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台春(出书版) by 风维/NIUNIU(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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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台春(出书版) by 风维/NIUNIU(6)
··“陛下,”见他这个样子,连应霖都觉得心有不忍,上前劝道,“事已至此,您还是看开一些·如今已是五月,天气渐渐暑热,这样不加冰地停着,臣怕……”··话才说到一半,阳洙冷冷的视线已射了过来,威势凛凛,生生逼退了他后面半句。
·“加什么冰连你都以为他死了么这胸口明明还是温的,你不会来摸一下吗”··汤壶一直放在上面,就算是块石头也能保持暖意,但这话却没人敢说出口,殿内一时静寂无声。
·“陛下,”半晌后,还是郑嶙开口道,“应少保即便没死,伤势也是沉重的,只怕一时半会儿也好不起来,您要是一直这样不眠不休地守着他,身体会撑不住的。
等将来应少保醒过来,岂不会愧疚难过”··“朕没有不眠不休,晚间也会在他身边睡一会儿·”阳洙目光凝滞地看着应崇优毫无生气的面容,手指轻柔地抚着他毫无温度的面颊,“他在跟朕说话,你们听到没有”··三人都是一怔,一时不知该如何答言。
·“母后她们都听不见,可朕听得很清楚,他在说:‘阳洙,别伤心,我没有死……’所以不管你们说什么,朕都要护着他的身体,等他回来。”
阳洙毫无血色的唇边浮起一抹惨淡的微笑,表情让人心酸,“也许他的确生朕的气,但他不会以这种方式离开,朕相信他会回来,不管多少天,朕一定要等下去,谁也休想阻拦。”
·郑嶙、应霖两人倒也罢了,只以为阳洙这是悲伤过度自我欺骗,但杨晨听在耳中,却如千钧雷鸣响过,让他心头巨震···应崇优在最后时刻的激烈眼神又浮现在眼前,难道真是那颗牵情挂爱的心脏拒绝沉寂,拼命地想要传达自己的意念又或者阳洙的痴痴情意真的已深到如此地步,可以看到那冰冷的身体中隐藏着的那抹微弱生机··“杨晨,你素日是个最会说话的人,今天怎么一个字也不劝皇上”郑嶙心急如焚地拉了拉杨晨的袖子,在他耳边小声道,“皇上这样下去怎么行再过几天应少保的尸身就要坏了,到时候皇上再想骗自己也骗不成了,万一一个撑不住,出一点不可言之事,要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有什么用”··杨晨咬着嘴唇,狠了狠心,将头转向一边,走到太后身边,低声道:“太后娘娘,陛下与应少保是患难君臣,情深义重,只怕他悲伤过度,神智已是不清。
依臣之见,怕是要以毒攻毒,下些猛药才行·”··“你详细说来,哀家听听·”太后正是慌张的时候,急急地追问···“这么由着陛下,时间越拖得久情形越是不妙。
不如找个机会,先偷偷地将应少保的尸身从陛下身边带走,收殓入棺,设下灵堂,让陛下能够意识到他确已死了,痛痛快快大哭一场,发泄一下,也比这样郁积着好·”··“卿家说的有理,只是……”太后有些担心地道,“这个痴儿,日日夜夜守着不肯放松,若是强行违逆他的意思,哀家害怕……”···“太后细想,若是让陛下眼看着应少保的尸身腐坏,不是让他更加伤心陛下他就是铁打的人,也不能十二个时辰都睁着眼,我们准备着找机会就是了。”
·太后此时已全无主意,拭着泪点点头·唤过郑嶙、应霖来,命他们按杨晨之计行事···入夜后,一直守在床边的阳洙终于困倦难支,靠在应崇优的枕边闭目入睡。
外厢等候多时的三个臣子立即行动起来,绕到御床的另一边,将围屏锦帐撤开,先由杨晨轻轻捏住阳洙搭在应崇优身上的手腕,微微托高,然后应霖乘机将手掌伸到堂弟的身子下面,一寸一寸地朝自己的方向拖拉,拖到床沿边后,再抱起来,静无声息地转身,杨晨再将阳洙的手腕归于原处。
放在一个软软的锦靠上面,与同样紧张地在一旁看着的郑嶙一起,随在应霖后面,准备偷偷离开···刚走到殿门口时,应崇优原本放在胸前的右手因为颠簸的原因滑落了下来,在空中摆荡着,郑嶙忙上前扶住,重新放回他胸前,只觉触手冰冷,想着阳洙这几日握着这手的感觉,不由一阵心酸。
·应霖却怔怔地停了停脚步,喃喃疑道:“这都五天了,怎么手臂还没有僵”··“一定是天气暑热的缘故,也不稀奇·”杨晨忙小声解释了一句。
·郑嶙是见惯了尸首的人,加之心思细腻,立场客观,被应霖这样一提醒,顿时也皱起了眉头,道:“是很奇怪,凭着这样的天气,死人的肌肉没有这般柔软的·”··“哎呀,”杨晨急道,“有什么话咱们出去再说,当心陛下醒……”··他话音未落,身后便响起了一阵凄厉的叫声:“崇优崇优”三人条件反射般地回头一看,只见惊醒过来的阳洙面色赤红,脸上的肌肉扭曲得有些狰狞,正张惶地一把掀开床上的锦被,盯着空空的床榻呆了一呆,随即便游目四处寻找,一眼看见应霖手中抱着的人,顿时如被激怒的猛兽般冲了过来,吓得三人同时后退一步。
·抢回应崇优的身体后,阳洙一面将他紧紧地抱在胸前,一面用力踢了应霖一脚,但由于他多日少食少眠,体能匮乏,反而一个立足不稳,向后跌坐下去,三个臣子又慌忙抢上前去搀扶。
·“滚开全都给朕滚开谁敢碰他,谁敢”··阳洙护住怀中的人,喘着气一阵嘶吼,直骂得殿中人尽皆后退,方才将自己的脸贴在应崇优惨白的脸颊上,柔声哄道:“别怕,有朕在这里,谁也带不走你……”··“陛下啊……这可怎么办呢……”跪在殿角处的高成见阳洙这个样子,忍不住放声大哭,被他这一引,应霖饶是将军心肠,也不禁泪如泉涌。
·可是同样心神感伤的郑嶙却还保持着一点神智清明,暗暗将视线瞟过来,观察着杨晨的表情···移尸计划失败,杨晨显得异常的失望,紧锁双眉的样子不像是悲痛,倒有些着急。
依他与应崇优素日的同门之情来看,这个表现怎么看都有些反常,不由得敏锐的焰翎大将军不动疑心···“杨大人,应少保真的死了吗”··猛地听到这样一句问话,杨晨不由惊跳了一下,只是他城府极深,能够瞬间控制住自己的反应,转过头来奇怪地反问:“大将军怎么这样问太医们都会诊过了,你自己这不是也看见了吗”··“浮山一门奇技异术甚多,大有我们这些尘世庸人不知道的精妙之法,”郑嶙深深地凝视着杨晨的眼睛,语有深意地道,“不管怎样,陛下是不会放手的,这一点杨大人现在也应该很清楚了才是。
您是聪明人,恐怕不需要郑某再多饶舌吧”··杨晨沉默了一下,将视线在阳洙削瘦的脸上又停留了片刻,心知再从他手中夺人已不大可能,即使郑嶙不起疑,再过两天也瞒哄不住了,不由地长叹了一声。
·“杨大人……”··“大将军说的对,”杨晨苦笑了一下,喃喃道,“都这个样子了,他还不肯放弃,单凭这一点,已比我强了不知多少……”··“什么”郑嶙没有听明白,问了一声。
·“此时不认输,再过两天也还是一个输字,何苦让他多受煎熬呢……”杨晨又踌躇了一阵,最终还是无奈地对自己摇了摇头,叹一声“算了”。
·“这个时候你们两个不想想办法,还在嘀咕什么呢中应霖听不懂他们话中之意,不由埋怨了一声···杨晨没有理会他,稍稍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走到阳洙身边,蹲低身子,柔声道,“陛下,臣等并无他意,不过是想用我们浮山门下的诊脉之术,重新给应少保再诊治一下的。”
·“啊”阳洙一听此言,顿时有如在黑洞中看到一丝亮光般,立即抓住了他的手,“对对,朕怎么没想到这个,崇优总说你的医术好,你快……快给他把把脉,看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杨晨安抚地朝他笑了笑,将应崇优一只手腕捉了起来,装模作样歪着头诊了半日。
·阳洙在一旁紧张在看着,等他的手指刚一放开,立即问道:“怎么样”··“崇优失血太多,至少还要再睡两、三天才能恢复元气,到时候就会醒了。”
·“杨晨你胡说什么”应霖吓了一跳,失声叫道···“你确认是两、三天吗”阳洙眼里耳中早已无别人,只对着杨晨急切地问道。
“两、三天后他就会醒过来”··杨晨犹豫了片刻,但最终还是点点头,“是,两、三天而已·所以请皇上停止折磨自己,他是不会死的,因为他放不下您……”··阳洙的视线定定地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又慢慢移回应崇优的脸上,低下头,偎到他颈边,削瘦的脸上绽出一抹笑容。
·两天也好,两百天也罢,只要崇优肯回来,他就能等···看到阳洙的情绪暂时安定下来,殿内的人都不敢再出声,郑嶙与应霖更不敢多说,与杨晨一起缓步退出了殿外。
·“你到底在于什么”一出殿门,应霖就向杨晨吼道···“皇上现在的情形太糟糕了,要再不安抚他一下,让他肯吃点东西休息休息,恐怕免不了要大病一场的。”
·“我知道你是为了安抚皇上,”应霖跺了跺脚道,“但有这种安抚的方法吗过三天小优能醒吗到时候该出的事一样会出,不过迟三天罢了”··“他会醒的,”杨晨长长地吐一口气,表情有些尴尬,“不管怎样,我总归是羸不过他的。”
·“喂·”应霖睁大眼睛瞪着他,“你不会和皇上一样,伤心过头了吧现在当务之急是劝皇上接受事实,好好办小优的后事,不是听你在这儿发疯。”
··“我就发了疯才会这么心软,”杨晨苦笑了一下,“本来不打算考虑皇上的死活的,只可惜,终究也狠不到那个地步……”··应霖忍不住将手指在杨晨额前探了探,“你没发烧吧”··杨晨笑了笑,将他的手挡开:“放心,我没事。
明天我就该奉旨离京去西宁了,你代我向小优辞行吧,就跟他说,我希望他能到西宁来的心愿,永远都不会改变的·”··应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觉得有些不对了。
·“你的意思是说,小优真的没死”··“两天后你就知道了·”杨晨淡淡道,“言尽于此,我先走了·”··“喂……”应霖跟在后面追了两步,最终还是放弃地停了下来,回身看看郑嶙。
·“他们浮山门下,行事都与众人不同·”郑嶙的表情并不惊异,但却很复杂,仿佛悟到了一些什么似的,“我们就当是皇上的一片真心感动了天地,所以才让应少保死而复生的,这不就行了”··应霖呆了半晌,突然一拍大腿,“想这么多干什么,只要小优能活过来,我就谢天谢地了。”
·“没错·”郑嶙微微一笑,“只希望这次波乱之后,能够拨云见日,有一段平静的日子·我也该回家劝劝我那位了,自从听到应少保的死讯后,冀瑛每天想起来就哭,只怕我死了他都不会那么伤心。”
·“你怎么能这么说”应霖瞪他一眼···“我死了他是活不成的,所以没有时间伤心·”郑嶙笑了起来,“为了他,我也要努力活得长久啊。”
·“咦,肉麻·”应霖本是个爽朗的人,一想到堂弟还活着,心中大是欢喜,数日悲闷一扫而空,全然不管死而复生这种事有多么惊世骇俗,只觉得心头畅快。
·“你也别太露痕迹了,”郑嶙提醒道,“虽说应少保之事还未对外公布,却也有些人听到了些微风声,后续事宜,还要你我多多为皇上尽力·”··应霖知他所言非虚,立即点点头。
两人都正衣敛容,不再谈笑,一齐低头出宫去了···第二十四章··应崇优苏醒过来时,已是第七天的下午···因为四周的纱帐湘帘都放了下来,室内的光线有些昏暗。
但模模糊糊出现在视野中的那些桌椅、陈设,包裹着自己身体的柔软被褥,以及飘浮在空气中那如兰似麝的清香,却熟悉得犹如时光流转,仿佛又回到了宫中相依的那两年。
·四肢依然酸麻无力,胸腹之间隐隐的痛从未停止,脑子晕晕的不想思考,却又控制不住地一点一点回想起所有的事情···想起遗婴风波,救命珍珠,凤台阁,想起师叔手中那颗鲜红色的丹药。
·想起当麻痹感漫过心脏时的心情,想起自己突然间明白,那个人快乐与否,其实是这世上最重要一件事,比自己所有的理性,所有的原则,要重要上一千倍,一万倍……··右手传来温热的触觉,目光移过去,看到了那个紧紧握着自己的手趴在床沿边的人。
他微侧着头,眼睫下一片暗青色,整张脸是从未见过的憔悴,憔悴得让人揪心般疼痛···门边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刚响了数声,阳洙就陡然惊醒,猛地直起身子去看顾床上的人。
·与在此之前的数十次不同,这一次,他看见了一双睁开了的眼睛,缓缓地眨动着,乌黑如墨的眼珠在长长的睫毛下,如斯深邃,却又如斯清亮···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两人的视线交缠着,像是被冻住的冰雕般一动不动,直到应崇优先轻叹一声,微微抬起搭放在胸前的左手,敞开自己的怀抱····脆弱的长堤裂开了口子,下一个瞬间,阳洙已经扑到了应崇优的身上,紧紧抱住他,滚烫的泪水浸润在他的脸上,颈间,胸前。
·此时的他,不再是睥睨天下的风云至尊,不再是凌驾众生之上的巍巍帝皇,他只是个受到惊吓的委屈的孩子,贪恋着最温暖最安全的那个怀抱···“对不起……”应崇优想开口,喉间却干涩难言,唯有回抱着他,在他背心轻轻地拍抚。
·站在阳洙的立场上来想,他真的很委屈·下达囚禁的命令,只是因为当时应崇优的态度,让他感觉到自己已经被离弃,被背叛,一时控制不住愤懑的情绪·然而在内心深处,他并没有真正想要惩罚崇优,也根本下不了狠心能对他做什么,所以在面对如此始料未及的激烈后果时,他除了惊恐、悲痛、后悔、自责外,几乎不可能有其他任何的反应。
·越过阳洙的肩头,应崇优的视线落到了殿门口···刚刚走过来的魏妃静静地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这边·她的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眼神也很稳定,与应崇优的目光交会时,还轻轻向他点了点头。
·见到这个女子,应崇优略略觉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推动阳洙的肩膀,想让他松开,可没想到越推被抱得越紧,最后只好无奈地放弃···“崇优……”半晌后,阳洙模模糊糊地叫道。
·“嗯·”··“你吓死我了……以后……绝不许再这样了……”··“……”··“我以后会听你的话,不再任性,不再胡思乱想,但你也要答应我,不许再像这样了……”··应崇优心中酸楚,稳了稳,才低低答道:“……好。”
