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台春(出书版) by 风维/NIUNIU(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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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台春(出书版) by 风维/NIUNIU(3)
··“喔,秦校尉,这里你是最年轻的吧呃……当然,除了朕以外……”··在殿内群臣越来越惊佩的目光中,阳洙流水般优雅自如地穿行于众人之间,那些只匆匆报过一遍的名字和职位,他居然能和人对应起来,叫得分毫不差,而且还针对不同的人问了不同的问题,使得每一个人都开心地觉得自己已经给皇帝陛下留下了不错的印象,大殿上的气氛立即欢欣热烈起来。
·当皇帝终于逐一赐酒完毕回到龙位之后,魏侯命歌女舞姬出殿,献演助兴,但只歌舞了一曲,他就发现阳洙似乎并不喜欢,急忙止住,恭声问道:“陛下可是嫌这偏远陋曲,不承圣听”··阳洙浅浅笑了笑,道:“平城歌舞自有特色,尤其是后殿卷廉内的扬琴雅乐,更是清韵天成,朕倒没什么好挑剔的。”
·魏侯听了,面上顿时露出笑容·林州君立即接着话茬儿道:“陛下有所不知,那抚奏扬琴之人,便是魏侯爷的千金郡主,她的仙姿才韵,可是天下皆知啊。”
·“这样啊,”阳洙虽然冰雪聪明,但对魏侯特意安排郡主献奏的用意一时还是没有领会到,只是点头赞了赞,“果然名不虚传·”··“不过,陛下看起来,似乎有些无心歌舞”青益侯在旁问道。
·元武侯呵呵笑了一声:“歌舞虽好,只是国难未平,陛下心怀天下,当然无心欣赏·老臣以为君臣聚会,当是文官吟诗,武将较技,更有趣些·”··此建议一出,殿内许多自恃才高技绝的人,巴不得在皇帝面前出出风头,顿时一片附和之声。
魏侯本想让女儿再奏一曲,找个机会驾前引见,可此时这个情势,也不得不跟着表示赞同···“好主意,”阳洙抚掌笑道,“今日群英济济,朕也正想要看看各位的风采。
那就先以诗咏志吧·”··济州侯拱手道:“请陛下出题.”··“就以今夜盛会为题,绝句律诗,体裁随意,一炷香为限,到时做不出来便罢,做出来的就一一吟诵,大家评点,你看可好”··“陛下所言极是。”
·身为岭北四大府侯之一的济州侯虽博有才名,但当然不会来争这个风头,于是起身亲自点香,其他三位侯爷到阶下巡看,少时一炷香尽,共有十七人完篇,为多表现一点儿自己的才气,个个写的都是律诗。
·阳洙知道自己在诗词上头有限,不过略通而已,所以臣子们一一吟诗的时候,他就看应崇优的脸色·夫子微笑,他就微笑;夫子皱眉,他也皱眉;子合掌而叹,他便击案而赞。
等到众人吟毕,他虽一例夸赞,没有特别褒贬,但内行人俱已心服···文臣们露完脸,武将们早就跃跃欲试·只是这殿堂内空间不足,再加上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一个弄不好,容易伤和气,阳洙想了想,便问魏侯:“朕初来乍到,也不知道谁有什么绝技,老爱卿代朕安排一下吧。”
·魏侯躬身领命,心中明白阳洙的意思,便道,“郑嶙、秦冀瑛,你二位拆几招剑法,请陛下指正吧·”··虽然说这种场合谁都想多露露脸,但毕竟同在岭北,彼此也算了解,大家一听被魏侯点出来的是这两人,都无话可说,只能羡慕地看着。
·阳洙一看阶下众人的表情,便知应召出来行礼的这两个年轻人一定是身手不凡,技压群雄,他又一向对武功很感兴趣,不由地向前倾了倾身子···郑嶙年纪略长些,大约有二十八、九,容色温和,气质沉稳,高大匀称的身材配上炯炯有神的双眸,显得凛然有气势。
而秦冀瑛年龄要小上四、五岁,一看就是个活泼好动的漂亮青年,皮肤已被晒成健康的小麦色,神情很兴奋,一笑,就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这两人向阳洙叩拜告罪后,相向而立,各自拔剑,眼神都同时一凝。
·虽是君前拆招,以剑舞为主,但习武者一旦交手,皆有好胜之心,尤其是秦冀瑛被对手严密连绵的剑网一逼,顿时忘了场合,剑势如龙,犀利凌厉,烈烈剑风向郑嶙席卷而去,引起周围一片压低了的惊叹声。
·相对之下,郑嶙要凝重得多,面对对手暴风骤雨般的攻势,他却如闲庭信步,见招拆招,仿若在陪人家练习一般,从不主动出手·以至于在场面上虽是在对打,看起来却像是一动一静的两个人般,冰火迥然。
·男孩子一般都爱习武,阳洙也不例外,可在宫中时耳目太多,应崇优的性子又偏文,不爱陪他练习,因此一看到有高手出现,就心痒难耐,频频向夫子投去请求的目光。
··一看他的眼神,应崇优就知道他想下去跟人家切磋两招,立即板起脸摇了摇头·阳洙无奈之下,只好眼巴巴地看着,手中拿的筷子不由自主地跟着郑嶙的剑招而动。
·大约一刻钟,魏侯扬声叫停,场中两人收剑分开,郑嶙微笑着道一声“承让”,秦冀瑛却是不服气地狠狠哼了一声···“两位将军真是剑法超群,让朕大开眼界。”
阳洙击掌而赞,倒真是半点也没有客气的成分···在郑、秦二人下拜致谢时,元武侯突然问道:“陛下似乎也深谙剑道”··“呃,略知一二,”阳洙笑了笑,“元武侯如何得知”··“臣刚才看见陛下筷动,似在分拆郑将军的剑招一般,而且招数精妙,非同一般啊。”
·“朕在宫中,不过大略涉猎了一些武技,如何能与上阵杀敌的将军们相比,”阳洙向郑嶙微微一笑,“郑将军剑势绵长,后劲又充足,仿佛水银泄地,几无破绽,朕也分拆不来。”
·话虽是谦虚,但简简单单的评论却一语中的,令人大为惊异···众所周知,孟释青从未给皇帝以正常的君主教育,本以为会是个毫无所长的少年,不料今日一见,却是文武双全,若不是魏侯早已悄悄让侍女们验看了他出生时身体上烙的龙印,和登基时加烙的重熙章印,几乎要让人怀疑他究竟是谁。
·阳洙扫了四周一眼,已知这些惊诧的老臣们在想什么,不由仰天大笑,道:“众卿不必惊奇,孟释青虽然一手遮天,但上天却并未离弃我大渊皇族,朕……也是有帝师的……”··“哦”魏侯脱口问道,“是何人”··阳洙目光向下一瞟,见应崇优一副着急的样子,忍不住一笑,道:“那是上天的恩赐,总在朕最艰难的时候出现,他教授朕学习一切应该学习的东西,而且来无影去无踪,连孟释青也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他虽是信口开河,但听在这些深信皇帝乃是上天之子、真龙下界的臣子们耳中,却别有一番震撼的感觉·就连魏侯这般久历世事的,也想不出除了神遣帝师以外,还有其他理由可以解释皇帝为什么会无师自通,能文能武。
·阳洙见群臣敬畏的表情比方才更甚,这才缓缓起身,端起手中的酒爵,大声道:“朕上得天帝之恩,下得诸卿之助,孟释青忝窃国家神器,朕誓不轻饶,今日我们君臣风云际会,正是天和之时,诸卿拥朕之心若诚,请满饮三杯,以表心意。”
·他话音一落,殿中人俱都激动起来,齐声道:“臣等忠心效忠陛下”一时声震梁柱···三杯过后,阳洙心头激荡,豪气一发,掷杯于地,向魏侯做了一个手势。
魏侯领命,立即派人撤下酒案,并率领群臣一齐伏身跪在殿中···每一个人都知道,接下来要进行的,将是本次夜宴的最后一项内容:由皇帝面对群臣发表第一次天子训词。
·阳洙身姿笔挺,傲然立于阶前·虽然是第一次有那么多人认真地在听他讲话,但年轻的皇帝却丝毫也不露怯,自始至终气势轩轩·他从先朝盛世开始,讲到了孟释青的罪行、百官的无奈、黎民的疾苦和锦绣国土面临的危机,然后大力赞扬了在座群臣的忠义与胆略,并简略表明白己对于未来的设想,鼓励众人无惧无畏,合力共举朝纲,力挽危澜。
·这番训词是阳洙与应祟优从京都一路来的过程中反复讨论拟定的,情辞几经修饰,文彩斐然,再加上阳洙表情真挚,言语恳切,使得听者无不动容,效果很让人满意···在那一夜的会见最终结束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已经开始相信,他们得到了一个可以重振大渊朝辉煌过去的少年明君。
·接下来的几个月,阳洙依然不断地带给这些臣属们以惊喜·合议军政大事时,他见识卓越,言辞敏锐;亲临战场对敌时,他武艺精熟,勇猛无畏,接见来归依的州府大员时,他收揽人心,恩威并用,面对臣属进谏建议时,他又是判断得当,兼听善纳。
·虽然有时,他也会偶露少年人的急燥,有时,他也会表现出对某些领域的缺乏经验,但是这个年轻皇帝学习与进步的速度,永远快得让人来不及对他产生怨言···可以说,应崇优易装入宫的两年调教,终于在此时显示出了它惊人的效果。
·在阳洙帝星大耀,威权日盛之时,陪同他同来平城的应崇优却十分低调·由于他坚决不许阳洙向任何人透露自己易装入宫两年的经历,故而在平城无人知道他帝师的身份,同时,他还以自己年轻、威望不足为由,坚持拒绝了阳洙过高的封赏,只是为了方便留在皇帝身边,才接受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枢密学士的职位。
·不过尽管如此,稍微有点儿眼力的人都看得出来,皇帝对这位一路从京城护驾而来的枢密学士,有着非同常人的信赖和恩宠···比如他常常在与众臣议完事后,自然而然就走到了应学士居住的小院,盘桓个一段时间才离开,就好像那个地方才是他的寝宫一般。
·为此应崇优花费了一番功夫,想要纠正他这个不合常理的习惯···“我是有事情要跟你商量啊,又不是过来玩的,干嘛又摆出夫子的面孔来了”面对一脸严肃的枢密学士,阳洙把整个身体都摊靠在小院正厅的太师椅上,放松得完全没有形象。
·“陛下,虽说现在没有旁人,你也要注意……”···“好啦,我都累了一天,让我先喘口气·”··应崇优摇头叹息,但一看见他满脸的疲态,还是忍不住有些心软,走上前去,施展师门手法,为阳洙按摩筋骨解乏。
·“对对对,就是这个地方……再揉揉……真舒服,我觉得还是就这样跟你在一起好,轻松啊”··“陛下,如今不比当初,您在臣面前还是自称‘朕’比较好。”
·“可是我都习惯了……”阳洙看一眼应崇优即将板起来的面孔,无奈地一摊手,“好吧,有人在的时候我一定注意·”··“何必分人前人后那么麻烦,要改就都改,您也方便啊。”
·“可是我觉得,在你面前自称‘朕’,好像有些高高在上,生分了似的·”··应崇优淡淡地一笑,“感情的亲疏,在于心,不在于言。
陛下对臣的信任,臣对陛下的忠心,是不会随着一个称呼的改变而改变的,对不对”··阳洙晃晃脑袋,苦笑了一下,道:“夫子多会劝人啊,我敢说不对吗哦,不,应该是……朕敢说不对吗”··“还有,以后陛下有事要找臣商议,请派人来传召,不要再亲自来臣的居所了。”
·“我……呃,朕……朕以前想找你,可都是自己去……”··“以前是在宫中,皇上驾临皇后殿是很正常的事情,可现在我是您的臣子,再这样做就不太合礼数了。”
·“又是礼数……”阳洙翻了翻眼睛,“礼数就那么看不惯我们两个亲近啊,等朕有空,一定好好收拾收拾这个礼数”··应崇优看着这个耍性子的少年,又好气又好笑,还有一点点窝心的感觉,不忍再继续向他说教,改了话题,问道:“陛下今天来,到底有什么事情跟臣商议”··听他这样一问,阳洙立即收住笑容,“魏王今天单独求见朕,为方盛说情。”
·“方盛纵容部下在渭州城施暴,罪行不是已经坐实了的吗”··“罪证确凿·他和郑嶙两个将军同时率部进渭州,分管东西两城,人家郑嶙军纪严明,整个西城井然有序,可他的东城呢烧杀奸掠的事件发生了不下十起,竟不加丝毫约束”··“魏王求情的理由是什么”··“他说方盛的本意是想对渭州略施薄惩,用于警示其他州府,不得再附逆孟氏,对抗王师,所以情有可原,应当准他戴罪立功。”
·应崇优沉吟了一下,深深看了阳洙一眼,轻声道:“陛下以为呢”··“哼·”阳洙冷冷道,“原本抵抗王师的,只是府君和官兵而已,可如果像方盛那样警示下去,恐怕下次王师再攻城时,参与抵抗的就是满城军民了”··“听起来陛下早已有了决断。
不过既然说要跟臣商议,当然是有迟疑不决的地方了”··“唉,”阳洙叹一口气,“朕很清楚方盛绝不该赦,可是我……朕毕竟才来平城不久。
有什么资格诛杀大将呢”··应崇优沉思着,缓缓点了点头,道:“的确有这方面的顾虑·方家世代将门,在军中关系甚广,陛下初来乍到,威权还是不太够啊。”
·阳洙露出沮丧的表情,将头向后一扬,抓住应崇优的手用力按在自己的额头上,心绪显得有些低落·应崇优微微笑了笑,修长的手指移到阳洙太阳穴处轻轻揉动着,低声道:“可是,所有事情都有开始,此次渭州之战,您一直位于战事最激烈之处,身先士卒,半步也未曾后退过,那些血战出身的将军们对此都极为感佩。
只要陛下继续努力,那么假以时日,您就一定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去锻造这支军队,使它最终成为真正的天子之师·臣毫不怀疑这样的一天必将来临,陛下您呢”··阳洙在坐椅扶手上用力一击,道:“夫子都相信,朕自己怎么会不信”他回身握紧了应崇优的手,表情已稳定了下来,“什么事都一帆风顺,本来就不可能。
既然方家的关系要考虑,魏王的情面又不能不给,那这次朕就忍了·不过方盛虽然可以不死,但杖责降职的处罚不能也免了,还有那些实施暴行的当事者,必须要杀。
朕不能让天下人以为,朕对于此类罪行所持的是姑息容忍的态度”··“要让天下人明白陛下的态度,除了罚以外,还可以奖啊·”应崇优挑了挑眉,用淡定的口吻道。
·“奖”阳洙怔了怔,细细一想,顿时恍然大悟,连声道,“不错不错,郑嶙军纪严明,安抚百姓得力,朕明日就下旨,好好封赏他”··应崇优笑道:“那臣就先代郑将军,多谢陛下隆恩了。”
·阳洙也笑了起来,长长吐一口气,伸了个懒腰,道:“跟你聊过之后,整个人都舒坦了·刚才进门的时候,还有些头疼呢·”··“陛下近来事务如此繁忙,更要注意饮食与睡眠。
既然事情已经商量完了,您也该早些回去歇息,明天还有数不清的事情要做呢·”··“快二更了,朕今晚就在你这里睡吧”阳洙用充满希翼的眼神看向小院的主人。
·“不行”应崇优几乎是本能般地立即否决,“茳冕院离这里又不远,请陛下移驾回去·”··“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阳洙不高兴地斜了他一眼,“历代君王到臣下的居处留宿的时候多了,怎么到朕这儿就不行了”··因为第二天要举行天子阅兵典,应崇优担心让阳洙怒气冲冲回去会影响他休息,导致次日精神不好,所以态度不像以前类似情况时那么坚决,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柔声哄道:“其实让陛下在此留宿,本是无碍的。
