,我们再吃·”··应崇优知道此时硬要勉强,这些纯朴的农家人也不自在,便点点头坐了下来,抬眼看见主人家的小女孩儿躲在角落里,揉着那身破旧衣裙的腰带,怯怯地瞟向这边,便微笑着招手叫她过来,柔声问道:“妞妞一定饿了吧,先跟我们一起吃好不好”说着也不管大牛两夫妻的推让,将女孩儿抱到自己膝上坐了,挟了些肉菜给她,问道:“妞妞多大了,有十岁了吗”··“十三。”
·应崇优登时一愣,赶紧将女孩放到旁边的凳上·要知道十三、四岁的女孩儿已是可以谈论婚嫁的年龄了,这样抱在膝上,实在有些不妥···见到自家夫子一脸尴尬的样子,阳洙忍不住有些想笑,忙埋头在碗中。
大牛夫妻这时已赶上前来,将女儿领开·应崇优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歉:“对不起,我以为……”··“我家二丫生得瘦弱了些,客人见笑了。”
老汉忙岔开话题,“不知饭菜合不合口味”··“很好·”应崇优红着脸答了一句,便低下头默默地吃饭···爬了一天的山,中途也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两人都有些饿了,很快满满一大碗饭就见了底,大牛媳妇忙过来要给他们添饭。
·“大嫂厨下还蒸着别的东西吧,闻着好香,舍不得给我们吃”应崇优笑着问道···“呃……不……那是……那是……”··“粗面窝头我也很爱吃啊。”
应崇优笑笑自己起身来到厨房,掀开锅一看,果然是一屉土黄色的粗面窝头,于是伸手拿了一个出来,分了一小半给阳洙,道:“你也尝尝滋味·”··阳洙手一伸:“我吃你那一半。”
·“你不可能吃得惯,也用不着逼自己学会吃它,你只要记得滋味就好·”昏暗的油灯下,应崇优笑容淡淡,但目光却如水般沉静,“记住了这滋味,比你强迫自己吃十个窝头都有意义。”
·阳洙低头看着手里黄中带黑,几乎看不出也算一种食物的这一小半窝头,慢慢掰了一块放在嘴里,只咀嚼了一下,那种粗劣的口感和微微发霉的味道就立即弥散开来,刺激着这十九年来娇贵的味蕾,沉淀入心底。
·他知道,如同刚才在东屋里的谈话一样,自己的老师变幻着方式,想要努力地告诉他一些关于民生为重的道理···因为明日就可以到达平城···因为明日就将要开始真正地踏上帝王之路。
·在进入那血腥、复杂和沉重的命运漩涡之前,在纯净的双眼还没有习惯铁血、争斗心机和阴谋之前,一定要把那最重要的理念,抢先烙在心头···次日,晨光染上窗棂的时候,应崇优被主人家早起开关门的声音惊醒。
扭头看向枕边,阳洙鼻息沉沉,睡得正香···因为冬夜寒冷,农家薄被土炕不足以保暖,应崇优怕阳洙着凉,所以跟他睡在一起·还记得睡之前要求阳洙转过身去,好为他暖背,可醒来时一看,竟变成自己背对着阳洙,蜷在他的怀里。
·虽然有一瞬间有贪恋这种温暖,但应崇优还使立即扳开了环在自己腰际的手臂,坐起来,摇了摇阳洙的肩膀···“起床了二弟,该起床了”··“嗯……”阳洙模模糊糊地应着,手一伸,一把又将应崇优抱了回去。
·“快点起来了”应崇优挣扎了一阵,用手指拧了拧阳洙的脸···“天亮了啊·”阳洙终于睁开眼朝窗外看了看,“我觉得昨天睡得还不错呢。
你怎么样”··“很好·”··“看你的脸色和眼圈儿,不像很好的样子啊·”··“快点穿衣服吧,早上冷。”
应崇优将搭在被子上的皮衣皮袄扯了过来,披到阳洙的肩上,自己也快速地起身穿衣···片刻后,两人装束停当,在枕下留了几两银子后,收拾好包裹,走出房门。
那个二丫好像一早就守在门外,一看见他们,转头就跑,不一会儿,老汉和大牛一起赶了过来,问道:“客人可歇得好早饭热着,这就端上来吃吧”··“麻烦老伯了。”
应崇优笑着回答,跟阳洙一起到了小厅,大牛媳妇已忙着端来玉米大饼、白粥和煮鸡蛋,两人匆匆吃了,便告辞出门···“客人们这就走啊”··“是,我们急着赶路。”