·阳洙抬起头,几乎是鼻尖对鼻尖地盯住应崇优的脸,匝满血丝的双眼定定的,视线一刻也不愿稍移···如今已不是无依无靠困于深宫的当年,如今已是手握江山坐拥天下的当今第一人,可怀抱着这个年轻男子的时候,仍然会刻骨铭心地感觉到,那才是自己在这世上所拥有的全部。
·阳洙的手指,慢慢从应崇优的耳后来到他的眉前,一点一点地描着他的眼,他的鼻,和他的唇·温凉的肌肤因为苏醒过来的人重新生动的表情而恢复了滑润的弹性,贴着抚动的指腹微微地颤抖着,一种酸麻的触感从指尖直透心底。
·两人目光交缠,气息相融,俱都是心跳如鼓···殿门口的魏妃悄悄转过身离去,脸上的表情有一些失落,但更多的是平静···身为宫妃,她早就想到过恩淡爱驰的那一天,更何况,阳洙从未真正爱过她。
·在平城初到帝王身边时就已看出,这位英姿赫赫的少年天子,心里满满地只放着一个他···而那个温和宽厚的文雅男子,也的确是一个值得让人献出全部爱意的人。
·“啊,你才刚刚醒……”抱着应崇优掉了一阵眼泪,阳洙总算回过神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朕去叫太医来……”说着便想起身。
·应崇优按住他肩头,用袖子擦去他脸上的泪痕与汗渍,再把垂落的几绺霉乱发丝理好,这才轻轻放手···阳洙脆弱与孩子气的一面,不给任何人看···太医们很快就被召了进来,虽然他们都是积年行医颇有经验的老医师,假死还魂的病例也并非没有见过,但眼睁睁看着一个已断气七天之久的人重新苏醒,还是不禁吓得呆傻起来,被阳洙一连喝斥了好几声,才回过神来为病人诊看。
·应崇优知道自己身体无恙,但为了让紧张了七天的阳洙放心,他还是很配合地让太医们做了彻底的检查,没有丝毫的抗拒···“回陛下,应大人脉相稳实,已无大碍,只有一些气血虚弱……”忙乱了一阵后,为首的医正跪地禀道。
·“快去写调理的方子来”阳洙大喜,面上顿时露出笑容···“是·”太医们躬身领命,向外殿退去,准备在那里开具药方。
·“等等,”阳洙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刚刚绽露的笑容又消失了,一面挥手叫住太医们,一面将目光转到应崇优颈间缠着的白绫,脸色微微发青,“还有一处伤口没有检查……”··应崇优一怔,这才想起师叔所伪造的自杀痕迹,急忙抬手想摸摸看,却被阳洙一把攥住。
·“你别动,让朕来解……”··白绫一层层掀开,喉间那道令人怵目惊心的伤口依然像七天前一样,又粗又深,凝着暗黑色的血痂,仿佛只要轻轻一碰,就又会涌出鲜血来。
·“割得这么深,你怎么下得了手”阳洙脸上的肌肉一连跳动了几下,眼前一片模糊,“你安心想要朕活不成……”··听到这句痛入骨髓的责怨,应崇优却无法向他解释真相,只能苦笑一下,用手在伤口上揉了揉,道:“其实没那么严重,明天就能消肿……”··“你干什么”阳洙吓了一跳,赶紧扑上来拦住,“又流血怎么办你身上还有多少血可以流太医,快来看看”··一名较擅长处理外伤的大医忙答应一声,过来仔细诊看了一番,却因为不敢伸手去碰触,也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见应崇优说话转头都没有问题,想来也未伤及喉部重要经络与喉管,便陪笑道:“许是这几天应大人安眠休养得好,伤口愈合得不错,等过几日结痂脱落就没事了。”
·“会留下疤痕吗”··“呃……”那太医不敢断言,有些为难地迟疑着···“疤痕有什么要紧的,臣又不在意。”
应崇优忙给他解围···“可是朕看到,一定会很难过的……”阳洙黯然地说了一句,抬抬手,“都退下吧·”··太医们这才齐齐松一口气,悄悄退出殿外。
·为免阳洙看了不舒服,应崇优将垂落在床边的白绫拾起,重新一层层裹在颈间,以遮掩伤口·年轻的皇帝坐在床边怔怔地看着他动作,虽没说话,但眼睛却慢慢湿润了起来。
·还是这座正阳宫,还是这张御凤床,但默然相对的君臣们,可还是当年深夜私语亲昵无间的那两个人··“崇优,你为什么一定要离开朕呢”··伤心的问句,无力的语调,阳洙凝视过来的双眸中,透着压抑不住的惶惑不安。
·应崇优却怔了怔,感觉有些意外···他本来以为,依这个小皇帝一向的急脾气,等他确认自己身体无恙后,多半是怒火冲天的一顿责骂,不骂到自己连连认错是不会消气的。
谁知暗暗准备了良久,等到的却是这样软绵绵的一句话,让人不禁以为是听错了···“我就真的坏成那个样子,让你宁愿死也要离开吗”见应崇优不回答,阳洙怨愤委屈之感更盛,牙根慢慢咬了起来。
·瞧着眼前瘦了整整一圈的憔悴面容,应崇优心头一痛,脱口而出道:“其实这是个误会,臣也不是真的想要死……”··“不想死”阳洙的眉毛慢慢挑了起来,“喉咙割开那么大一个口子,这还不是想死”··应崇优现在既不能把师叔供出来,又要安慰阳洙,不由左右为难,想了好久才编了个解释出来道:“臣是……是因为被囚日久,怕父亲担心,想自己弄个伤口,骗陛下放臣回府……因为用的是瓷片,不够锋利,先试了两次割不动,第三次就加了点力,谁知一个拿捏不稳,又割得太深了,血突然涌出来,才弄成这个样子的……”··这种牵强的说法虽然没什么大漏洞,但阳洙听着总不太对劲儿,愣了好一阵子,才迟疑地问道:“真的”··“当然是真的。
你想啊,臣好歹也是习过武的人,要是真想死,就算是用瓷片也能把喉管整个切断的……”··“住口”阳洙余悸犹存地打了个寒颤,“不许说这种话”··“……是……”··“如果你是失手才伤得这么重,那为什么不呼救,反而自己一个人悄悄躺着”··“……呃……当时……太监们都在院外……臣伤在喉部,无法大声呼喊,只能自己用被子压着伤口,希望能把血止住……”··“止不住吗”··“是啊,怎么压都止不住……臣怕失血过多,真的伤了性命,一时慌乱,突然想起身上有师门秘药,服下后可以进入假死状态,自动止血,所以就吞了一颗……后来的事情,陛下已经知道了……”··“笨蛋”阳洙跳起身来,满面发紫,气得浑身乱颤,“你……你这个笨蛋傻瓜你都没有想过我会怎么样吗”··“对不起……”应崇优十分抱歉地道,“臣原本也想留一个讯息,免得陛下为臣难过,只是未曾料到药性发作得太快,所以没来得及……”··“我不是骂你这个”阳洙全身气不打一处来,“我是说……你想要回府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讲你被囚的那几天,我天天都等着,可你一次也没表示过想要见我这一次算你命大,万一当时你身边没有药,那岂不是……岂不是……笨蛋笨蛋气死了人了真是气死人了”··阳洙跳着脚劈头盖脸一通暴骂,反而显得精神振作了一些,应崇优微微松了一口气,低着头,一句也不驳还地听着。
·骂了好半天,年轻的皇帝终于把几天来的胸中积郁给发泄了出来,毛毛堵堵的胸口才算舒服了一点,低头看看应崇优垂首不语的样子,却又不由一阵心疼···不管他是真想死也好,假想死也罢,把他逼到今天这个地步的人,总归是自己。
·“崇优……”阳洙吐一口气,重新在床前坐下,将应崇优的手合在自己掌心,“我也应该要说对不起……当时我明知道你只是心慈手软,只是在护卫自己的同门师兄弟,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忍不住一阵阵地冒火,非要逼着你向我低头……其实我心里,也不是真的相信你会背叛我,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对于强硬的阳洙,应崇优还好办,但对于软语相求的阳洙,他就没多少招数了。
连张了几次嘴,最后还是轻轻叹一口气,道:“您应该自称‘朕’才对·”··阳洙怔了怔,有些无奈地喃喃道:“我正在给你道歉,你不要总注意小地方嘛……有外人在的时候我会当心的。”
·应崇优有些苦涩地笑了笑,拍拍阳洙的手背,“你放心,不管是再难过的情绪也好,过去了就没事了……”··阳洙咬着嘴唇,狐疑地看着他:“你保证真的没事了”··“保证。”
·阳洙定定地盯住他的脸,过了好久,突然双臂一张,将他一把拉进怀里,死命地搂住,狠狠在他脖子后面咬了一口···“你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阳洙怨愤的声调里带着鼻音,“我不过跟你发发脾气,你就这样对我……就算只是想装样子吓吓我,也真是狠心,太狠心了……”··应崇优一动不动地由他抱着,感受着他的牙齿在肌肤上造成的刺痛感,却觉得心头的郁塞反而在这种痛感中舒缓了许多。
·如果真能就这样被他咬碎了吞进肚里,也未尝不是一件快乐的事···至少,可以不再去考虑那些不得不考虑的方方面面···只可惜,有些东西是从骨子里带来的,再怎样的意乱情迷也无法让他轻易抛弃。
·“陛下,这里是正阳宫吧”在阳洙的肩上静静的靠了一会儿,应崇优还是开口问道···“是啊·”··“如今不比当年,让外臣住在内宫之中,无论是朝法还是宫规都不允许,如果陛下不想再继续囚禁微臣,那就让臣回府去吧……”··阳洙素知夫子脾性,也不跟他争执,想了想道:“你的伤没好,回府是不行的。
既然不喜欢正阳宫,就去麒麟阁吧·那里是外殿,先皇时也常用来留宿外臣,你住在那里,谁也挑不出什么不是来·”··应崇优看了他一眼,大略也猜出他在打什么主意。
·麒麟阁位于后宫内城与前殿众台阁之间,前朝时的确是用来供皇帝与朝臣们议事太晚时留宿休息之用的·阳洙重掌朝政后,一来因为勤政,二来对后宫本就不甚流连,反而让麒麟阁变成了他日常作息之地,比正泰殿还要常见他的人影。
因此,尽管麒麟阁不在内城,却是众所周知的皇帝晏息之所,他此时提出这个地方来,摆明是想要不惜一切,公开将应崇优留在自己身边了···经过这一场生死劫难,应崇优对自己的心意也有了一些觉悟,情丝缠绕之下,原本坚定的态度也不免有些动摇,不似以前那般认为只有离开一条路可走,再加上刚刚深眠七日醒来,身体机能还未完全恢复,费了这一阵心神,颇觉倦累,无力再跟阳洙争执,不由向后靠了靠,闭上眼睛暂歇,乌黑的头发也随着这个动作散落一枕。
·阳洙心头微荡,伸手拨开他额前被冷汗浸湿的乱发,慢慢低下头,在那失色的唇间柔柔地亲了一下···“累了吗?那就先睡一会儿,我让他们再重新布置一下麒麟阁,等你好一点再搬过去。”
·应崇优叹一口气,想想还是摇摇头,“陛下,臣在京城有府邸,不用去住麒麟阁的·”··“可是你的身体还没痊愈啊”··“臣的身体本来就没有什么大碍,再说在自己家里也一样可以休养的。”
·“你那个算什么家?没有兄弟姐妹,太傅也根本不在,让你一个人住怎么行”··“臣府里有下人,东院就是堂兄堂嫂,怎么会是一个人”··“下人们懂什么应霖隔得太远了万一你晚上突然又出状况怎么办”··“臣向陛下保证,一定会非常小心……”··“不行!你的保证从来都不可靠”阳洙气呼呼吼着站起身,突然身子一晃,站立不稳,全靠抓住了床边的围栏才没有一头栽下去。
·应崇优吓得从床上跳了下来,一把扶住阳洙的腰,在他的额头摸了摸,触手火热,急忙搀靠在床边···“没关系……”阳洙一副虚弱的样子,断断续续地低声道,“不过是……因为几天时间没有好好吃……歇一会儿……就好了,你不用管我……”··应崇优瞧了他两眼,明知道这孩子的虚弱有八成是装出来的,但发烧的症状却又并不假,总不能真的丢下他不管,只好哄两句,到殿门口唤高成宣太医来。
·刚回到府里喘口气儿的太医,屁股还没坐热就再次被急召入宫,这次换了皇帝陛下躺在床上,应少保坐在床边,从旁看着他们把脉···因为在殿外就被高成私底下叮嘱过,太医们知趣地将阳洙的严重程度夸大了一倍,还特别强调不能刺激他,不能惹他生气。
·一想到是因为自己才让他煎熬了整整七天,应崇优就心有愧疚怜惜,他的医术又不像杨晨那般精熟,亲自把脉后发现脉象的确虚浮不稳,就算没有全信,心也软了七、八分。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现在觉得全身发软……”阳洙喘着气道,“也许是因为你醒过来,我心情突然松懈的缘故……不过没事的,你不要担心……”··“好了,别说话了,先睡一觉吧。”
应崇优柔声道···“在这里我睡不着……”··“为什么”··“这里是内宫,你的脾气我知道,我怕我一睡着你就出去了……”··“不会,臣会守着陛下的。”
·“我不信,”阳洙坚持道,“我要去麒麟阁……”··应崇优正想多劝两句,阳洙就开始又咳又喘,无奈之下只好依他,传了步辇,两人一起移居到了麒麟阁。
·喝了太医们煎来的汤药,阳洙攥着应崇优的手美美地睡去,因为的确多日积劳,他足足睡了六个时辰才醒过来,睁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向身边看去,还好手没有松过,那人斜靠在床头,正在看书。
·明明已经神清气爽,阳洙还是暗暗调动气息,弄得脸红红的,才咳着表示自己已醒过来···应崇优放下书,在他额上摸了摸,烧似乎还没退,叫人端来药喂他喝了,请太医复诊。
·复诊的结果当然不好,说是伤了元气,不太稳定,恐怕会频频复发···果然,正如太医们所言,阳洙的症状极不平稳,白天要好一些,只是虚弱了点,倒也不影响他例行上朝,但到了夜间就不停地咳,非要人睡在旁边为他拍抚揉胸才行。
·可想而知,能承担揉胸这个任务的人,也只有一个而已···就这样一拖再拖,不知不觉间,应崇优在麒麟阁已住了一个多月···虽然大部分的朝臣对此都持默然的态度,但总有一些蜚短流长,开始或明或暗地在朝野之间悄悄流传……··重熙十九年七月十六是先皇祭日,皇帝提前十天下诏,将奉太后率群臣至皇陵祭拜。
·因为这次祭礼,阳洙的身体不得不痊愈起来,失去了许多撒娇的机会·幸好趁着这次半真半假的病,总算逼得应崇优答应他先留下来,认真考虑一下他们之间的关系,口气比之上次的断然拒绝已是大为松动。
·老太傅应博原籍采邑本就在皇陵附近,加之身份非同一般,自然也来参加了祭礼·阳洙和太后为示尊重,要请他位列各宗室亲王之上,虽然被他坚辞不受,但几位皇叔级的亲王们心里已有些不舒服,只是不敢当面表示出来。
大典之后,燕王趁着从应博身边走过的机会,满脸堆笑地道:“老太傅功高盖世,本就理应居首位,何况又有国丈的荣耀,您这样推辞,实在是过谦了·”··应博本就听到些风言风语,被他这样一说,心中不由疑惑,但面上却分毫不露,静静地道:“王爷是龙生凤养的天潢贵胄、宗室亲族,老夫怎敢在先皇陵前乱了次序王爷取笑了。”
