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 by 枯木黑鸦(3)

分类: 热文
怀璧 by 枯木黑鸦(3)
·林绛和平时一样瞪了他一眼,仿佛已经习惯了他乱七八糟的言行,萧问苍在心里莫名地松了口气··“小红啊,说起来我们和李兴他们并不是对立的,关系太过僵硬,不大好吧。”
“嗯,”林绛点头,满脸严肃,似乎是真的在反省,“是本王失态了·”·说完他深吸了几口气,再一次走进小屋,却已经是人去楼空。
“糟了,”萧问苍说道,“边南叛军正在通缉他们呢·”·林绛眉头一皱,转身便冲了出去·萧问苍扫视了一圈,将李复要用到的药材拿上,也跟着跑了出去。
天色渐晚,街上的行人也渐渐少了起来,但还是不见兄弟二人的身影,两人一路找去,只觉得军队行动越发多起来,随着萧问苍心中也越发没底··“诶,你看,北面怎么有这么大的烟啊不会是走水了吧。”
路人的交谈无意中钻到萧问苍耳中,·北那不正是茅屋的方向……·他停下脚步,向那边望去,果然一支烟柱直冲云天,仿佛就是在几人这些天藏身之地周围升起的,附近的士兵也纷纷赶去,也不知是去救火还是抓人。
“小红·”萧问苍叫住林绛,“看·”·“……”林绛脸色铁青,恶狠狠地瞪着那烟柱··“没事的,他们不是已经离开了吗,应该是不会有性命之忧的,只怕会被叛军抓住。”
萧问苍道,“对了,不如我们反其道而行之,不去管小复小兴会不会被抓,先去将军府探一探”·“小复小兴”林绛斜眼看他。
“爱称嘛,爱称,小红要是吃醋的话我就叫你小宝宝吧,显得地位不同·”萧问苍抛了个媚眼,“死相~~~”·林绛淡然移开视线,“到现在还有这种心思,真不知道你是临危不乱还是……”·“没心没肺”萧问苍笑嘻嘻地打断林绛,“只是,我们现在应该干正事了吧。”
说着又是一个大大的媚眼··林绛沉思了一会,望着北方浓烟缓缓摇头··“哈哈哈,我的二爷,真是想不到啊,你还有这么一天”·主座上一个四十几岁的高大汉子笑得爽快无比,却没得到什么回应,他眉毛一皱,几步跨下来狠狠捏住面前人的下巴。
“到了现在这种地步你还给我狂什么狂给我求饶啊说‘王大爷,小的错了,小的这就给你倒洗脚水去’啊给我说”·李复抬起眼睛轻瞟了他一眼,仿佛在看着的并不是掌握着自己生杀大权的男人,而是一只可悲的蝼蚁。
“王奕呢”·男人脸色一青,一巴掌狠狠扇在李复脸上,李复久病又添新伤,那里经得起这么一下,登时栽了下去,嘴里渗出血来··“就你还配见大哥也不看看自己这幅样子,告诉你,你和你那个小东西一死,李家绝了后,这边南大将军便是大哥的东西”·“咳咳,王奕呢叫他来见我。”
李复挣扎着坐起来,仍旧是藐视着面前人··“混蛋……”男人一把揪住李复的头发,让他看着自己,“告诉你小子,大哥是不会见你的,他可没时间去看一个废人。
来,告诉大爷,你家那只小东西在哪说得我满意了,今天就让你少吃些苦头·”·李兴看着男人离自己不过咫尺的脸,愣了一下,随即竟然笑了出来,那笑声连续且神经质,听得人毛骨悚然。
“笑什么给我闭嘴”·男人再次给了李复一个巴掌,李复这次没有在试图站起来,而是就这侧躺在地上的姿势继续笑个不停,疯了一般。
·☆、劫狱·“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哈哈哈……”·“闭嘴”男人抓住李复的领子给了他一拳,“你笑什么”·李复有咳了半天,才无力地抬起头,·“笑什么王国政,你真是白跟了我这些年,竟然威胁我说出哥哥的下落笑话,向来能用来威胁人的一定是他看重的东西,你可见过用三文钱来威胁别人交出黄金万两的”·“妈的。”
王国政把李复扔在地上,喘着粗气转来转去,“不行,无论如何,你一定得给我把那小子交出来”·他一斜眼,发现李复在慢慢向门口挣扎,一时怒从心起,过去狠狠一脚踩在了对方的头上,使劲碾着脚底,“跑,还敢给我想跑你这个恶心的东西,还有你那个狗屁‘哥哥’,哈哈,什么‘哥哥’是该叫相公的吧,恶心,恶心的东西,你们两个都是”·李复一听对方提起李兴,原本软弱无力的身子仿佛瞬间好了一般,使出了好大的力气,竟然把王国政推开了去,一双明眸死死瞪着对方,像是要把人吞下一般。
王国政没想到这么个半死的人还能挣扎至此,吓了一跳,愣了一愣··李复喘着粗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不许辱我兄长·”·王国政终于回过神来,脸上愤怒更多了几分,“兄长你若当他是兄长还能日日宿在他房里你问问,整个将军府,谁人不知我们的大爷二爷是对乱伦的兔爷只是怕了你的手段,不敢说罢了,怎么,现在你还想害我就像害那死去的大公子一样”·李复攥紧了拳头,却奈何连站都站不起来,一腔愤恨无法纾解,只得狠狠瞪着对方。
王国政一低头,正看见李复费力支撑自己,仿佛扶风细柳,随时都会折断一般,而那眼睛中却闪着一片片的精光,毫无服输认命之意,就像被猎人抓住的野狼,纵使打断了它的腿,拔光了它的牙,它仍然心心念念要取你性命。
王国政心里忽然冒出了一种莫名的恐惧,更多的却是无比浓郁的征服欲,恨不得就将面前的人完全摧毁吞得连渣子都不剩··他一步步走过去,蹲下身,慢慢伸出了手……·“找到了在这里。”
萧问苍压低了声音,暗暗向林绛挥手·林绛点点头,却并不动,藏在墙壁后面静静听脚步声越来越近,算好时机猛地现身,扬手一把白色粉末飞散出来,几十人的巡逻兵还来不及反应便纷纷倒了下来,看得萧问苍身上一阵阵发麻,生怕那粉末沾到自己身上。
“走·”林绛把手一招,两人便闪身钻进了边南大牢··“谁让你们进来的”狱卒指着两人问道,却被萧问苍一掌击中了后颈,晕死过去。
一路上两人一改低调,走到一处杀到一处,看得牢房里的囚犯爽快无比,纷纷叫好··“好样的给老子揍死他们”·“好嘞,一定努力揍”萧问苍挥手笑道,却并不停顿,直直往里冲去。
“王爷”带着惊喜的声音炸响,果然是强子他们,也真亏了这大牢建的宽敞,竟然把三百亲兵分了十几个牢房,全关在了这里··林绛向他点了点头,拎起一个晕倒的狱卒在他身上摸来摸去,却怎么也找不到钥匙,眼看着时间越来越紧张,林绛也不禁皱起了眉头。
“小红·”萧问苍叫道··“干嘛”林绛不耐烦道,连头都没回,继续努力地找钥匙··“小红,你老摸他干什么啊”萧问苍语气里满满全是委屈。
“我不是找钥匙吗”·“可是,可是,你找钥匙干什么啊”·“开门啊”·“可是,可是,门已经开了啊。”