·“那……那……”大牛也跟了过来,一副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的样子,左右张望了一回,道:“眼看着今天又要下雪,我家有新编的竹笠,客人不嫌弃的话,带一顶防防雪也好。”
··应崇优见盛情难却,便不再推辞,一人拿了顶竹笠背在背上,跟主人家道了别,循来路回到了官道上···平城州是大渊朝版图内最大的一个州,历代都是魏侯的封地。
其首府与州名相同,也叫平城,是仅次于京城和西都的天下第三大城,魏侯府与平城州府的官衙,都坐落在城西···应崇优带着阳洙先去的地方,便是魏侯的府宅。
·身为封地宽广的藩主,魏侯的府第始建于一百年前的初代侯,中途经过了三次扩建,规制自然不低,单是看那巍峨高耸的正门,就有一种慑人的威严···“阳洙,你知不知道走进这扇大门之后,将要开始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应崇优轻声问道。
·阳洙凝视着面前的朱门高户,缓慢但坚决地点了点头:“我知道·”··“那你准备好了”··“好了·”··应崇优抬手为阳洙整理了一下衣衫袖领,又将他有些散乱的头发一一理平,这才退后打量一步,满意地微微一笑:“我们进去吧。”
·只要是高官贵人,无论是谁,其府门都不是好进的·幸而阳、应二人衣着还算不俗,在贸然求见魏侯时,才没有被人第一时间打出来·不过饶是如此,也还是只能在二门处等待,先由一个管家来问话。
·“你们求见侯爷什么事啊”··“是只能当面讲的大事,劳烦您传个话儿·”应崇优不卑不亢地道···“你们能有什么大事侯爷忙着呢,先跟我说吧。”
·“侯爷若是忙,见少侯也是一样,实在不行,敬主簿,栗参军和秦校尉都可以,他们不也是住在府里的吗”··那管家听他如此熟悉府里的情况,顿时有些不敢得罪,说一声:“那你们请先等着。”
返身又进去了···少时,一个三十岁出头,服饰华贵的年轻人走了出来,管家在一旁躬身说着:“少侯爷,就是这两个人·”··魏少侯挑了挑两道入鬓的长眉,很礼貌地问道:“请问两位,何事求见家父”··应崇优淡淡一笑,上前一步,对着魏少侯摊开一只手掌,露出掌中半面蜡冻玉雕的龙符。
·魏少侯开始没反应过来,等到看清了那掌中之物时,立时像被什么东西了打一下似的,踉跄后退了一步,愣了半刻,才想起对管家道:“快请侯爷到大厅来,说有贵人降临。”
接着又向阳、应二人一拱手:“失礼了,先请里面说话·”··应崇优收起龙符,侧身让阳洙先行,等到达内院的大厅时,一个身着侯爵服的老者已等在厅前,拢在袖中的手里也不知紧紧握着什么.··阳洙在阶前收步,意态优雅地站着。
应崇优则拾阶而上,将这半面玉龙符与魏侯手中的另外半面一对,天衣无缝···魏侯顿时全身一颤,急忙快步下阶,拜伏于地,恭声道:“臣……不知陛下驾临……竟未曾出迎,罪该万死……”说到后半句,眼泪已然滴下。
·“魏侯的忠心可感天地,可昭日月,朕岂有不知之理?快快请起·”阳株微笑着亲手搀扶起魏侯,“日后匡正天下,还要多多倚赖老爱卿呢·”··魏侯拭着泪,将阳洙让到正厅上落坐,命人送茶,亲自捧盏奉上,徐徐问道:“臣听闻陛下脱离逆臣掌控,不胜欣喜,但得知沈将军蒙尘后,又忧虑至极。
打探的人马派出去了不下数百,竟未得陛下半点消息,请问陛下是如何脱险来此的”··“哦,因为菖仙关锁关,时间又耽误不得,朕与应卿是从卫岭过来的。”
··魏家父子大吃一惊,齐声脱口道:“什么”旋即发现君前失仪,忙又谢罪···“区区一道卫岭,如何挡得住真龙天子”应崇优微笑道,“让各位意外一些也好,连诸位都想不到的,孟释青自然也想不到。”