·燕王以为是他年老耳背,没听明白,正想再多嘲讽两句,突然发现阳洙向这边看过来,顿时有些心慌,立即拱拱手走开,与另一位皇叔定王躲在一旁嘀嘀咕咕了一番。
·应博并不理会,安然自若地陪同圣驾先送太后上了御辇,这才对阳洙躬身道:“老臣有一事,想奏请陛下·”··阳洙笑道:“太傅客气了,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老臣年纪大了,有些贪恋天伦之乐·但小儿崇优在京中侍驾,不能长伴左右·难得今日见面,特请皇上恩准小儿几日假期,让他随老臣回庄园里小住两天,可好?”··阳洙一怔,转头看了看正静静立于朝臣之中的应崇优,找借口道:“近来朝上有诸多事宜有赖应少保,怕他不得脱身,不如请太傅到京中住一阵吧?”··应博笑了笑,向应崇优招了招手,等他走了过来方道:“老臣已是归隐田园,不宜再露面帝都,崇优若是太忙,当然以国事为重.陛下不准假也无妨。
老臣这心悸之症是老毛病了,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怎样·”··“父亲近来又犯了心疾吗?”应崇优听到此言立即抢步上前,“要不要孩儿去请师父或者师叔来看看?”··“没关系,吃了药已是好多了。”
应博慈爱地笑着,“只是夜来常梦见你,想着你什么时候能来陪老父住上两、三天就好了·可惜你是个官身,这些小病也不足以让陛下准假……”··阳洙怕应崇优误会,赶紧解释道:“朕也不是不肯准假,只是太傅刚才没有说身体有恙……”··“老臣多年的旧疾,不值得惊动天听。
之所以奏请陛下,只不过是因为不忍匆匆一面就又要跟崇优分开,才想要让他来庄园中小住·既然皇上不准,老臣就自己一个人回去好了·”··应博不愧是老姜弥辣,以退为攻,虽然句句柔和,但像软刀子一样,逼得阳洙不好表态,只能摊摊手,看应崇优自己的决定。
·比起很少与应博有深度交往的阳洙,应崇优更了解父亲的脾气与个性,见他频频示弱,一心要带自己一起回庄园,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当下转过身·向阳洙施了一礼,道:“陛下,家父年迈体弱,让他独自回程。
臣心不忍,请陛下准五天假期,臣去应家庄园小住几日便回·”···阳洙虽然舍不得放他,但若强行拒绝,却又显得不通情理,只得“嗯”了一声,眼巴巴地看着他父子二人礼罢而去。
·应博恩养的庄园本是祖业,经历代修缮改建,是个极为清幽舒适的居所,距离皇陵的边沿,只有半个时辰的车马之程·一路上应博什么都不提,只是关切地询问儿子的身体状况,絮絮叨叨,极是慈蔼。
到了应氏庄园,老太傅先命人带儿子去沐浴更衣,放松休息,又亲自张罗着设下精致家宴,席间随意谈笑,扯了许多不着边际的话题,直到晚间父子二人进了书房,才慢慢查问到朝政大局,关注了一下大臣们最近升、谪、调诸项职务变动,又聊了许久。
·崇优明知父亲真正想说的是什么·但见他总不提及,自己也不好先说,只能陪着···一直到初更钟鼓打过,应博才迟迟地问道:“优儿,前一阵子听说你获罪被囚,为父实在担心,到底为了何事?”··因为事关逆案,应崇优不好明说,只得搪塞道:“是孩儿应对失仪,触怒了皇上。
“··“哦……”应博又犹豫了片刻,干巴巴地说了句,“咱们应家世代公卿之门,你在御前效力,一定要忠心护主·”··“是。”
·应博端起茶杯来喝了口,虽然仍感觉不知如何开始,但想想总归是要说的,便咬一咬牙,直接问道:“优儿啊,为父最近,听到了朝廷那边的一些传闻,想问问你。”
·“父亲请问·”··“如果传闻是虚言,你就过耳即忘,不要介意·”··“是·”··“听说,最近一个多月,你都与皇上同住在麒麟阁?”··“……是。”
·“你们君臣多年亲近,这倒也没什么·只是那传言还说,皇上之所以留你在麒麟阁·是因为他对你怀有幸爱之心……此话是真的吗?”··应崇优咬住嘴唇,知道终难隐瞒,垂下眼睛轻声道:“……是……”··应博心头一沉,但他毕竟阅历甚多,很快就稳住了自己,继续问道:“那你两人可曾逾矩?”··“……不曾……”··应博略略松口气:“既然如此,你能否与为父保证,永不逾矩?”··应崇优颤声道:“……永不二字,份量太重……请恕孩儿力不从心……”··应博眉尖一跳,伸手去端茶碗,却怎么也端不稳,索性将手用力握成拳头,镇定了一下。
·“优儿,你马上回京辞官,不要再见他了·”··应崇优慢慢起身,跪在父亲膝前,语声颤如风中枯叶:“就算孩儿愿遵父命,陛下也不允……”··“你若是铁了心,他能怎样?”应博按着儿子的肩膀,“说到底,你还是有些割舍不下他?”··“父亲……”··“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呢!”应博一下子站了起来,在室内踱了几步,正要再劝,厢房门突然被人打开,转头看时,却是应霖。
·应霖经假死事件后,对堂弟与皇帝之间的感情纠葛知道了不少,也听到帝都多有流言,今日见大伯父将崇优带走,大约也猜到了是为何事,自然百般放不下心,在随驾回京的一路上都牵肠挂肚的,后来实在忍不下去,便托郑嶙告了个假,想回来探看情况。
谁知一进门,就见堂弟跪在地上眼泪汪汪,大伯父站在屋中满面忧容,以为应崇优正在挨骂,忙跪下求情道:“如今情势,并不是小优的错,请伯父息怒·”··“你还说,”因为应霖常年侍奉左右,应博对他反而不像对儿子那般客气。
用手指点着他的头道,“我让你多多照管优儿,你就照管成这个样子?”··“是,千错万错,都是侄儿的错·”··应崇优苦笑道:“霖哥,关你什么事?”··“小优,你要想清楚,你是为父的独子,要是留在君王身边,他会容你娶妻生子吗?到时候我应家公卿之门,就这样绝了后啊……”应博说着,便擦老泪。
·应霖见大伯父声情并茂如此夸张,忍不住道:“霖儿已有儿子,三伯父那边也有两个孙子了,应家要绝后怕也不容易……”··“你闭嘴!”应博怒道,“那至少……这长房一脉,就此无后吧?”··“请父亲宽恕孩儿,纵然将来与陛下已无牵连,只怕孩儿此生也不能再为父亲添孙。
等将来霖哥再生第二子,就过继过来……”··“没问题,”应霖立即道,“你嫂嫂已经又怀上了……”··“霖儿!”应博见侄儿不分轻重缓急一昧顺着崇优,气得大喝一声。
·应霖怕大伯父一怒之下赶自己到外面去,赶紧闭嘴站到一旁···应博放软口气,回身又劝应崇优·“子嗣之事关乎天意,为父倒不是那么介意。
只是你从小多病,母亲早逝,又送到山中学艺多年,父子们聚少离多·为父纵有爱子之心,无奈朝政缠身,未曾略表,反而让你历尽艰辛,承担应氏子孙的职责·好不容易天下平定了,老父实在不忍心,眼看着你做错决定,将来苦了自己。”
·老太傅这番话说得极是真挚,应崇优心中酸楚,含泪道:“……父亲舐犊之情,孩儿明白·”··“你明白就好·为父我历相三朝,什么事情没有见过?这断袖龙阳之事,历朝历代并不罕见,实在算不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更何况当今圣上神武英明,朝臣们私下闲谈两句罢了,谁敢把他怎样他仍旧是赫赫天子,掌控朝纲,内宫皇妃皇子,什么都不缺·可是你呢?你却是不一样啊!”应博怜爱地抚着儿子的背脊,苦口劝说着,“但凡这样的传闻,吃亏的都是地位低的,以色事主这样的说法好听吗这就是我应家世代帝师挣来的名声吗?更何况帝王之情,能存几日?你能保他将来没有凉薄的那一天?偏偏你这孩子素来对人心眼儿太实,从不给自己留条后路。
老父已经活不了几年了,到时候谁来护着你?”··应霖在旁边看着,虽想替阳洙分辩两句,说皇帝不是那样的人,却刚张嘴就被大伯父一眼瞪住,终究不敢多言,眼看着应崇优被逼得面色雪白,也只能暗暗心疼。
·“优儿,优儿,”应博低下身子,将儿子拉进怀中抱着,连动带哄,“为父说了这么多,句句都是为你着想,你都听进去了吗?”··“父亲……”··“如果你听进去了,就答应老父亲一声,回京后立即辞官吧。”
·“大伯父……”应霖着急地叫了一声,“您让小优自己多考虑一下,不要逼得这么紧嘛·”··“住口!情之一字,最是毒人心智,他身陷其中,早已看不清眼前迷局。
老夫阅历数十年,人情世故都已看透,越是当初蜜语甜言·恩爱缱绻,断情后越是风刀霜剑,摧心裂肝·优儿是老夫的心尖子,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将来落到这般结局。
霖儿,你眼里若还有大伯父.就不要再心疼他一时之痛,听从老夫的安排!”··应霖不敢多言,绞了绞自己的双手,怯怯道:“可是陛下对小优的用情也不浅啊,您让他辞官,也要他辞得掉才行……”··“辞不掉也要辞。
自古没有强留得住的朝臣,优儿自己不从,难道陛下还敢强迫他不成?”··“那可不一定……”··“如果皇上敢行此悖礼之事,老夫就上京与他辩理。”
应博哼了一声,又转头抚着儿子的脸,表情又怜又爱,“优儿,这些年来为父总没有照顾你,既然补偿不了,就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吃亏·”··应崇优一阵心酸,扑入老父怀中。
·“好孩子·如果你不想让列祖列宗阴灵难安,不想让为父死不瞑目,就答应了吧?”··应崇优狠狠咬住剧烈颤抖的下唇,两颗泪珠在眼眶中转了几转,终于滚下了惨白如纸的面颊。
·“是……”··应霖在一旁看着,长叹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第二十五章··自从祭陵后应崇优被老太傅带走,阳洙一直心绪难安,每天处理完朝政后的所有闲暇时间,全部拿来一个人坐着发呆,一副害了相思病的样子,除了每日跟太后请安以外,脚踪更是未进过后宫。
·虽然目前后宫妃位多虚,尚无宫怨之声,但对于这种情形,皇太后依然忍不住满心忧虑···说起这位太后,十七岁入宫,由宫女变成妃嫔,再因时事变迁得到太后之位,一生多经忧患凶险,整个心思都放在儿子身上。
·对于阳洙的后宫,太后原本的打算是立已生皇子的魏妃为后,再从官家贵女中物色几个封在妃位,以求皇嗣昌隆·可没想到一连提了几次,阳洙都是断然拒绝···而对于儿子拒绝的理由,太后隐隐也听到些流言,上次的假死事件更是在她眼皮底下闹得天翻地覆。
思来想去多日,她还是无法独断,便命人召来魏妃商议···魏贵妃尽管育有皇子,又是目前后宫中唯一的一品妃,但因为生性软懦,娘家又不在京城,所以一向低调安分,应召而来后虽然立即发觉魏太后神色不对,也不敢主动多问一句。
·“魏妃,皇上近日可去看过你?”··“回太后,皇上国事繁忙,近来不曾回宫,不过却时有赏赐,臣妾已十分感恩·”··太后看她一眼,想了想又问:“魏妃,你觉得应少保这个人怎么样?”··魏妃心头微微一动,忙恭声道:“应少保是皇上的重臣,臣妾与他少有交往,不敢妄议。”
·太后凑近了一点,低声道:“你觉得应少保与皇帝之间,会不会有不一般的关系”··魏妃听她问得如此直接,不由怔了怔,有些踌躇。
以女性的敏感,她早已察阳洙与应崇优之间的情愫·身为阳洙的妃子,魏榭初也会因为皇帝的冷落而哀怨自怜,但对于夺走了阳洙全部心神的应崇优,她却又从未心生怨怼。
也许在内心深处,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去评判那两人之间的感情,所以一直顺其自然地看着,以天生的温柔性格和后天的诗礼教养来调适自己的心情,整个人大半的心思都已移到了孩子的身上,只希望阳洙能尽到为人父的责任,其他的都已无奈地放弃。
··“你怎么不说话?”太后不满地催问,“你有没有发现什么?”··魏妃一惊,忙陪笑道:“臣妾没注意……不过应少保与陛下患难相扶,数年来一起出生入死,就算他两人感情好一些,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你不明白·如果只是一般男人,哀家听听就罢了,历朝历代多有此事,这也并非奇闻,就连先皇当日,也是有这些沾意的,全都算不了什么·可如果是应崇优,情况就不妙了。”
··魏妃呆了呆,面露不解之色,“太后的意思是……”··“唉,你怎么还不明白呢?应崇优那孩子一眼就知道非同凡品,洙儿上次为了他简直是闹生闹死的,感情投得这么深,恐怕一辈子也分解不开了。
若是由着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只怕洙儿从此会绝足后宫,不近妃嫔,一心只守着那一个男人·自古皇室之家,都以子嗣隆盛为幸,洙儿现在膝下唯有一子,实在太过单薄,万一有个什么意外,我大渊朝岂不后继无人?”··“那……”魏妃也不知该说什么好,顺口道,“那就劝劝皇上?”··“洙儿的脾气哀家会不知道吗?认准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祟优又的确是个好孩子,叫哀家怎么劝他才会听呢?”··魏妃无话好说,只得默默坐在一旁。
·太后擦擦眼泪,突然冒出个想法,抬起头来,双掌一合,“对啊……”··“太后说什么?”··“劝不了洙儿,哀家可以去劝崇优啊!那孩子比洙儿懂事,又会体谅人。
如果能劝他答应离开,洙儿也没有办法·”··“可是……”··“就这么定了·崇优也是独子,要真让他们在一起,哀家也对不起老太傅的恩情,不如快解决了的好。”
·“可是如果皇上知道,只怕……”魏妃有些胆怯,可话没说完就被打断···“怕什么?只要不让他知道就行了·你已回去歇着,这件事自有哀家处理。”
·魏妃立起身来,低低地答了个“是”字,慢慢行礼退出,坐上车辇,回转菲湘宫·走到一半的时候,她还是觉得不妥,命令停车,召来自己的内侍。
·“皇上在正泰殿吗?”··“回娘娘,怕是在麒麟阁·”··魏妃心思百转,想了好一阵子,最终还是道:“你去禀告皇上,就说我在正泰殿候驾,有要事禀报,请皇上务必赐见。”
·“是·”··内侍领旨去后,魏妃命车辇转变方向,来到天子寝宫正泰殿·因为皇帝不在,不敢擅入,只在偏殿等侯···两刻钟后,内侍来报皇帝回宫召见,魏妃忙整衣进去,跪地参拜。
·“平身吧,”阳洙想起多日连看也没去看她一眼,也觉得抱歉,命人赐座后·温言问道,“这一向身子还好吧?”··“托陛下洪福,一切安康。”
魏妃忙起身回道···“回话时不用站起来·”阳洙摆摆手,“你今天来有什么事?但说不妨·”··魏妃看看左右,欲言又止。