可您也知道,在君王面前得到特别荣宠的人,总是容易招来嫉恨·陛下若真是为臣着想,这些破格的恩宠,还是少赐些为好·”··“谁敢嫉恨你”阳洙立即竖起了眉毛,“是不是有人……”··“不是不是,”应崇优赶紧道,“现在自然是没有的。
只是古往今来有太多的例子,臣自己有些多心罢了·不过臣的意思,相信陛下也能够理解吧”··“你放心,”阳洙盯着应崇优的眼睛,认真地道,“无论以后发生什么样的事,只要有朕在,就不会有任何人能够伤害你,朕会永远保护你,让你安安全全、无忧无虞地留在朕的身边”说着,他从腰间解下一条珠链来,塞进应崇优的手中。
“你拿着这个·从今往后,要是你发现谁想害你,就从这链子上摘一颗珠子来叫朕杀了他……”··“陛下……”应崇优始料未及,有些哭笑不得地叫了一声。
·“你听朕说完嘛·以后,只要你拿出这珠子来,朕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到时你叫朕杀谁朕就杀谁,绝不问你为什么,更不会要你拿出什么证据来·这串链子这么长,应该够用了吧”··“陛下,别这么孩子气了,你家夫子是杀人狂吗”应崇优有些好笑,也有些感动,低下头在珠链顶端摘下三颗圆润的珍珠,珍重地收进怀中,再轻轻将它又重新系回阳洙的腰间,低声道,“陛下的盛情,臣还真舍不得全然推却。
只是臣不太喜欢杀人的,不如这样吧,这三颗珠子呢,就算是三条人命,无论这三条人命臣是想杀也好,想救也好,只要到时候臣拿出珠子来,陛下就一定要恩准,好不好”··阳洙叹一口气,将应崇优的一只手合在自己双掌之间,轻轻地摇了摇,“你呀,就是太温和了。
不过也没什么,朕会替你留心的,这次就依你吧·”··应崇优展颜一笑,就势将阳洙从座椅上拉了起来,一面向门边引导,一面道:“那就多谢陛下恩典了,不过时候真的不早了,臣可不想在明天看到一个精神欠佳的天子,回去睡吧。”
·这次阳洙没有反抗,顺从地向门边走去,口中道:“朕也想好好睡一觉啊,可这几天不知怎么回事,仿佛累过头了一般,身体明明很困倦,却总是无法顺利入睡。
那么大的屋子,周围只有一些伺候的人,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又冷清又寂寞……”说着说着,年轻皇帝的声音低了下去,表情沉郁地垂着眼睛,偷偷在眼睫底下观察自家夫子的神色。
·对于阳洙撒娇的小伎俩,应崇优心知肚明,不过看着他落落寡欢的样子,心里还是不免有些心疼,脚步慢慢就缓了下来·阳洙正暗自心喜,突然听到应崇优道:“那这样吧,臣陪陛下回寝居,等陛下睡着了再走。”
·“啊”··“走吧·”应崇优不再多说,径自先到门外,吩咐道,“陛下起驾了,车轿伺候·”··外面有数人应诺,不多时,一辆朱轮黄盖的龙辇已驶到院前,应崇优亲自上前掀开车帘,回头道:“请陛下上车。”
·阳洙没奈何地坐了上去,刚想回身拉应崇优一把,车帘已放了下来···“起驾吧·”··“哎,你呢”阳洙一把撩开车帘,急急问道。
·“臣步行随驾·”··“这么天寒地冻的,你上来一起坐吧”··“岂有君臣同车的道理”应崇优的口气绝不容商量似的。
·“那朕自己回去好了,你不用送……”··“臣已答应陪伴陛下,怎可食言”应崇优仰脸笑了笑,月光下清韵如雪,看得阳洙不由自主地一呆,怔忡之间,龙辇已动了起来。
·因为此时旁边已有不少侍从护卫在场,阳洙知道再多说会惹得应崇优真的生气,只好闷闷地坐了回去,时不时从侧边的小窗向外看一阵···入夜后就开始飘落的小雪已渐渐变得密集,不多时就在随行车外的应崇优头顶肩上积了薄薄的一层。
幸好茳冕院并不远,不多时就到了,阳洙匆匆进了屋,就命人拿干布巾来给应崇优擦头,并拉着他到火盆前暖身···侍女们早就熏好被炉,备了热水香胰,连珠般捧上来,伺候阳洙洗漱。
·“这么大的雪,你别回去了·皇帝赐臣下留宿,不算太违规矩吧?”··“更大的雪也见过,臣哪有那么娇贵·”应崇优擦干头发,微笑着看阳洙洗漱完毕,换上睡衣,这才缓步上前,将他推到床边,“请陛下安歇吧。
等陛下睡着了,臣才能回去休息不是”···阳洙心知这次又拧不过这位天下最温和却又最难摆子的夫子,只好乖乖地躺下,盖上被子,嘴里嘀咕道:“反正你最厉害,朕不过随口抱怨两句,你就冒着风雪来来去去,还一定要守着朕睡着……存心就是要让朕以后再也不敢了”··“您别多心,”应崇优在床沿边坐下,将有些发凉的手指压在阳洙额前,轻声笑道,“臣陪您回来,只是想让您好好睡一觉。
您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就闭上眼睛,调理气息,安安稳稳睡一夜,明天让臣看见一个精神百倍、威风凛凛的皇帝陛下,好不好”··阳洙深深地看他一眼,嘴角向上微微一弯,道:“你呀,每次问朕‘好不好’的时候,其实根本就已经没有说‘不好’的余地了……朕当然只能说,好,怎么会不好呢”··应崇优不禁笑出声来,摇摇头,轻柔地用手掌将阳洙的眼睛盖住,再慢慢拿开。
满意地看到他已听话地闭上了眼皮,这才替他掖了掖被角,有节奏地拍抚着锦被下的身体···阳洙很久没有被应崇优如此温柔地拍哄着睡觉,心里顿时暖融融的,感觉十分舒服,不知不觉间睡意便涌了上来,鼻息渐斩低缓。
·在坠入梦乡前的恍惚中,他伸出手来,抓住了那角拂在床边的衣袖···片刻后,应崇优停下拍抚的动作,凝望着那张刻骨般熟悉的脸···睡去的少年容颜,宛然与初相见时没有多大的差别,一点儿也看不出这两年来磨砺而出的逼人锋芒,仿佛仍是那个依恋着他的孩子,因为他在身边,所以口角含笑,睡得那般安稳。
·不过这种依恋应该不会再持续太久了吧,等他身边可依靠的朝臣越来越多时,自己这个隐身的帝师就可以慢慢地步步后退,渐渐退到越来越远的地方,等到了即使看不到自己他也不会想起的时候,便能功成身退。
·远方的更鼓遥遥响起,年轻的枢密学士低下头,微微地对自己笑了笑,灵巧地掰开那习惯性地抓住自己衣袖的手指,抽身离去···第十一章··重熙十六年三月初九,魏王率王师精锐部两万攻打菖仙关,檄宁军副帅廖飞盏以护城河渠为绊,辅以巨石火木,固守城池。
王师折损近千人马,也未能前进一步,败回平城,导致士气受挫···阳洙在战前明确表示不同意贸然攻城,但此时却没有对这一败绩多加置评,反而亲临兵营巡视,鼓励兵士。
·而即是卫岭的咽喉,也是卫岭利齿的菖仙关,也就这样成为了天下人注目的焦点···菖仙关是依卫岭山体的天然断口而筑的城池,东西翼靠依高山,只有南北两面城门,要应付平城王师的进攻,檄宁军只须守住北门即可,根本不像其他的城池一样要提防其他的方向,易守难攻。
除此以外,菖仙关由于其重要的军事意义,修建时还进行了特殊的设计,南北两面城墙,俱分内外双层,两层城墙之间距离有近十米,以活动的铁制踏板相连·一般情况下,守城士兵站在铁踏板上阻击敌方对外墙的攻势,如果抵挡不住,则立即以机关撤掉踏板,退入内墙。
这样,攻城方如果是从墙头搭云梯翻越进来的,则根本没有落足的地方,直接掉下去,如果是撞破了外墙城门涌入的,则会进入内外墙之间的甬道,成为内墙上守兵攻击的活靶。
正因为如此,菖仙关自建成起,便享有“不败雄关”之名···“陛下,您已经在这里看了一个时辰了,该回去休息了·”··“知道了,朕再看一会儿。”
·从高处的山坡望下,地势较低的菖仙关就如同一把利刃,切断了通往岭南,通往京城,通往更广阔天下的路···“难道,它真的就是永远不败的雄关吗”年轻的皇帝喃喃地问着,如同自语一般。
·围绕在阳洙身边的几名大将神色凝重,都不敢回答·只有郑嶙沉吟了一下,道:“请陛下相信,天下没有真正不破的雄关,关键是要寻找到正确的方法·”··自那日大殿试剑以来,秦冀瑛一直对郑嶙很不服气,常常前去挑战,对方却总是置之不理,此时抓住话头,硬梆梆地道:“你说的倒容易,那正确的方法是什么啊?”··郑嶙不以为意地看他一眼,静静道:“暂时还没有定论,不过只要清楚敌我两军的战力,熟悉周边地形,知道需要克服的难点所在,就总能制定出相应的方案。”
·“说来说去,也还是在纸上谈兵·”秦冀瑛嘲弄了一句,但因为对方品级比自己高,当着皇帝的面也不敢太嚣张,只哼了一声作罢···“如果实在攻不下,是不是该想想其他进攻的路线”参将姜大明怯声道。
·“卫岭东起寒漠,西临大海,菖仙关是一道绕不过去的障碍·如果不攻下它,王师无法南下,就算是强翻卫岭成功,也不能顺利地运送粮草军需·何以为战呢”应崇优摇摇头,叹了一口气,“恐怕还要诸位将军费些心力,谋划出破城之计才好。”
·在这一群前来勘察敌城的人中,应崇优是唯一的文官,但他睿敏温厚,识人善断,身受皇宠却又从不恃宠而骄,故而这些武将对他都颇有敬意,听他这样说,并没一个反驳的,场面一时有些沉默。
·阳洙微微眯了眯眼睛,隐去眼眸深处闪过的一抹亮光,转身攀住马鞍,一跃而上,手中的缰绳一提,将马头拨回平城方向,长鞭同时扬起,在空中发出一声脆响···皇帝的坐骑奋蹄开奔,护驾的臣属们赶紧随后跟上,应崇优稍稍有些闪神,就发现自己已落在了最后,忙催马追了过去。
·众人停留的地方,是一片舒缓的草坡,一直延伸到菖仙关的北城墙下·以前这里是放养牛羊的牧场,但近几年民生艰难,附近以牧业为生的人家不是凋败,就是逃荒,所以一整片的草场久无人踪畜迹,蔓离的野草散乱地生长着,几乎已盖住了被踏实的蜿蜒小路。
应崇优出门时因为惯骑的马儿生病,临时让人随便牵了一匹来,驾驭的本就不熟,仓促间不小心又催得有些急了,坐骑低嘶一声,前蹄踏出路沿,踩在草丛中,不知怎么地一打滑,向前一跆,跪跌在地,将不提防的应崇优整个人向前摔了出去。
·异样的声响惊动了前面的人,大家一齐回头,全都吓了一大跳·阳洙脸色一变,快速拨转马头想冲过来,但路面恰好被跟在后面的臣属们挡了个严实,焦灼之下,翻身从马上跳了下来,想踩着草面奔过去,谁知脚底一接触到草叶,就像踩到了冰面上一样,稳不住身子,砰的一声摔倒在地,把随行诸将吓得魂飞魄散,扑上来搀扶。
·应崇优摔到空中时腰身一扭,消了前倾的力度,所以摔得并不重,眼角瞥见阳洙跌跤,立即奔了过来,急急问道:“伤着没有”··“没事……”阳洙用手在草叶上摸了一把,有些纳闷地问:“这里怎么这么滑”··姜大明是本地人,忙答道:“回陛下,这里的草种比较少见,叶片长.还带黏膜,走在上面本就极易滑倒,昨夜又下了一点小雨,湿漉漉的,这草见水就像沾了油似的,马蹄踩不稳,只要踏出了路沿,一定会失蹄,人就更不用说了……”··“哦,怪不得朕刚才跑起来的时候,就觉得滑溜溜像踩在油板上一样……”阳洙说到这里,脑中突然像有一道亮光闪过一般,冒出了一个想法,眼神也随之定住了。
·“陛下”郑嶙见皇帝神情异样,竟然坐在地上发起呆来,惴惴不安地叫了一声···“没关系,他在想事情,让他坐着想一会儿就好了。”
应崇优笑着安慰了众人一句,蹲下身检查阳洙的手足关节,幸而没有动到筋骨,只有手肘处有一点点擦伤···“崇优,你还记得我们过来的路上,凿西屏山而出的商渠吗”阳洙抬起头来,眼睛亮闪闪的。
·“当然记得,陛下还问过,那么坚硬的巨岩石山,是怎么凿通的……”话到此处,应崇优的语声突然一顿,“菖仙关的城墙……好像……”··“并非青砖烧制,也是巨岩砌就,石质与西屏山一样”众将之中,郑嶙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即兴奋地跳起身,从路面上捡些小石子来,围出双层城墙的模型,看着细细思忖起来。
·“菖仙关之所以难攻不败,主要就是凭借它双层城墙的设计,使我们即便能攻入外墙,也会因为没有进攻的立足点而无法继续攻击内墙,所以要拿下这座难关,这道外墙不能攻,只能拆”阳洙神情有些兴奋,左手握拳,在右手掌心上狠狠击打了一下。
··“那么厚的岩石砌的城墙,怎么拆啊”姜大明愣头愣脑地问道···郑嶙对阳洙之意早已心领神会,主动解释道:“当地的老农不是说了吗,开凿商渠的方法,就是先用烈火将岩石烧得滚烫,再浇以冰水急遽降湿,届时石质会变得十分脆弱,极易被击碎。
陛下的意思,便是使用与开凿商渠同样的方法,火烧后浇冰水降温,趁着石质变脆,再以擂木巨石撞击·那么一座巍巍西屏山都能被凿开,何况区区一道城墙呢·”··“可是西屏山是死的,城墙上有守兵耶檄宁军会眼睁睁看着我们把一堆堆木柴运到城墙根儿边上去烧吗”秦冀瑛本来就是一个小鞭炮般急火性子,加上他这句话又是冲着郑嶙说的,语气更加不好听,一时竟然忘了这个建议是由皇帝最先提出来的。
·郑嶙皱了皱眉,有些不安地看了看阳洙的脸色···“所以今天朕这一跤,摔得实在是值得·”阳洙好像因为心情大好,没有注意到秦冀瑛的鲁莽不敬,“过商渠时,朕就动过这个念头,的确是因为木柴与水的运送问题无法解决,所以没有说出来,不过现在嘛……”他抬起头,游目向山坡下看去,“从这里到菖仙关北墙,是一片天然的斜坡,中途没有任何阻碍,草质又如此滑润异常,把浇油的木柴捆成卷点燃,从这坡顶上推下去,可以很轻易地滚到北城墙,城上守军刀枪箭矢如何阻挡”··配合着阳洙的话语,应崇优将几个小石子轻轻弹出,让它们前滚到郑嶙刚才堆出的模型墙下。
·“上百捆的油柴在墙角下烧着,我们再用极猛的攻势拖住城上守军,让他们一时间无暇去想办法灭火,只须烧上两个时辰,石墙便会被烧得滚烫,这时火势差不多也小了,再用圆桶装的冰水从坡上滚下,桶撞在墙上一破,冰水自然溅出,此时城墙底部的石质已极疏松,正是发起猛攻的机会,让士兵们以盾牌护身,轮车抬擂木撞击,再借一点斜坡之势,不愁掏不穿菖仙关的北城墙根,诸卿请想,墙根被撞坍一长段,墙面能不垮吗拆了这外墙,守军即使退守内墙,士气能不受打击吗此时我军再进攻内墙已无屏障,纵然是采用最普通的云梯攻城的战术,也能踩平这座不败的雄关”··阳洙手掌一挥,将堆砌城墙模型的石块打得四散飞溅,自觉一股豪气生胸,仰天大笑。
·虽然这只是一个初步的设想,但对于皇帝的敏捷思维与联想力,诸将都是由衷佩服,一齐跪倒在地,大声道:“陛下真是天纵英才”··阳洙笑眯眯地转头望向应崇优,满面得意之色,就仿佛一个孩子刚做完一件了不起的事情,正在等人夸奖。
··“陛下此计果真绝妙·”应崇优只好也跟着赞叹一句,“不过真正施行起来,还有许多细节需要考虑,事先的练兵也要有专门的方案才行·”··郑嶙一抱拳,语气坚定地道:“臣会连夜为陛下拟定练兵方略,以呈御览。”
·经过近来的品察,阳洙已深知郑嶙虽然年轻,却是个难得的帅才,当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当然是逃不掉的,朕有重担给你”··“谢陛下信任”··“你们在场的各位,以后都会很辛苦,可有准备”··“任凭陛下驱策”众人齐声道。
·阳洙满意地一笑,这才低头看看自己肘上的伤口,眨眨眼,伸到应崇优的眼前:“这里怎么越来越疼了”··最开初应崇优以为他在跟自己撒娇,握住他的手腕,随随便便地又看了一眼,谁知竟赫然发现这么短的时间内伤口竟已扩大不少,周围红肿,有些黄水不断渗出。