“你胡说什……”林绛猛然回头,那牢门竟然被萧问苍破坏了门轴,整个卸了下来··林绛眯了眯眼,在强子忍笑忍得发青的大脸前面解开士兵们的绳子,带着三百人一路补刀一路光明正大地跑了出去,走之前还不忘将追来的士兵堵在牢房里,并往里面吹入了迷烟,牢房四周还布下了迷药,大牢方圆几里整个变成了巨大陷阱,进得来,出不来。
当日萧问苍带走李兴,第二天便有人发现少了一个俘虏外加一个士兵,这下可苦了强子,他和其他人登时就被抓紧了大牢严加看管,而作为小头领的他则被狠狠拷问了几次,虽说没被人套了什么去,却也受了些伤,这一路全靠他人背着,但他却像没事人一样,照样找机会和萧问苍贫嘴。
林绛把强子等受伤的几人安顿在一家位置方便逃跑的客栈,想来这么多人一通出逃,边南军应该不会太注意这些无法藏兵的地方·另外还派了三人到邻近的州府求援,自己则领着另外的黑骑连夜去了将军府。
将军府一改李复在时松散的防备,门里门外处处都是巡逻的士兵·众人分散从各个角度潜入府中·其中林绛和萧问苍带着三个士兵正要找个不起眼的地方翻墙,熟悉无比的景象再一次出现了·一个人正在努力无比地爬着围墙,但是这人显然笨手笨脚,刚爬了两步就滑了下来。
那人显然很是懊恼,甩了甩头又开始努力地爬··强强欢喜冤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爬两步,滑下来;这次爬三步,滑下来……终于,一个没注意,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那人似乎是怒了,狠狠捶了下地面,歪着头左扭右扭,视线从楞成了石像的两人面前扫来扫去,忽然,他一顿,接着哆哆嗦嗦地把头摆正,看向两人,眼中满满的都是惊讶。
“噗——”·萧问苍还是与上次同样的反应,坚持不住笑了出来,而林绛也如上次冲了过去,只是这次他不顾李兴记仇愤恨的眼神,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上下端详着他的样子。
“没受伤吧,李复呢你怎么在这里”·李兴原本记恨着林绛今天的言辞,但如今李复不在身边,只身一人还要躲避追捕,再看见林绛关切的眼神,一下子没忍住,眼泪又涌了上来。
“小复他,他……”·“他被抓了你这是,要去救他”林绛一语中的,李兴瞪大了他的大眼睛。
“萧问苍,你去把他带到强子那里去·”·林绛说完李兴瞬间跳了起来,“我才不要去我,我要去救小复”·“你能做什么与其涉险还碍手碍脚还不如找个地方藏起来。”
“不,不我要救小复”·李兴的声音太大,林绛连忙捂住了他的嘴,刚要说些什么却被萧问苍轻轻拦住了。
“就带着他吧,我照顾着,总是有些事要自己去做才能安心·”·林绛皱眉,他看看萧问苍,又看了看楚楚可怜的李兴,无奈点头··“走水啦——————————”·一声大喊忽然从府中钻过来,几人不约而同地飞快转过头去。
·☆、将军府,地狱间·先一步潜入将军府的亲卫看样子已经引发了骚动,该是萧问苍他们进去的时候了,林绛一把抓过李兴,脸色严肃无比,方才的关心之色一扫而光。
“听着,等一下跟紧了,不准大声说话,不准拖后腿,你要是碍事我就把你和李复丢在这里·”·“我才不会拖后腿,我功夫很好的”李兴抗议道,萧问苍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哦哦哦,是这样吗不知道是谁爬个墙都爬不过去,还被小红轻轻一掌就打晕了。”
“我,我,我那是被你们吓了一跳,要不然……”·“闭嘴”林绛低喝道,“正事要紧·”言罢便领头翻上了墙头。
先进去的亲卫已经按照林绛的吩咐,把他早就配置好的水雾迷魂散放入了大小水源中,这水雾迷魂散遇水即沸,散发出的无色水汽便是最厉害的迷烟,只要吸入一丝,任你有多大神通,照样倒头便睡,不省人事。
·林绛一行尽管都是精锐,但奈何人数太少,只好用这等方法,也亏得林绛随身带着无数毒药迷烟,加上本人又是个天然药方百科,这才有办法与整个边南将军府一搏。
亏了这迷药,一路上遇到的巡逻兵大多浑浑噩噩,没什么战力,只有一直呆在屋内,没直接接触到水雾迷魂散的人还能抵挡一番,倒还算是顺利··林绛此时已经和一支小队汇合,一共十几人一路来到了后宅正厅,当日李复在时这里灰暗无比,满是病气,现在却灯火通明,将军府本来雄伟大气的风貌终是展现了出来。
“滚——咳咳,滚”·没等萧问苍等人冲进去,房内忽然传来声嘶力竭的吼叫,还带着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小复”·李兴听了眼睛一红,二话不说便冲了进去,林绛阻挡不及,没办法只得留下一部分人和萧问苍在门外守着,自己和其他人也冲进房去。
林绛刚刚踏上门槛,李兴发狂般的声音变刺了过来,他眉头一皱,赶忙进去··这真是不看则已,一看惊人·硕大厅堂中站了许多卫兵,正中央一个高个子的青年身着武士服,直直站着,垂头不语。
另一边一个彪形大汉则在地上不停地翻滚,嚎叫,身上地上到处都是鲜血,旁边一截断手软软摊在地上··而那青年面前,一人头发散乱,衣裳被剥得精光,正对着林绛的单薄脊背上竟全是狰狞的刀伤,伤口或深或浅,深的向外翻着,几乎要露出白骨,浅的只是一道道细细的血痕,其中有的已经止住了血,显然这并不是一瞬间造成的,而是一刀刀慢慢刻上去的,那人微弱地颤抖着,刚才那声怒吼显然用尽了他所有的气力,如今伏在地上,连动一下嘴唇都做不到。
“李,复”林绛试探着发出声音,这一声虽然并不大,但此刻如同惊雷掠地,震醒了在场所有的人,包括心痛得无法动弹的李兴,和李复身边失了魂的青年。
“小复”李兴不管不顾地冲过去,想抱住李复,却看着他一身的伤口不敢妄动,只得轻轻搂住了他的头,不停抽泣着··“兴,兴少爷……”青年看着李兴,嘴唇蠕动着轻轻说道。
“王奕我,我杀了你——”·李兴醒悟一般,放开已然是人事不省的李复,拼了命一般向青年冲了过去··出乎所有人的想象,李兴竟是真有几分功夫,他从袖口中抽出一把匕首,向青年胸口猛刺过去,待到对方咫尺之地,竟然生生改换方向刺向对方眼睛。
但那王奕能发动起叛乱,可不是简单人物,竟是早就知道李兴动作一般将身子一侧,正好躲开了对方的匕首··随后李兴不停攻击,王奕虽不反击,却躲得游刃有余,毫不费力。
但他表情却不是得意或是轻松,而是紧皱眉头,嘴唇轻颤,仿佛受了很大打击一般··“王奕……”·不知从何处悠悠传来一声召唤,那声音并不大,几乎让人分辨不清,但那王奕却被雷击手下动作一僵,紧接着狠狠一剑向李兴刺去。