·“放心,在朕的正泰殿,没有朕的许可,谁敢透出去半个字?”··“是·”魏妃起身来到阳洙身旁,俯在他耳边将太后所言一一告诉了,最后加了一句,“臣妾猜想等应少保一回京,太后娘娘就会寻隙召见他的。”
·阳洙眉头紧皱,双手握在坐椅的扶手上,神情凝重·太后要是当面来阻拦他,阳洙没放在心上,但说起要找应崇优,他还真有点儿害怕,想想夫子的别扭性格,没人劝还不一定怎样呢,岂得顶得住有人来闹?··“来人!”··“奴才在。”
·“悄悄把太后宫的总管事找来·”··“是·”··未几,太后宫的总管大太监应召前来·跪伏听命···“你听着,自今日起,太后宣召外臣,特别是应少保,必须先来回朕。”
·“遵旨·”··“如有疏失,朕是不会轻饶的·”··总管事赶紧以头磕地,“奴才不敢·”··“而且不能让太后察觉,明白吗?”··“奴才明白。”
·“去吧·”阳洙挥手摒退了他,抚着下巴又沉吟起来···“陛下,如果没有别的吩咐,臣妾先告退了·”··阳洙一怔,这才想起魏妃还在,忙转过身来,笑了笑:“多谢你了。”
·“皇上何必跟臣妾客气·”··阳洙握住她的手,叹息一声,轻声道:“是朕对不起你·”··魏妃抬起双眸,淡淡一笑,“臣妾只是没有这个缘份。
只希望来生再遇皇上,能够抢在所有人的前面·”··阳洙轻轻抚了抚她的肩头,想想她一个年轻女子,温柔淑德,只是因为自己对她无法动情,便要忍受宫中寂寞岁月,不禁有些愧疚,当下道:“朕亏欠你的地方,只能在其他地方弥补了,将来朕会给你皇后之位。
可是朕的心中,此生此世只能有应崇优一个人,你可明白?”··魏妃眼圈儿一红,忍着泪,还是露出笑容,“皇上待臣妾如此坦诚,臣妾尚有何言?今日这样的局面,不过是命数使然,不是任何人的错。
臣妾有了这个孩儿,已是心满意足,请皇上放心·臣妾在此,预祝皇上与应少保,情深相依,如意安康·”··“承你吉言了·”阳洙听了这话,大是顺耳。
心情已略疏散,命人进来,小心地送魏妃回宫···大约两天之后,应崇优终于返回京城,准备销假上朝·阳洙得报,欢喜得心花怒放·立即派人当天就把他拖到了麒麟阁来。
·“你那么久没回府了,家里一定乱糟糟的,就住在这里吧,这里多好啊·”分开了这些日子,阳洙盼得眼睛都快穿了,一把拉他进来,上上下下地看着,眉开眼笑。
·“其实臣……”··“我们私底下,你不要臣啊臣的,你要像……”阳洙仰着头想了一会,“啊,要像小虎哥对李城那样说话!”··应崇优笑了笑,未置可否。
·“不过说起这个,朕发现他们两个的名字好像不在抚恤名单上啊,会不会是疏漏了?”··“当时那个小队,虽然大部分的人都殉难了,不过他们两人侥幸熬过,现在都在灵潼关当参将,这一级的任令由大将军签发,所以陛下没有印象吧。”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臣……呃……我心里有些挂念,刻意托应霖打听了一下·”··“还是你有心啊,我果然没你那么厚道。”
·应崇优笑着摇了摇头,“陛下是一国之主,每天日理万机,怎么能面面俱到?不像我这么闲……”··阳洙趁他不备,突然扑过去搂住,用舌尖轻轻在他唇上舔了一下,笑道:“我来尝尝,哪里咸了,一点都不咸啊。”
·应崇优怔了一下,面上微微有些发热,可是却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即推开他···阳洙察觉有异,侧着头看看他,小心地问道:“你这次休假,太傅跟你说了什么吗?””··“是,父亲讲了这三年来他隐居时的一些事情。”
·“还有呢?”··“我们聊了我小时候,母亲还在时的情形,想不到父亲居然还能记得那么清楚·”··“还有呢?”··“父亲给我看了三伯父、还有几个堂兄弟们的信,好久没见到他们了。”
·“他们进京述职的时候你就可以见到啦·你们应氏家族中除了应霖,好像都是文臣呢,本来当时是应该召他们进京来领取敕命的,可惜朝局未稳,急需通晓政事又有经验的人到各地去,所以朕才让他们直接上任的,现在他们做一方州牧,口碑都很好,果然不愧是你们应家的家风。”
·应崇优的目光震动了一下,喃喃道:“是啊……应家的家风……”··“对了,你吃晚饭了吗?”··“没有。”
·“那你做那个笋尖炒鸡丝给我吃好不好?就是以前你做过的那个……”··应崇优有些哭笑不得,“陛下,没吃饭的人是我·”··“我也没吃啊。
给我做嘛,我又不会天天烦你的·”··应崇优看着他开心的样子,鼻间一酸,但脸上仍然带着笑容,点点头道:“好·”··那天的晚餐,应崇优不仅亲手给他做了笋尖炒鸡丝,还加了海贝水蛋、清酿鸭和双菇汤,阳洙吃饭的时候,他就讲阳洙最喜欢听的浮山师门的故事给他听,以至于自己都没吃多少东西。
·“你再吃一点嘛,这菜多好吃啊·”··“我的饭量本来就小·记得二师兄以前总爱说我吃饭是在数粒儿的,他常常这样劝我,小优啊,你今天要多吃几粒哦……”··“哈哈……”阳洙笑得前仰后合,“你二师兄真有意思。”
·“他说话一向毒辣,连殷师叔都说不过他·有一次他讽刺七师弟,说他最擅长的武功就是在平地上跌跤,气得七师弟去追打他,结果一不小心果然跌倒在练武场上,又羞又痛就哭起来了,二师兄抱起来哄了他好久才没事的。”
·“啊,你家那个小七我见过,十五、六岁的人了,还要人抱着哄?”··“可是他那次跌跤的时候只有四岁啊……”···“你故意逗我!”阳洙大笑着将应崇优拖到软榻上按倒,“这是欺君之罪,朕要惩处你!”··应崇优唇角的笑容微微收淡了一点儿,轻声道:“臣认罪就是了……”··“认罪也要惩处,朕想想看罚什么……”阳洙转动着眼珠逼近过来,“那就……让我亲一下吧?”··应崇优的眼波闪了闪,长长的睫毛慢慢垂了下来,“好。”
·他这一答应,阳洙反而有些意外,用力地确认道:“我说的是亲一下哦,真正的亲,不是亲在脸上的那种……”··“也可以……”··阳洙愣了愣,一时有些困惑。
但应崇优温暖柔软的身体就在怀中,目光如水仰视着他,白皙的肌肤在灯光下透着红晕,两片微微抿紧的嘴唇唇色浅淡,却可以瞬间点燃人心头的烈火·这种若有若无的邀请气氛,让阳洙的理智刹那间就荡然无存,在急促的呼吸和狂乱的心跳声中,他低下头,含住了那两片诱人的双唇。
最初的轻柔厮磨后,这个吻很快就变得狂暴而有侵略性,在相互剧烈的辗转吸吮中,齿舌相碰交缠,酥麻的感觉从相接触的部位一直传遍全身,甜蜜而又痛苦···当两人最终分开时,都是满面潮红,微微喘息。
·阳洙擦着额上渗出的汗珠,一点点将自己从怀中人身上撕开,喃喃地说着:“真是……差一点儿就忍不住了……可是你现在……”他用手背碰了碰应崇优的面颊,有些遗憾地道:“还这么苍白……”··应崇优握住了停留在自己的脸上的那只手,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没关系。”
·阳洙再次被吓了一跳,连眨了好几次眼睛,才吃吃地问:“你知、知道我在说什么吗?我的意思是……”··应崇优将自己的手与他的手指交叉,缠握在一起,掌心相抵,暖意相融。
·“我知道你的意思……没关系……”··刚刚才恢复了一点儿的理智瞬间冰消雪融,阳洙一把将他拥进怀里,四唇再次相接,两具身体纠缠着翻滚到床榻的中央。
·“阳、阳洙……”在亲吻的间歇·应崇优轻轻叫了一声···“嗯?”··“你把床帐放下来……”··“有什么关系……屋子里没有人……”··“阳洙……”应崇优的声音微微颤抖着,面色如雪,“你把床帐放下来……”··阳洙埋下头,在他光滑的侧颊上连连啄吻了好几下,这才撑起身子,用手指轻轻一挑,金呢洒花的帐帘飘然垂落,掩住了满床春意。
·次日清晨,曙光微露之际,阳洙就悄悄地从床上一寸一寸地挪下来,小心给应崇优掖好被角,蹑手蹑脚走出屋外,令宫女们把湘帘垂帏全都放下来,再用围屏挡住,将室内弄得昏昏暗暗地,好让应崇优多睡一会儿。
之后便走到外面廊下,叫过高成,命令他以最快速度把大将军应霖带到麒麟阁的东殿来···昨夜的激情狂爱虽然销魂蚀骨,但高潮平息后凝望着应崇优苍白的面色和紧闭的双眸,阳洙还是敏感地察觉到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回了一趟老家就这样,当然是跟老太傅有关,而要打听清楚这个事情,就必须去问当时一起休假的应霖···大约半个时辰后,应霖在殿外报名请见,阳洙赶紧让他进来。
·因为一向习惯早起,应霖已穿戴得十分整齐,形容也没有匆忙的样子,进殿来行罢礼,便静静侍立一旁等候询问···“应霖,你和崇优的兄弟之情,一向都很深厚吧?”阳洙问道。
·“是,臣父母早亡,一向由大伯父抚养,与崇优虽是堂兄弟,但与同胞手足无二·因为他幼年多病,被送入浮山门下,比起臣来,反而更少得到父亲的爱顾,为此臣还常常觉得心怀愧疚呢。”
·“哦,原来如此,”阳洙微微颔首·“朕再问你,前一阵子崇优陪朕在麒麟阁养病,朝中是否有人议论此事?”··应霖沉吟了一下,点头道:“有一点,不过还好。”
·“什么叫还好?”··“应少保随王驾南征,如今的台阁重臣们都很熟悉他的为人·而且有些事情早就已露端倪,也不是非要留宿麒麟阁之后才被人察觉的,所以也不是特别吃惊。
只有些京中遗臣,或是新进的官员,稍有微议·”··“都微议了些什么?”··“老生常谈而已.不过是忧虑皇上会不会因此疏远后宫、有碍皇嗣,或是说应少保身为名门重臣,不该轻身邀宠之类的。”
·“可恶!”阳洙重重一拍书案,“都是哪些人敢如此胡言?”··“陛下·朝廷不禁物议,这都是些私下的言论,只要还没有由御史台上呈,皇上又何必追究呢?”··“那御史台丞可收到这方面的谏书?”··“御史台丞封大人,与枢相府史敬大人,还有其他高位台阁们对此事都有比较明智的看法,而上位臣子们的态度一向会影响低位者的做法,虽有些腐酸之人意图上书,也得不到多少回应。
皇上胸怀四海,何必介意些小蝇谈?”··“朕当然不介意·可是你知道……他……那个性子跟朕不一样的,而且太傅所居之处离京不远,会不会有所耳闻?”··应霖听到他终于问到正题上,一时有些犹豫。
·“应卿,朕在问你话呢?”··“是·请皇上恕罪,臣一向视太傅如父,有些话……恐怕不宜奏闻天听·”··“自古忠为孝先你不知道吗?”阳洙板着脸说了一句,又把语气放和软,“再说你也明白,朕只是想多知道一些,方便应对罢了,难道还能对太傅怎样不成?你是疼爱崇优的,也希望他以后能快乐一点不是吗?”··应霖想起堂弟那天痛苦绝望的样子,心里顿时像被揪了一下。
·“你跟朕说,太傅是不是知道什么了?”··“……是·虽然朝臣不敢在他老人家面前饶舌,但还是有些宗室亲族闲职无事……”··阳洙深吸一口气,哼了一声。
“这么说,这次太傅带崇优回家,也是刻意的了”··“是……”··“他跟崇优说了什么?”··应霖考虑了一下,捡了自己最介意的几句,想看着阳洙的反应。
·“大伯父说帝王之情最难长存·担心将来皇上恩断爱绝,害得崇优结局凄凉……”··“什么?”阳洙暴跳起来···“大伯父爱子之心,请皇上体察。
他只是担心陛下是少年天子,血气方刚,也许一时迷恋,时间久了就淡了,而崇优至情至性,容易痴迷,与其将来被抛弃心碎神伤,不如忍一时之痛,回京辞官,从此不再与皇上相见……”··“辞官?再不相见”阳洙气得浑身发抖,在室内哆哆嗦嗦连走了好几圈,才镇定了一点儿,回身冲着应霖大声吼道,“朕当时不在,没办法只好由得他说,可你在旁边是干什么的?为什么不替朕分辩两句?朕跟崇优五年相依的感情,是一时迷恋吗?还说什么抛弃,朕才是那个时时担心自己会被抛弃的人好不好?”··“皇上的情意,臣也不是没有看到,但那毕竟是长辈,臣也无能为力啊。”
·“崇优听了后是什么反应?他总不会也怀疑朕的真心吧?”··应霖低头不答···“他也信不过朕?”阳洙觉得自己到此时还没有开始抓狂,实在是个奇迹,“朕还要怎么掏心掏肝他才信啊?”··应霖暗暗察看着阳洙的一举一动,觉得放心了一些,仍然垂首不语。
·“算了,反正他一直是这种人,”阳洙长长吐出一口气,无可奈何地又坐了下来,“那最后呢,他最后答应了没有?”··“答应了……”··阳洙腾的一声又跳了起来,满面通红。
“你说他答应了?答应回朝辞官,再不跟朕相见?”··“陛下请为崇优想想,大伯父后来把列祖列宗的阴灵啊,应家世代帝师的清誉啊,还有什么死不瞑目之类的话都搬出来了,被那样逼着,他的性情您又知道,能不答应吗?”··阳洙连喘了几口气,好不容易才忍耐住,哼了一声,“他答应有什么用,朕不答应。”
·“可是伯父说天下没有强留的朝臣,如果您一意孤行,他就上京来跟您辩理·”··“辩理就辩理,难道朕会辩不过他吗?老太傅既然这样威胁崇优,那朕也会威胁他的。”
·“咦?”应霖有些好奇,“皇上准备怎么威胁太傅啊?”··“他如果坚持要带走崇优,朕就……”阳洙想了想,“朕就当个暴君给他看看!”··应霖顿时满面黑线。
以前堂弟常说皇帝孩子气,他还不信,今天一看,没有说错···“崇优最后答应的时候,应该还是很难过吧?”阳洙满怀希望地问道···“当然难过了,衣衫都湿了呢。”
·“你的意思是说他哭了的?”··“是·”··“唉,他从来没在朕面前哭过,”阳洙的语气酸溜溜的···“在老父亲面前毕竟不一样嘛。”
·“不过这也算是为朕掉的眼泪吧?”阳洙自我安慰地道···“是……”··阳洙朝东殿方向狠狠瞪了一眼,嘴里嘀咕道:“哼,难怪昨天那样……原来是想哄朕两天,聊慰朕的情思,然后一走了之?休想!”’···应霖有些冷汗的感觉,吃吃道:“皇上还有别的吩咐吗?”··阳洙偏着头想了一阵儿,抬了抬手,“暂时没有了,多谢你帮忙,就先退下吧。”
·“是·”··应霖刚退到门口,阳洙突然又把他叫住···“陛下还有何吩咐?”··阳洙看着他的眼睛,郑重地道:“你放心,朕对崇优是真心的,会一直对他如同今日,不离不弃。”
·应霖抬起头来,微微一笑:“臣明白·小优对陛下也是真心的,臣就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才会这样决定自己的立场·”··两人相视点了点头,都不再多说,应霖缓步退了出去。
·阳洙独自闷坐了半晌,为将来做着打算·他素来是个行动力极强的人,一旦有了目标,就不达目的绝不甘休·当年在那般严密的控制中,他尚且要投书应博,意图翻身,何况如今已是天下独尊的帝皇,更是不可能会允许自己得了江山失了他。
·“陛下,早朝时间快到了,请您用膳·”高成在旁低声禀道···阳洙回过神来,点了点头·问道:“应少保醒了吗?”··“回陛下,应少保已经起身有一阵子了。”