·“都是老臣无能,让陛下万金龙体,去攀爬雪岭,臣实在是惭愧……”··“老爱卿不必如此·这平城数年经营所耗费的心血,岂是一道小小卫岭可比”阳洙浅笑着抬了抬手,“日后辛苦魏侯的地方还不知有多少呢。”
·“为陛下效忠,老臣万死不辞·”··魏少侯上前一步,道:“父亲,陛下越卫岭而来,一定风尘劳累,不如闲活少叙,先请陛下梳洗歇息才是。”
·“啊,对……对……”魏侯忙道,“陛下的宫舍,倒是早就准备好的,就委屈在舍下的茳冕院中暂住,那里有水渠四绕,关防护卫也方便……”··“一切都由老爱卿安排,朕并无异议。”
阳洙站起身来,由魏侯在前引路,穿越府院正门向南,不过两进院落之外,眼前便霍然现出一所园子,虽不甚大,却极为精巧可爱···应崇优与少侯并肩走在后面,一路上留心查看,只见这园中景致设计、房舍布局都是恰到好处,既不显奢华,又时时留意不能失了居者的身份。
想这魏侯,于孟氏严政之下秘建此园,一方面要掩入耳目,不能让人揪出一丝僭越之处,同时又要在正主儿驾到之时,让此地显得规制与众不同,更必须兼顾到人员来往、禁卫关防等诸多考量,真是难为他面面俱到,筹划得如此妥贴,想来这位侯爷也定是个极为老成缜密之人。
·到了正殿,阶下已黑鸦鸦伏拜了一地的人,跪在最前面的四个人尤为奇怪,两个妇人着宫装,另两个穿内监服色,年纪都有六七十岁了···见阳洙略显讶异,魏侯忙上前解释道:“自太祖朝起,屡有陋例,天子驾崩后便将其身边贴近的内待宫娥们殉葬。
先皇仁德,病重时伤其旧例,特意下旨,身边一干服侍的人于葬仪后尽数分发到各个藩属处恩养,不许再行殉葬·这四个,便是当年伺候过先皇的宫人·他们如今虽然年纪大了,不能再亲自伺候陛下,但到底是宫中的老人,深谙礼数,忠心耿耿,故而臣让他们在这园中,可以调教一下后人。”
··在魏侯说话的同时,那四个年老宫人已开始落泪低泣,不停地以头顿地,轻轻叫着:“陛下……陛下……”··“既是先皇旧人,朕也不能薄待了,都平身吧。”
阳洙微笑颔首,“老爱卿的体贴之情,朕心中,也是极为感佩·”··“陛下言重,老臣谢恩·”··魏少侯原本不太明白父亲为何让那四个老得行动迟缓的宫人进园,但此时一看,突然有所顿悟。
皇帝初临平城,居所是魏家安排,服侍的人也是魏氏家仆,再怎样恭顺谨敬,也难消除他客居之感·此时在他身边有几个不属于魏氏的先皇旧人,既让他感觉上舒服了一些,又委婉表示了魏氏决不会挟天子以自重的忠心,可谓一举两得。
·此时阳洙已在魏侯陪同下拾阶而上,进入正殿之中·被挑选来园中伺候的都是极为聪明伶俐之人,早就有人捧出茶点,递上熏香的暖炉·魏侯是一品侯爵,按国制可以使用八十人以内的太监,故而这宫娥环立,内监躬身的情形,倒与在宫中没有多大的区别。
还有几个年轻小厮候在门外阶下,多半是承担洒扫庭院的重活···阳洙四处游目,视线将正殿的陈设扫了一遍,缓声道:“老爱卿,如今国难未已,逆贼未除,一切皆应从简。
朕以后的用度,不可有一丝过费之处·”··魏侯立即躬身应道:“陛下圣明,臣领旨·不过陛下现在风尘劳顿,还请先到寝居沐浴小憩·因为前一阵子失了陛下的音信,卫岭北各诸侯府君都来到平城与臣商议应对之法,谁知陛下恰好就来了,等晚间,臣便会召集他们与平城众臣前来正式朝见。”
·“好·”阳洙点点头,回身见应祟优也跟着魏侯父子一起准备退下,不由问了一声:“崇优,你去哪里”··“请陛下先事休息,臣晚间会来请安。”
应崇优一面答着,一面送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哦……那……你也休息一下吧……”··“是。”
·三人退出殿外,应崇优从袖中拿出一只小瓷瓶,招手叫了一个老宫监过来,吩咐道:“陛下为行走方便,改易了容貌,等会儿他沐浴之时,将此瓶中的水滴入盆中,便可洗去矫饰。”
·老宫监忙伸手接了,领命而去···“这位就是应太傅的公子了你奉父命一路护驾南行,辛苦啊辛苦·”··“晚辈不敢。