那剑刺来的角度犀利无比,让人躲无可躲,李兴见躲不开,竟然大喊一声反而提刀迎着剑锋献祭一般地冲去··李复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正看到长剑刺进李兴的胸口,瞳孔瞬间收缩,他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整个天空,都灰了··“喝啊——”·没人注意到,那人是怎么冲过去,也没人注意到,王奕为什么踉跄后退,险些摔倒·当众人回过神来时,一个男人把一把宽刃大刀横在胸前,另一只手紧紧抓着胸口还在流血,但创伤似乎并不严重的李兴,冷冷瞪着刚刚稳住脚步的王奕。
林绛用手指在刀刃上狠狠一弹,那力气极大,精钢所制大刀竟如狂风中落叶般飞快颤动起来,发出嗡嗡的响声,声音不高,却传得极远··厅堂大门被一脚踢开,萧问苍嘴角带笑踱步进来,他两边已经汇合的黑骑鱼贯而入,暗暗成包围之势。
林绛也不回头,一把把李兴扔到身后士兵身上,“萧问苍,把地上那个收拾起来·”·“谨遵圣命·”萧问苍微微弯腰,然后不急不忙地走过去。
王奕看了急忙向李复跑去,想拦住萧问苍·却不想一柄大刀迎面袭来,他慌忙抬剑格挡,却只觉得手臂一麻,整个人被逼退了好几步··林绛冷笑不语,把大刀一挥,发出破风之声,轻蔑的视线狠狠刺在王奕身上。
“那个叫,叫什么王大姨的,你整个将军府里的人都被干掉了,赶快束手就擒,跟我们回家当下人刷马桶吧,不过放心,我和我家小红是会给你吃饭的·”萧问苍调笑道,“不过吃什么可就由不得你了。”
王奕脸色一慌,却瞬间冷静下来,但那份平和,从让人感到深深的违和感··“王奕……”·刚才那种声音又传了出来,但这次明显比方才清晰了许多,仿佛距离缩短了不少。
王奕脸色一白,嘴唇微微颤抖起来·只见他僵硬地伸出手,剑刃指着林绛,·“杀·”·房中几十个侍卫接到指令瞬间拔刀冲杀过去,而林绛这边黑骑不用人下指令便条理清晰地举剑对敌。
放眼天下,单兵能与赤血军黑骑正面抗衡的军队还没生出来,更何况这些侍卫不过片刻,边南军便疲态尽显,反而黑骑虽然被关押多天,但那气势还在,毫不费力地便把边南军压制下来。
林绛不着痕迹地从第一线撤下来,退到萧问苍和李家兄弟所在的后方,从怀里掏出一只白玉小瓶,从中到处两丸黑亮的药丸,喂到了他们嘴里,又拿出药膏小心涂抹在李复背上。
“王奕……”·一个身着灰色斗篷的人从后堂慢慢走进喊杀声四起的大厅,他走到王奕身旁,轻轻把手搭在了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头的男人的肩膀上。
对方明明没有使力,王奕却如同肩上被压上了泰山一般,全身紧绷起来·随后竟然自觉地后退一步,谦恭地站在了他身后·那人斗篷的帽子宽大得很,连带着脸颊也藏在了黑影里,显得无比诡异,只觉得这人走过之地,连空气都冷了几度。
“呵,呵,呵,呵,想不到啊——”他的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晰至极,并且尾音拉得极长,连笑声都是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的,听不出一丝高兴的意思。
“想不到竟然是你啊,我的焰王爷·”··☆、爆,爆,爆·此言一出,整个大厅中犹如被泼下了一盆冰水,瞬间安静了下来。
同国皇子素来都会被封王,但这个王爷只是一小块领地,有人供养吃喝罢了,并且这些领地中还会有中央下派的监察使,侯王一般都没有实权··只是到了本朝,出了反常的一例。
林绛没有封地,却掌握着同国最精锐的军队,并且还有议政的权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连朝廷百官,甚至是当朝皇帝都无法遮住他的锋芒,如此侯王,同国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更别说此地尽是军营中人,自然是对这个名字如雷贯耳··林绛皱眉,却不动声色,继续自顾自给李复上药·他带来人也只是惊讶了一下便继续攻击,更是趁着对方分神时一举奠定胜局。
眼看着手下士兵一个个地减少,王奕眼中的痛惜越积越深,但他身旁灰衣人却已经站得四平八稳,不动声色··终于,随着一声惨叫,厅中的最后一个边南军倒了下去,漫天血雾后,是王奕死灰般的脸,他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林绛怀里虚弱无比的李复,若无所思。
剩下的黑骑默默向王奕两人靠拢,虎视眈眈地举起战刀……·“住手”林绛忽然叫道,他把李复交给李兴,他在千钧一发之际被林绛救走,那剑锋虽然刺入了胸膛,但进入不深,看着吓人,却没有伤及肺腑,此时已经没有了大碍。
林绛走到两人面前,细细端详着那灰衣人··“请问阁下哪位”·“呵——”灰衣人身上一抖,“你不知道那就不知道吧。”
林绛眼神一冷,“在下一片实意,阁下如此戏耍在下,怕是说不过去吧·”·“呵——呵——想不到啊,想不到……”那人缓慢地重复着同一句话,喑哑的嗓音让人汗毛不住倒竖。
忽然,灰衣人飞快伸直手臂,宽大的袖子里飞出几支短箭,直直射向林绛面门·但林绛早就提防着他,侧身避开,随后闪过去,一把抓住对方射出袖箭的手臂,狠狠一拧,那人痛叫一声,而只手则以一种扭曲无比的角度软软垂下。
旁边王奕见状急忙攻来,林绛抓着灰衣人后退几部,刀刃放到他的颈前··“不要轻举妄动·”·王奕手拿长剑攻也不是,不攻也不是,只得站在原地,“你,你放下他。”
“哼,我倒是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敢在我面前装神弄鬼·”·强强欢喜冤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林绛把另一只手伸向灰衣人的兜帽·遮脸的灰布被慢慢掀开,一点银色映过来,他下意识地凑近……·“呵——呵——”·轰隆————·“啊啊啊——————————”·萧问苍只看见灰衣人身上忽然冒出火花来,接着不到一息,爆炸声乍响,同时响起的还有林绛的惨叫·“小红”·萧问苍红了眼睛飞扑过去,一把从浓烟中抱出痛苦挣扎着的林绛。
他脸上全是血迹,左半边身子甚至变得被炸得焦黑··“小红,你,你怎么样有事吗”萧问苍搂着林绛急急忙忙地问道,难得地慌张起来。