·“啊?”阳洙大吃一惊,“为何不通报朕”··“应少保听说陛下在西殿召见臣子,命奴才们不要惊动·”··“那、那他有没有到这里来看过?”··“没有。
如果应少保过来的话,奴才会事先禀告的·”··“你可曾跟他说过被召见的人是应大将军?”··“奴才不敢·”··阳洙这才略略放下心来,嗯了一声,又问道:“应少保现在何处”··“在东殿御书房,似乎在为陛下整理书架。”
·阳洙急忙起身·快步来到东殿书房,果然看见应崇优怀里抱着几本书,站在几排远高过他头顶数尺的书架前,似乎正在调整书籍摆放的顺序···“不好好歇着,你在忙什么呢?”阳洙悄悄掩过去,从后面一把抱住,贴着他的脸颊狠狠亲了一口。
·应祟优丝毫也不挣扎,只是微微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道:“这些书让太监们照管是不成的,应该定期让翰林院的人来整理,写了标签和节略,按顺序排好,以备皇上查看时方便。”
·“好,你想怎么弄,就让翰林们怎么办吧,反正以后你也长住在这里不是吗”··应崇优闻言脸色变了变,没有继续说下去,阳洙也不逼他作出反应,只是笑着陪他把手头的几本书摆好,再一起来到外间。
·早膳桌已摆好,侍女们正在安置碗匙·阳洙一副没事人的样子,边吃边找了几件会讨应崇优欢心的事聊着···“……林侍郎奏议,请求在县级也设立医署,救助穷苦病患,其运行状况视为县官政绩考查;还有张长史,奏请废官员赎罪银制度,以示法理公充,这些朕都准了,让有司据此拟定条规来看,你觉得怎么样”··应崇优展颜一笑,“这都是皇上的仁政,有利于民生吏治。
百姓的拥戴与官员的自律,都是江山稳固的根本,臣无论在何时何地,都会很高兴看到此类事情的发生·”··阳洙听到那句“无论在何时何地”,笑容也有些发僵,埋头喝了一大口粥掩饰了过去。
·这时高成在殿门旁禀道:“陛下,应少保的官服已经拿来了·”··阳洙一怔:“谁让去拿的·”··“是我·”应崇稳定优站起身,对高成道,“拿进来吧。”
·“你今天要上朝吗”··应崇优讶异地看了他一眼,“我昨天已经吏部销了假,今天不能上朝吗”··“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阳洙伸手挽住他,“我是担心你的身体……”··“请皇上放心,臣调养了这些日子,身体早已经恢复了。”
·“我是说昨晚……会不会不舒服”··应崇优的脸顿时一红,转过头不再理会他,阳洙嗅着他颈间清爽的气息,不禁心头一荡,忍不住拥住他又吻了下去。
·高成捧着官服在殿门刚探了个头,立即又缩了回去,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一本正经地躬身走了进来,先将官服放在熏笼上,再命侍女进来伺候应崇优更衣,自己当然是去服侍阳洙换穿朝服。
·衣冠整理完毕,应崇优因为要从正阳门列班上朝,坚持自己一个人先走,阳洙拗他不过,只好放行,不过却立即派了两个轻功最好的羽林卫士远远地跟在后面,一旦发现他不去正阳门而是想悄悄溜走,就立即回报。
·不过事实证明至少在今天,应崇优没有任何其他计划·他绕过云门水桥,直接就奔正阳门而去·那里已有黑压压一片朝臣,正等着朝班金钟之声·看到应少保走来,相熟的同僚纷纷过来问候,态度都极是谦和,只有阳洙的两个叔叔,燕王与定王哼了一声,仰首不理。
·要说这燕、定、晋三王,本是手握藩镇的宗室亲王,地位更在各府候之上,却因为孟释青的打压,晋王被杀,燕、定二王也被削去诸多特权,既不能开府建制,也不再有征赋养兵之权。
阳洙复国成功之后,他两人本指望能恢复先朝时的状态,不料皇帝却以国本未固为由,将兵、税、吏三权均收归中央,虽给了他们诸多的恩宠荣耀,也不过是当作两个老王爷养起来罢了。
二人气闷之下,曾先后去找过太后与太傅,希望共同迫使阳洙承认先朝旧例,谁知太后之缩头不管,太傅婉言想拒,让他们碰了一鼻子灰,恼怒之下,更是对新朝新政诸多不满。
无奈阳阳洙正是威权日盛的时候,莫耐他何,也只能忍着,寻隙挑衅···应崇优留宿麒麟阁后,这两人便开始借此大做文章,不仅立即写信给应傅讽刺他以子幸进,还私底下联络旧朝遗臣遗贵们,四处散播流言,说先皇虽也有男宠,但不过侫幸之流,而应崇优却是台阁重臣,恐将来有二君临朝之忧等等,忙得不亦乐乎。
·这时金钟轰响,朝时已到,忙着相互寒喧的诸臣立即回归本位,列班进入正阳殿,等阳洙在御案后落座,一起三呼朝拜···今日早朝,计划是商议北境与相邻缅国开通商路,以及芜州旱灾和、拨款抚民这两件事。
因为在迁议之前,各方意见已事先征询周全,此时讨论的不过是细节而已,所以争论并不激烈,不过几刻钟就已定案,发派给相应的部司执行···议定内容结束后,阳洙照例问了一句,“诸卿可还有其他本奏一片刻后没有人回答,正准备说”退朝“,突听阶下有人高声道:“臣有本奏。”
我、移目看时,却是一名四品老御史,名叫朱正的···“朱卿有何本奏·”··“臣奏劾检校少保应崇优,不居私第,擅留帝居,有迷惑君主,败坏纲纪之罪,请陛下圣裁。”
·此言一出,满廷哗然,应霖第一个便要跳将出来,被台上同一品级的郑嶙拦住···乍听朱正的奏本时,阳洙也是立时勃然大怒,但由于担心,他第一时间就将目光投向应崇优,却看到他宁静如水,一双眼眸澄澈清明,微露安抚之意,登时便镇定了下来。
·“奏本拿来朕看·”掌旨太监立即奔下阶去,将奏本捧了下来,打开平放在御案之上,阳洙瞟了一眼,又冷冷地扫视了殿内圈,缓缓问道:“可有附议的”··一时满庭寂静,诸臣动也不敢动,生怕一不小心,被阳洙误以为是附议之人。
朱正伏在地上,偷眼看看群臣的动静,觉得不对,不由频频将目光投向燕、定二王···这两位王爷,本来怂恿朱正奏本,私底下又联络了一些朝臣,以为总能选出一些声势,然后再趁机以宗室身份出面,至少也要让阳洙难堪一回。
不料一到了朝堂之上,阳洙冷冽的视线一扫,其他人全都临场退缩,只剩朱正一人可怜巴巴地跪着,他们二人哪里敢再出来,只好扭头,当做没看到这个老御史的眼神···“朱正,”阳洙冷冷地叫了声。
·“臣、臣在……”··“听说先皇在世时,你在朝中也很有耿介之名,当年先皇想要封一名洗衣女为妃,也是你奏本说该名女子是二嫁之妇,有累帝德,为表示反对,你在正阳门跪席三天,力劝先皇收回成命,朝野上下当时都把你当成是礼教君子,深为钦敬,得了很高的名声,是不是”··“臣惭愧。”
·“如今朕爱恋应少保,朝野皆知,却也只有你一个人,胆敢当殿上本,不惧龙颜之怒,发此逆耳之言·别的暂且不说,单就这份胆量而言,倒也真称得上是礼教君子,让朕赏识。”
·朱正听阳洙语声渐渐和缓,微微松一口气,叩首道:“臣不才,蒙陛下谬赞·”··“不过朕有一件事情,却怎么都想不通,”阳洙唇边浮起一抹冷笑,眼神突然变得锐利如刀,“孟释青欺压幼主,拒不还政时,你在朝上;他诛杀异己、独霸朝纲时,你还在朝上,他逆心已昭,图谋篡位时,你仍然在朝上!朕想知道那个时候礼教君子到哪里去了?正阳门前跪席,金銮殿上奏本,这种种豪举,怎么未曾见你做出来过?”··朱正满头大汗,颤抖着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再喘一口。
·“先皇仁厚,天下皆知,朕虽年轻,却也是个不以言降罪的宽容之君,可是孟释青却不一样了,对不对?难道堂堂礼教君子在挣名声的时候,竟然还懂得因人而异吗”··阳洙诛心之言,句句如针如刺,直扎得朱正瘫倒在地,毫无应对之力。
·“可是你,不,应该是你们,你们知不知道朕之所以能做到不以言降罪,是谁教导的?当朕受控于权臣,禁在深宫之时,是谁舍生忘死来到朕的身边患难扶持如果那个时候稍有差池,也许孟释青给他的,也会是一个迷惑君主,擅留帝居的罪名吧?”··对于曾有人易装入宫担当帝师的说法,大家都略有耳闻,只是很多人都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具体是哪个人。
如今听了阳洙之言,俨然便是应崇优所为,俱都是面露恍然之色···“朱正,虽然你沽名钓誉,以不当言辞侮辱大臣,死有余辜,但以应少保的为人也是不会允许朕杀你的。
不过像你这样的所谓清介之臣,朕实在无法消受·吏部尚书”··“臣在·”··“将朱正削官去职,永不再用。”
··“遵旨·”··朱正体若筛糠,求救似地环视四周,在被羽林卫拖走时,突然大叫起来:“燕王爷、定王爷!你们明明说过保我无事的……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燕、定二王顿时大骇,立即出班跪倒,道:“此人偏狭若疯,胡攀乱咬,请陛下明鉴。”
·阳洙冷哼一声,没有理会,站起身来到阶前,俯视群臣,君威十足地道:“今日未曾附议的,朕都不会无端加罪·但若有人今日不附议,日后再妄言此事的,朕必治以欺君之罪!”说着,他将目光投向应崇优,表情突然变得极为柔和,缓缓道:“应少保此生为朕挚爱之人,此情上不瞒天,下不瞒地,列祖列宗、百官黎民,都可鉴朕心。
对此诸卿有何看法?”··御史台丞封尚因为是朱正的直接上司,刚才一直紫涨着脸,惶然不安,此时立即第一个道:“陛下与应少保患难真情,臣深为感佩!”··被他这样一抢先,其他诸臣立即反应过来,纷纷点头,连燕、定二王,无奈之下也只能连声喏喏,表示赞同之意。
阳洙对此局面大为满意,不由高兴地朝应崇优看去,却只见他容色宁静安详,看不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又觉得微微有些心慌起来···第二十六章··一场早朝风波,虽然被阳洙兵不血刃地平息下去,但这毕竟是一次当众的攻讦,连应霖都表现得愤懑不已,可处于漩涡中心的应崇优却显得过于平静,反而让人心里七上八下,摸不清底细。
所以甫一退朝,阳洙立即便命高成守在午门外,候在应崇优出殿的第一时间请他来麒麟阁·令人有些意料未及的是,应崇优并无任何犹疑,只跟几个相熟的同僚略聊了两句,便很爽快地回了东殿。
·此后的一整天,应崇优更是提也不提这些朝野流言,一直兴致不错地陪伴阳洙,与他一起处理公务、下棋、看书、赏花、钓鱼什么的,晚膳前阳洙去太后殿请安时.他就把当天已批阅完毕的所有奏章分类归置.以便于第二天发还各部。
入夜后阳洙想要缠绵,他虽然仍是有些羞手羞脚的,却也宛转相就,不曾拒绝···如果不是应霖早上所说的话一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阳洙觉得自己过的简直就是比神仙还要快活的日子。
·三日后恰是秋分,官员免朝在家例祭·阳洙乘机赖在床上不肯起来,将应崇优的整个身体都裹在怀里,从额头到脖颈,一路来来回回碎碎地吻着,双手更是到处乱动。
·“好了,别再闹了·”应崇优开始还忍着·后来见他越闹越不像话,不禁推了推他的肩膀,出言制止···阳洙翻身压到他身上,捧住他的脸,低声道:“崇优,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知道。”
·“你从里到外,从头发到脚根,我全部都喜欢,就算将来我们变老了,皮肤发皱,眼睛看不清,嘴里没有牙,满头都是白发,我还是会像今天一样喜欢你,你相不相信?”··应崇优侧了侧脸,避开他的视线,“……相信。”
·阳洙皱了皱眉,将应崇优的双手用力压在枕上,指控道:“你敷衍我!”··应崇优用柔和的目光看着他,轻声道:“我没骗你……我真的相信……”··“那你答应我,”阳洙立即道,“无论以后谁到你面前说什么,太傅也好太后也罢,总之,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留在我身边,我们永远不分离。”
·应崇优凝视了他片刻,怔怔地问:“太后也知道了?”··“你先不要管太后,”阳洙大为不高兴,“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阳洙,”应崇优抬起一只手,轻轻地触摸着阳洙的面颊,喃喃地问道。
“为什么你非要选择一个大你五岁的男人呢?!你明明可以坐拥天下美色,得到你所喜欢的任何类型的女子,何必一定要把自己全部的热情消耗在一个沉闷无趣的男人身上呢?如果这是因为我假扮你的皇后所带给你的错觉,那么现在你已经得到我了,应该可以清醒,可以满足了吧?”··“总之你还是不能信任我!”阳洙愤怒地挥开他的手,“难道你从头到尾都只是把我当成孩子一样在哄吗?因为我想要,所以你就给我,然后再对我说:‘好了,已经给过你了,现在到别的地方去玩吧,别再缠着我了’。
你是这个意思吗?”··应崇优痛苦地闭上眼睛,手指紧紧抓住被单的一角···阳洙心中一软,不敢逼得太紧,叹着气抱住他,低低道:“是我不好,我不该问你那么为难的问题,你也不要再说奇奇怪怪的话了。
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吗,我很开心,你应该也有快乐的感觉,那就一直这样持续下去吧,等二三十年后,我们再成熟一点,那时再去讨论为什么这样选择之类的问题,好不好?”··虽然阳洙步步退让,但应崇优一想到自己今天就要离他而去,心中更是难过,不忍再继续与他交谈,起身披衣,到窗前透气,以此平复一下自己有些不稳的心情。
·阳洙也跟着跳下床来,正要上前揽抱他的身体时,却瞥见高成在门口探头探瞄,不由皱了皱眉,道:“你这奴才什么事?进来说·”··“是,”高成躬身进来,陪笑道,“奴才斗胆提醒陛下,太后娘娘还等着您去一起吃观音斋呢。”
·“对啊,”应崇优立即转过身子,道,“这是节气上的礼数,陛下快更衣过去吧·”··“我去了你怎么办?跟我一起去好不好?”··“又胡说了。”
应崇优皱皱眉,“我怎么能去?时辰已经晚了,别再多耽搁,换衣裳吧·”··阳洙没办法,只好道:“那我去去就回,你不要出去哦·”··“嗯。”
应崇优低头答应了一声,帮他换上一件月白金绣的长袍,送到殿门外,目送他登车而去···出了麒麟阁的大门,阳洙立即召来羽林统领肖雄风,吩咐道:“朕不在的时候,如果应少保出去,要派人在后面伺候着,还要立即通知朕,明白吗?”··“是!”肖雄风将胸一挺,大声应喏,倒把皇帝吓了一跳,急忙回头看看,慎道:“小声点,别让应少保听见。”
·“是·”肖雄风缩缩脖子,悄悄应了一声···因为肖雄风一向唯皇命是从,执行起旨意来半点也不打折扣,故而阳洙十分放心,喝令起动车驾,过金水桥向内宫而去。