·“啊”姜大明大叫一声,“我刚才忘了说,伤口里渗了这种草汁,如果不赶快洗掉很容易溃烂的·”··众人顿时被气得无力,但又知道他是个蛮勇之人,心眼儿有些迟钝,与其费力气骂他,不如赶紧为皇帝陛下疗伤才是。
·“到山下西平镇去好吗我也可以顺便找点伤药·”应崇优低头询问阳洙,“陛下痛得紧吗可以骑马吗”··“还忍得住。”
阳洙逞着强,起身去拉马缰,扯动了伤口,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不行的,会、会越来越痛的……”姜大明结结巴巴地道···“那就陛下和我同乘一骑,快点出发。”
应崇优立即道···“应学士那么文弱,还是臣来护卫陛下吧·”秦冀瑛自告奋勇地说着,抢先去牵一旁的马匹,谁知动作太急·一个不留神,脚底也是一滑,刹那间便摔了个五体投地,姿势不雅不说,两只掌心还都擦出血来。
·大家都哭笑不得,连阳洙痛成那样,也忍不住笑出声来·秦冀瑛觉得在君前丢脸,顿时羞得满面通红,把来扶他的姜大明狠狠推开.··“好了,快走吧。”
应崇优比较厚道,笑意一直抿在嘴角,回身将阳洙扶上马,自己也翻身坐在他后面,转头对郑嶙道,“郑将军,麻烦你照顾一下秦将军,随后再赶来吧·”说着纵马先行。
·“我才不要他照顾”秦冀瑛在后面气呼呼地吼了一句,爬起身形容狼狈地走到自己的马前,正准备认蹬上马,却率不及防地被人拎着腰带拖了下来。
·“我说秦将军,陛下已经走远,你再这么闹下去就追不上了”郑嶙板着脸按住秦冀瑛的拳打脚踢,“是你自己跌倒的,发什么脾气快跟我上马”··“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你品级高一点了不起啊你打败过我一次了不起啊有本事就接受我的挑战,咱们再比一场,”··郑嶙对这位争强好胜的同僚有些头疼,叹口气道,“如果有时间,就随便你吧。”
然后一把将人提上了马,双腿一夹马腹,向山下追赶过去···西平镇是个人口不过二百户的小镇,房屋破败,民生凋蔽,一行人好不容易才找到一间茶铺,用热水给两个伤者清洗伤口。
·“镇上的药铺在哪里”郑嶙找来茶伙计问道···“回爷的话,我们这小地方,人穷,生了病就上山挖些草药吃,哪儿来的药铺啊。
向西再走五十里的雁来镇,那里才有药铺呢·”··应崇优皱着眉头,无奈地道:“那只好用白布包裹一下,回平城再处理了·”··郑嶙答应了一声,从袖中摸些铜钱出来,给茶铺会帐。
正在这时,街面上马铃声响,一个人戴着斗笠披风,风尘仆仆走进茶铺,在靠近门口的一张桌子上坐下···“客官稍候,伙计这边会完帐就过来伺候”铺子小,只有一个伙计,在柜上的老板赶紧高声招呼。
·那人“嗯”了一声,斗笠的竹沿一抬,向铺子里扫视了一圈,突然“啊”了一声,站起来吃惊地叫道:“小优”··应崇优刚刚给阳洙包扎完毕,听到这一声叫,不由自主地回身看去,只见那人已推开桌子,激动地奔上前来,如果不是在最后关头克制了一下,几乎要张臂拥抱住他。
·“……三师兄”应崇优深深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能呆呆地看着他,不知自己是何等样的表情···五……六……七……算来有七年了,在他说完“对不起”三个字决然下山去后七年间,再也没有见过面,没有通过任何音讯,淡漠得就仿佛从未曾相识过,以至于今天突然相逢,感觉有些怪怪的。
·“小优……居然真的是你,你看起来……变了很多,不过变得更加……”那人的笑容有些尴尬,但更多的是怀念,伸出手来,又有些不敢触到他的衣衫。
·应崇优淡淡地笑了笑,心中五味杂陈·从十七岁到二十四岁,正是一个人变化最为剧烈的七年,怎么可能再像当时的青涩少年,睁着一清到底的眼睛,向他展露最纯净的笑容。
·“崇优啊,这位是谁”阳洙狐疑地问道···“呃,是我三师兄杨晨·”应崇优答了一声,又转过头来,“你怎么会到岭北来”··“我是受令尊大人的推荐,到平城拜见皇帝陛下的。”
杨晨的表情也有些若有所思,“既然你也在这里,那是不是……可我又没听太傅大人提过你也参加了勤王之举啊……”··“我是在陛下出宫后护驾过来的。”
因为了解杨家世代官宦的背景,应崇优并不奇怪杨晨也会来到平城,他所疑惑的只是:“你刚才说,是家父推荐你来的”··“承蒙太傅大人青睐,委以重任。
这两年一直在孟释青的幕下策应,沈大将军出事后,太傅担心我会曝露身分,所以让我尽快到平城来·”··“难道你就是……那个镜由先生”应崇优吃了一惊。
·“是,镜由是我的表字,在孟氏幕下时,我用的名字是杨辰,取掉了头上的‘日’字,算是隐在黑暗中的意思吧·”··他说的虽然轻描淡写,但在座诸人都知道隐名在孟释青手下担当幕僚是何等凶险的一件事,不由都露出惊佩的表情。
·“你走的时候,帝都局势如何”··杨晨明白应崇优的意思,叹口气道:“其实我在沈大将军刚刚被俘时就离开京城了,只是路上盘查严紧耽搁了一段时间的行程,所以这么晚才到这里。
太傅现在的情况……也就不太清楚了·”··应崇优“嗯”了一声,面色有些黯然···“对了,小优,这几位都是平城的人吗好像有两个朋友受了伤,不要紧吧”··在茶铺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应祟优也不好给他介绍,含含糊糊地道:“既然都要到平城去,就跟我们一起走吧,他们俩的伤口也要尽早上药才行……”··“还没敷药我随身倒带了几种,先让我看看吧。”
杨晨将身上的披风解下顺手一抛,露出悦目的身段来,虽是满面风尘之色,却掩不住俊美的容貌和飘逸的神采,连阳洙都不由暗赞一声好人物···“你带着白玉生肌膏吗”应崇优问道。
·“有一瓶……”这时杨晨已经握住了离他最近的阳洙的手臂,将包扎好的布巾又拆开仔细诊看了一下,“你说的没错,用白玉膏搽搽就没事了。”
说着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来,拨开塞子,朝阳洙的伤口上倒了一些,再将瓶子递给应崇优···因为杨晨在照顾阳洙,应崇优接了药瓶,自然而然就走到秦冀瑛的身边,蹲在他膝前,命他把掌心摊开,然后轻轻涂抹药膏,一边涂一边还习惯性地用嘴轻轻吹着气,柔声道:“马上就好了,不痛啊……”··秦冀瑛只觉得伤口处被热气吹拂,酥酥麻麻的十分舒服,再看一眼应崇优微微低垂着的白皙脸庞,突然之间心一跳,脸就红了,幸好他肤色本深,不仔细看倒也看不出来。
·“崇优”阳洙瞪着这边,脸色有些难看,“你过来给我包伤口·”··“三师兄医术比我好啊,让他处理吧。”
应崇优没注意到阳洙的情绪,自顾着低头给秦冀瑛认真地包扎好,这才拍拍手站起身,结果回头一看,吓了一跳···“怎么还没包起来虽然伤口不深,但也不能就这样晾着啊。”
·“他不让我碰,”杨晨笑道,“你这位朋友好像只相信熟人”··应崇优不知道阳洙为什么突然任性起来,无奈地摇摇头,只好自己过去。
轻轻捧起他的手肘,吹了两口气,哄道:“好,那就我来包吧,马上就包好,不痛的……”··“你还是这个老习惯,照顾病患时总这么温柔。”
杨晨在一旁看着,笑容有些伤感,“就算再痛的伤,听你在耳边这么一说,也要减轻几分·”··应崇优胸口微微发闷,一扭头,当做没有听见,拉阳洙起身,郑嶙早将马匹牵了过来。
·与下山时一样,阳洙跟应崇优同乘一骑,四位随行的侍从护卫在四周,杨晨也跳上了自己的坐骑,只有秦冀瑛,看看自己被包得严实的双掌,跑到姜大明身边道:“姜参将,我跟你一起骑吧”··“我还要照管你们空出来的这两匹马呢。”
姜大明愣愣地道,“你不是跟郑将军一起的吗”··“我才不跟他……”秦冀瑛的话还没说完,郑嶙已走了过来,“姜参将,马匹我来照管,你带秦将军一起走吧。”
·“喔·”姜大明心眼儿单纯,倒也没觉得异样,将几条缰绳一丢,便过来扶秦冀瑛上马···“郑嶙真是有气度,”冷眼看了一阵儿的阳洙低声道,“秦冀瑛那么明显的敌意,他倒一点儿都不放在心上,果然有大将之风。”
·“不过秦将军倒也没有恶意,只是太好胜了,那晚比剑虽无胜败,但谁都知道他落了下风,后来屡次去找郑嶙想再比试一次,都被以‘军中不得私斗’为由拒绝了,所以才总找麻烦。”
应崇优突然想起他刚才跌倒的样子,不由地唇角向上一挑,“他这个不服输的个性,倒跟我七师弟挺像的,觉得好可爱·”···“可爱吗”阳洙斜着眼睛瞟他一眼,“怪不得你刚才丢下我去给他疗伤,原来是觉得他可爱啊。”
·应崇优听他酸意十足的抱怨,忍不住一笑,哄道:“当然是陛下更可爱,不过因为三师兄医术好些,所以我才没过来的·”··阳洙转头看了看策马跟随在数丈外的杨晨,“太傅夸成一朵花儿似的镜由先生就是他啊,怎么看起来像个绣花枕头”··“三师兄虽然面相俊美了些,却是有真才实学的,而且杨家世代都忠心于朝廷,陛下怎么能这样说话”··“我私底下跟你才这样说的,又教训我,”阳洙咕哝了一句,“你不是说你们浮山门下弟子一个个相处得都跟兄弟一样亲密吗怎么我看你跟你这三师兄,两个人的感觉怪怪的,不像是客气,也不像是亲近啊。”
·对于阳洙的敏感,应崇优有些意外,但想想又没什么好说的,半晌才勉强解释道:“我们有七年多没见面了,难免生疏,也许过一阵子,就会重新亲密起来。”
·“用不着,”阳洙一把握住应崇优执辔的手,任性地道,“你只要对我一个人亲密就行了·”··应崇优见他又开始黏人,轻声劝道:“你是天下之主,对任何人都不能太亲密,要有王者至高无上的威严才行。”
·阳洙用力扭过身子,盯着应崇优的眼睛,表情认真:“如果当天下之主,就意味着连你都不可以亲近的话,我才不要当呢·”··“陛下这么说,会让臣很为难的……”应崇优刻意使用了敬语,想转变一下这段对话中越来越暧昧的倾向,“天下人的期盼与臣的期盼都是一样,都希望陛下励精图治,中兴我大渊江山,为百姓创造福祉,所以像刚才那种话,以后不可以再说了……”··“又讲大道理……”阳洙无奈地叹一口气,但想想夫子从来就是这种人,也没怎么放在心上,撇撇嘴,说起另外一件事:“崇优,虽然现在已经有了大概的攻城之策,可是以王师目前的状况,不重新改制根本无法提高战力,要赶快想个办法说服各大诸侯才行。
我现在一想起三天后的军务会议,就觉得那是一场比攻破菖仙关更难打的仗啊·”··“被一连否决了三次后,陛下还能把改编王师的计划提上军务会议讨论,这本身就已经是胜利的第一步了。”
应崇优面上露出鼓励的笑容,“就算这次同样遭到否决也不要紧,臣相信各大府侯最终还是会明白,军政分离是必须的趋势,济州侯不就已经同意在军务会议上站在陛下这边了吗”··“但要进一步说服其他几位老侯爷可真难啊,对他们来说,由府君兼任州军主帅的规矩是立国时就有的祖宗成法,想要变,就跟要剥他们的皮一样痛,朕有时候真拿这些老人家没办法。”
·“上胡不法先人之法”应崇优微笑道,“事在人为,臣相信陛下一定能成功·只可惜盼望改制的年轻将领资历不足,都不能参加军务会议,只有靠陛下独力面对了。”
·“如果我成功了,夫子奖励些什么”··“陛下要什么呢”··“嗯,”阳洙想了想,“朕要你讲一整夜你进宫前的事情来听,不许睡觉。”
·应崇优不禁笑了起来,拍了拍他抱在自己腰间的手:“那有什么好听的”··“朕就是想知道嘛”··“好好好,臣遵旨就是……”··两人相视一笑,晚霞的余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将靠在一起的两个身影拉成长长的一条。
·一直默默跟在侧后方的杨晨突然眉睫一动,朝他们凝望过来的目光也随之变得异常复杂···第十二章··一行人进入平城行宫时,天色已然全黑···杨晨在宫门口勒停坐骑,向郑嶙打听了魏王府第的地址,便过来跟应崇优道别。
·“天都黑了,你准备这个时候去见魏王”应崇优吃惊地问道···“怎么会我先去驿馆投宿,明日再拿太傅的荐书前去投递。”
·应崇优知道按规矩应该这样,点头不语,谁知阳洙却伸出一只手来,不客气地道:“荐书在哪儿,我看看·”··杨晨神色微动,也不多问,直接从袖中抽出一封书信来,双手递上。
阳洙一把抓了过去,拆开看了两眼,笑道:“既然是献计助朕出宫的镜由先生,何必再讲这么多规矩,今夜先安置了,明天到殿前来,朕有旨意给你·”··以杨晨的聪明机敏,这一路上虽然听不见同乘一骑的那两人所说的话,但看其他人小心翼翼的样子,大略也猜到了这个气质超群的英俊少年的身份。
此时见他自露出来,立即拜倒见礼道:“草民谢陛下隆恩·”··阳洙随意挥了挥手,示意他免礼,转身拉拉应崇优,道:“饿死了,一起吃饭去。”
·“陛下……”··“吃完饭朕还有事情跟你商量呢,走吧,你应该也饿了吧”阳洙臂疼早已好了大半,从应崇优手中抢过缰绳,略一抖动,催马便向宫门内奔去。
·应崇优人在马上,只匆匆回头看了杨晨一眼,便身不由已地被拖带着远去···“杨兄,都这么晚了,今夜是否肯委屈一下,到我的住处暂时歇息”郑嶙礼数周到地对杨晨拱了拱手,“明日圣旨一下,内政院会马上安排官邸,何必再到驿所去呢。”
·“那岂不是太麻烦郑将军了”··“您不用客气,”郑嶙手一抬,当先引路,“请·”··杨晨微微点头回礼,与他策马并肩走了几步,用仿若闲聊般的口气道:“皇上对我家应师弟……好像格外宠信的样子……”··“他们一起从京城千里来此,情分当然是与众不同,”郑嶙笑了笑,“何况应大人辅佐圣上确是一片忠心,也当得起这份宠信。”
·“我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他当不起的……”杨晨喃喃自语般地感慨了一句,抬头一笑,改了话题,“郑将军是哪个州府的人”··“哦,我原籍蔡州,从军后一直在济州侯麾下,不久前才由侯爷荐至平城的……”··“真是巧,我族兄杨改也在济州任职呢。”
·“原来你与杨通判同族真是家门渊源,英杰辈出啊……”··“郑将军客气了·”··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谈得甚是热闹,郑嶙本是坦诚君子,杨晨又善言辞,不多是,他就已经把平城朝廷的大致情况摸了个清楚。
·出身于官宦之家,又在浮山门下修文习武,杨晨对自己的未来一向有较强的企图心·即使是当年在山上与应崇优最情投意合之时,他也无时无刻不想着有朝一日学成下山,能展风云之手,建功业于乱世,成为留名青史的一代名臣。
在孟氏幕下这一年多的时间里,胸府心机更加历练,对于各方政治关系中最微妙的牵挂权衡,他的洞察力己远非当日可比···所以郑嶙的介绍虽然既简单又公正,他还是能立即敏感地察觉到,在皇帝与魏王看似水乳交融般的和睦关系中,其实隐藏着一些终究难以调和的矛盾。
·而在察觉到这矛盾的那一瞬间,杨晨已快速地为自己将来的立场做了选择···令他有些高兴的是,自己所选择的立场,与应崇优目前所在的立场,似乎恰好是一致的。