“没,没事·”林绛艰难地张嘴,“这火药并不太烈,只是,右手,似乎是断了·快,帮我把骨头固定了·”·“什么没事你看看这个烧伤……”·“我说,快”林绛挣扎着高声打断道。
“可恶……”萧问苍鲜少做这些救死扶伤的事,加上关心则乱,手忙脚乱慌慌张张·旁边一个黑骑士兵看不过去,一把推开他,自己飞快地为林绛处理伤口。
萧问苍被人嫌弃,插不上手,总算得空抬头看一看·方才的烟尘已经渐渐散去,那处直直立着一个人,僵了一般一动不动··“呵——呵——”又是那种领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萧问苍眼睛瞪得目眦欲裂,为什么小红伤的这么重,这家伙还能好好地站在那·“妈的,敢在老子头上动土,不想活了”·一时急火上涌,萧问苍随手抽出一个士兵的佩剑,猛冲过去。
那人竟也不躲,任凭着剑锋刺到自己身上··铮——·金铁之声乍响,萧问苍手一麻,佩剑险些脱手·他后退定睛一看,之间那人的灰衣已经被火药毁得七七八八,加上自己这一剑,整个碎掉,落在了地上。
一瞬间,银色的金属光泽显露了出来··这人竟然将全身都包裹在了不知什么金属所制的盔甲里,无论是手,还是脖子,都有致密的金属鳞片,就连脸上,都带着一个密不透风的面具,只露出了两个眼睛,里面浑浊一片,看不出神情。
“靠,怎么,穿山甲就牛啊”·萧问苍把剑一横,再次攻上去,宝剑刷刷刷使得飞快,招招直取那人的眼睛和关节,寻找着那盔甲上的接缝。
灰袍人虽然有盔甲护身,萧问苍却招招都用上了全身力气,中上一下也够呛,被逼的连连后退··萧问苍疯了一般使出全身解数,眼睛通红,如同被人伤了幼崽的母兽一般,不计任何后果地拼杀。
灰袍人忽然把手一扬,什么东西直直飞向被士兵们搀扶着的林绛,空中飞过一道红色的火光··“混蛋”萧问苍连忙弃了面前人,大喝一声,跳到半空一剑将那炸药挑到高处……·轰——·炸药在房梁附近爆炸,整个屋子都剧烈地震动起来,砖瓦不停地掉下来,一根硕大的柱子斜斜倒下。
一瞬间,屋子里所有的人都四散躲避,灰袍人也连忙找地方躲避,却忽然感觉一阵疾风袭来,下意识的一躲,闪亮的剑锋略过他的眼睛向前冲去,下一秒他的腰部便受了狠狠的一脚。
“你,疯,了·”灰袍人一字一顿地说道··“可不是,”萧问苍冷笑,“我就是条护食的疯狗,谁要是动了我的骨头,我便要把他嚼得连渣子都不剩”·说罢他又冲了过去,灰袍人见状不好,再一次不知从哪摸出炸药便往萧问苍附近靠近,谁知竟被识破,萧问苍一剑击在他手上,让那炸药脱了手,接着在地上翻滚一圈,跑出了爆炸圈。
·“敢跟我玩火大爷可是九岁就开始纵火烧街的”·烟尘散去,灰袍人仍是安然无恙地站在原地,那盔甲定是有些门道,竟是能丝毫不怕爆炸。
萧问苍趁机跳上高案,接着体重从高处俯冲下来,赫然是林绛常用的招数··…………·“呵——呵——”·轰轰轰轰轰轰——————————··☆、苍之死·大厅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轰然倒塌,激起一片灰尘扬上天际。
“萧,萧,他……”一个士兵看着那片废墟,呆住了··林绛忽然挣扎着要往里面走,却被扶着他的士兵牢牢拉住·李兴看着这一幕眼眶慢慢湿了。
“阿萧,他,死了吗”·“闭嘴”林绛冲他恶狠狠地吼道,随后又转过身向着自己手下,“去清理废墟,看看,还有没有人活着。”
忽然哗啦一声,废墟一角塌出一个洞,恍惚中一个人影慢慢立了起来··“阿萧”李兴眼睛一亮,冲那人影挥舞着手臂。
“阿,萧那只疯狗,叫,阿萧”·林绛脸色一变,咬着牙狠狠瞪视着那个影子,看着他带着有金属质感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过来。
“怪人,里面那个家伙呢”·“呃,怪人吗,我还是喜欢别人叫我,怪物……至于那只疯狗嘛,呵——可能是,死了吧。”
灰衣人慢悠悠地说道··“啊,是吗,死了啊·”林绛举起一只手,“那么,你也给我去死吧·”·他把手往下一挥,早就包围了这里的黑骑瞬间冲了上去,喊杀声响成一片。
林绛站在众人之后,看着重重人影,忽然感觉头晕眼花··可恶——·忽然角落中一个人挣扎着从瓦砾堆里爬了出来,紧紧护着左手,似是受了伤·林绛大脑一片空白,想都没想就张弓一箭射去,正中王奕的肩膀,对方抖动了一下,跪在地上。
忽然轰的一声,前方战团中央爆出一团烟尘,与此同时,一道亮光带着奸细的响声冲上天际··不好·“散开”林绛尽力喊道,众人听了连忙不再管灰衣人,纷纷收拢队形,将林绛几人围到中央。
几乎是一瞬间,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声音并不大,却密密麻麻,似无穷无尽··分不清敌人从什么方向过来,众人只得背靠墙角,摆出了防备的队形。
一群群数不清的灰袍人跑进了院子,从四个大门同时涌进来,直直冲向林绛他们,而把灰衣人和王奕护到了背后··“赤血军黑骑,出击——”林绛左手颤抖着举起刀,喊得声嘶力竭。
“杀————”·那些人也并不抵抗,只是一门心思地往对方阵营里冲,正当别人摸不到头脑时,爆炸声再次响起,血肉四溅,惨叫四起,那些人竟是整个如烟花般爆炸了·李兴见了吓得全身缩到一起,退后几步,不再说话。
“疯了,都疯了……”林绛看着这一幕,眼神渐渐失神,忽然,只见他狠狠扇了自己一个巴掌,眼睛一瞬间恢复了清明··“收拢队形,列伞形队,士卒开路,九人长其后,百人长三人各领三十人断后,向北门行进”·林绛由一个士兵扶着奔走发令,溃堤般的众人找到了主心骨,依照林绛的命令有秩序地向北门突围。
一路上无数灰衣人以身自爆,开路的士兵也一片一片地倒下,林绛护着李家兄弟走在队伍中央,看着自己的亲兵一个个化作血花,他攥紧了拳头,嘴唇咬得几近出血··真是可笑,这些陪伴自己多年,刀里来血里去的亲兵,没死在战场上,竟然死在了这么个变得破烂不堪的府邸里。
他脚下忽然一滞,定在了原地,不顾左右的催促,直愣愣地看着那片正厅化作的废墟,眼睛怎么都移不开,三魂七魄被埋进了一半去··“王爷北门,北门外面……”一个士兵跑过来,不顾礼数狠狠摇晃着林绛的身子。