老侯爷为国为民,忠心可鉴,崇优日后,还要请多加指教才是·”··“应公子过谦了·想这一路艰险重重,公子若无过人之处,焉能保得陛下来此,立下这般功劳别的暂且不提,单说公子的易容之术,端是神妙无双,老夫明知陛下定是易了容的,可方才再怎么看,也看不出一丝矫饰的痕迹来,果然是奇人奇术啊。”
·“师门小技,老侯爷见笑了·”··魏少侯这时又上前插言道:“父亲,应公子也是一路劳累,将来多少话说不得,就不要再耽误他休息了。”
·“是,是,”魏侯拍拍自己的头,“见了故人之子,一时欣喜过头了·应公子的居处也已备好,请,请·”··“怎敢劳侯爷动步,着个下人领我去就行了。”
·“应老太傅的爱子,下人如何使得还是老夫……”··“晚辈实是不敢……那就劳烦魏兄吧”··“是啊,父亲,”魏少侯笑道,“应公子如此天纵英才,孩儿一见就仰慕得紧,不妨将这亲近的机会,就让予孩儿了吧”··魏侯仰天大笑,“好,好,你们年轻人聊吧。
老夫也要去准备晚上见驾的事情了·”说着拱手为礼,转身去了···魏少侯待父亲身影消失后,方回身一笑:“怠慢了·公子请跟我来。”
·两人并肩出园,向侯府西面走去·那魏少侯很是善谈,待人接物极有手腕,应崇优也是个温润如玉,谈吐雅致的随和人,所以两人一路上谈笑风生,气氛颇佳,不知不觉便到了客院门前。
·“应兄先请梳洗歇息,晚间我会前来相请,不必挂心·”··“有劳魏兄了·”两人在门前作别·应崇优返身进到屋内,自然也有人上前服侍。
虽然此时脑中诸多思虑,心绪烦杂,但他还是强迫自己放松下来,沐浴更衣,上床小睡,以求最大限度地恢复精神与体力···因为今夜,阳洙将要在汇聚于平城的诸多勤王之臣面前初次亮相。
·而这批臣属,将是阳洙未来帝王之路上最重要的一股助力,第一印象如何,当然至关重要···所以必须养精蓄锐,才能以最好的状态从旁匡助···至于其他的问题,可以留待日后,再多加观察考量。
·与应崇优一样,阳洙也非常明白今夜首见诸臣的重要性·梳洗上床之后,他立即调匀了气息,暗暗运起浮山心法平息情绪,以加快入睡的速度···宝剑出鞘的一刻即将到来,他不允许自己在这关键时刻有丝毫的失误。
·一个多时辰的小眠之后,被分派来贴身伺候的侍女来到床前低声叫醒·只喊了两声,阳洙便睁开了眼睛···“启禀陛下,魏侯爷在外候旨·”··“哦时辰已经到了么快给朕更衣。”
·阳洙从床上一跃而起,自觉疲意尽消,精神倍增·净面挽发上冠后,两个侍女抖开了一件精美的龙袍···阳洙逃亡至平城,这龙袍当然不是他带来的,而是由魏侯与应博商量,密报阳洙同意后悄悄缝制的。
由于得到宫中传出的尺寸,身量的裁制十分合适,用料编工也皆是极品,整件衣服华彩绚然,灿若云锦·阳洙一向偏爱武技,应崇优入宫后又加以了正确的指导,虽然只有十九岁,身材已练得极为挺拔健美,这一身龙袍穿上之后,威严顿生,再加上他相貌又生得英挺俊逸,行动之间,清华尊贵之气更是不可方物,几个侍女跪抚着衣角,几乎不敢抬头。
··“请魏侯进来吧·”··“遵旨……”··少顷,殿门珠帘摇动,魏侯带着两个人蹑步走了进来,行了跪拜之礼后起身,只打量了一眼,便不由叹道:“陛下果然不愧是真龙天子,如此华严龙仪,实在令臣等不敢仰视。”
·“老爱卿不过是厚爱于朕,有所偏私罢了·”阳洙一面笑答,一面将目光扫向魏侯背后的两个年轻男子···其中一个自然是魏少侯,此时他也换了正式的侯爵世子礼服,低眉顺目,恭谨站立着,可另一个人,阳洙却没见过。
·那男子看起来要比魏少侯还要年轻几岁,身材修长,穿着一身宽袖长襟的银色外袍,没有代表身份品级的官服·他容颜清丽,眉目疏朗,神情落落大方,虽不是那种光彩四射的类型,却别有一股淡雅飘逸的气质,令人见了心中便是一静。