·“杨兄,杨兄”··“啊,对不起,”发现自己有走神的杨晨忙甩了甩头,拱手道,“不好意思,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情。”
·郑嶙毫不介意地笑道:“在下居处已到·为军之人,蜗居简陋,委屈杨兄了·”··杨晨谦让了几句,两人在廊下道别·郑嶙派了军士前去客房伺候,自己回到房中,展开地图,连夜筹谋攻城的具体训练与实施方案,直到天明前才和衣倒卧了一会儿。
·次日清晨,阳洙在正殿升朝,郑嶙代杨晨递进手本·皇帝看也不看就命人召进殿来,随意问了几句,便道:“杨卿才高功高,又是应老太傅所荐,朕敕封为军机巡检,参赞军务。”
·此言一发,包括应祟优在内的群臣都有些讶异·魏王的脸色虽未变,但唇角的笑纹立时便收了一下···杨晨虽是世家子弟,但之前素无职份,本是白衣之身,只是应博写了一份荐功奏表,便立即破格封赐正三品的官职,还是个有权参赞军务的实职,把魏王向皇帝亲自面荐的所有人全都比了下去,只有济州侯所荐举的郑嶙能压得住他一头,难免让人心里有些犯嘀咕。
·应崇优虽然知道以杨晨的才干,足以胜任此职,但从同门的情份上来说,他并不愿意让杨晨一飞冲天,成为招人妒忌的目标,于是立即转过头来,以眼神示意他推辞···对于阳洙赐封高职的用意,杨晨心中清楚,而对于应崇优递过来的眼神,他也看得明白,只是胸中早有决断,他只能佯装未见,转头避开师弟的视线,径自出列,潇洒拜下:“臣,谢主隆恩。”
·应崇优心中不安,好容易等到散朝,匆匆追上杨晨,叫到无人之处,劈头就道:“以你的能力,将来必致青云之上,为什么要急着当这出头之鸟,平白成为让人眼红的靶子呢”··“小优,”杨晨面露微笑,伸手握住了他的手,“看到你这么在意我的处境,还真是让人高兴。”
·应崇优一把甩掉他的手,皱眉道:“你明知道这样一来,魏王与他这一脉出来的朝臣,都免不了要埋怨皇上处心不公,有意偏袒我父亲的亲信,借此打压魏属。
就算是为了皇上的名声,你也该推辞不就啊”··杨晨眯起眼睛看了他一会儿,表情略显清冷:“我还以为真是为我着想呢,原来还是在为皇上考虑……不过对于你所顾忌的东西,皇上在下旨前应该都考虑过了,他是在有意刺激魏王,你看不出来吗”··“这个我知道。
但他的步子不能迈得太急,我们做臣属的也要尽心尽力提醒他·这个时候正应该君臣同心协力才是,刺激魏王爷干什么”··“小优,”杨晨将双手搭上他的肩膀,微微俯下头,“虽然你学通古今,但心肠未免过于柔善。
在我看来,陛下如今一步一步,走的才是真正的帝王之路,说句不客气的话,你已经被他甩在后面了,不要多说,静静地看着吧·”···应崇优心头一震,一股寒意不由自主地从背心升起。
·“从京都到平城来的这一路上,皇上非常依赖你吧”杨晨的目光牢牢锁住他脸上的每一分变化,语气却很闲淡,“我知道你一向是个重感情的人,只要他曾经依赖过你,你就以为自己有责任扶持他到终点,所以原本对改换天下的事情毫无兴趣的你,如今却尽心尽力地在为陛下筹谋。
不过以你的性情,还是不太适合陷身于政局之中,我害怕看到有一天,你的温和与理想化阻碍了陛下前进的脚步,那对你来说实在是太危险了……一个至高无上的皇帝,是不会因为你曾经在风雪中跟他一起翻越卫岭就记着你一辈子的。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应崇优怔怔地仰着头看了他半晌,黑亮的瞳仁渐渐黯淡了下去···“我知道了,”应崇优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好像是有点儿用力过度的样子,他是皇帝,他有他的想法,我应该明白的。”
·“当然,现在还没有那么糟糕,我这么说也只是因为太关心你,”杨晨握住他的胳膊,轻轻抚摸了一下,“当年分手之后,我一直……”··“这个就更不要再说了,”应崇优退后一步,摇了摇头,“事情已经结束了,就要有结束的样子。
七年的时间足够抹平太多的东西,我早就忘了,你也忘了吧·”··杨晨眉睫一颤,咬住了下唇——沉默了片刻才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柔声道:“虽然先说分手的人是我,但也许念念不忘的人也是我……不过你说的对,毕竟都结束了……本来我一直担心你会永远恨我,可现在看来,你要比我所知道的小优更加宽容大气……”··“既然要共事一段时间了,我们之间就不该再有心结,”应崇优的目光清澈如水,只是在眸底深处,有着一丝让人难以察觉的忧伤,“再说都是为了陛下的大业而效力,今后好好相处吧。”
·“是啊,都是为了陛下……”杨晨淡淡地附和了一句,但看向应崇优的跟神与说话的语气却带着一种古怪的感觉,仿佛是在猜疑什么似的。
不过应崇优没有立即发觉到他的异样,因为阳洙的贴身大太监高成,就在这时从行宫侧门奔了出来,气喘吁吁地向两人奔来···“应、应大人……陛下口、口谕,请应大人……到西配殿去、去一趟……”··“知道什么事吗”应崇优问道。
·“好像是有一位……”高成喘一口气,“一位也姓应的大人,从南边过来了……”··应崇优心一跳,脱口道:“父亲……··“不是……是年轻的……”··“难道是霖哥”应崇优不及多问,匆匆跟杨晨招呼了一声,就向西配殿快步奔去。
·来者的确是应崇优的堂兄应霖,他所带来的,是大家久已盼望的太傅应博平安的消息···阳洙与应霖只见过寥寥数面,每次都匆匆而过,没有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所以当平城少侯魏聿平引领来者入殿时,年轻的皇帝一时未能认出他是谁,直到他下拜报名,才恍然想起来是崇优的堂兄,忙抬手让他免礼,转头吩咐高成:“去请枢密学士过来,告诉他京中有旧人来访。”
·高成躬身领命,向外没走几步,阳洙皱皱眉又觉得不妥,叫道:“等等·”回头先问应霖:“太傅大人安危如何”··应霖恭声道:“托陛下洪福,太傅及时脱险,已在安全隐秘之处藏身。”
·阳洙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向还呆在原地的高成摆摆手:“可以去请应学士了·”··未及片刻,应崇优已快步赶到殿前,匆匆向居中而坐的皇帝行了个礼后,便一把抓住应霖的胳膊,颤声问道:“父亲……父亲他……”··应霖将脸一绷,露出一副严肃的面容,正准备装模作样卖卖关子,可没想到应崇优的脸色刚被吓得一白,阳洙便立即赶着过来宽慰道:“放心放心,老太傅平安脱险,毫发无伤,这是他亲笔写来的书信,你要不要先看……”说着竖起眉毛瞪了应霖一眼。
·“是,是,”应霖赶紧道,“幸而大伯父早有防备,没有被孟释青所害·只是沿路缉查的紧,他老人家年迈,认识他的人又多,所以不得不暂时隐匿,一时无法前来与陛下会面。”
·“他现在的居处可安全”··“如果不是一处极稳妥的所在,我又怎么放心留下大伯父自己来平城”··应崇优心头稍定,这才从阳洙手中接过父亲的来信看了一遍,面上露出笑容。
·“朕早说过,太傅与孟释青成功周旋了这么些年,断不会轻易被他所害,你就是不听,结果白白担心了这么久吧”阳洙见应崇优欢喜起来,不由也笑道。
·“太傅平安,实在是社稷之福,”一直站在一旁的魏聿平此时也上前一步·向应崇优拱手为礼,道:“应大人今日兄弟见面,不久一定会父子团聚,在此恭喜大人啊。”
·应崇优忙躬身还礼,道:“多谢少侯雅言·”··两人正客气着,魏王与几名重臣已得报赶了过来,确认了消息之后,虽不知内心的真实情况如何,但至少表面上全都露出喜色。
·而在这殿堂上所有面带笑容的人中,除了应崇优,最感到由衷地高兴的人,便是阳洙···阳洙到平城之后的这几个月,行事勉强还算顺利,但此处毕竟是由魏王为主经营起来的,皇帝虽然有至尊的地位,但威望尚显不足,想法一旦与魏王的意见相左,便难免有制肘之感。
可是要想在军政两方面都尽快建立起高于魏王的权威,对一个初来乍到的年轻皇帝而言并不容易,除了他本身必须表现出王者的才华外,也需要更多人无条件的支援·太傅应博是先皇托孤老臣,一向德高望重,平城诸臣中多有他的门生故旧,而策划推倒孟氏执政的这一系列行动,又基本上都由他与魏王两人一内一外主理的,俨然是勤王阵营中另一个重量级的精神领袖。
虽然应博现在人不在平城,但只要他还平安无事地存在于这个世上,就会自然而然成为阳洙背后最有力的一个支撑···对于这一点,不仅阳洙明白,应崇优也很清楚,所以一向低调淡泊的他,在皇帝乘兴当场下旨要宴请群臣庆贺太傅平安时,才没有表示任何反对。
·因为他明白,阳洙设此贺宴的目的,就是要高调宣布应博已经脱离了孟氏的控制,而且可能随时来到皇帝的身边···在此之前,平城魏王因为功劳和资历超然于群臣,无人可与之比肩,他与阳洙之间单线的君臣关系是脆弱而不稳定的,彼此都有各自的不安与疑虑。
如今确认了还有另一个具有同等地位的功臣存在,就好比在一君二臣之间画了一个稳定的三角形,即可以让两名功臣互相制衡,又能够因此显现出君主的至高地位···如果魏王并没有更高的野心的话,其实这样的局面对他以后而言反而更安全一些。
·不过阳洙此时却没有多余的心思为魏王的以后着想,他高高兴兴地摒退了应氏兄弟以外的其他臣属,命人端上茶点,赐应霖坐,还没等他喝完一口茶,便急急地道:“应卿,朕这里有一副重担,你要不要来挑挑看”··应霖赶紧丢下茶碗,翻身拜倒,道:“陛下如有差遣,臣自当效死。”
·“哪有效死这么严重,”阳洙淡淡笑道,“朕早就有个想法,想从各地的州府军中抽调精兵,成立一支朕贴身的禁军,主帅的人选已经定了,但一直没有合适的人来辅助他。
朕在你手下待了些日子,深知你是个带兵的好手,你愿不愿意为朕辛苦一些”··应霖语声坚定地道:“为陛下效力,何敢言辛苦·”··“好,”阳洙开怀大笑,“在今夜酒宴之上,朕便会当众封你为正三品副将,希望你不负朕之期望,给朕练一支铁军出来”··“谢陛下隆恩。”
·“陛下,”应崇优有些担忧地道,“封赏应霖事小,新编禁军事大,虽然这件事迟早要施行,但最好还是不要操之过急,先跟魏王商议一下吧”··“商议如果私下商议的话,你觉得魏王会同意吗朕之所以决定在今晚突然宣布,就是要利用那种场合,让他无法反对。
总之在朕的手里,绝不能没有自己得心应手的兵啊·”··“话是没错,但这样硬来,未免有些伤了老侯爷的情面……”··“嗯……”阳洙捏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其实朕刚才也想过,是不是应该在宣布成立禁军之后,立即给魏王一份殊荣,恩抚他一下……”··“好是好,只不过……什么样的殊荣合适呢他已然封王,难道要上尊号“··“刚刚起事就上尊号恐怕不妥吧”阳洙摇摇头,“那等大业得成之后,岂不是就要封他做皇帝了”··“陛下”应崇优厉声道,“您怎么能无端说出这样的话来”··“呃……朕……”阳洙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朕……只是……开开玩笑而已……”··“您是天子,怎可开这样的玩笑,若被多心的人听了,岂不以为陛下是对魏王有所猜忌”··“这里不是只有你跟应霖嘛……”··应崇优略略放缓了口气,道:“不管是对谁,这样的玩笑话说多了,难免就有不提防的时候,请陛下以后谨慎。”
·“喔,知道了……”··应霖从没见过帝师调教学生的场面,不由有些发愣···“对了朕想到一个绝佳的笼络之法”阳洙却似被调教惯了,毫不在意,眼珠一转,又想到一招。
·“什么办法”··“你不记得前几天巡营,在东城墙上魏王跟朕提了什么事了吗”··应崇优一怔,双手不由自主地握了握坐椅扶手,“您是说……魏郡主……”··“是啊,魏王想让朕册封郡主为妃,明里暗里提了不知多少次了,朕因为没那个心思,总不太理会。
既然要笼络他,不如两手齐下,就在今夜酒宴上,先下旨册立郡主,再宣布成立禁军,魏王初当国丈,总要给朕一个面子,不至于当面驳还禁军之议吧”阳洙说着,觉得大是绝妙,哈哈笑了起来。
··“这个法子果然好,”应霖也大加赞同,“魏王有了国威之荣,风光更盛,有些事就不好跟陛下争执了·”··“就算他心中其实不服,朕也有办法慢慢说服他的,只是不能让他一开始就当众反对。”
阳洙挑了挑眉,转头看了应崇优一眼,笑容不由僵在了脸上,“怎么你不同意吗”··“不是……”应崇优低着头,感觉心里疙疙瘩瘩的很不舒服。
以他自己对于感情的态度,他很反感这样赤裸裸的政治联姻,让人觉得很替那个受人摆布的女孩难过,但魏王功高,郡主貌美,皇帝又年轻单身在此,不管从哪方面来看,册立郡主为妃都是迟早的事,又实在是无从反对起,只得含含糊糊地敷衍了一下。
·“可是你脸色不好啊”阳洙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细细地看,“如果你觉得册妃之事不妥,那朕就……”··“没有……跟那个没关系,臣只是有些不舒服……”··“怎么会不舒服呢”阳洙凑近了应崇优的脸,紧张地伸手按在他额上,“是不是这一阵乍暖乍寒生了病好像不发烧,倒有些冰冷冰冷的……”··“不要紧的,”应崇优侧头想避开贴在额前的手掌,“大概是今天早上事情多,忘了吃早膳……”··阳洙狠狠瞪了他一眼,骂道:“你就知道把朕管得严严的,自己的饮食起居怎么这样粗心来,先吃块点心……嗯,不行,点心太干涩了,朕叫人先煮碗汤来……”··“何必麻烦,时辰已近正午,原本就该进午膳了,臣兄弟就先告退了吧。”
应崇优淡淡地笑了一下,神情已恢复平静,一面推辞着,一面站起身来···阳洙一把按住他,扬声道:“来人”··堂下的内侍蹬蹬蹬跑了进来,跪倒在地。
·“传膳,朕今天要为应将军洗尘,让他们加几个菜·”阳洙吩咐完毕,又转过头来,“枢密学士,朕命你作陪·”··应崇优迟疑了一下,无话可说,只得垂首道:“臣遵旨。”
·大约一盅茶的功夫,膳食便陆陆续续安放了上来·被调教得卓有成效的某人饮食方面一向不奢侈,虽然加了几个菜,但乍一看,还是简朴得不像一般意义上皇帝所赐的御宴。
应霖是第一次与天子共餐,荣耀之余不免有些紧张,阳洙一给他布菜,他就弹跳起来谢恩,安慰他“不用拘束”也毫无效果,最后阳洙只得少理会他,让他自己一个人埋头吃饭。
·既然主客用不着管,阳洙乐得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在了陪客的身上·让他略略放心的是,崇优现在好像已经没有了不舒服的症状,神情和举止恢复了自然,除了因为频频夹到碗中的菜肴过多而投过来几个制止的眼神外,与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刚刚还有些怀疑应崇优没说实话的阳洙觉得自己也许是有些多心了···一餐饭接近尾声时,内政使进来禀报晚宴的安排情况,皇帝只听了几句就摆摆手,命他去找魏王决定,只留下了晚宴的名单来看。