·太后目前仍居于火焚后重建的永安宫中,观音斋宴早已摆好,魏妃也一大早就携皇子前来请安,这个小皇子已近三岁,生得极是玉雪可爱,总喜欢将胖乎乎的小拳头放在嘴里咬啊咬,咬得口水淋淋,太后对他爱惜异常,抱在怀中百般逗弄,直到太监高声报“皇上驾到”时才稍稍放手,笑眯眯地欠身将进来行礼的儿子扶起。
·“母后昨晚睡得可好?”阳洙一面随口问着,一面将趴在榻沿上不停用小手扯自己衣袖的小皇子抱了起来,“哗儿又胖了好些,等再长两年,朕给你找个世上最好的帝师来教。
好不好?”··小皇子虽然听不懂,但却咧开嘴呵呵笑了起来···太后乘机道:“皇儿朝中的大事若已安排妥当,那就不妨办办立后大典了·”··“嗯,”阳洙不在意地应着,“让礼部挑日子就是了,不过现在国力未复,一切礼仪从简,魏妃不会觉得委屈吧?”··魏妃忙道:“臣妾怎敢。
臣妾谢皇上隆恩·”··“皇儿啊,既已立后,这后宫中是不是也该选些淑良秀女,册几位妃子了?”··阳洙有些警觉地看了太后一眼,“朕还没这个心思,母后就不要多操心了。”
·“皇儿,当年你还未亲政时,后宫中尚有一个皇后,三个妃子和五位美人,怎么如今奸臣已除,反而是宫掖空虚,少人服侍,传出去皇儿的颜面何在?”··阳洙哈哈大笑,道:“母后这话可没道理.历来评定君王贤明与否,都是看他治理江山的业绩,谁会去比后宫人多人少?朕少选几个妃子,只怕民间还要安定欢喜一些呢。”
·“那最起码,皇儿也该多回内宫,不要总在麒麟阁安歇·你们是少年君臣,还是要检点一些才是·”··阳洙见太后终于说到正题上,便将小皇子交还到魏妃手中,示意她出去,自己面对母亲,正色道:“朕与崇优,不仅是君臣,更是同心同体,情深意笃。
朕既要做万世流芳、泽被万民的声明帝王,也要做一个与心爱的人长相厮守、不负真心的有情人·今日既与母后明言,还请多多成全·”··“皇儿……”太后本就没信心可以劝服他,此时见他正言厉色,更是无奈,叹口气道,“母后也是为了你好。”
·“母后若真是为朕着想,就请不要打扰崇优,也请不要背着朕,在任何场合对他说任何逆耳之言·”阳洙温言劝道,“如果母后逼走了崇优,朕此生便再无欢颜。
您一向慈爱,自然不会对儿子做这样的事对不对?”··太后被他说中心事,不由讪讪地道:“当然不会·母后一向只盼着你能平安快活,皇儿是知道的。”
·阳洙见母亲让步,满意地笑了笑,道:“崇优是个多可爱的人,母后日后多与他相处便知道了,可惜今日他不肯跟朕一起过来·时辰也不早了,我们这就开宴吧?”··太后忙起身,吩咐宫人重新请进魏妃与皇子,就在凉亭之内,一起用了观音斋。
饭后阳洙又小坐了片刻,毕竟心里挂念应崇优,便命魏妃多留些时候,自己起身告辞而去···御驾车队刚出了金水桥,一个外殿太监便飞奔而来,在高成耳边说了两句。
这位御前大总管立即赶到皇辇窗边,低声禀道:“皇上,已经找着那个人了,现在隆庆殿候驾·”··“哦?”阳洙一喜,立即道,“摆驾隆庆殿。”
·“是·”··御驾车队折而向西,过了御园,到了隆庆殿···焰翎军副帅应霖候在殿外,见圣驾到来,忙跪下行礼···“怎么找到的?他在哪里?”阳洙掀起车厢旁侧的垂帏,问道。
·“是郑大将军亲自将他请回京城的·现在臣已将他请至殿内等候,陛下要进去跟他谈吗?”··“当然·”阳洙的唇角浮起一抹微笑,“他可是个关键人物,朕还有很多事情要仰仗他帮忙呢。
你在外面候着,朕自己进去·”···“遵旨·”··皇辇停在殿前,阳洙扶着高成的手臂下车,独自拾阶而上,推开殿门,迈步走了进去。
·隆庆殿是高轩大窗的建筑,室内光线极好,一个身材修长的素衣人背对着大门,正仰着头,专心致志地欣赏殿中雕刻着九龙盘海花纹的大柱,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有人进入,意态轻松,时不时点头啧啧赞叹两声。
·阳洙轻轻咳嗽了一下,以此提醒他自己的到来···素衣人闻声转头,一双眸子神采奕奕,与皇帝视线相交,互相打量了片刻···“草民殷真,参见陛下。”
上下看了个清楚后,殷真淡淡一笑,不卑不亢地拱手却步,撩衣施礼···“殷先生平身·”阳洙伸手相扶,客气道,“您是野鹤闲云之身,朕有缘能相见,实属有幸。”
··殷真笑了笑,语音中微带嘲讽地道:“我浮山就算再游于世外,到底也是陛下的臣民,焰翎大将军亲来相邀,草民怎敢不来,又怎能不来?”··阳洙眉睫微动,抿了抿嘴角。
跟前这位浮山高人,虽然眼角已见细纹,但却仍是面如冠玉,风采翩翩·一双清亮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果然不是个好对付的人物,难怪应崇优以前每次提到他时,都是一副很尊敬的表情。
·“难道郑嶙在请先生来时有什么失礼之处吗?”··“怎么会?”殷真呵呵笑道,“有几百精兵在四周围着,大将军只需轻轻说一句话就行了,哪里用得着失礼。”
·“先生说笑了·”阳洙装着听不懂,将手一抬·“请坐下叙话·”··“多谢陛下·”殷真也不客气,回礼后落座,道,“陛下要见我这山野草民,想必是有什么吩咐吧?”··“自静山先生辅佐太祖爷开国以来,朝廷历代人才,多有浮山门下。
就是先生您当年,也曾为先帝东阻迄族之侵出谋出力,有着亭山侯的封爵,又怎么能算是草民呢?”··殷真摇了摇头叹道:“草民与师兄当年虽都曾出仕朝廷,惜无济世之才,对于后来的乱世危局,并没有什么回天之力,所以才又归隐山林,以课教子弟为业。
十多年过去,旧日封爵,早已如烟消云散,不值一提,倒也难为陛下记得·”··阳洙眉梢一挑,展颜笑道:“浮山一门秉承静山先生遗训,常遣门下精英效力我大渊皇室,此情此义历代为君者无不感佩。
朕也是深受其惠,不敢或忘啊·”··阳洙这话虽有客气的成份,不过与事实也相差不远·浮山收徒条件极严,但能出师者个个都可称得上是精英,众多名门世家也都以自家子弟能进浮山门墙为荣,故而殷真也没有再多逊辞,只拱拱手笑而不言。
·“听崇优说,大先生近年来时常入关静修,本代浮山子弟多由先生您教导,朕时常思慕一见,今日相会,您的风采果然如崇优所说的一般·”阳洙笑眯眯地又加了一顶高帽。
·殷真眨了眨眼睛,略略凑近了一点,小声问:“小优平时都怎么说我的?”··“他说您才华横溢,学识渊博,心地慈蔼却又执教严格,门下子弟无不对您景仰崇敬,心服口服……”··而且还特别喜欢听人奉承夸奖,高帽一戴就飘飘然地半天落不下地。
·当然,后面这一句就不能说出来啦···“还是小优最乖最贴心了……”殷真果然开心得眉开眼笑,“不瞒陛下说,我家这群孩子里,就数他最可人疼,不像那个老二,整个一白眼狼,喂不熟的。”
·阳洙想起应崇优跟他讲的二师兄的故事,差点笑了出来,忙忍住了,正色道:“正因为知道殷先生一向爱护崇优,所以朕才特意请先生来·想要解释一些事情。”
·殷真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道:“陛下想说前一阵子的囚禁之事么?这个是小七与杨晨鲁莽了,小优的行事也有不妥之处,陛下为君之道并无差池,草民还要多谢您宽宏海量,对他们三人恩赦减罪呢。”
·“朕的心思不想瞒人,要说最终恩赦他们,也并非只因为朕宽容,多半还是为了对崇优的情份·”阳洙坦然说着·目光稳稳地观察着殷真的反应,“先生可能还不知道,朕与崇优,并不是三年前离宫后才相识的。”
·“知道·”··“知道?”阳洙略感讶异,“可是崇优说只有……”··“让崇优进宫课教陛下,并不仅仅是太傅的主意。
认真说起来·应该算是我们三个老家伙一起决定的吧·”··“既然如此,先生必定明白我们之间的患难真情决非一时的头脑发热吧?”··殷真点了点头。
·“那先生的态度……”··“我并不反对·”··阳洙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大喜过望道:“既然如此,老太傅那边可否请先生……”··“请陛下稍安勿躁。”
殷真欠了欠身,“草民有几句肺腑之言,说出来恐怕会惹得龙颜不悦,不知陛下想不想听?”··阳洙怔了怔,道:“先生请讲·”··“对崇优与陛下之间的关系。
我只是不反对,还谈不上支持·说起来太傅也并非迂腐之人,我们之所以都不愿意支援陛下,自然不是为了世俗之见,而只是疼爱崇优而已·”··“可是朕也……”··“自古动心容易守情难,崇优是个不会为自己打算的孩子,我们做长辈的,难免要多替他考虑考虑。”
·“你们一定不肯相信朕对崇优是真心,朕有什么办法?”阳洙不由略略有些急躁,“难道要朕等个二、三十年,才能保证情意不变吗?”··“这倒不用。
依草民之见,陛下只需稍稍放手,也许就能避免目前僵局·”··“什么意思?”··“就依太傅的想法,你们二人先分离一段时间·如果小优对陛下也是情深意切,那么在离开陛下之后,必定是每日里郁郁寡欢,无法像太傅所希望的那样重新开始新的生活,这样一来,那位爱子心切的太傅无奈之下,自然便会让步,总比此时去硬劝他来得好。”
·阳洙瞪着这个笑眯眯的男人,一时气结···说句有些丢面子的话,这位至尊无上的皇帝陛下目前只知道自己离开应崇优一定过不了好日子,但对应崇优离开自己后是否会很难过,那可是半点把握也没有。
·“而且这么做的话,小优也有充裕的时间不受人干扰地独立做决定,一旦他是真的自己决定要回到陛下身边,意志必然会更加坚决,再遇到什么小风波,您也就不需要时时担心他会离您而去了。”
殷真笑着又添上一句,“陛下以为如何?”··“不行!”阳洙斩钉截铁地否决道,“随便你们怎么花言巧语,朕是决不会让崇优走的。
殷先生既然不肯站在朕这边,朕也不强求,就凭朕一人,也能争得崇优的人·”··“陛下有这样的信心自然是好,”笑面虎微微一哂,“只是对小优的本事,陛下是最清楚的。
既然已经答应了太傅要走,陛下以为这层层宫禁就拦得住他?”··阳洙冷笑一声,“朕早就防备着呢,只要他一出麒麟阁的大门,就会有人……”说到此处,他脑中突然亮光一闪,不由失声叫了一声“哎呀”,拨腿就向外飞奔。
·被丟在殿中的殷真凝视着他的背影,耸耸肩,呵呵笑了起来···守在门外的应霖被突然冲出来的皇帝吓了一跳·本打算随后追过去,又想起殿内还有一个人,立即调转脚步,返身进入殿内,朝殷真拱拱手道:“殷先生到底对陛下说了什么,惹得他如此着急?”··“你知道小优为什么迟迟不愿意坦然接受皇上的感情吗?”殷真不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应霖想了想,道:“小优是我们应家人,当然从小家教森严,难免过于守规矩了一些·”··“亏你还是他堂兄,错啦·其实小优从来都不算是一个太正统的人。”
殷真播头叹道,“我大概能理解他的感受·他跟我们是不一样的,他是那个专心引导皇上一步一步成长起来的人,就好像一块经他之手琢磨的美玉,眼看着一点一点绽放光华,到最后却要因为自己这个琢玉人不合常理的一刀,而留下让世人诟病的瑕疵,也难怪他这般犹豫不决。”
·“琢玉人?”应霖有些震动地问道·“难道……难道小优真的就是……”··“你们应家可是帝师世家啊,避不开的宿命。
也怪小优命运气不好,摊上一个处境异常的小皇帝·要是还像前几代那样规规矩矩在御书房授课,说不定也没这么多的麻烦……”··应霖抓了抓头,好像有些想不明白的样子。
·“又是君臣又是师生的,够惊世骇俗吧?”殷真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因为这个,小优就认定把皇上调教成一个十全十美的君主便是他的责任,现在皇上痴痴地喜欢上了一个男人,他当然觉得是自己没教好啦,所以在面对太傅和太后时有一点愧疚。
其实这孩子真傻,这种事情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像把我抓回来的那个郑大将军,从来没被他教过,不也是喜欢男人吗?”··应霖不好背地里说上司兼好友的闲话,咳嗽一声混了过去,道:“殷先生如此洞悉人心。
当有劝解的方法·以晚辈看小优对皇上也并非没有动情,先生何不成人之美呢”··“我既然肯跟你进宫见皇上,当然就不会袖手旁观。”
殷真回身在椅上坐下,唰地打开随身的折扇,摇了一摇,“百闻不如一见,有些事情,还是见了皇上才好作判断·”··“那么先生的判断……”··“他们二人确是有情,也确是真心,”殷真微微仰起脸,唇边的笑容似有似无,神情有些高深莫测,”但他们之间有没有可以牵绊一生的缘份。
我就不知道了……”··在应霖跟殷真谈话的同时,狂奔回麒麟阁的阳洙,看到的却已是一座人影渺渺的宫室·四面垂花木格的银红纱窗都敞开着,下垂的帐帘被越窗而来的清风吹得飘飘荡荡,越发显得一室清寂。
应崇优的官服放在长榻上,叠得整整齐齐,青玉案头他昨夜看过的书也还半翻开地摆着,一切与离开时似乎毫无二致,只少了那一个已刻在心头的身影···肖雄风魂不附体地跪在殿门旁,战战兢兢地申辩道:“臣确实没有看到应少保出来,只有几位宫女陆续出入,臣也都盘问过的……”···“算了,”阳洙咬着牙挥挥手,“他的易容术岂是你看得破的。
不过就算他走到天涯海角,朕也能找到他,”··“陛下,您看这儿……”高成突然指了指窗下的檀案,“早上没这些东西啊·”··阳洙快步走上前,定晴一看,只见案面上摆放着几只小碗,碗内盛放着颜色各异的一些胶料,用手触摸时还很稀软,显然是仓促之间未得收拾。
·“原来你到底还是犹豫了一段时间啊……”阳洙唇角微露笑容,叫道,“雄风”··“臣在!”··“最后一个宫女是什么时候出去的?”··“回皇上。
大约只有一炷香的功夫·”··“傅旨,立即封锁宫城四门,一只鸟儿也不许给朕放出去”··“遵旨!”··“高成。”
·“奴才在·”··“依他的为人,是不会进内宫的,你把外殿所有宫女都召集起来,朕要一个一个地看”··“遵旨。”
·皇帝一声令下,整个宫城外殿登时便烧开了锅·下层的羽林兵士们不知原委,接到上峰严令后还以为自己守备不严混进了刺客,个个都觉得很丢脸,尽皆全副装备,严察四门,将整个宫城守的如同铁桶一般。
与此同时,高成率各主殿大太监们,按名册将所有宫女一一列队,流水般召到皇帝御前逐一供他查看,可足足忙了两个时辰,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陛下,会不会已经……”高成看着阳洙越来越阴沉的脸色。
壮着胆子说了一句··“不可能!朕见惯了他的易容胶料,从那种软度看来,最多走了有一刻钟,在宫中他又不能施展轻功,再快也不可能走得出去!你们是不是把所有人都召齐了。”