对于阳洙扫过来的目光,此人好像没有留意,他的视线正仔细打量着少年皇帝的周身上下,仿佛在做考评一般,最后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陛下,平城诸臣已在正殿外等侯,请陛下起驾。”
·阳洙嗯了一声,收回自己的目光,起身走出寝居···此时已是初更,天气放晴,只是月色尚淡·从寝居通往正殿的路上,两边满是掌灯人,明亮如白昼一般。
·阳洙在阶前停下脚步,游目向四周看了一圈儿,转头问道:“崇优呢”··“啊”魏侯像是没听清楚一般,有些迷惑地眨眨眼睛。
·立于他身后的那个银衣男子赶紧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臣在此·”··“啊”如果不是这两年被训练有素,阳洙差点失声叫了出来,但饶是已练出了帝王城府,他还是盯着面前熟悉的陌生人,一时说不出话来。
·“陛下大概还没有见惯臣的真实容貌吧”应崇优淡淡笑着,“是臣疏忽,方才没有上前报名见礼,请陛下恕罪·”··阳洙仍是盯着他,怔怔地回想。
·没错,崇优当年入宫,便是沈皇后的相貌,西泠山脱身后,立即改扮成了张小虎,之后在菖仙关前,又与自己假扮成了兄弟,总之没有一次,是他自己真实的模样····原来,崇优是长得这个样子啊……··“陛下,诸臣在等候呢。”
应崇优见阳洙发呆,忙轻轻提醒了一句···“啊……是,我们走吧·”阳洙一回神,忙笑了笑,当先走下了台阶,魏侯父子随后跟上。
·路旁的掌灯人立即次第拜倒,使得掌中那明亮的光线,起了波浪般的舞动,流光溢彩,华辉皎烁···应崇优凝目看着,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不是没有见惯他身着龙袍的样子,却从没见过他有如此轩昂自信的气势。
在淡月无星的清朗夜幕下,少年天子缓步前行的背影,挺拔直立,高贵而又沉稳···正殿的灯火,耀在眼前,那里正跪伏着一群已誓言为这个少年效命的文臣武将。
而未来的数年里,还将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拜倒在他的面前,直至他得到这整个江山···那个被压抑禁锢在深宫,如干渴的小鱼般依偎着他的孩子在这一刻渐渐远去,去攀登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尊荣的顶点。
此时此刻,应崇优比任何人都要相信,自己这条心爱的小蛟龙,一定会向世人展示出他惊人的天赋和无限的能量,一定会在岁月的磨砺中迸发出更加无以伦比的光华与璀璨。
·当初承诺父亲的事,终于已经做到·教授他帝王之道,帮助他逃离宫廷,再千里护送他来到平城,来到一群正在企盼着他的臣民中间···身为帝师的责任似已落幕,身为应家子弟的义务也已完成。
按照与父亲之间的约定,以后已经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意,或隐逸江湖,或游历天下,重新作回那个重熙十三年前的应崇优···但是不知为了什么,当年轻学生的背影渐行渐远时,本应觉得异常轻松的应崇优,却在内心深处,微微漾起了一丝失落。
·只是这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藏在年轻帝师温郁的眼底···无人得知···<待续>··书名:帝台春中··作者:风维··绘者:七色貘··出版社:威向··系列名称:黑桃书系S499··出版日期:2007/07/12第1版1刷··文案:··重熙十六年正月初五。
·脱出京城短短数月,阳洙已经以惊人的速度建立起他的王者威权···看著那原本一无所知的小皇帝,已展露他那丰盈的羽翼,应崇优感到欣慰,但对阳洙过度的依赖,他更感到不妥。