·“陛下,用完餐再看单吧,”应崇优劝道,“边看边吃容易停食·”··“嗯,其实也没什么看头,大约就是这些人罢·”阳洙听话地丢开名单,笑道,“都是朕的重要臣子啊,幸好不是每一个都有待嫁的女儿。
崇优,你说我今晚是直接跟魏王求亲呢,还是找个人代言”··应崇优沉吟了一下,轻声道:“陛下,您见过郡主几次”··“不记得了,”阳洙咬了个肉丸子,含含糊糊地道,“两……三次吧……”··“您喜欢她吗”··“挺好看的,还行……”··“比起以前的那些妃子,皇上对她会不会有比较特殊一点的感觉”··“妃子们都一样吧,有什么好特殊的……”··阳洙的目光闪了闪,突然露出非常狡黠的笑容,故意暧昧地瞟过来一眼,道,“只有皇后才是与众不同的,她就像是朕心里……”··“陛下”应崇优被他的不正经气得一梗,忍不住喝止了一声。
·“怎么了封个妃子嘛,多小的一件事情啊,一定要有特殊的感觉才可以吗”··身为帝师,应崇优教了阳洙天文地理兵法战策,却终是没有教过他什么是真正的爱情,现在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只得叹口气道,“臣只是觉得……陛下终于可以不再受孟释青的摆布,难道不想娶一个自己喜欢的女人吗”··“这不矛盾吧”阳洙有些困惑地眨眨眼睛,“纳魏氏为妃后,就不能再娶自己喜欢的女人了”··应霖也认为堂弟反对的有些没道理,帮腔道:“我觉得这主意挺好啊,两全且至大嘛。
魏王有了国丈的身份,更加显贵,对新编禁军的事也许就没那么多心了·”··应崇优张了张嘴,又觉得很多话不知该如何说,只好摇摇头,默然不语···阳洙偏过头观了观应崇优的脸色,想了想,一把揽住他的肩笑道:“啊,朕知道了,你是担心魏郡主名不符实,怕我将来厌烦她,反而更伤魏王的颜面是不是”··应崇优勉强笑道:“其实臣也没想那么多。
如果陛下是因为喜欢魏郡主而求娶她为妻,臣一定会为她和陛下高兴·可如今……如此轻率地决定她的终身,只是为了笼络她的父亲,未免让人觉得有些替这个女孩子伤感……”··“听起来好象嫁给朕多委屈这位郡主似的,”阳洙将双臂往胸前一抱,“娶不娶她朕倒无所谓,你反对,朕就不提了,可要是魏王跟朕再开口怎么办总不至于驳他的面子吧”··应崇优抿住了嘴角,无言可答。
没错,魏王既然已动了个心思,希望女儿为妃为后以固魏氏之宠,不达目的是不会罢休的·而皇帝青春年少,现在身边没有一个后妃,当然也没有理由去拒绝这桩对安稳政局极有好处的联姻,既然如此,还不如主动下聘,尚可以落一份人情。
·“崇优,别总是沉着脸,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跟朕明说啊·”阳洙碰了碰他的胳膊,追问道···“……还是按陛下的意思,今晚下册立之诏吧……”··阳洙原本就不太在意这件事,见他同意了,也只是嗯了一声,埋头喝汤。
·“小优,你应该也见过魏郡主了吧”应霖问道···“是,她奉父命来向陛下请安时,见过几次·”··“那你把惜惜要回来了吗”··应崇优大吃一惊,“你说惜惜在这里”··应霖也有些讶异,眨了眨眼睛道:“我以为你知道呢,惜惜可是你的宝贝,怎么敢随便打发大伯父专门派人送到这儿请魏郡主照顾的,两年多了呢……”··“我一直以为是在堂嫂那里,早知道它在这里,第一天就会去看它了。”
·“喂,”阳洙酸溜溜地问道,“什么人这么重要啊,第一天就要去看,不引见给朕认识一下”··“哦,”应崇优轻轻笑了笑,“不是人,是我以前养的一只小雪狐,当时不能带入宫,只好托付给父亲。
本以为再也见不到它了·”··“狐狸你养的东西蛮奇怪的……要是这么喜欢它的话,朕马上叫魏郡主还给你。”
·“不用不用,我有时去看看它就行了·把它要回来,也没有时间照顾,再说人家魏郡主也已经养了它两年了·”··“既然这样,朕这就陪你去看看它,瞧你牵肠挂肚的样子……应霖,你远来辛苦,先去休息吧。”
·“陛下还有诸多朝务,这种事,还是闲暇时再去办比较好·”应崇优一板一眼地答道···阳洙呵呵笑起来:“朕就知道你会这么回答。
行,依你,那咱们就先去书房吧·”··三人一前两后地出了殿门,阳洙不想乘步辇,大家一起步行,到了分道口,应霖再拜离去···平城政权的结构目前尚不是一个完整的朝廷,但阳洙还是按例每天上殿举行朝会听群臣的奏报,不能当廷决定的事,也会将相关人等召集到茳冕院的书房继续商议。
最开初年轻的小皇帝没有经验,再加上急于了解情况,所以事无巨细全都要抓来过问一遍,以至于每天从清晨忙到深夜·幸而有应崇优从旁协助参赞,渐渐梳理出了一个纲要,得心应手的臣子也越来越多,才总算有了些可以喘息的时间。
不过毕竟还是创业之初,军政要务堆积如山,闲暇悠哉的时光短期内是不可能有的了···到了御书房外,已有应召而来的大臣在廊下静候·商议了一个多时辰的朝务,再批阅奏章,看军方快报,稍后又亲临军营与几个将军会谈,不知不觉间已是日落西山。
·骑马回茳冕院的途中,应崇优见阳洙心情不错,便问道:“陛下连日品察,对这几个将军可还满意”··阳洙唇边挂起一丝儿笑意,道:“郑嶙不愧是你选中的人,足堪大用,将来的禁军统帅非他莫属;秦冀瑛性情虽然急躁,可深得属下拥戴,也自有他过人之处,费天恩比起来更粗豪些,不过还算擅长带兵;只有那个方谓成嘛,要多看看……等禁军成立后,很多地方都要用人,朕准备再多见见中级的将官们,好简拔人才。”
·“是,臣会安排的·”··“不过忙归忙,你也要留心身子,”阳洙凝视着每天都陪在他身边的应崇优,抬起手臂,用指尖轻轻抚触了一下他被寒风吹得冰冷的面颊,“这一阵子看你,总觉得清减了好些……听着,朕会更努力的,你不要那么累。”
·年轻帝师目光轻轻一颤,胸口顿时如同被温热的水慢慢漾过一般,荡起层层暖意·虽然不知道还能够被他这样在意多久,但至少这一刻的感觉,可以沉淀下来,等将来远离庙堂之时,也算是一份温暖的回忆。
·“今夜的酒宴不会拖太晚的,你要早些睡,别看那些公文了,听到了没有·”阳洙却不知道应崇优想的是终将要离开的事情,依旧叮嘱着,故作严厉的口气倒像足他是老师。
·“是·”应崇优抿了抿嘴角,侧过脸来,“陛下,今夜请穿那件烁银龙袍·”···“好……”阳洙想也没想地应了一声,突然又顿住话音,“为什么朕穿那件衣服最好看吗”··“陛下少年英俊,穿什么都好看。”
·“你才是穿什么都好看呢·呃不,应该是说,你不管易容成什么样子都最好看,朕觉得你装扮成小虎哥时,也比真正的张小虎好看·”··“那只能说明臣的易容术失败了啊……”应崇优难得笑出声来。
·阳洙想想,也有些忍俊不禁···“好啦,日已西落,我们走快些吧,魏王一定早安排好了晚宴的事情,陛下也不要去迟了才好·”··“没关系,一定来得及。
你还没说为什么要朕穿那件衣服呢”··“其实也没什么,”应崇优淡淡地一笑,“臣毫无道理地觉得,那件烁银龙袍会给陛下带来好运,希望今晚能够诸事顺利。”
·“寄希望于好运,听起来不像是夫子常说的话哦·”阳洙先是哈哈大笑,但笑着笑着,乌黑的眼珠却慢慢凝住,投注在应崇优的身上,头微微向一边侧了一侧,语气极为认真地道:“不过对朕来说,有你在身边,自然就有好运。”
·第十三章··重熙十六年三月,皇帝抽调各州军精锐,组建御率禁军,初建时人数为三万,因其兵士头盔皆插红羽,被称为“焰翎军”···四月十二,监礼司传皇帝旨,称“平城侯魏氏女,温贤淑德,懿范天成”,礼聘其为妃,但因战事尚烈,册妃典礼暂缓。
·四月二十一,京城散侍大夫傅孝生上书,对“皇帝卧病,平城为伪君”的说法提出质疑,要求面君澄清·孟释青责以“狂悖”之罪,将其公开处以绞刑以震摄群臣,但傅孝生门下弟子三人在施刑当天自刎于老师尸前相殉,惨烈之景震动京师。
·五月初五,平城朝廷宣布追封傅孝生为大学士相,称其门生三人为义士,嘉其忠勇,并历责孟释青欺君叛逆之罪···然而无论朝局是如何的波澜起伏,菖仙关依然像是一副咬得死紧的铁齿,牢牢扼制着王师南下的道路。
·春天仿佛稍纵即逝,盛夏在诡谲的政局和胶着的战局中悄悄到来···来来去去的关隘攻防战已发生不下十次,但王师依然被菖仙关阻于卫岭之北,没有任何进展。
·浓厚的挫折感开始在王师内部蔓延,除了皇御直属的焰翎军外,几乎每一州城军都曾在菖仙关前痛尝败绩···原本就对阳洙自作主张成立禁军不太高兴的魏王,趁机以皇御直属军也不能享有特权为由,要求焰翎军担任下一次攻城的主力,但立即被阳洙予以拒绝。
此举招致魏王亲系的有些将领极大的不满,认为皇帝处心不公,偏袒自己的嫡部,有压制魏属的嫌疑···面对来自臣下的压力,阳洙坚持不为所动,一面要求郑嶙应霖等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严格按照自己的攻城方略训练焰翎军,一面又坚决不肯将这支军队派出去作战。
··而横空出世加入王师的杨晨,在以白衣之身被破格授予军机巡检的职位后,只经过了短短的一段适应时间,就很快表现出了极强的锋芒,不仅对于焰翎军的训练和管理提出许多有益的建议,而且全力支持阳洙不放御军出战的决定,甚至还曾为此在朝会上与魏王当面争执,凭着一副伶牙利齿几乎没把老王爷气死。
·虽然到目前为止这些争执和异议都仅限于军务,尚未波及到政局,但还是有不少朝臣敏感地发觉到,皇帝、魏王以及太傅这三方人马并非如当初所表现出的那般毫无嫌隙。
·而疲于在各方之间修补裂痕的应崇优,对这种情形自然越来越感到忧心···“小优,你也不用太担心了,”操练归来的应霖见着堂弟又在发呆,不禁劝道,“每天这么多朝务军务,争执两句也是正常的,还没有到伤和气的地步呢。”
·“可这才是开始而已,”应崇优叹一口气,“怎么就不能各让一步呢”··“老王爷的想法本来就不对,菖仙关难攻不败,在没有操练纯熟之前,本来就不该轻举妄动,总不能因为其它军都败过,就得让焰翎军也去碰一次钉子,徒增伤损他才平衡吧”应霖哼了一声,解开汗湿的护腕,拿布巾擦着脸。
·“焰翎军是你一手操练出来的,你当然护着,”应崇优瞟了他一眼,“可就算占理,也大可以慢慢解劝嘛,老王爷也是因为战事胶着心里着急,他每天为国操劳,怎么能硬梆梆地顶着他说话”··应霖不禁失笑道:“我又没顶他。
你那个三师兄也真不是个省油的灯,那副刀子似的口齿,魏王爷只能气得发怔,半句话也回不出来·最后还是皇上出来打圆场,斥责了他几句·不过我看得出,其实皇上心里还是挺高兴的。”
·“三师兄是我所知道的最知谋善断的一个人了,舌头又灵,嘴里就像会吐莲花一样,”应崇优目光悠悠,笑了笑,“我虽不在场,也可以想象当时他是何等的铁齿钢牙……”··应霖慢吞吞地放下手里的布巾,深深地看了堂弟一眼,“小优,你……”··“你又在担心什么了”应崇优转过头来笑了笑,“我又不是那种拿得起放不下的人,这么多年过去了,早就只有普通的师门之情了……我现在只想着怎么改变目前混乱的局面,看来关键还是要尽早攻下菖仙关才行……”··“说到这个,”应霖在旁边的椅子上落坐,歪着头问,“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以为又要到黄昏呢。”
·“你说什么?什么到黄昏?”应崇优有些迷惑···“啊?”应霖吃了一惊,“皇上又去菖仙关附近踏看地形了,你居然不知道”··应崇优怔了怔,方轻声道:“我又不是陛下的影子……再说这里也还有好多的事情要处理呢……”··“可是以前你们俩都……”应霖说到一半,突然停住,想了想又道。
“这一阵子皇上出门不常带你啊,倒是杨晨随时都在圣驾旁边,挺受宠信的样子·”··“他的确是个人才,皇上倚重一点也没什么奇怪·”应崇优拨拨额前的头发,站起身来,“你休息一下吧,我还有事情要办,先出去了。”
·“哦·”应霖大概真的累了,没再多说什么,回身往长榻上一倒···应崇优走出门外,甩了甩头·虽然明知阳洙身边忠臣良将越多,就越不会像以前一样缠着自己,但不知怎么的,一想起他好几天没叫自己一起跟他出门,心头还是莫名其妙觉得有些寂寞,自己勉强压抑住了,快步来到前殿值房。
两个副使正在埋头整理折本,见上司进来,忙起身见礼···“两位辛苦了·”应崇优抬手还了礼,坐下检查已整理好的文书节略,又命副使把比较重要的州府奏本先搬了过来,一份份细看,不知不觉间,已埋首文牍近两个多时辰,觉得颈疼腰酸,刚舒展了一下身子,突然想起林州军与维州军因为军粮陈旧问题所引发的纠纷还未分解开,忙站起身,将案上剩下的折本收拾了抱在怀里,吩咐了手下几句,便急匆匆向军政院赶去。
·刚过了圆月拱门,转过一座假山,迎面就走来七、八个人,当先一个竟是阳洙,一身明黄色的箭衣,英气勃勃,大概是才回来,脸上的皮肤还是红红的,显然是被阳光暴晒过很长时间。
·“臣参见陛下·”应崇优忙躬身行礼···“免了免了,”阳洙伸手搀住,将他怀里抱着的大包拎了出来,“你抱的这是什么沉甸甸的?”··“没有整理完的折子,想带回去晚上看……皇上曾经准许微臣可以将这本带出值房的……”··“朕又没问你这个,你是枢密士嘛,爱带到哪儿去看都行。”
阳洙将包裹转手就递到了旁边随从的怀里,“朕只是奇怪你怎么还有这么多折子要整理,不是新加了两个枢密副史吗?他们都干什么去了?怠忽职守吗?怎么让你一个人这么累……”··“不是的,”应崇优赶紧道,“这几份东西比较要紧,所以臣想自己来整理……”··“你总是这样爱操心,”阳洙不高兴地责怪道,“朕派副史给你,就是为了你能轻松一下。
自到平城后你人瘦了好多,朕也是听杨卿说了才知道你身体不好,本想让你少出门多休息,可你待在屋内也这样忙来忙去,怎么不听人劝呢?”··应崇优微微一怔,侧目看了杨晨一眼。
·“应师弟勿怪,”杨晨满面堆笑地上前道,“我只是跟陛下说,你刚上浮山时体弱多病,后来练了师门心法才好一些,但总归还是不要太操劳的好·所以……”··“多谢师兄费心了。”
应崇优淡淡道,“我自己知道分寸·”··杨晨笑了笑,袖手而立,也不多言···“崇优,都快傍晚了,你还来军政院做什么?”阳洙问道。
·“哦,是林、维两州军军粮调济的事情……”··“这个你不用操心了,”阳洙立即道,“朕今天上午已经训斥过那两个州君了,如今战局未明,国难未平,争什么新粮陈粮,还有老百姓连糠都吃不上呢。
那两人一例降职,带罪领军,观其后效再说·”··应崇优有些吃惊,“陛下,道理虽然是这样,但如此处置会不会仓促了一些?”··“应师弟多虑了,”杨晨笑着插言,“陛下是一国之君,处置州府大员要的就是这样的雷霆气势,不如此何以立威权?两个州君之罪是降诏明示了的,不怕人心不服,也算是给其他州府一个警示,如果不是心向朝廷,只念着一州一府的私利,陛下是绝不会轻饶的。”
·“朕会把握好分寸的,你别担心·”阳洙拍拍应崇优的手臂,“又不是人人都像你这般明事理,朕不好好锤打一下怎么行?好啦,今晚不许你再整理折本了,走,一起用膳去吧。”
·“陛下,这样不太妥当……”··“每天都忙得昏天暗地的,好像很久没一起吃饭了,今儿朕亲自射了一只野雁,正要与众卿分享呢。