他终于回过神来,向着对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灰色,一片一片的灰色,无数灰衣人站在北门外,无声无息,仿佛在嘲笑着面前挣扎在阎王殿前的人们··如同从前无数次面对绝境时一样,林绛并没有害怕,而是心中默默翻涌出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但是讽刺的是,没有死的往往都是不怕死的人,而他,则并非自愿的挣扎到了现在·不过不知为何,这一次,这种感觉尤其强烈,爆炸而死的话,砰的一下,就结束了,很快,不很疼……·“李复,我说过的事,你觉得怎么样”·灰衣人们停下了进攻,鳞甲怪人缓慢却清晰地说道。
林绛飞快回头看李兴背上的人,果然,李复已经恢复了意识,正瞪着眼睛看哪个怪人··“不,可,能”李复咬牙切齿道,“我李家满门忠烈,怎可屈服于尔等我父亲的命,你还没有偿呢”·“小复,就是他,他给你下的毒”李兴仿佛刚刚知道事实,一双本就不小的眼睛瞪得溜圆。
李复没有说话,只是一味狠狠瞪着那人··“呵——呵——这样啊,”怪人向前迈了一步,身上微微破损的鳞甲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那就只好杀了你了,反正你不愿意,总有人愿意帮我,对不对,王奕未来的边南将军,哈——”·站在怪人身后的王奕瑟缩了一下,不经意般下了头。
“是吗王大人,恭喜啊·”李复淡淡看着他,眼中满是嘲讽,以及提防·而李兴则恶狠狠地盯着王奕,盯到最后,眼睛里竟是带了泪珠。
“阿,阿奕,你为什么我,小复,还有你和你家的小琳,可是一起长大的啊我们,哪里及不上那个怪物了”·王奕侧过头,不再看他们,引得李兴眼泪刷的掉了下来。
“王奕,去,杀了李家的两个小虫子,边南将军就是你的了·”·“什么”王奕猛地抬起头,看着说话人的脸,尽管根本看不见对方的任何一寸皮肤,“我……”·“还犹豫什么已经到了这一步,你难道要放弃那么,一切可都,砰”怪人两只手做出了个爆炸的手势,“全白费了。”
王奕面色一白,接着咬着嘴唇,低头不语,许久才抬头,眼中带着坚决,直直盯着李复··“呵,”李复冷笑,“记得当日我和你说过,我若败了,让那人渣继承了李家,就让你亲手杀了我,没想到,我就算胜了那人渣,也还是死在你手里了啊。”
王奕没有回答,仍是提着宝剑一步步走向李复,方才他被大厅屋顶砸伤,又受了林绛一箭,此时走得十分缓慢·李兴背着李复,恐惧地看着王奕,随着他的节奏一点点地向后蹭。
林绛见状想过去,却被灰衣人拦住,连带着所剩的几个黑骑都被与李家兄弟隔离开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王奕慢慢走过去,慢慢举起那剑……·呵呵,终究还是这样啊,无论多少次,自己总是这般无力,这般无能,只能呆站着,什么都做不了。
林绛轻声笑起来,睁大了眼睛,抬头,望天··“啊啊啊啊——”·王奕高举宝剑,向下狠狠劈去··李兴大喊着不要,却根本逃不开对方的刀刃。
李复慢慢闭了眼睛··死在你手里……·强强欢喜冤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也好··☆、死地·“啊啊啊啊——”·王奕抬起手,用尽力气挥舞那把剑。
只听噗的一声,有人的血液喷涌出来,溅满了对方的脸··“……”李兴仿佛瞬间变成了一个木头人,只能呆站着,看那人缓缓瘫倒在地上。
“阿奕”·李兴大喊道,往前一步,跪在了王奕身边··“咳咳,我终于还是没办法,没办法,阿复……”·王奕颤颤巍巍地伸出手,伸向李复的脸,却半路垂了下去。
“你……”李复颤抖着嘴唇,发出的声音如同蚊蝇··“快离开那里”林绛忽然疯狂大叫起来,另一边只见王奕的身体微微颤动起来,“他要爆炸了,快走”·李兴终于回过神来,背着李复疯狂跑去。
李复在他的背上,忽然听到一声闷响,他回过头,血肉碎末飞来,粘在他的脸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李复忽然大叫起来,直到自己再一次被咳嗽打断,他伏在李兴背上,咬住自己的衣袖,无声颤抖起来。
“呵——呵——果然啊,懦夫不堪大用啊·”·怪人声音淡淡,不带一丝惊讶或是愤恨,只是在陈述这个事实··“阿奕才不是懦夫”李兴愤恨喊道,对方却置若未闻。
他一挥手,“全杀了,对了,把那个红头发的留下来,”他的声音带了几分戏谑,“我留着有用·”·林绛咬紧了牙齿,握刀的手渐渐用力,“哼,想让本王为你所用做梦。”
“呵——你终于还是承认了,孽,障·”·话音未落,灰衣人便纷纷冲过来,但都躲开了林绛,仿佛真的在为他留下一条命·林绛心里怒气上涌,挣开士兵的搀扶,硬撑着被烧伤的身体厮杀,奇异的是,被他斩杀的灰衣人竟然没有一个自爆。
鳞甲怪人站在废墟上,从高处鸟瞰着一切,仿佛玩泥巴的孩子俯视着泥巴城里的玩具们,这小小的天下,尽在手中··无论在哪,无论何时,无论你挣扎到何种地步,总是有人伫立你头顶之上,笑看众生。
“王爷,我们护您先走”·士兵们凑到林绛身边,无比诚恳地看着自己心中无坚不摧的首领,但那首领眼中却淡然得无一丝执念··林绛摇摇头,缓缓举起配刀,“我大同赤血军陷入如此境地,是我林某之罪,但即入此地,便无可悔,无可恨,悔只悔未献身于战场,恨只恨此生无法再为国效力,我赤血军黑骑,一同生,一道死”·“一同生,一道死”·剩下的士兵一同喊道,但显得稀稀落落,英雄迟暮,猛虎落涧。
“喝——”·身后传来一声大喝,林绛听了飞快回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一幕··一个黑色的影子正从废墟中跳出来,激起一片飞沙走石,如同金甲战神般忽然现身,与鳞甲人缠斗在一起,那人出手飞快,招招直指对方周身一百二十八个大穴,同时脚下步法精妙,围绕着对方不停动作,就是无法让人抓到一丝破绽。
“你,你,你这是从哪里学来的你到底是谁和那家伙有什么关系我,我,三十年,三十年了哈哈哈……任你逃到天涯海角,终于还是让我找到了哈哈哈哈哈哈……”·鳞甲人一改不紧不慢的语气,疯子一般狂笑道。
而萧问苍听了,竟也惶急起来,手上动作更加狠戾,招招致人命··“告诉我,他在哪那东西,在你那,还是在他那”·萧问苍瞪大了眼睛,仇恨地看着面前人,双手化刀直直刺向他的眼睛。
“我杀了你”·萧问苍如同一只疯兽,嚎叫着攻击个不停,每一下仿佛都拼上了性命,比鳞甲人伤了林绛时更甚··林绛看到萧问苍本是惊喜的,但此时他看着萧问苍发了疯的姿态,心中却溢满了浓浓的不安,总觉得这里还有许多事是自己不知道的,无论何时,未知与隐瞒总是让人忐忑的。