·或许在他真正长大独立之时,就是自己该功成身退,悄然离去的时机···可心中那抹失落,又该如何说明……··虽已得到众人的拥戴,也得回群臣的信任,但阳洙最在意的乃是应崇优。
·就算得到众臣的称赞,犹不及应崇优的一个点头微笑···可应崇优总时不时的提醒他君臣有别、帝王威仪啥的,还刻意躲开他···出现了个三师兄就够了,现在还多了个“惜惜”··太可恶了,他只要应崇优对他一个人笑啦··第十章··重熙十六年正月初五。
·一道檄文划破了大渊朝暴风雨前貌似平静的天空···魏侯正式宣布当今天子已移驾平城,降诏昭示孟释青谋逆、擅权、慢君、骄奢、欺民等十项大罪···正月初七,皇帝降旨,晋封平城侯魏泰为平城王,拜将起兵,征讨孟氏。
卫岭以北共计十三州相呼应,同组勤王之师···两天后,孟释青以朝廷名义下诏,声称皇帝尚病卧在宫中,平城之天子乃魏氏扶持的伪君,并以摄政国师身份宣布平城军为叛军,令檄宁军出发予以征剿。
··正月十三,在攻打卫岭以北唯一一个依附孟氏的州府——渭州时,少年天子亲临战场,射出攻城第一箭,一时士气大振,半天就攻破城池·至此,卫岭北十四州尽数归入王师辖下。
·正月十七,王师兵临菖仙关下,檄宁军前师五万人也同时抵达此关,对峙数日未战···正月十九,皇帝降旨,在卫岭北废除“恩田令”,禁止土地兼并,免“辽阳赋”等十项杂税。
·直至一月结束,王师与檄宁军仍未开战,但卫岭以南已陆续发生数起呼应王师的暴动···二月十二,檄宁军副帅廖飞盏派两万人出菖仙关,在庆城与王师一役,折损三千,败退回关,但王师并未贸然追击攻城。
·孟释青随即下令严守菖仙关,大有想以卫岭为屏,划界而治之意···从初临平城时算起,时间只过去了短短两个月,但阳洙已经以惊人的速度,开始在臣属面前建立起他的王者威权,而这一切的起点,当然便是那次再成功也不过的初度亮相。
·说实话,最初前来拥立阳洙的这一批大臣中,有些是为了报答先皇恩德,有些是不满孟氏暴政,有些是被应博、魏王这两位老臣的威望所感召,还有一些,则纯粹是为了建功立业;至于完全是冲着这个小皇帝本人来的,那是半个也没有。
·因此,在未曾见过阳洙以前,这些臣属们对他都没怀有太高的期望,他们只希望到来的年轻君主最好能够正常一点儿,没有在孟氏禁锢的宫廷中,养出一些变态的毛病,可以勉强拉出去见见人就行了。
·而在这样的心理期许下,突然见到一个神采翩然、顾盼雄飞的英姿少年,自然不免令人惊喜过望,额手称庆···在魏侯的陪同下,阳洙的龙袍拂过青石雕花的地板,拾级而上,一派潇洒自如地在大殿正中的九龙椅上缓缓落坐,目光扫视了一遍伏在阶下的数十位文武精英,优雅地抬起了一只手。
·“陛下有旨,众臣免礼平身”侍立在阶前的掌旨内监高声宣唱,殿内立时响起整齐的谢恩之声,群臣纷纷起立,开始偷偷打量起高踞龙位之上的年轻皇帝。
·“诸臣唱名晋见”··一声令下,自魏侯起,每一个殿内之臣按事先定好的顺序来到阶前跪榻旁,向皇帝下拜唱名,有职份的人报出自己的职位品级,目前暂无职份的便介绍自己的籍贯、出身与资历,几十个人轮班晋见完毕后,时间已过去了一个时辰。
·阳洙面带微笑坐在高处,没有露出半分不耐之色,至少在表面上,他似乎是在非常认真地听着那些枯燥的姓名和千篇一律的自我介绍,偶尔点点头,中途未曾插言···当最后一个人退回原位,阶前跪榻撤下后,皇帝示意魏侯宣布,正式排宴入坐。
·魏侯作为主人,又是位阶最高之人,桌案陪坐在阳洙右方下首,而应崇优白衣无职,虽是太傅爱子,也只能远远坐在比较靠近殿门的地方···不过尽管如此,在殿内银烛高烧的明亮光线下,阳洙还是能够很清楚地看见夫子含笑的眼睛,每看一次,都觉得更加心神安定。
·祝酒三巡后,阳洙端起御案上的酒爵,站起身来·随时都在注意他行动的群臣立即全体停箸,魏侯更是马上跟着站了起来,趋前询问···“今日也称得上是群英会了,”阳洙笑着解释,“朕要亲自逐一赐酒,劳烦老侯爷前引。”