茳冕院的荷亭爽亮,晚膳就摆在那儿好了·”阳洙似乎心情不错,满面都是明亮的笑容···应崇优配合着也笑了一下,心头却掠过一抹自嘲的苦涩···原来是这样,皇帝与臣同乐,自己只不过是受邀的众位臣工中的一个而已,居然还想着要避嫌,实在是自己抬举自己啊……···“你累了吗?”阳洙见应崇优有些走神,抬手抚着他的肩问道。
·“看了一天的折子,有些困了,”应崇优揉了揉左侧太阳穴,低声道,“陛下今晚的盛会,请恕微臣……”··“你真不想来就算了,”阳洙抿紧嘴角,将失望的表情藏在眼底,“早点休息吧。”
·“是,微臣告退·”应崇优退后一步,恭恭敬敬行了礼,转身离开···可是出了军政院的大门后,应崇优才想起没看完的折本已被阳洙拿走,再回值房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了,不由在一棵古槐荫下呆呆地站了好久,才慢慢一步步挪回自己的小院。
其实今天并不比往常做的事更多,但不知为何却觉得异常疲累,对侍从送上的晚饭毫无胃口,只略喝了几口汤,就命人撤了碗筷,自己洗漱过后,早早就睡下了·夏季日长,外面还是余辉未逝,十分明亮,侍从退下时细心地放下了所有窗户的竹帘,尽量使光线变得昏暗,但应崇优静静闭目躺了好久,直到夜影已至,还是未能顺利入睡,反而觉得口中焦渴,便起身喝了半盅凉茶,命人掌灯上来,随手取过一本书翻过几页,又将菖仙关的地图铺开,对着呆坐了近一个时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不知不觉间已是初更时分,仍是睡意尚无。
推开屋门,缓缓走出小院,踏着一地散碎月光,信步闲走,时时抬起头,看看茳冕院的方向·在那里,君臣同欢的热闹应该还没结束吧?这种场合多半不会邀请稳重严肃的老臣,而年轻人只要没有长辈在场,很快就会兴致过于高昂,应崇优有些后悔傍晚离开时,居然忘了叮嘱阳洙不要多喝酒。
此时白日的炎热还未完全褪去,夜风中尚带有暑气·年轻的帝师在假山的阴影处坐下,似乎想听听空气中可有那欢宴的声音传来·山石凹凸不平的表面触手依然温热,硬硬地贴着肌肤,坐起来很不舒服,但不知怎么的,应崇优突然有些困倦,倚靠在石面上,一动也不想动。
夏天是草虫们的盛日,一入夜,各类呜叫更是彼伏此起,十分清晰,人的呼吸隐入这一片天籁之音中,当是很难察觉·所以在十几步开外出现的两个人,都没有发觉到应崇优的存在。
·那两人一个从茳冕院出来,另一个来自相反方向·从一开始应崇优就看到了他们的影子,但以为是巡夜的侍卫,没有在意,直到他们碰头说起话来,才让他微微有些吃惊。
“少侯爷,东西都备好了,万无一失,您放心吧·”··“好,此事要做得机密,一旦被人发现,我可是不认的·”··“明白。
您看什么时候……”··“你确认那里基本上没有人去?”··“当然,戚字坡是荒岭,打柴的人都不爱去·”··“好,明早卯时,我们就在那里碰面。”
·“是·”··一段简短的对话后,两人立即分手,各自循原路回去···应崇优皱着眉头,慢慢从阴影处走了出来,心头疑云重重···两个人中,平城少侯魏聿平的声音是绝不会听错的,只是身为王爷世子的他,为什么会在参加皇帝御宴的过程中,偷偷溜出来与人这么诡秘的见面呢?··“你要是知道他们在密谋什么,一定会吓一跳的……”一个声音突然从耳边响起,应崇优陡然一惊,脚下一个踉跄,被人伸手扶住。
·“你爱走神的毛病还是没改,要是警觉心足够,怎么会听不到我过来的脚步声?”杨晨扶他在假山石上坐下,责怪道·“宴会散了”应崇优抬头问道。
·“差不多了·”··“陛下没喝醉吧”··杨晨瞟他一眼,微有酸意地道:“有的是人照顾他,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听你刚才的意思,你知道魏少侯在筹画什么?”··“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不光我知道,陛下也知道·”··应崇优渐渐感觉出这不是一件小事,眉头立即皱了起来,“到底是什么事?”··杨晨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低声道:“魏聿平想出了一条破城之计,想要得到夺关首功。”
·应崇优一瞬也不瞬地盯着杨晨,迫问之意甚浓···“菖仙关的地势低于平城,其水脉承接魏地,城中饮水所用井渠,皆得源于太河。
如果在风郑山太河左支流处放置病死畜类鼠蚁,则菖仙全城必发疫症,军士聚居之处更是难以幸免·这样一来,只须等待时日,檄宁军自无战力,破城便要轻易得多……··应崇优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觉得手足冰凉,“那菖仙城内数万百姓,岂不也是玉石皆焚”··“你以为魏少侯在乎这个?”··“他们刚才说明天就要行动了如果陛下知道,为什么不早些阻止难道他……不可能,陛下看重百姓之心我是清楚的,他不会容忍如此狠辣的破关之计”··“这是当然的。”
杨晨苦笑了一下,“所以我才说你太柔善了,以至于看不出皇上的深意·要阻止魏少侯很简单,不过召来训斥一顿,严辞禁令便罢了,那时他罪行未彰,还能惩罚他不成?但换一个方法,让他暗中行事,把一切都布置好了,在明天最后一步时派人将他拿下,当众告上朝堂,人证物证俱在,皇上再作出震怒之情,扣一个轻慢人命之罪。
这本来就是上不得台面的毒计,皇上要严加惩处,谁敢为他辩护?到时免不了魏王爷亲自求情,再顺水推舟地放了·紧接着就是军务会议,济州侯上次就已倒戈,元武侯年迈,青益侯唯魏王马首是瞻,而魏王爷爱子刚获特赦,在圣上面前气势自然衰微。
陛下如今有禁军在握,各州军又是败绩累累,恐怕这第五次的军务讨论,陛下是不会再输了·”··应崇优是冰雪聪明之人,只是一向不擅长构陷之事,所以没有反应过来,听杨晨这一说,立即明白他所言非虚。
呆呆地怔了半晌,脸色有些沉郁,什么话也不说,立起身便向自己所居的小院走去···“小优,”杨晨抓住他的胳赙,将他拉了回来,厉声道·“我知道你不忍心看着魏少侯就这样把罪名坐实,也许陛下也知道你不忍心,所以他才瞒着你。
但你必须想清楚,魏聿平既生此汁,心田又怎会纯良?你抢先去阻止他,他不仅不会领情,还会觉得是你阻碍了他的大功,反而心生怨念·从另一方面来讲,陛下的计划被你打乱,虽然不一定会导致不堪的结果,但他心里总之是不舒服的。
你又何苦两面都不讨好呢?”··应崇优咬了咬牙,低头不语···“小优!”杨晨用两手捧起他的脸,用力摇了摇,“你别插手,听见没有”··“你不要再说了……”应崇优挥开他的手,语音含糊地道,“我没有你想像的那么天真……我明天只是去看一看,确保那个毒计不会被真的实施就行了……其他的,我不会多说一句话,多走一步路的,你放心好了……”··“那……”杨晨犹豫了一下,“我陪你一起去吧?”··“随便你。”
应崇优掉头快步走着,明明夜风舒爽,胸口却忍不住涌起一阵阵的焦灼感···也许迟早免不了要改变吧,但还是希望他不要那么快,那么快就变成了一个自己不再熟悉的铁腕的男人。
·菖仙关只是迈向广阔天地的第一步,也许未来还将遇到各种各样难以克服的艰险,怎么能够在这一开始,就学会了“不择手段”四个字?··“我到了,你回去吧。”
应崇优在小院门前停下脚步,对一直默默跟在自己身后的杨晨道···“明天一早,我来接你·”杨晨柔声道,“这种事情以后会越来越多,“你既然已身陷其中,就不要想得太深了,好好休息,嗯?”··“嗯。”
·“那我走了·”杨晨抬起左手,在他侧颊处轻轻触碰了一下,退行数步,方缓缓转过身,消失在夜色之中···应崇优觉得身子有些沉重,靠着院中的杨柳枝干又静静地站了半刻,才慢慢走进院子,踏上台阶。
·此时月色正亮,室内还留有一灯如豆·待从们不见踪影,也许是因为夜深疲累·都已安睡去了·应崇优一向不喜欢被人服侍,故而也没有叫人,自己推门而进后,顺手将门扇合拢,估摸着大约的位置,便向床前走去。
·只有两步,他的呼吸突然凝住,“是谁?”··“哼,”随着一声鼻音,一双手突然在背后出现,缠绕上腰际,紧接着一具温热的身体贴了过来,靠在身上。
·应崇优僵硬的腰身慢慢放软,低声道:“陛下?”··“师兄弟感情挺好嘛,还送你到院门口呢,”阳洙不高兴地道,“你不是说不舒服,连朕的夜宴都不参加,怎么有精神出去散步?害得朕专门过来看你,反而扑了个空。”
·“略走动了几步,就好多了·”应崇优用手掌压住胸口,平稳了一下心跳,等眼晴已习惯了昏黄的光线后·才转过头去:“这么晚了,也没想到陛下会过来。”
·“不晚,还不到三更呢.”阳洙拉应崇优一起在床边坐下,“不看你一眼,朕不安心,所以就偷偷从寝宫跑出来了,侍卫们都没发现……”··“侍卫们没跟着!?”应崇优吓了一跳,立即跳起身,到窗前向外张望了一回。
·阳洙靠在床边,一脸得意的表情:“朕也算浮山门下啊,轻功心法得你真传,比你还厉害吧?”··应崇优瞧着他近来已难得出现的孩子气的脸,再看看窗外那些藏在隐秘处动也不动的身影,顿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还以为自己亲自挑选出来的皇家侍卫真的就那么没用呢,原来也只是配合任性的小皇帝玩玩捉迷藏而已···“陛下……”··“好啦好啦,你放心,朕不会经常这个样子的。
听杨晨说你以前生了病从不自己主动说,所以朕才想暗中来看看·”··“臣只是小时候身体不太好而已,经过师叔几年的调理早就大愈了,我们相处那么久,您看臣生过几次病?”··阳洙笑了笑,黑暗中越发显得眼睛明亮有神,“你过来坐嘛。
咱们说说话,好久没有这样私下聊天了,这一阵子都不太有时间跟你单独相处·”··应崇优轻轻摇摇头,走回床边坐下,轻声道:“陛下整日为菖仙关之战奔忙烦忧,臣无法与君分忧,只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当然不想过多地打扰到您。”
·阳洙定定地看着他,语气有些不快:“咱们私底下说话,你非要这样冷冰冰的如同朝堂应对吗?’’···应崇优微微垂着头,仍是温言道:“明日又有军务会议,陛下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阳洙负手仰天,冷冷地哼了一声:“菖仙关算什么,朕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将它踩在脚下了。”
·应崇优听他这样说,想起他故意放纵魏聿平的事,忍不住语有深意地道:“臣一直相信,菖仙关是挡不住陛下的脚步的,但臣也相信,以陛下的聪慧,一定会明白什么样的胜利,才是真正的王者之胜。”
·阳洙不知是留意到了他的弦外之音,还是想起了别的什么,眼珠转了转,神情又突转沮丧,双肩一垮,方才的霸烈之气顿消,脑袋也随之垂了下来···“又怎么了?”应崇优一怔,立即俯身过来,将一只手放在他肩上。
·“崇优……”阳洙就势向前一扑,靠进了他的怀里,“虽然朕在所有人面前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但其实心里,还是有一些害怕……”··“你怕什么?”··“我怕明天说服不了那些府侯们,不能顺利改制王师,我还怕现在的战策也攻不下菖仙关,永远无法踏足岭南……”阳洙把下巴放在应崇优的肩膀上,声音发颤,“如果一直输下去,将来也许没有一个人会再跟随我了……”··“怎么会?”应崇优柔声劝着,转过头看他。
·昏黄的烛光下,阳洙微垂着头,咬着下唇,眼睑下一片阴影,从侧面看过去,整个人仿佛失了活力般,有些消沉,也有些孤独,就如同当年那个无依无靠的孩子,茫茫然地看不到一点光明与希望。
·应崇优的手不由自主地环绕住了他的身体,在他的背部温柔地摩挲着、拍抚着···仿佛已是本能,一看到那孩子露出寂寞无助地样子,就会像条件反射般,忍不住要安慰他,想为他减轻烦忧。
·阳洙抿住已浮上嘴角的一丝笑意,回应地抱住了应崇优的腰,将下巴在他肩上蹭了蹭···“陛下到平城后只有半年吧,看看王师的气象,还有每天都有那么多人才前来投奔在你旗下……有什么好害怕的呢?”··“如果真的没人再跟随我,崇优你会不会继续留在我身边?”··“当然,只要你还需要我,我就不会离开……”··“我永远都需要你的”阳洙一面大声宣布,一面松开应崇优的腰.双手仍是搭在他肩上,脸上却在一瞬间变得笑意盈盈,“我就知道夫子对我的关心没有变。
以后也不许变哦”··应崇优呆了呆,一连眨了好几下眼睛,才渐渐明白过来···“陛下……您怎么可以……”··“好啦好啦,朕知道不该逗你,可是最近你真是对朕越来越冷淡了,让人心里不舒服。”
阳洙一歪头,笑得没心没肺的,“不过你也真好骗,其实这次军务会议,朕一定稳操胜券·在朕阶前效力的都是有脑子的人,变这个规矩是利是弊想想就知道,目前朝臣中大多数人都赞同啦,就连敬玮、尚敬他们,一向是魏王心腹的。
这次都坚决支持朕·”··“陛下,敬、尚二臣虽与魏王关系密切,但却是忠心于大渊朝的难得良才,陛下切莫因为他们原是平城麾下而心生偏见啊·”··“怎么会?”阳洙哈哈一笑,“夫子,你当朕这么小肚鸡肠吗?魏王是有些事情不太顺朕的意,但他的一片忠心朕从未曾怀疑过,他所提的奏议,只要没有妨碍大局的错误,朕是桩桩件件都照准,在朕的心中,他还是这份兴国大业中第二重要的臂膀啊。”
·应崇优将头转向一边,没有说话···“你怎么不问第一重要是谁”阳洙向前一扑,又是一把将应祟优抱在怀里,“因为你知道那当然是你对不对?”··再次被他紧紧搂住,又听到这样甜言蜜语的一句话,应崇优不由自主地红了脸,刚才一直端着的老师架子顿时有些撑不住,勉勉强强地稳住心神,开口叫了一声:“陛下……”··“知道知道,又要说朕没有礼数了,”阳洙嘟了嘟嘴,平时面对臣工时的帝王风范一丝也不见,委委屈屈地道,“如果不是知道你就是这种人,早就被你气死了。”
·“既然您知道,那就……”··“那就早些回去休息,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阳洙将话茬儿快速地接了下去,又狠狠瞪了他一眼,“崇优,你不觉得你对朕越来越不好了吗?”··应崇优看了他一眼,心中突然一酸,将视线避开,默然不答。
·阳洙伸了一只手,轻轻摸了摸他有些温凉的面颊,慢慢地问道:“崇优,你为什么不开心!”··应崇优微微一惊,忙道:“……没有啊,臣一直……”··“否认有什么用呢,你开不开心,难道朕会看不出来?”阳洙收回手,将头歪了歪,“你在为朕着急吗?如果攻下了菖仙关,你会不会开心一点?”··应崇优觉得眼睛有些热辣辣的,忙深吸一口气,将头扭向一边,“陛下开心,臣自然就开心。”