“不会放过你了,这次,不会放过你了……”·鳞甲人不停嘟囔着同一句话,双眼发亮地瞪着萧问苍,那眼神仿佛从头到脚的舔噬着对方的身体,让人寒毛倒竖。
萧问苍的动作急躁起来,让对方抓到了好几个破绽,眼看着要落于下风,林绛控制不住的向他靠近··鳞甲人不知从哪又拿出了什么东西,往萧问苍面门丢去,尽管看不清楚,但吃过他苦头的人都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眼看着炸药就要飞到自己跟前,萧问苍向左腿猛一用力,向一旁躲去·谁知脚刚落地,还未等对方攻击来到,他自己便一捂胸口,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第二个炸弹很快飞至,而萧问苍却像没看到一样,一味按着胸口颤抖,动都不动一下。
·不停缩短的引信带着淡黄色的火星,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向着恍然未知的萧问苍飞去··呼的破风之声响起,一柄宽刃大刀的刀背打在那炸弹上,对方改换了方向,在南面砰的炸成了碎片。
“唔——”林绛按着自己的右臂,被烧伤的皮肉刚刚止了血,此时却又被撕裂,火辣辣的疼起来·他挣扎着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向萧问苍,同时抽出发簪,轻轻一拧,从中抽出一根长长的银针。
“孽障,你当年就不应该活下来,他人没有资格,就让我来送你上路吧·”·鳞甲人走过来,一脚踢在林绛背上,对方应声倒地·他从地上捡起一截断剑,在林绛身旁缓缓蹲下去。
忽然,一个影子扑过来,将鳞甲人压倒在地·萧问苍表情扭曲,手指卡着对方的脖子··“你,敢”·“呵——呵——”·鳞甲人膝盖狠狠撞上萧问苍小腹,对方呻吟了一声,却还是紧紧捏着手指。
接着便是第二下,第三下……·萧问苍嘴角渐渐流出血来,手指也越来越无力,直到最后,终于支撑不住,被鳞甲人掀翻在地··鳞甲人身子一侧,躲开林绛的一刀,回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脖颈,慢慢用力。
林绛抓着他的手臂不停挣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声呜咽··萧问苍伏在地上,无力地伸出一只手,往上,往上……··☆、都好·“王爷混蛋,你放开王爷”·忽然一声嘶吼由远及近,紧接着是一阵密集的马蹄声如滔滔江水,奔腾而至。
鳞甲人抬头看去,却是一支箭矢飞至,他向侧面一躲,却不自觉的松开了扼住林绛脖子的手··“什么人”·鳞甲人回首望去,却见一匹马飞驰而来,那马匹无主驱使,竟是毫不惧刀光剑影,一跃至废墟之上,直直向鳞甲人冲去,扬起前蹄便要踩下去。
鳞甲人无法,只得一翻身躲开,却也被逼得远离了林绛和萧问苍两人··“雪里黑”·林绛此时已经缓过气来,见到那马匹语调瞬间带上了惊喜。
他趁马匹跃过时一把抓住了它背上的鞍子,忍痛翻身上马,顺便还将萧问苍拉上了马背··“王爷”·强子骑马而至,方才那声大喊正是他发出的,此时他身后竟然跟着许多士兵,几乎没法挤在这硕大的院落里,而且大都不是黑骑或是边南军。
“王爷,你怎么样那人是什么人还有,萧……”强子焦急地围着林绛转圈,看到摊在马背上的萧问苍眼中焦急更是加了几分,语速飞快的问这问那,而那问话的后半句却被吞了下去。
“卑职拜见焰王爷·”一人骑马而来,深深作揖··林绛看都不看他一眼,风风火火地打马到后方,将萧问苍小心翼翼地放在花园石桌上,几把扒下对方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那胸膛上竟是老伤新伤密密麻麻。
林绛顿了一下,然后抽出银针,飞快在萧问苍身上施针,刺向他十几个大穴··萧问苍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却还是紧皱眉头不省人事,林绛心中一急,从怀中掏出一块羊脂白玉,手指放在上面作势要拧,下一秒却停住了动作,他看着萧问苍的脸,摇摇头还是把玉佩放回了怀里,而摸出一只瓷瓶,从中到处一粒药丸,喂对方吃了下去。
“能令王爷如此费心,想必这位仁兄必然不是凡夫俗子啊卑职卢倚林,拜见焰王爷·”·林绛眼神放冷,抬头望去,正是方才那个作揖的人正在行大礼。
卢倚林看起来刚刚三十出头,相貌英俊,笑容可掬却又不显谄媚,从头到脚让人找不出一丝毛病,但就是让人觉得有些不舒服··“起来吧,处州巡抚你怎么会在这里”林绛无视了对方对萧问苍的疑惑,反问道。
卢倚林鞠躬道;“下官乃是收到了余强的求救,得知王爷莅临,才连忙带人迎接·”·林绛点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面色微微一变,急道;“那个穿鳞甲的人呢你作为指挥,怎么有空到我这里快,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把那人活捉”·“已经派人去追了,其余同党也全部伏诛,请王爷发落。”
这么多灰袍人到底是从哪来的为什么要对鳞甲人惟命是从还有,为什么会爆炸·三十年·那东西·‘孽障,你当年就不应该活下来,他人没有资格,就让我来送你上路吧……’·那人到底是谁,与萧问苍有什么恩怨,以及,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许许多多个疑问萦绕在心头。
林绛回头看了眼已经从昏倒变为睡倒的萧问苍,甚至打起酣来的萧问苍,抬腿便要去审问那些灰袍人··轰·轰隆隆隆隆——·一连串爆炸声传来,林绛连忙去看,却只看到原本关押俘虏的地方已经化作了一片火海,更是有许多士兵被连累其中。
“报——那怪人逃脱了追捕,不知所踪·”·传令兵单膝跪地高声道,林绛只觉得一瞬间所有的伤痛都回来了,全身上下都疼痛无比,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阿萧,阿萧,他怎么还在睡啊”·“嘘——臭小子,小声点”·“诶,为什么他不是昏倒了吗,也不是睡着了,干嘛要小声啊”·“让你小声就给我听着要不我就把你扔到马厩里去陪雪里黑”·“我不要啊那匹马他会咬人,还想踢我呢”·“那你就给我乖乖听话。”