·皇帝亲自下阶敬酒,自然是莫大的荣宠,有些从未经历过这种场合的臣子们已激动得红了脸,心中都在打算着如何谢恩才能既妥贴又新奇,以便趁机给皇帝留下印象。
·接受敬酒的第一位当然便是位于阳洙左方下首的一位也身着侯爵服的老者·魏侯抢前了一步,介绍道:“陛下,这位是……”··“青益侯爷是随同先皇出征过西狞的老英雄,不知当年先皇亲赐的那把刻着御书‘力挽千钧’的铁臂弓可还在?”··青益侯没有料到阳洙竟然知道这个,眼眶潮湿地道:“先皇所赐,怎敢轻慢,就供奉在臣所辖青州城的家祠内。”
·“日后若有机会,朕一定要去看一看·”阳洙满面含笑,将手中酒爵一举,“青益侯,为雄风犹存的铁臂弓,干了·”··青益侯双手颤抖地捧起满满一杯酒,仰首一饮而尽。
·阳洙缓步来到下一桌,却是位方面阔口,意态粗豪的老人·魏侯在旁道:“这位是……”但话到此处,他却有意顿了顿···“元武侯爷真是老当益壮,今年高寿有七十了吧精神尚是如此之好,认真算起来,元武侯当是朕的祖父辈了?”··“老臣岂敢,”元武侯满面红光,拱手道,“陛下少年英姿,在老臣看来,三分像先皇,竟有七分是像先武帝爷的。”
·“唉,”阳洙语气遗憾地道,“可惜朕福薄,从未见过皇祖父的威容,改日有了闲暇,元武侯讲些当年武帝爷的事给朕听好不好?”··“臣、臣遵旨。”
一句话投其所好,元武侯顿时欢喜得不知说什么好,也捧起酒杯大口豪饮···再下一桌的人相貌要年轻许多,最多只有四十来岁的样子,长须白面,气度雍容,早已恭立多时,见阳洙移步过来,立即施下礼去。
·“济州侯,”阳洙微微收淡面上的笑容,表情有些忧伤,“朕的青鸾姑姑,一向有劳你的照顾·”··济州侯想起亡妻,心中顿时一痛,低声道:“臣未能保住青鸾公主的性命,有愧先皇与陛下。”
·“你何出此言呢?当年孟释青派人来逼迫姑姑构陷宁王之罪,若不是济州侯你拼死力护,只怕当时就被强带到帝都去了·虽然她不久就难产而亡,但总算是留下了一个孩儿啊。”
·“陛下如此雄姿伟质,将来定能中兴我大渊,公主若泉下有知,也一定会十分欢喜的·”济州侯眸中已闪出点点泪光,“可惜没有料到陛下这么快就到了岭北,否则臣一定会将犬子带来,参拜陛下的。”
··“青鸾姑姑的孩子,一定聪明能干·下次可别忘了带来,让朕也看一看表弟啊·”··济州侯应诺一声,将酒杯捧过头顶,深施一礼,掩袖而饮。
·阳洙点了点头,转身再降数阶,来到大厅平层···以上的四位诸侯,是岭北最大的四个州府的藩主,地位尊贵,故而独立设桌案于二阶平台,其余小州的府君和普通臣属,以长案圆墩,密密列于大厅之上,皆捧杯静立,等候着皇帝走到自己面前。
·虽然都是第一次见面,但四大府侯威名赫赫,阳洙能记住他们也不奇怪,现在这一片陌生臣子,谁都觉得他不可能一一分辨得清楚,所以魏侯步步相随,准备在阳洙表现出神情迟疑时,立即出面介绍。
··结果……··“林州君,你的属地盛产寒绢吧那里家家户户都以蚕桑为主吗”··“听说莱州君之所以会调到到莱州任职,是因为熟悉海事,又擅练水师吧真是了不起,朕连游泳都不会呢……”··“敬主簿是名满天下的大才子,哪天让朕看看你七步成诗的风采……”··“哈哈,你就是号称白袍玉面银枪,用兵奇诡莫侧的郑嶙啊,刚才你唱名的时候,朕就已经仔细看过你好几眼了呢”··“封参事,你是平城的内管家,将来一定也是朕的好内政管家……”··“栗参将,自从朕听过你带三百人过幽灵海剿杀一千蛮兵的事之后,就总想当面问问你,难道你心里真的没害怕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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