·“你不想说就算了,”阳洙双手抱胸看了他一阵,无奈地挥挥手,“你没生病,朕放心了一些·不吵你休息了,朕回去吓吓那些侍卫·”··应崇优也不挽留,立起身来,陪阳洙出了房门,一直目送那些隐在暗处的侍卫们尾随着皇帝消失了身影,才返身回到床上,慢慢躺下。
但被阳洙这样一搅闹,他本应有的睡意早已荡然无存,明明跟睛已经困涩,头脑却异常清晰,思绪飘来飘去一会儿想想这个,一会儿想想那个,尘封久远的场景与最近发生的事情搅在一起,轮番在脑海里翻来翻去,让人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已坠入迷蒙梦境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应崇优陡然惊醒,在枕上弹跳而起,看看窗外天色已泛白,自觉额上冷汗涔涔,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不记得自己是梦见了什么,被吓成这个样子···“喝口温茶,静一静吧。”
伴着温和的嗓音,一杯微微冒着热气的草药茶递到唇边···应崇优用手掌压住起伏的胸口,平息了一下自己的喘息,用询问的目光看了床边人一眼···“我说了早上过来接你。
因为怕你一个人提前走,所以来得又太早了一些·”杨晨微笑着解释了一句,示意他接住茶碗,柔声问道:“做恶梦了?”··“没有·”应崇优不知怎么的,有些不想在他面前显露出虚弱的样子,并不喝茶,径自起身穿衣,用冷水洗漱,振作了一下精神。
·杨晨也不多问,笑微微地回到桌旁坐下,招手道:“我带了些你最爱吃的白萝糕来,尝尝看·”··应崇优系好腰带,整理了发髻,回头看一眼,不忍再次拂了他的好意,便坐下捡起一块咬了一口,却是绵甜微酸,十分适口,不知不觉竟连吃了两块。
·“陛下……知不知道你喜欢吃这个?”杨晨在一旁看着他吃,很随意地问道···应崇优眉尖一挑,有些警觉地瞟了一眼,“这么问是什么意思?”··“没什么,”杨晨忙道,“我胡乱问的。
这个口味还可以吗?如果喜欢,我下次多做一些·”··“这是你自己做的?”··“是啊,外面卖的白萝糕都太甜,我一尝就知道你不喜欢,所以只好自己做了。”
·应崇优垂下眼帘,端起茶碗喝着,默然不语···“再吃一点?”··“不用了·”应崇优看看墙角的沙漏,立起身来,“时间不早了,我们上山吧。”
·杨晨本来还想再说什么,但看看师弟的表情,又咽了回去···“好,上山吧·”··第十四章··重熙十六年七月二十,阳洙与平城朝廷的中枢重臣们,再次召开了专门商讨进攻菖仙关以及改制王师的军务会议。
·在前四次军务会议上,魏王联合其他诸侯,以祖宗成例绝不可变为由,连续否决皇帝的改制提案,但这一次阳洙显然是志在必得,利齿如刀毫不相让,以王师目前的败绩为例,将现行军制的弊端丝丝缕缕分析得头头是道,驳得诸侯是无话可说。
魏王知道阳洙改制的决心已不容更改,群臣的意见也渐趋统一,纵然掌控住了军务会议,也迟早阻挡不住这股大势,再加上在会议前的早朝上,自己的世子因施行灭城毒计被人当众告上朝堂,惹得皇帝大发雷霆。
一口一个“此恶行为天下人不齿”,骂得儿子狗血淋头,全靠着自己一张老脸才保住儿子无恙,羞愧之下更是无力再多加争辩,只让青益、元武两侯闹腾了一阵子,就无奈地妥协了。
·虽然改制之事阳洙遂了心愿,但在另一个议题上他似乎就没有那么顺利了·近几个月来,他曾凭借君主至高的权威,屡次否决过魏王与其他几位大州府君要求求焰翎军出战的提议,但这次显然有些力不从心,在经过长达三个时辰的辩论与商议后,年轻的皇帝最终也无奈地妥协,同意在改制王师的前提下,以焰翔军为主力,在三个月内组织一次大规模的攻城战。
·***··与往常一样,在这漫长的会议过程中,无权参加的文臣武将们都聚集在外殿朝房内,一面小声地互相交谈着,一面焦急地等待最后的结果···已升任二品威烈将军的应霖在与同僚们寒喧完毕后,奇怪地发现有两个本应该在这里的人居然踪影不见。
·“见到崇优在哪里吗?”应霖在几间朝房内找了一遍后,拉住郑嶙问道···“没有,他根本没来……也许是跟皇上告过假了吧?”··“那……杨晨呢?”··“也没注意,好像早朝时就没来……”··“奇怪了,这种场合,他们俩怎么会不来?”应霖不解地挠了挠头皮。
·“是不是皇上把他们俩都带进议政厅了?”郑嶙想了想道···“怎么会?”应霖摇摇头,“杨晨我不知道,但崇优是多懂规矩的人啊,就算皇上要带,他也不肯跟进去的。”
·“说的也是,应学士一向清守自持,做事情丝毫不逾矩,有时候我们还觉得他认真得过分了呢·”郑嶙笑了笑,“倒是杨大人,行事潇洒不羁,面对魏王爷也是锋芒毕露,将来必是一代名臣。
他们两个真是师兄弟吗?性格怎么差那么多”···“亲兄弟还有天差地别的呢,”应霖由于知道杨晨与应崇优的那段过往恩怨,心里一直疼惜堂弟的情伤,所以看杨晨不太顺眼,“杨晨算是什么东西,以后别拿来跟我们家崇优比啊。”
·“好,好,”郑嶙忍着笑道,“瞧瞧这个当大哥的,真厉害·”··这时其他几个平时交往较近的文武官员走了过来,大家忙互相见礼,自然就换了话题。
·又是两个时辰过去,议政殿的大门还是紧紧关着,只有内侍们进去送过一次茶点,此外半点消息也没有···几位将军们交换着眼神,都面带笑意···“皇上真厉害,焰翎军这次出战明明是他早就定好的事情,竟然还能对着这些府侯大人们撑这么久。”
郑嶙低声道,“接下来我们要是不好好表现一次,还真对不住皇上这份儿耐力·”··“我的劲早鼓足了,就等着皇上下旨呢!”参将姜大明仰头刚笑了一声,突然停住,“他们怎么才来?应学士那是什么脸色啊?”··众人回头一看,只见应崇优与杨晨两个人,一前一后同时进了朝房,前后只隔着一小步。
·“崇优,你怎么才来啊?”应霖忙迎了上去···“有点事耽搁了·陛下呢?”··“还没出来·”··“还没出来!?”应祟优有些吃惊,“快三个时辰了吧?”··“嗯,”应霖嘴角挂起微笑,“几个老人家一定快累瘫了。”
·“那就等一会儿吧·”应崇优转身找了个椅子坐下,问道:“有点饿了,有没有吃的”··“有,有,”应霖立即跑到对面茶几上,端来一盘梅花糕和盒子酥,“你没吃早点吗?”··“吃过,上了趟山,又饿了。”
·“你上山去干什么?”··应崇优没说话,咬了一口梅花糕,嚼了几下,艰难地咽下去···“来,喝杯水吧……”杨晨递了碗新茶过来,轻声道,“你就不要再担心了,魏聿平只丢了几只死鼠畜尸进去,马上就捞了起来,我们又花了这半天的功夫把所有水源都以避瘴之药清理了一遍,不会有事的。”
·“如果不是你拦着我,他一只也丢不进去!那毕竟是数万人的饮水之源啊,万一有什么闪失还得了!”··“不让他丢怎么抓现行呢?再说李校尉随后的动作也很快,不会出意外的。
我当时要不抓着你,让你就这样跳出去,魏聿平一定以为就是你跟皇上告的密,他还不恨死你啊?”··应霖听了这几句,大概也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正想劝两句,议政厅内的金钟玉磬突然脆生生地连响三声,厅外廊下跪着的侍监们立即爬起身小跑着上前打开殿门。
·朝房内的众臣也跟着骚动起来,纷纷整理衣冠,一个个拥到正殿大堂前按品级站好,恭敬地垂首候着···未几时,阳洙穿着一身正式的冠服出现,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仪态高贵地到正中龙椅上落坐,魏王率着几位地位贵重的勋爵和府君们行礼告谢后,也按惯例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待群臣朝拜完毕,阳洙抬了抬右手,正容道:“诸卿,今日军务会议,朕与诸位府侯已商议完毕,对于菖仙关之战,大致已定下主要方略,现告知诸位臣工·”说罢,以眼神向魏王示意。
·魏王领旨起身,立于阶前,大声道:“由军务诸侯提议,经陛下圣裁恩准,计于十月寒日之前,全力攻陷菖仙关,攻城主力为皇属焰翎军,其余王师各军亦应加紧战备,以待调用。”
·对于这个决议,大家都早有所料,并不意外,一齐恭声道:“遵旨!”··阳洙微笑一下,向魏王点了点头,等他走回自己位置上,方缓缓道:“此次会议,还商定了另一件事,想同时听听诸卿的看法。
目前王师辖下有大小十四州,这十四支州军虽级别持平,但兵力差异太大,编制混乱,且所擅所长,均不相同,比如济州军善水战,平城军善平原步战,元武军以攻城见长,青益军的骑兵又是天下无双,各军平日由参将们训练,战时却由府君指挥,相互之间缺乏配合。
故而朕与军务诸侯商定,自即日起,军政分离,各州军由军务府重新整顿编制,按兵力均衡合并,不再有州军之名,统称为王师,分为焰翎、平城、济州、青益四大部,由朕、魏王、元武侯、青州侯各统率一部,各府君仍负责原郡政务,不再兼领军事。
诸卿可有异议?”··对于重编王师这件事,各方博弈拉锯的时间不短,所以大家也都想到了今天可能是决定性的一天·可一旦这件颠覆先朝成例的改制之举正式由皇帝宣布出来时,众人心中的震撼还是不可避免,一时之间满庭静寂,大家的表情都很激动,只有几个被剥夺了兵权的府君稍有不满,但也在阳洙冷冷扫视过来的目光下噤口不言。
·片刻沉默后,魏王清了清嗓子,道:“此举其实并不合我朝祖制,只是战时所需,除此并无佳途,故而我们几个老臣子,也只好愧对历代先皇,行此权益之策,但江山平定之后,恐怕还会另有商议。”
·阳洙淡淡一笑,道:“魏王说的不错,要壮大王师,这是最佳选择,待天下太平之后,朕也许还会有新的想法·目前当务之急,还是要君臣合力,上下齐心,先突破菖仙天险,继而荡平逆贼,中兴我大渊王朝,诸卿以为如何?”··被皇帝这样一问,大家自然连声称是,纷纷表露忠心,在此气氛之下,几大府侯也不好多说别的,附和着点了点头。
·“诸位爱卿如此为国为民,朕心甚慰,”阳洙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今日议题沉重,几位君侯也着实辛苦了·如果没有什么要紧的奏议,就散朝吧。”
说着将视线缓缓向下扫了一圈,在看到应崇优余怒未息的脸时,微微愣了一下···被阳洙耐力奇佳的拖着讨论了三个时辰,几位老臣的确已身体倦乏,见殿堂上无人再出班,便一起站了起身,率群臣再次行礼,等阳洙离开后,一齐慢慢退出。
·转回到后殿的阳洙,立即召来掌笔大太监高成,吩咐道:“去请应学士到西配殿来一趟·”··高成一向以腿脚灵快着称,飞奔出侧门时,刚好拦住了正在上轿的应崇优,宣了皇帝的口谕。
·杨晨一见高成就知道是皇帝召见,急忙几步赶过来叮嘱道:“小优,事情已经处理完了,皇上正在兴头上,你可别埋怨他……”··应崇优嗯了一声,也不多言,跟着高成来到西配殿,一进门,就看见阳洙神采飞扬地在批阅奏章,显然心情大好。
·“陛下,应学士到·”··“来了,快坐,”阳洙眉开眼笑地看着应崇优,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坐这里·”··应崇优依言坐下,微微欠身道:“陛下今日得遂心愿,臣在此恭喜了。”
··“可朕看不出你欢喜的样子啊?”阳洙侧了侧头,挑眉道,“反倒像是在生气……谁敢惹你不高兴?”··“臣没有生气……”··“哈,虽然你从来都是喜怒不形于色,但朕还是能察觉出来。
你今天早朝没来,去哪里了?”··“臣去了魏少侯所去之地·”··阳洙一怔,有些心虚地躲闪了一下他的眼神,“魏聿平此举实在令人气愤,难怪夫子生气,不过朕已经斥责过他了,太河水源幸好也无事。”
·“是,托陛下洪福,应该是没有事的·”应崇优冷冷道···“又不是朕让他做这种事的,干嘛对朕摆脸色啊?”阳洙自知有些理亏,怕被责怪,反而先发起脾气来,将手中的奏本朝桌案上用力一扔,发出重重的声响。
·“臣不敢·”··“看你绷着脸的样子,还说不敢,”阳洙气呼呼地道,“没错,朕是有意纵容了魏少侯,但朕也是在确保无事的前提下才这么做的,他自己想出这条毒计,难道不许朕顺水推舟给他一个教训?”··“陛下的圣意,臣虽不能全窥,但也可以理解一二。
只是希望陛下日后在做此类决定时,不要再拿百姓的安康为赌注·”··“你什么意思?朕什么时候拿百姓的安康为赌注了?”阳洙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三师兄不是通晓医术吗?他说数量少,只丢下去一会儿就捞上来不会有事的,所以朕才决定……”··“理论上是这样没错,”应崇优冷静地道,“但事关水源,不容疏忽。
陛下如此强势,即使不借助少侯此事,也未必不能达到目的·可是陛下的子民们要孱弱得多,一旦稍有差池,他们将遭受的是灭顶之灾,孰轻孰重,请陛下深思·”··阳洙毕竟是少年心性,本来一团高兴,被当头一瓢冷水泼下来,心绪全无,怒道:“你这话的意思,是要向朕兴师问罪了?”··“臣不敢。”
·“不敢不敢,你都教训朕这么久了,还有什么不敢的?没错,朕就是故意的,朕就是没把那几万子民放在心上,你能怎么样?”··应崇优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寒意渐生,站起身来行了个礼,木然道:“臣无话可说。
臣告退了……”··“想走就走好了,朕也不想看见你!”阳洙一赌气,将面前堆着的折本用力一推,摆在案边的青花瓷茶盅被碰跌在地,摔成几片,侍立的太监们哆哆嗦嗦过来捡拾,被他一脚踢开。
·应崇优叹一口气,脸色苍白,慢慢退了出去···阳洙胸口一起一伏,气呼呼地坐了良久,这才红着眼睛瞪了高成一眼···高成最是机灵,立即跑到门外张望了一会儿,这才回身叩头道:“陛下……应学士真的走了……都出了宫门了……”··“朕什么时候问你这个了!?”阳洙嘴硬地喝骂一句,“他爱走不走,朕才没有功夫听他唠叨,去,把郑嶙、应霖几个二品将军……还有杨晨……统统都叫来,朕要商讨军务!”··高成吓得魂不附体,颤声道个“是”字,蜷着身子出去了。
·不到一盅茶的功夫,几个臣子都奉诏前来,一看见方才还满面春风的皇帝此时怒冲冲的样子,大家都有些吃惊·不过也只有杨晨,能够大略猜到这是怎么一回事。
·跟一个正在生气的皇帝商讨军务,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虽然他还没有到蛮不讲理的程度,但诸多找碴挑剔是在所难免的,还不到一个时辰,几个臣子就已经被折腾得冒起冷汗来。
··“好了,就这几个地方,你们先好好合计一下·”发泄了一阵子之后,阳洙稍稍冷静了点,也觉得自己有些苛刻,放缓了音调道,“总之还有时间,要考虑周全一些。”
·“是,”郑嶙面有愧色地道,“这些都是臣的疏漏,多谢陛下指正·”··“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阳洙略有些过意不去,刚安慰了一句,眼角一瞟,看到旁边的坐椅上,有块环形玉佩落在上面,不由一怔。