“你欺负我我要告诉小复”·……·林绛总觉得有鸭子在自己耳边叫唤,而且还不止一只,心中烦的不行,猛地抬手想赶走这些鸭子,却觉得自己的手被人轻轻握住。
“小红,你醒了·”·林绛睁开眼睛,黑暗一片的世界中忽然出现一张头上缠着纱布的笑脸,一瞬间,整个世界都亮了··“你……”忽然想起了什么,林绛猛地起身,也不顾身上的伤,伸手把萧问苍的手抓过来,三根手指放在他的手腕上,认真地感觉着。
萧问苍低头看着林绛,静静笑了,·“没事啦,你看,大爷我身体倍棒,吃嘛嘛香·就是你那个塞气丹,又坑了我一次,真是居家旅行,必备良品啊。”
强强欢喜冤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林绛听了嘴唇一抿,手抬起来,却在半空中慢慢攥成拳,放下了·萧问苍苦笑,无奈的摊手,“算了,这样以后我就离不开小红了,也挺好的。”
林绛摇摇头,忽然抬头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萧问苍按住了嘴唇,“你伤还没好呢,看,又出血了,怎么,感觉不到疼”·林绛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才发现自己身上被缠上了厚厚的纱布,腰侧还微微渗出红色。
烧伤的疼痛忽然被发现,林绛皱皱眉头,把缠着纱布的右臂伸到脸前面细细闻了闻,紧接着他抓住纱布,猛地一扯,白色的纱布连带着血迹和棕色的药汁被扔到地上··“喂喂喂,你这是怎么了激动个什么,又不是毁容,大夫说你的烧伤并不太严重,虽然会留疤,但也会好的很快的,不要放弃治疗啊。”
萧问苍手忙脚乱地想把纱布再缠到林绛身上,对方瞟了他一眼,把他推开,继续扯自己身上的纱布··“呃,大夫有小孩子不想吃药,怎么办啊——”·萧问苍无可奈何,面向窗外喊道。
一个胡子斑白的老头小跑着进来,看到林绛的行动,摇着头就要呵斥,谁知被对方一个眼神堵了回去··“给我笔和纸·”林绛道,萧问苍一翻白眼,还是去了。
林绛右手不方便,便用左手拿起笔龙飞凤舞地写了几个字,对那个大夫说道,“按照这个方子,把药材磨了,再用蜂蜜混成膏,给我拿来,快”·大夫看了眼药方,脸色一变,看着林绛,“你这方子,怕是……”·“照我说的做,快”林绛声音一高,眼睛一瞪,那大夫拿着方子慌慌张张地跑掉了。
“哦,小红你好厉害啊,还会治病呢霸气神医啊啊·”萧问苍嘿嘿笑着把被扯下来的纱布往林绛身上披··林绛摇摇头,躲开对方,“药没用,不如不用,而且我也并不会治病,我会的除了制毒解毒就只有这些治外伤的小方子而已了,要是有什么大病,我根本就没办法。
我师父那才是神医,世上的疑难杂症,古方奇毒,没有他不能治的·”·“真的”萧问苍眼睛一亮,“真那么神能不能介绍给我认识一下”·林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他老人家已经致仕退隐了,一般人是见不到他的。”
萧问苍失望地哦了一声,“说起来,你们同国皇室的毒药不是家传的吗怎么还有老师”·林绛摇摇头,“不是我们家传的,而是师傅家世代都是不出世的神医,而且历代都教导林家子孙,不只是我,我们这一代,包括当今圣上,全是他的学生。”
萧问苍点点头,若有所思·忽然门外传来一串脚步声,接着是一句血泪控诉··“小复,阿萧又欺负我”·“好好好,”李复宠溺的声音响起来,“我去给你报仇,也去欺负他。”
“他们……”林绛看着映出两个个头相仿,其中一个却单薄异常的影子,心里忽然觉得无比平静··“嗯,都好·”··☆、西京,我又回来了·“跳马。”
“我拱卒·”·“扬象·”·“呃……拱卒·”·“抽车·”·“我,我,拱卒”·“将军。”
“我,我,我,我顶你个肺靠,让不让人活了都连输二十把了,不玩了,不玩了”·李复笑笑,动手手起棋子。
他的脸色已经红润了许多,虽然还是瘦得很,却并无几分病态了·“萧兄这可不好,不下就不下,怎么能骂人呢”·萧问苍瞥他一眼,“少来,等你输了,看你骂不骂人对了,那个卢倚林走了”·“嗯,”李复点点头,“卢大人在此耽搁了不少时间,也该走了。”
“切,卢什么大人啊,他还没你们官大,而且他天天看到小红就笑得恶心,可算是滚回老家了,欢呼”萧问苍阴阳怪气道··“不,边南将军是哥哥,我没有任何功名,叫大人也是应该的,而且,这次要不是他,我们几人,也就死在将军府了。”
李复说着,神色黯淡起来,像是又想起了王奕·这些天来,每当有人提到当日之景或是王奕的名字,李家兄弟便整齐划一地低落起来··萧问苍是之后才知道,这个王奕和他妹妹王琳都是被小时候买进将军府的下人,本来是没有什么机会接触到府中公子的。
但李复小时候身份低微,甚至连下人还不如,王家兄妹发现了这个小少爷每天都饿着肚子,便总是帮他从厨房偷些东西果腹·后来,其中又加上了李兴,四个孩子几乎是一同长大的。
十二岁,王奕加入边南军;·十六岁,李复害死欺辱了自己十几年的大哥李路;·二十岁,李复与李兴二人相恋事发,李复被砍伤,被扔到柴房里,昏迷四天四夜,李兴被禁足;还是二十岁,王奕从军队偷跑,衣不解带地照顾了李复四天四夜;仍是二十岁,王奕因此被打八十军棍,他与妹妹被逐出将军府;·二十一岁,李老将军卒,死因不明;二十一岁,李兴继承边南将军,王奕被启用为边南军偏将;·二十三岁,李复中毒,王奕总领军务;二十三岁,王奕叛变;二十三岁,王奕自杀;二十三岁,王琳卒,死于……爆体而亡。
妹妹,还是李复,王奕最终选择了后者,选择了自己为妹妹殉葬··他临终时终于敢向李复伸出手,究只能停在半空,再也没有机会触摸到对方的脸颊,这么一辈子……·“真是憋屈啊”·萧问苍忽然高声说道,打断了李复的回想,“本大爷最近怎么总是被人压得死死的,连下棋都是,憋屈啊”·李复微笑,移开视线看着院子另一端的林绛和李兴,林绛的右手托他神奇药方的福,已经好得七七八八,此时他正在教李兴小擒拿手,据林绛说,李兴颇有根基,就是招式实在太差,让人看不下去,自己提出要教他自保。
·吴天佑小时候据说也是林绛手把手教出来的,萧问苍真是怀疑林绛有恋童以及心智属于儿童群体的癖好了··林绛再一次轻轻松松地把李兴摔倒在地,李兴急了,在地上打滚不起来,林绛被气得牙痒痒。
萧问苍看着李兴,禁不住笑起来,他反过来看李复,“你的口味可真重,这还哥哥呢,简直就是养了个儿子·”·李复宠溺地看着李兴,“哥哥——过来”说完,他冲着李兴一喊,本来死赖在地上的人腾一下跳起来,欢天喜地地跑过来,钻到李复怀里。