·“回陛下,都齐了·可这外殿也有百十间屋子,三个大园子,藏人的地方无数,奴才们也保不准……”··“那就给朕一寸寸地找,就算把假山都推平了,荷塘底儿都翻起来,朕也要找到!”··“遵旨!”··又是两个多时辰的天翻地覆,依然没有半点好消息传来,阳洙的脸已黑褐如同锅底一般,供膳太监送上来的晚膳更是看也不看一眼。
·“陛下,您多少吃一点儿,身子要紧……”··“滚开!”阳洙烦躁地一拍桌子,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立起身来,“他走的那般匆忙,一定没有带吃的……说不定连午饭都没有吃,现在藏在这园子里,岂不是饿坏了?”··“那……要不要奴才们在凉亭啊、格子间啊这些显眼的地方摆上些饭菜,让应少保能出来吃一点儿?”高成讨好地道。
·“笨,你当应少保是什么人?他安心要藏身的,你们这满园子的人跑来跑去,他会出来吃?”··“奴才该死·”··“你传旨下去,在亭间水阁都摆上膳食,然后除了边角四门守好以外,其他所有人全都给朕撤出来。
一个也不许偷偷地留下·等掌灯后再进去看·”··“遵旨!”··高成慌忙出去安排,不多久,整个外殿便安静下来,悄无人声,只有清风飒飒,草虫蛩蛩,气氛极是凝滞。
掌灯时分,内侍们重新从殿内出来,各处查看一番后来回禀:“陛下,所有饮食,都没有被动过的痕迹·”··阳洙一听就急得站了起来,跺足道:“这个笨崇优,都没有人暗中监看,为什么不出来吃一点儿?他到底是想饿他自己还是想饿朕!”··“陛下,那还搜不搜?”··“搜!给朕搜仔细了!他不肯自己出来吃,朕就把他揪出来吃!”··高成不敢多说,尽量躬着身子退出殿外。
阳洙在室内来来回回踱了几十圈的步,才重新坐下,抓起茶碗来喝了几口,以此稍稍平息一下自己的情绪···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投到案前翻开的书卷上···那只是一本普通的杂史笔记,昨夜阳洙瞧着应崇优将这本书拿进殿中时还很奇怪,不知学富五车的夫子怎么会突然想起要看这样一本浅显的书来。
此时见到这本书被故意摆放在书案显眼处,不由让人心中一动·想是悟到了什么似的,急忙拿了起来,就是书页翻开的地方读了起来···只看过廖廖数行后,阳洙已惊出了一身冷汗。
·此页上记载的是一个小故事:“晋公子小白蒙难出逃,介子推一直忠心相随,后小白回国继位.欲邀介子推出仕被拒,遂派人强请·介子推负老母逃至深山,小白焚山逼其出来,却将其母子二人活活烧死在山中……”··书是应崇优刻意找出来的,也是他临走时将书翻到这一页摆于案头的,无论他是不是真的借此在暗示什么意思,都让阳洙如同一瓢冰水当头浇下,全身寒栗难言。
·“崇优、崇优……此时此刻你留这个故事给我,其心何绝,其心何狠?”··阳洙将手指慢慢伸进自己的头发中,用力揪紧,前额靠在冰冷的案面上,以求冷静,但胸中却越来越苍茫苦涩,充满了一种令人绝望的挫败感。
·这个可爱又可恨、可亲又可怨的夫子,自己终究还是胜不过他···午夜风凉,大殿岑幽·步春光而来的盛夏,却在它最火热的时刻冻结···“高成……”··“奴才在!”··“告诉肖雄风,撤外殿四方门禁,恢复常例关防……”··“陛下,”高成含着泪道,“在这外殿找人都如此艰难,要是让应少保离了宫城,您恐怕就真的再也……”··“朕明白。”
阳洙木然地抬起头来,视线无焦距地飘浮着,“但是朕……终究不能亲手造一间不透风的囚室,将他拘禁其中……去传旨吧……”··“是……”高成颤声应着,退出了大殿。
·两刻钟后,宫禁四门撤下重兵·外殿各园高挑的灯烛也次第熄灭,阳洙甚至不让人在麒麟阁点起任何一丝亮光,自己独自一人待在黑暗中·各宫室得到消息之后尽都不敢燃烛,渐渐地连后宫中也开始灯火黯淡。
从隆庆殿最高阁的屋脊上向下看去,这全天下最繁盛富贵的地方,竟在一夜之间变为死寂···迎着夏风轻挥折扇的素衣人长叹一声,转目看向自己的身边···“优儿,你终是要走么?”··半晌后,低郁的声音响起:“……走……”··“还记得当年你下山之前,你师父为你测算的命数么?”··“……此去红尘,当尽责,勿动情。”
·“是·卦象上有负情之兆,我们都很为你担心,故而如此叮嘱·”殷真幽幽感叹,“没想到命理无常,不是他负你,却是你负他……”··天有微云,月色黯然,应崇优的面容被暗夜浸染。
模糊难辨,只觉得在那平静的表象下,悲凉之感已透肤而出···重熙十八年的秋天,曾辅佐皇帝一路南征,功高位显的检校少保应崇优,就这样在朝堂之上消失了身影。
·他同时带走的,还有那年轻帝王的明朗照人的笑容,与一颗热情滚烫的心···第二十七章··重熙二十一年初秋···这已是阳洙亲政后的第三年,朝局平稳,民生安乐,大渊朝中兴之后的治世,无人可以寻辞诟病。
·阳洙很完美地履行着身为天下之主的责任,上朝、处理政务、严控郡藩、安守边防,稳定而又坚决地推行着他既定的施政方针·一切仿佛都没有什么改变,但所有人却又都清楚地看见了改变。
·他已不再是群臣记忆中那位挟剑惊风,跃马入京的少年天子,他变得沉默寡言,不苟言笑,除给太后请安和看顾小皇子以外,足迹从来不进后宫,只在麒麟阁孤灯独处。
·面对这样的局面,太后的心疼自不必说,连许多信奉“君忧臣辱”理念的忠心大臣们也都觉得,让至尊无上的皇帝陛下日日郁郁寡欢,无论如何都是不妥当的。
·为了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自重熙十九年八月之后的这两年间,皇太后曾三次亲下懿旨,召已告老致仕不问朝政的太傅应博入京,却都被他以重病卧床为由,延迟不行。
·身为前朝帝师,数代元老,这位德高望重、对大渊朝的忠心耿耿的老太傅为什么不肯再回帝都,朝野间暗中也各有猜测···然而无论有多少种版本的说法,这些猜测中总少不了有一个中心人物存在:两年前悄然挂冠而去的原检校少保,应太傅的独子应崇优。
·重熙二十一年十月,人间金秋,风高气爽···浮山半坡枫叶已红,林色层次绚烂,虽地处清僻,却是极致的天然美景···枫林小道蜿蜒盘曲,直通山顶的茅篱雅舍,一个剑眉星目的俊美少年正立于道旁山石上,极目远眺,一看见视线尽头出现的那个风尘仆仆的身影。
立时便欢跳起来,飞奔着迎上前去,一照面就直扑进人家怀里···“六师兄……呜呜……”··“你哭什么?又被二师兄欺负了?”··“没有……人家想你嘛……”··应崇优宠溺地拧了拧他的脸,嗔道:“你是大人了,还这么爱撒娇。
师叔呢?他不要紧吧?”··“在竹篁居等你·”小七擦擦眼泪,又笑开了花,“我们快走吧!”··应崇优觉得有些不对,但手被小七攥得紧紧的。
无奈只能跟他前去,一进竹篁居的门,就被人张臂搂住:“小优!快来师叔抱抱……唉,半年不见又瘦了,没生病吧?”··应崇优乖顺地让殷真重重地抱了一下。
这才叹了口气问道,“师叔信上说身体不好,怎么看起来脸色不错呢?”··“唉,你不知道,我真的病了,全都是被你二师兄给气病的!”···“其实二师兄只是喜欢毒舌而已,谁不知道他跟师叔的感情最深?”应崇优淡淡笑着,“您既然最疼爱他,少不得要忍耐他的缺点啊。”
·“谁说我最疼爱他?我最疼爱的明明是你嘛·”殷真恨恨地跺跺脚,“你还护着他,你知不知道那臭小子背后怎么说你的?”··应崇优本不想知道,但被师叔紧紧盯着,也只好顺口问了一声:“怎么说的?”··“他说你压抑沉闷兼自闭保守,要是没人在后面死追一定是当和尚的命。
说得这么刻毒,真是气死我了·”··应崇优垂下双眼,低声道:“二师兄此言虽厉辣,却也未见有错·”··“小优……”殷真皱眉瞪他,“你自己怎么能这么想?”··应崇优胸中隐痛,忙吸一口气,岔开话题道:“怎么没见大师兄?”··“他三个月前就下山任职天下总督捕去了,你不知道么?”··“天下总督捕?”应崇优微觉讶异,“没听说有这样的一个职位啊?”··“是皇帝陛下专门为他新设的,”殷真一边说,一边留心察看着他的神色,“对于老大那个正直过头,巴不得抓尽天下强贼恶匪的人来说,倒真是合适的不得了,你说是不是?”··应崇优目光一颤,撇过脸去没有答言。
·“还有啊,听说一直不愿进京的太傅最近居然听从太后的懿旨,入朝面圣去了,你知道为了什么吗?”··“……不知道……”应崇优转身向屋内走去,表明不想再谈这个话题。
·“是因为皇帝陛下生病了!”殷真在他身后大声道···应崇优全身一震,脚步不由自主地凝住·半晌后,他缓缓转身,表情有些无奈···“师叔……您总是用同样的话哄我,有什么意思呢?”··殷真耸了耸肩,“也许前年是哄你,去年是哄你,现在也是哄你……不过有句话叫‘情深不寿’,说不定再过不了几年,我就再也不会是哄你了。”
·应崇优呆呆地怔了良久,细细想着,突觉心中辛酸怅惘·几乎有些稳不住···殷真这两年只见过这个师侄几次,每次刚想提起关于皇帝的话题,都会立即被他打断,难得今天他肯立住脚步,听自己这个师叔说话,看来两年的心神损伤,也已渐渐让这孩子到了难以硬撑的地步了。
·“虽然相思情苦,但皇上这些年并没有动用天子权柄搜寻你,你知道为了什么?”··应崇优眸色幽幽地默然无语,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那是因为太傅的态度一直没有转变。
如果不先得到太傅的首肯,皇上纵然能禁住你的人,也终不能使你安宁·”殷真将右手放在师侄的肩头,轻轻抚摸了一下,“所以他甘受相思折磨,想以此向太傅和你表明,他的真情可以耐过时间的考验,让你们放心……皇上有时候真的好傻是不是?”··应崇优心中一痛,不由将脸侧向了一边。
·“皇上真是傻,他还以为你离开的原因也跟太傅所忧虑的一样,是不相信他的真心可以持久,所以千般表白,万种誓言,却没有半句打在你的心上,”殷真摇头叹道,“他哪知除了他以外,你也是一个痴儿呢?”··应崇优依然闭口不言,但却抬手掩住了自己的面庞。
·“由于感情的缘故,你希望他能成为一个史上最十全十美的君王,害怕因为自己的这段情缘,而使他赫赫英主的声名蒙尘·所以你决定离开,是不是?”··“师叔……”··“可是你也错了。
爱上男人也许会使他在后世俗论中成为一个不那么完美的皇帝,但那是他并不在乎的东西,你为什么一定要替他在乎,甚至准备为此付出牺牲自己幸福的代价?”··应崇优紧紧咬住下唇,齿痕殷殷,好半天才低低道:“也许再过些日子,他就会稍稍恢复,只要我能忍耐性不见他的面,终有一天他会忘记……”··“如果他不能忘记呢?”··“……”··“就算二、三十年后,时间冲淡了你们彼此的痛苦,他终于不再思念你,在宫中安静地死去,成为史书上一位毫无瑕疵的帝王……那真的就是一个最好的结局,值得你们付出几十年相思刻骨的代价吗?小优啊,你是聪明人,还是笨孩子?”··应崇优闭起眼睛。
睫毛上慢慢盈出细细的水滴,滑过眼角···殷真用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轻动,擦去那温热的泪痕,擦着擦着,却突然用力,在他脸颊上狠狠拧了一下,“看着两个相爱的傻瓜朝着不同的方向拼命努力的样子真让我受不了。
虽然说苦难会让爱情显得更加甜蜜,你们苦了两年也该够了吧·”··应崇优抬起削瘦的脸庞,摇摇头,“可是父亲不让步的话,纵然我回去,一切仍然处于原点,终究还是个僵局……”··“你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僵局吗?”殷真的半边眉毛高高挑起,“那是因为对峙的双方力量相当,彼此都占不了上风才会这样。
皇上是天下之主,地位至高无上,对你又情深难舍,太傅奈何不得他,可太傅是托孤老臣,德高望重,又是你的亲生父亲·皇上也奈何不了他·要打破这种僵局。
首先就要打破他们之间力量的均衡,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优儿明白,可是……”··“你的态度,才是决定整件事最终结局的关键。
一旦你选择了任何一方成为你自己的立场,僵局自然就破了·”殷真乐观地笑了笑,“你当初离宫,是以为那样可以解决问题,可皇帝陛下一直坚持到今天,表明事情并不算终了。
你必须好好想想,是要继续这样逃避,还是尽早为皇上作一个抉择?”··“我……”面对师叔的询问,应崇优后退一步,双手紧紧绞握在了一起。
·想起柔情缱绻的那几天,阳洙是多么幸福多么快乐·当他看着自己的时候,眉稍眼角都是满溢出来的笑意·明明可以……明明可以给的更多的,然而最终却退缩了,退缩到自己的角落里,蒙起眼睛.假装看不到他失去所爱后的痛苦,自以为这样做是在为了他考虑,却没有想过逃避本身,其实就是一种怯懦。
·父亲的反对、太后的忧虑、皇朝的未来、天下人的悠悠之口,的确都是横挡在君臣之恋中间的道道障碍,但是真的……真的就不能站在他的身边,和他一起去面对这一切吗··“小优,你看看这个……”殷真抓住时机,神情凝重地递过去一个信封,“你大师兄寄来的信。
我刚才说皇帝陛下病了,可真的不是在哄你……”··应崇优一惊,猛地抬起头,一把抓过信来·因为双手发颤捋不开封口,他急动手一扯,连里面的信纸也被一起扯破。
·殷真叹一口气,将信封又拿回来,替他将信纸抽出展开,再重新递到他手中,也不看应崇优读信后的反应,径自回身坐下···与预计的一样,不消片刻,应崇优已是面色如雪,什么话也来不及说,转身便向外奔去。
·“六师兄你去哪里?”屋外响起小七询问的声音···“下山……”··“啊?你才来耶!我不让你走!”··殷真忙赶到门边。
大声道:“小七,你进来!”··小七被他一叫,手不禁一松,应崇优趁机脱身,头也不回地飞奔而去···“六师兄……”小七追了几步追不上,回过身跺跺脚,对着殷真道,“看嘛,都是因为您……害我没有抓牢!”··“就算我不叫,你也根本不可能拉得住他,”殷真的口角含笑,朝应崇优离去的方向望着,眸色一片温柔,低声自言自语道,“不知京城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呢……”··帝都,麒麟阁。
·廊下宫女静立,内侍噤声,整个寝殿寂静悄然···垂丝洒金呢的描花大帐里,皇帝陛下靠着一只大迎枕,慢慢侧了侧脸···那是一张削瘦、苍白、皮肤干涩的脸,眼睛深陷,眼睑下一片暗青,唇色浅淡,起着一溜儿水泡,额头发黄发暗,没有光泽.露出外面的双手也如白蜡般没有光泽。