·众人顺着他的眼神也看了过去,距离最近的应霖一伸手,将玉佩拿了起来,仔细瞧了瞧,“这是谁的?玉色不算很好啊……”··阳洙定定地盯着他手中的玉佩看了一阵,低声道:“是崇优的……”··那曾是一块粗糙的原石,应崇优在宫中时为了训练小皇帝的耐心,故意拿来让他一点一点琢磨出来,因为玉色不好,他琢好之后就顺手丢了,没想到崇优竟然会捡回来,穿上穗子当作随身的饰物。
·“呃……”应霖有些不知所措看了看皇帝奇怪的表情,道,“那臣拿去还给他好了·”··“给朕,朕自己还他·”阳洙一把将玉佩夺过来,在手心里攥着,发了一阵呆,突然又跳起身,竟顾不得还有一群臣属围着自己,径自迈步出了殿门,便向行宫外走去。
·被皇帝这突然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满头雾水,几个臣子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面面相觑···“皇上这是去哪里?”应霖指着外面,吃吃地问,“那玉佩很要紧吗,这么急着还”··郑嶙咳嗽了一声,手指若有所思地在下巴上摩挲了几下,没有搭话。
·“要等皇上回来吗?”··“我看皇上一时半会儿,怕是不会回来了·”杨晨虽然应了一句,但因为在场中品级最高的人是郑嶙,所以他还是征求意见似的看了这位大将军一眼。
·“回营,继续操练”沉吟了片刻后,身为主将的郑嶙无奈地作了决定···***··“当待从传报“皇上驾到”时,应崇优正躺在自己居处的床上,心情很糟地胡思乱想。
··在去见阳洙之前,他原本是决定听从师兄的建议,不再提水源之事的·但最后不知怎么的,明知小皇帝不爱听,还是忍不住劝谏了一番,最后弄得两个人不欢而散。
·现在静下心来细想,如今不是在宫中,身份也不再是帝师,阳洙早已有他自己行事的法则,并非当初那个一言一行都要靠他教导的少年,再多发生几次这样的事件,自己多半也是无可奈何。
·心念刚刚转到此处,门外传报声便响起,应崇优吃了一惊,立即翻身而起,迎出门外···阳洙绷着脸站在廊下,单从表情上来看,判断不出他亲自跑过来,是打算和解呢,还是越想越忍不过,要追着再出一口气才行。
·“臣参见陛下·”··阳洙嗯了一声,将侍卫们都留在外面,自己独自走进屋内,回头瞪了应崇优一眼,让正在发呆的他回过神来,急忙跟了进去···“你丢了东西,朕拿来还你。”
沉着脸在客厅中央站了一会儿,阳洙闷声闷气地道···应崇优有些讶异地看看阳洙手中递过来的玉佩,再检查一下自己腰间,果然不知何时丢失了,忙道一声谢,伸手去拿。
·手指刚刚触到玉面,阳洙突然就势一握,抓住他的手腕向怀中一带,随即紧紧抱住,箍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陛下……”··“那件事是朕不对,朕考虑得不周到,”阳洙的声音听起来瓮瓮的,有些不清不楚,“你不要生气了……”··“臣没有生气……”··“你有……”··“真的没有……”··“你有!”··应崇优闭上眼睛,心头软绵绵的,不由自主地抬臂回抱住了阳洙,轻声道:“臣劝谏陛下,不是因为臣生气,而是因为那些话,如果臣不说,恐怕就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会说了……”··阳洙微微放松了怀抱的力度,将头向后一仰,确认似地看着应崇优的眼睛:“真的?”··“是,臣如果觉得陛下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对,一定会清清楚楚地说出来,不过那不是生气。”
·“那以后不许丢下朕,自己转头就走·”··“臣明明告退过的,哪有转头就走?”应崇优忍不住一笑···因为相立而拥的姿势,两人的脸离得很近,似乎话语之间,彼此的吐息就在唇边,阳洙凝视着应崇优的脸,心头莫名地一荡,眸色陡然加深,绕在他腰间的一只手,也慢慢顺着背脊向上,扶住了他的脑后。
·“呃……”应崇优立即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慌慌张张侧过脸去,“陛下口渴吗?臣去给您端杯茶来·”··被他一打岔,阳洙的神智也清明了不少,想想刚才的心神飘荡,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知不觉就放松了手,看着他匆匆出去,又匆匆捧着茶碗进来。
·“陛下,请用茶·”··“嗯·”阳洙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突然一笑,“崇优,你拿纸笔来,朕写个东西给你看·”··应崇优被这孩子跳跃的思维弄得有些糊涂,不明所以地收拾了一下书桌,濡好笔墨,道:“陛下,过来这边写好吗?”··阳洙依言过去,笔转龙蛇,很快就写满了一张纸,递到应崇优眼前,道:“今天叫你来西配殿,本来是想商量这件事的,结果被你教训了一顿,反而没说成。”
·应崇优接过纸张,只看了几行字·便吃惊地抬起了头:“这是焰翔军各级的人事配置?”··“是,朕权衡了很久,你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妥”··应崇优看着按品级分列出来的那一系列姓名,低声道,“这么要紧的事情,是不是应该召集大家……”··“不,”阳洙断然道,“焰翎军是朕一手造出来的王牌,对于它的训练、出战和管理,朕可以博采众家之长,但对于它的人事,朕却必须要自己独立决定,不受外人干扰,”话到这里,他向应祟优展眉一笑,“只跟你一个人商量就行了。”
·应崇优抿住嘴唇,想起平城朝廷各方之间复杂的人际关系,心知阳洙此举在目前也并非没有必要,便不再多说,将那名单拿着仔细推敲···“怎么样?”等了一阵,阳洙凑过去问道。
·“嗯,陛下真是思虑周全·不过这两个人,”应祟优用指尖在纸上点动着,“还是先把品级压一下为宜,另外臣以为,这个人,应该派去青益军,而他嘛,去济州军不会更适合吗?”··阳洙的手指在桌案上敲击着,沉思不语。
·“陛下,虽说焰翎军才是您的王牌,但其他三军,毕竟也是王师,您也应该一样重视才对·”··“说得好”阳洙双掌一合,赞道,“虽说要缓着一步步来,但如果能从一开始,就埋下第一步当然最好。”
·“而且整编王师,您的目的本就是要破除原有的派系门户,若是一味地把自己欣赏的心腹爱将全放在皇属禁军里,只怕又会形成新的派系·”··“还是夫子的眼光宽远,朕小家子气了些。”
阳洙甜言蜜语地夸赞道,“朕就知道,无论何时也还是离不开你啊·”··应崇优挑了挑眉,瞟他一眼,慢慢地道:“听您这么一说,倒觉得有些不对了……这一阵子您一直都在斟酌新编王师的事情,怎么会在安排人事上考虑得如此浅见?陛下是故意留些漏洞出来考验为臣的吧?”··“怎么会想到考验这两个字上面去?”阳洙立即笑着否认,“朕是因为知道有你把关,断不容朕思虑有失,所以才偷懒没想太多的。”
·应崇优心知他此话半真半假,虽不至于是个考验,但有意讨夫子高兴却是真的,当下心中甜软,一时也说不出什么嗔怪的话来···“接下来的两个月,朕要全力投入战前准备中。
朝政上的其他事情,就要麻烦你多费心了·”··“是,臣一定尽力·”应崇优淡淡应了一声,并无其他豪语·但听在耳中却让人觉得无比的安稳妥贴,使得阳洙禁不住再次握住了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前。
·“崇优……”··“嗯?”··“朕想再说一遍,认认真真地,一点儿都不开玩笑地,再说一遍……”··“什么?”··“朕真的离不开你……”··应崇优眉睫一颤,本是与他对视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旁边一滑,眸色瞬间变得幽黑。
·“你就没有一点儿回应?”英武的青年高高大大地站在面前,俯视着他,抱怨的声音听起来却像是在撒娇···应崇优艰难地咽下了已涌到喉间的一声叹息,喃喃地应了一句:“我知道……”··“你知道就好。”
阳洙再有帝王城府,到底还只是个刚满了二十岁的年轻人,跟夫子一和好,心情便立即转晴,拉起应崇优的手,高高兴兴地道,“走,我们去看郑大将军练兵!”··虽然很熟悉阳洙这种一会儿冒一个想法出来的性格,应崇优还是不得不苦笑:“怎么突然又想起这个了?要知道陛下圣驾亲临,兵士们会紧张的,反而影响郑嶙的进度。”
·“那你给朕易个容,咱们偷偷去看·”阳洙想到这个主意,顿时兴奋起来,“这样既不打扰郑嶙,又能看到最真实的情况,快,快点!”··“这怎么行?要是被人识破是陛下易装出巡,只怕将来就会人人自危,不知道陛下什么时候会以什么样子出现,这样一来,平城上下还有正常的日子可以过吗?……”··“你的易容术那么精妙,怎么会被人识破?来嘛,就这一次,真的只有一次,让朕扮你的侍从,绝不乱说一句话!”···应崇优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得拿出易容的箱具,随随便便在他脸上画了几笔,扮成了自己一个心腹侍从的模样,又找来衣裳给他更换,边忙碌着边严厉警告道:“任何情形下,都不许乱说乱动!”··“知道了!”阳洙不耐烦地推着他的肩膀,“应大人,快走吧。”
·应崇优将自己里间床上的帐帏放下,让阳洙从后窗悄悄出去,然后自己到院中假称要奉旨出门公干,但皇帝劳累,要在这里安歇一会儿,让随驾而来的待卫在院内守护。
他是最受皇帝宠信的驾前近臣,自然不会有人起疑,全都恭敬领命在原地守候·应崇优出了院门后,在侧墙边与阳洙会合,两人绕去马厩牵出坐骑,一路飞奔出城,没出什么意外.顺顺当当就来到焰翎营前。
·焰翎军扎营在平城南门外的平原上,一眼望去,营房数里,气势惊人,高耸的辕门外龙旗飘扬,表示是皇属禁军的编制···出示了军务府的腰牌后,应崇优带着阳洙径自走了进去,只见一路上哨兵姿态挺拔,讯问口令,都是干脆利落,显然训练有素,及至到了练兵场前,更是一派热烈景象,让人眼前一亮。
·“郑嶙真是帅才,朕没看错……”阳洙刚夸了一句,就被应崇优瞪了一眼···“说话小心一点……最好什么都别说。”
·阳洙缩了缩脖子,故意摆出惊惧的样子道:“小的遵命·”··应崇优拿他没办法地摇摇头,转身沿着练兵场绕行,边走边看·刚看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突然听见有人叫自己名字,转头一看,竟是杨晨,正快步从操练场另一头跑过来。
·“你没出什么事吧?我们去见皇上时,他正气呼呼的,是不是你……”··“没事,”应崇优快速截断他的话,“你怎么会在这儿”··“郑大将军拜托我,帮朱副将的队伍指导一下纵队齐击战术,刚才练完。”
杨晨擦了擦额上的汗,笑道,“你也别想清闲几天了,上次你不是跟他聊起过从古书上看到的金钩合围之术吗?他一直在琢磨着,预定马上就开始实练了,到时一定会拖你下水,你就先准备一下吧。”
·应崇优展颜一笑,随口问道:“两个大将军呢”··“郑嶙在那边的帅帐里对着地图发呆,应霖带着一半的人马,到合山上练野外徒步行军去了。
你找他们有事吗?”··“没什么事情,只是随便看看·”应崇优摇摇头,“你忙自己的去吧,别管我了·”··“我倒真的是有事,先走了。”
杨层拍了拍他的肩,眼睛瞟到一旁的阳洙,觉得这个待从津津有味地看着操练场的样子有些不同寻常,不由多看了两眼···“你走吧,我去见见郑大将军。”
应崇优知道同门的易容手法极易被他看破,急忙招呼了一句,带着阳洙匆匆离开·杨晨走了几步,回头若有所思地盯着两人的背影看了一阵,脑中突然一亮,不自禁地倒吸了一口冷气,但又知道不能多嘴,耸了耸肩,装作什么都没发现,自顾自地走了。
·应崇优说是去见郑嶙,本是顺口胡诌,谁知路过帅帐门口时,却恰逢他从里面走出来,不得不停下脚步,相互见礼寒喧···正如杨晨所说的,郑嶙现在恰好在琢磨如何在千人战队中实施金钩合围的战法,撞见应祟优上门,正中下怀,只客气了两句,便将他拖入帐中讨论编队中的难点。
·阳洙在一旁听他俩说得热闹,几次三番想要发表自己的看法,被应崇优严厉地瞪了回去,有些无聊地扯着帐布的毛边,拉出一根根的粗线来···正在百无聊赖之际,帐门外突然一阵吵闹声,紧接着,已是焰翎军三品副将的秦翼瑛甩开拦阻他的哨兵,大踏步冲了进来,黝黑色的漂亮面孔上布满了怒气。
·“秦将军,这是帅帐重地,你怎么能不报自入?”郑嶙迎视着年轻将军暴烈的视线,神情冷峻···“我已经报过三次了!不是大将军不在,就是大将军正忙,大将军在洗澡,要见您一面可真是难啊,大将军!”秦冀瑛怒冲冲道。
·“你要见我什么事?”··“请问大将军,为什么人家的营队都在练习马术和枪术,只有我的营队一直在练那该死的滚木桶、推轮车?难道打仗时,我的营队就是干这些杂活的吗?”··“秦将军,”郑嶙耐心地解释道,“当前的训练,是专门为攻占菖仙关的特别战术而制定的,你的营队将来所承担的也是非同小可的重要任务,请你安心。”
·“这也算重要任务?人家是明刀明枪地打仗,我却在山坡上滚木桶,那是白痴都会做的事情,有什么好训练的?”··当着应崇优的面,下属将领如此无礼,郑嶙脸上微微有些挂不住,但最终还是努力按捺了一下,静静地道:“关于此战的所有细节安排,我在上一次会议上已经向各位将军进行过详细的说明。
你的营队行动是否协调有度,是否能不误先机,是关系到战事成败的关键·你也到现场去侦看过,远距发动火攻,要求行动精密,不经过严格训练是不行的·”··秦冀瑛心中有火,哪里听得进去主帅的劝说,用力呼了一声,大声道,“谁不知道打仗靠的是刀枪厮杀,不让我的营队参与攻城,说得再好听也只是杂活而已!”··“住口”有同僚在一旁看着,郑鳞终是容忍不过,一拍书案,斥道,“什么叫杂活?全军的战术训练是本大将军统一制定的,各司其职,互相配合,环环相扣,缺一不可!让你练滚木桶、推轮车,你就必须带着你的兵踏踏实实认认真真的练!如果连为将者都不懂得什么是战术整合,让士兵们怎么办?”··“我就是不知道什么是见鬼的战术整合!”秦冀瑛吼道,“你是因为我对你不恭敬,故意在整我,给我穿小鞋!我不服!”··“真是放肆!”郑嶙脸一沉,目光霎时锐利如刀,高声呼喝一声,“来人!”··“在!”··“秦冀瑛咆哮帅帐,不服军令,给我拖下去打五十……呃,二十军棍!”··“是!”··应崇优见几个如狼似虎的兵士们进来,动作麻利地将防止咬到舌头的布团朝秦冀瑛嘴里一塞,便拖了出去,显然是要动真格儿的,不由迈前一步,叫了一声:“郑大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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