·“你再把镜子抬高一点儿……”阳洙一面吩咐着,一面抬手又摸摸自己的脸,“这样子会不会还不够憔悴啊?”··“陛下,”站在床前无奈地叹着气的人,便是最近回京述职的西宁巡海史杨晨,此时他手里捧着一只摆放了许多小碗的托盘,摇头道,“这已经是个重病人的样子啦,要真弄得像快要死了一般,您也不怕吓着他?”··“也对!”阳洙立即道,“这么久没见,不能一来就吓着他。
他现在怎么样?还好吗?”··“臣也有两年没见到他了,不过从师叔的信上来看,情形也不好就是了·”··阳洙低头叹了口气,呆呆想了好半天,突然抬头,目光如刀地射了杨晨一眼,道:“若不是因为他情形不好,你也不肯帮朕的忙吧?”··“臣不敢欺瞒陛下,”杨晨坦然道,“臣对小优的感情,并不比陛下浅。
只不过臣缺少像陛下这样的坚持和勇气,所以最终难免要失去·既然如此,又为什么不尽力为他做一些事情呢?”··阳洙哼了一声,道:“这也罢了,不过以后崇优的一切自有朕来照应,你那些多余的关心就不必了。”
·“是·”杨晨淡淡笑了笑,不再多说···“你们同门学艺,他会不会看出这副病容是假的?”阳洙又照了照镜子,“朕总不放心,是不是在外面淋一会冷水,真的病一场会好些?”··“只要光线暗一点,他心忧之下,不会看出来的。”
杨晨的语调极为自信,“虽说易容之术浮山门下都会,到底也有程度的不同·”··“哟,你的意思是说你的技艺比崇优好了?”阳洙不以为然地道。
·“陛下若是存心公平的话,应该早就看得出来·单论医术、易容术和机谋巧变之术,臣自认绝对在小优之上·而且最近听师叔说,当年师父、师叔与太傅三人商议确定帝师人选时,最初还是打算让臣变装进宫课教陛下的呢。”
··“你?”阳洙上下打量了杨晨一眼,突然觉得头皮发麻,全身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会吧?”··“陛下也不用这副表情,”杨展心中不由好笑,“也不是谁来当夫子都会被您给爱上的……”··“快别、别说这种话了……”··“不过最终他们还是改变了主意。”
杨晨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师叔很坦白地告诉我,虽然我确有一些方面胜过崇优,但是他能教出一个好皇帝,我却不行……说到底,我也终究只是谋士,不是帝师。”
·“幸好、幸好……”阳洙一想到杨晨穿着皇后服偎在他身边的样子,忍不住又连打了几个寒颤,“否则也太恐怖了一些……”··“太傅此次入京是什么态度呢?”杨晨又担心地问丁一句,“他真的已经让步了吗?”··阳洙点点头,唇边展开抑制不住的欢喜笑容:“朕本来已做好打算,既然复国需要五年,那么为了崇优,就花十年、二十年的时间来说服太傅好了。
没想到只努力了两年·太傅就开始心软·虽然现在他老人家还没有松口,不过既然他已经肯入京,必然是愿意重新考虑这件事了·”··“真是恭喜陛下。
小优在外飘泊孤苦,臣也希望他能就此安定·”杨晨的语气虽然平稳,但从表情上能看出他的确是真心高兴,“臣相信陛下,一定不会让小优回来受委屈的。”
·“这是自然,”阳洙眯了眯眼,眸中威芒突现,“只要太傅太后没有微辞,朕有办法让宗室朝臣都服服帖帖,日后不敢对崇优有丝毫不敬·”··“如此说来,关键就看小优肯不肯回心转意了。”
杨晨说到这里,突然一拍脑门,“对了,师叔上次还随信捎带了个锦囊来,说是对付小优的绝妙良方,要臣转交陛下,臣差点忘了.”··“真的?”阳洙大喜,“快拿来朕看。”
·杨晨探手入怀,摸了好一阵,才拿出个华彩焕然的锦囊来,只有半掌大小,用彩线细细封口,做得十分精巧·阳洙一把接过,命内侍拿来裁纸刀,亲自挑开封口,从中取出一小卷绸布,快速展开来一看,里面龙飞风舞只写着七个字:“一哭二闹三上吊。”
·如果谁想要在此时描述一下皇帝陛下脸上的表情,那一定是徒劳的···“师叔写的什么?”杨晨有些好奇地看着阳洙古怪的反应,“据他说,那可是他多年的经验,只要使用他所写的这些方法,总能让小优听话的。
我问了很多次,他却偏偏不告诉我·到底是什么啊?”··阳洙将绸布揉成一团塞在枕头底下,喃喃道:“原来这就是所谓浮山高人的真面目……朕以后再也不说自己也算浮山门下的人了……”··杨晨偏了偏头,正要再问,外殿大总管高成突然连滚带爬扑进来,喘着气道:“陛下,应将军突然带了个人进宫,说是个有名的大夫,要荐给陛下治病,现在已经在殿外候旨了,您说会不会就是……”··“怎么会这么快?不是晚上才到吗?”阳洙顿时慌作一团,忙对着镜子又仔细地照,“这样子怎么样,有破绽吗?”··“也许是小优牵挂陛下,所以日夜兼程提早到了。
陛下放心.您只要静静躺下来·装成没精神的样子就行了,小优不是爱疑心的人,很好骗的……”··阳洙赶紧平躺下来,将被子向上拉了拉,又道:“你也快些从后门悄悄走吧,崇优根本不知道你也在京城,如果被他撞见。
说不定会露出马脚来呢·”··“是·”杨晨躬身行了礼,由内侍引路,快步绕到后殿离开·高成也赶紧起身·将勾起床帐的龙凤金钩松开半边,遮住些光线。
又命小太监们将熬好的药罐搬了进来,弄成一屋子药香,来回忙活了一阵,看看已置妥当,这才出到殿阁外,拂帚一甩,对应霖道:“应将军,陛下说有劳将军荐医,但是生死有命,他什么大夫也不想见,请将军回去吧。”
·应霖听了这个回话,好像一点也不意外,并没有多做纠缠,直接就转过身去,向站在旁边的一个头戴蒙面纱帽的青年男子摊开双手,故意道:“听见了吧,陛下不见,我们只好回去了。”
·“霖哥!”那人着急地跺跺脚,“好歹要看看他怎么样了,怎么能就这样回去?”··“你以大夫的身份是见不着皇上的!我早就跟你说过了,京城里又不缺大夫,陛下得的也不是疑难怪病,并不难治。
麻烦的只是他生病后不肯吃药,总是这样拖着·前几次仗着年轻体健也就拖好了,谁知这一次不知什么缘故·拖了几天后非但不好,反而愈发的沉重,最后再也支撑不住,才卧床不起的。”
·“这怎么行?”蒙面人一听更急了,“再年轻体健,病了也不能不吃药啊,你们怎么也不劝一劝?”··“我们劝有什么用?”应霖白了他一眼,道,“陛下这是心病,太后來劝他也未必肯听的。”··“那……”蒙面人着急地将双手拧绞在一起,又朝阁内看了一眼,犹豫不定。
·应霖趁热打铁地道:“现在皇帝连正经太医院的大夫都不肯见,哪里肯召见朝臣们荐来的大夫?你若是真心想要看他一眼,不妨摘了帽子让高公公重新通报一声,陛下听说你来了,断没有不肯见之理。
你亲眼看到他的情形,也放心一些不是?”··蒙面人低垂着头,似乎还有些拿不定主意,帽沿上的青纱在风中飘来飘去,间或飞起一角,露出薄纱后半张发白的面颊和已咬出血印来的下唇来。
·高成站在阶前等了等,见蒙面人还在犹豫,便暗暗向旁边一个小内侍使了个眼色,那内侍机灵,立即进殿内走了一圈儿,然后满面忧急之色地奔出来,拿着块帕子道:“高公公不好了,陛下刚才咳嗽,竟咳出一口血来,这可怎么办呢?”··“啊!”高成顿作大惊失色之状,返身就朝里走,“快看看去,看看去……”··“高公公!”外殿大总管刚转身,背后就传来一声急叫,回头一看,那蒙面人终于将顶上纱帽除去,露出一张素白清逸的面庞来。
·“烦请高公公通报,旧臣应崇优……求见……”··“哟,是应大人哪!”高成尖声道,“瞧您蒙着面,奴才一时竟没认出来!您稍候,奴才这就去给您通报一声。”
说罢匆匆进屋·没过多久,殿内就响起了一片乱嘈嘈的声音来···“陛下!陛下!你还不能起来哪,快躺下……”··“放开,他在外面吗,让朕去见他……”··“应大人就在外边儿,让奴才们去请进来就行了,你可别乱动……”··“不行,朕要去接他……你们都放手……朕要去……”··“哎呀陛下,您怎么啦?那边的快扶稳了……拿垫子来……陛下您不要紧吧?”··听到这些夸张的对话,应霖的表情不由有些发僵,担心地看了应祟优一眼,生怕里面作戏作的太过火,让堂弟动了疑心。
没想到不看不知道,一看才明白什么叫做关心则乱,只见应崇优白着一张脸儿,才听了几句而已,就耐不住,抬腿奔进殿内,直接扑到阳洙的床前·扶起他的脸细细地看,见他脸色暗晦,两颊的肌肉都凹陷了下去,顿时像被人用尖刀在胸口狠狠扎了一下般,双手抓住他的胳膊,心疼得说不出话来,··“崇优、崇优,你别担心……我没什么……真没什么……”一见到应崇优这个样子,阳洙刹那间什么都忘了,只后悔自己化妆化得过分,不仅不再费心作戏,反而立即翻身坐起,握着应崇优的手,轻轻地拍抚安慰。
·四道目光相互碰撞在一起,两年的离别时光突然消失,他们看着彼此,依然亲密熟悉得像是昨天还相偎在一起···高成打着手势悄悄指挥室内的人全部退下,整间大殿静静的,只听得见两颗心狂乱跳动的声音,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撞破胸腔,扑向对方的怀里。
·好半天后,阳洙才低低地问了一句:“两年不见,你就没有什么话跟我说吗?”··应崇优只觉眸中氤氲潮湿,半晌后才颤声道:“你病了,为什么不吃药?”··阳洙箝牢掌中的手腕,将应崇优的身体拉到近前,淡淡地说:“你既不在我身边,生有何欢,死又何惧?”··应崇优顿时鼻间一酸,差点就忍不住落下泪来,口里却又咬牙责备:“你又不分轻重了,自己的身体最要紧……就算我不在你身边,能听到你安好的消息也是开心的,现在看到你病成这样,知道我心里有多难过吗?”··“我只知道我是天底下最自私的人,”阳洙将他的手拉到自己唇边,··“我宁愿看到你难过地守在我身边,也不要你快快活活地待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火热的唇印在手背上,轻轻的,柔柔的,似有似无地啄着,吻着,厮磨着,却轻而易举地引燃了应崇优全身的热情。
压抑了两年刻骨爱恋如同被堤坝束住的激流一般,一旦有了缺口,便会翻涌澎湃,难以扼制,让他不自禁的冲进了阳洙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泪水从眼眶中跌落,渗进衣料间,灼烧着皮肤,滴滴滚烫。
·拼则而今已拼了,忘则怎生便忘却·两年来四处飘泊,本以为终有一天可以恢复云淡风轻的心境,直到再次看到他时,才明白自己其实有多么的思念他,牵挂他,多么的渴望能重新感受他怀抱的温暖。
·就好像已读出了应崇优的心思一样,阳洙也缓缓张开双臂,一只绕过他的肩,一只绕过他的腰,再慢慢收紧,将他的整个身体都密密地裹住,轻轻摇动···润湿的面颊磨擦着面颊,起伏的胸口紧贴着胸口,分属不同主人的两颗心都在怦怦地跳动,渐渐跳成同样的节奏。
·那是失而复得的珍宝,这次绝不再放手···“崇优,留在京城吧……”··“……”··“你要走了,我一定会早死的……不是吓你,是真的……真的会死的……我要是死了,你怎么办?”··“……”··应崇优将头深深埋在阳洙的胸前,两只手移到他的胳膊上,惩罚般地狠狠拧了一下。
··阳洙却并不叫痛,依然柔声道,“我知道你不许我说这种话,可这是真话·我喜欢你,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了,你要不相信,我也没法子……”··他这般忍让,反让应崇优的喉间热辣,像哽住了一大团棉花似的,又堵又涩,拧着人家胳膊的手指也慢慢松了。
··“这次太傅终于肯接旨进京,应该不再像以前那样丝毫也不能接受丁……连他都不忍心再看我这样受折磨,你当然更加不会,是不是?”··应崇优低垂的睫毛微微地颤动了几下,沉思不语,但原本有些紧绷的身体却在不知不觉间已微微蜷缩了起来.··阳洙知道以夫子的别扭性格,无论心里怎样想都不可能有正面的回答,所以也不逼问,伸手从怀中板起了应崇优的脸,低下头吻去他面上的泪痕,嘴唇在潮湿光润的皮肤上滑动着,试探了几次,发现他并未拒绝之后,便大胆地落到了他的唇间,舌尖轻轻探入,引逗出一番交缠与激情。
·这个缠绵热烈的吻一直持续到双方唇舌微麻时才意犹未尽的结束·应崇优靠在阳洙的肩头微微喘息了好久,才突然想到一件事···“阳洙·你现在还病着呢……来,让我把把脉,还是先把病治好要紧……”··还在意乱情迷中飘飘然的皇帝一听这话,顿时从半空中落了地,赶紧把手腕缩回来:“没……没关系……其实已经有煎好的药,端来我喝就行了。”
·“你又不肯让太医们诊脉,这药方是怎么开出来的?”··“我虽然不肯,但也不是一直醒着,必定是太医们趁我昏睡时诊的脉,你放心吧·”··应崇优想了想也有道理,便伸手整理了一下有些零乱的头发和衣衫,起身到殿门外将早已回避出去的高成叫了进来,吩咐他把煎好的汤药端来。
·高成不敢怠慢,忙躬身应了,亲自到御茶庐捧来满满一碗药汁,用银托盘小心翼翼送到床前·阳洙刚伸手要接,却被应崇优抢先端了起来,尝了一口···“啊……小心苦……”阳洙拦阻不及,心里不禁暗暗着急。
·“这味道不对啊……”应崇优皱起眉头,“药方拿来我看·”··“药方?”高成的胖脸上现出呆呆的表情,“……药方怕是已经找不着了……”··“怎么可能?”应祟优眉头微蹙,“这是给陛下开的药方,脉息记录与药案都应该在太医院留档才对,去调来我看。”
·高成讪讪地应着,额头不知不觉已渗出一片冷汗·阳洙见势不好,忙打岔问道:“怎么啦?这药有问题吗?”··“就算不诊脉,看陛下的脸色也知道是肝脾出了问题,可刚才的药汁尝起来清甜淡甘,倒像是碗青草茶。
自古庸医误人不是没有,但医治皇上的病体也敢这般敷衍,实在是胆大包天.让高成传脉案进来,我先查一下是怎么回事·”··阳洙见夫子对自己如此关切,心里一甜,又开始飘飘然飞上了半空,不管不顾地将问题丢给他的外殿大总管去解决:“高成,按应少保说的。
调脉案进来看·”··“是·”高成低头退出,还来不及擦汗,便飞奔了出宫去找杨晨···大约半个时辰后,一份脉案送到了应崇优手中,他细细地研究了半日,颇感困惑:“脉案甚通,药方也是个绝妙的药方,怎么煎出来是那个味道呢?”··“一定是奴才们想着反正朕又不肯喝,所以随便煎了煎,有些偷工减料罢了!”阳洙陪笑道。
·“大概也只有这个原因了·”应崇优掀开被子的一角,将阳洙的右手捉了出来,“我再诊诊看·”··“不用了吧,你刚才不是说的确是个好药方吗?”··“好方子也要看对不对症。
你放心,我的医术虽算不上很好,却也不是蒙古大夫,如果不诊一下脉,怎么知道太医的方子有没有疏漏之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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