“你不觉得他可爱得不得了吗”·说完,他看着萧问苍,难得地狡黠一笑,“而且彼此彼此,萧兄的口味可比我重啊那一位,可不是一般人能驾驭得了的。”
“诶,什么”萧问苍难得地摸不到头脑,呆呆望着李复,却看到对方的眼神不停往一边挑,他跟着看过去,正是失了折磨对象,正在看着自己手掌若有所思的林绛。
萧问苍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脸由百转红再转紫,飞快转头瞪着李复,“瞎说个什么我没有,吧……”·“萧兄何必否认呢还是,你自己还没发现”李复轻笑起来“我虽是受伤了,却没昏头,那天你们二人之间种种李某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尤其是萧兄看王爷的那个眼神,万万错不了。”
“我,真是那样的”萧问苍皱眉,又看了看林绛,“怎么会不应该啊……”·萧问苍挠着头便要走,却被拉住了衣袖,回头看见李复异常严肃的表情。
“萧兄,你我如今也算是生死之交了,你和王爷大恩李家永世难忘,只是,我们如今只知道你姓萧,却不知道萧兄名字,你与王爷明日就要离开,我实在是……。”
李兴在一边也点头个不停,“是啊,阿萧,你还没告诉我呢”·萧问苍沉默了片刻,“我不想让你们以假名称呼我,现在,就先叫我阿萧吧,等以后有一天,我要是告诉你们大爷的大名,可别吓一个跟头啊。”
李复眼神一黯,却还是笑着点点头,接着站起来给萧问苍作了一揖,“他日如有需要,必将义不容辞”·萧问苍动作毫不标准地还了个礼,抬起头,望着林绛,眼神迷茫,接着慢慢又转为清明。
“小红——”·“什么”·“没事——”·萧问苍看着皱眉头的林绛,笑得像一个傻傻的孩子。
林绛带着所剩不多的黑骑搜刮走了边南军的不少战马,一行人走走停停,一路打听那鳞甲人的行踪··那人平时甚少出现,却又处处都有他的踪迹,能连着威胁两代边南将军为他做事,并险些李家灭门,显非常人。
加上他还似乎是与萧问苍和林绛都有不小的关系,仿佛他们遇到李家兄弟,遇到鳞甲人,遇到彼此,都过于巧合了·无形中的一只大手冥冥中操纵着一切,却让人抓不到痕迹。
自从那人出现,萧问苍随然仍是大大咧咧,嘻嘻哈哈,却总是透着一股着急,烦躁·而林绛则是更加沉默,总是对着自己的手掌发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整个队伍都显得沉重了许多。
终于,一行人到了与国都近在咫尺的皇泽县··林绛驻扎在城门外,等待进城的命令·却看到一队人马,有士兵,有妇孺,甚至还有许多行李·不像出征,也不像是一家人要出远门,不伦不类的车队就停在那里,也不出发,占了一大块地方。
“王爷,那车队的主人来见·”·“主人”林绛本来还想着人去探探,谁知对方竟是送上门,“让他过来·”·“卑职参见王爷。”
来人现实行了个礼,接着抬起头,四处张望,寻扎着什么,山羊胡一抖一抖,竟然是陈昂··“陈昂你怎么在这里”莫非又被人陷害,发配出京·对方看出林绛的想法,道,“王爷莫要担心,卑职此次不是被人陷害,而是走马上任,小人不才,被擢升成靖北将军,代替无子的王在忠将军总领北境。”
“那恭喜将军了·”林绛笑笑,“靖北将军可是世袭封号,你陈家代代尽忠,终是有了着落,只是不知,本王就在你面前,将军又是在找些什么”·陈昂被发现,面带尴尬,“失礼了,当日与王爷失散,末将甚是焦急,只是皇命不可违,只得先撤回。
王爷不仅就我出囹圄,还派出萧明兄弟这样的能人助我一臂之力,其实这个世袭封号并不是末将赚来的,而是您给我的,您对末将恩重如山,末将却丢下王爷先一步回来,心中实是不安。
王爷后来随然上折子报了平安,末将还是心中忐忑,才不顾皇命,私自耽搁了上任时间,停在这里等您归朝,才能心安,只是……不知道萧明兄弟他……”·“文绉绉地说了这么多,原来是要问他啊。”
林绛眼睛一眯,玩味地看着对方,“什么叫封号是我给你的不是‘只知有天子,不知有权臣吗’怎么如今如此谦卑,做了靖北将军,想不到倒是变成了一只同朝堂上那些一类的摇尾犬类了啊。”
陈昂听了,一张老脸气的通红,血气上涌,也不顾来之前多次提醒自己要圆滑,一拍大腿说道,“你别欺人太甚我看你对我有恩,还亲自上战场救了萧兄弟,我敬你是条汉子,才如此卑躬屈膝,但你要是这般辱我,便是要粉身碎骨,我陈昂也不会任人欺辱”·林绛静静看着陈昂发飙,挑唇而笑,“这才对,这才是本王要留下的人陈昂,记住了,虽然你这个性子会招致许多灾祸,但本王会护你无虞,但是,你要是丢了这个性子,变得如一般人那样如趋腐鹰犬一般,本王会第一个让你家破人亡。”
强强欢喜冤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陈昂发愣,许久才大笑起来,“想不到啊,焰王竟然是这种人”·“是啊是啊,想不到小红竟然变得越来越对我心了,人家真是越来越爱你了”·林绛额上青筋一抖,一枚钢镖扔过去,从窗子穿过,发出破风之声。
“呸”·萧问苍拎着裤子跑进来,将嘴上的镖往地上一吐,不停吐着口水,“天啊,天啊,天啊,你这个上面有没有毒啊怎么就挑我刚出茅房的时候扔啊,这要是中毒了可怎么办哟”·“诶,小昂,你什么时候来的”·似是才发现陈昂的存在,萧问苍笑着问道。
陈昂的胡子再次抖了起来,“竖,竖子”·陈昂唯一会的算是骂人的话,让他说得情深似海,激起了萧问苍一身鸡皮疙瘩···☆、心意·送走了陈昂,黑骑进城归营,林绛被召进宫,而萧问苍没有身份,自已优哉游哉地回到了王府。
奔波这些天,回到这里,尽管是被人硬带到的地方,萧问苍还是有种回家的感觉,也不知道天天长高了没有,这么想着他敲开了王府的大门··“你你回来了,王爷呢”·守门的侍卫已经和萧问苍混得熟稔了,却显得忧心忡忡,没心思欢迎萧大爷回家,他匆匆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便焦急问道。
萧问苍见他是真着急,便也正经答道,“进宫看他的皇帝老弟了,怎么了”·对方一甩手,焦躁地跺了跺脚,“算了,你先过来吧。”
说完他指使几个侍卫备好马车去皇宫门口候着,自己把萧问苍领进后宅,径直走到了吴天佑住的小院·谁知萧问苍刚院门便闻到了浓浓的药味,他下意识地想起了滇州李家大宅中李复的房间,心中一阵不安。
“怎么了难道是……”·“你自己进去看吧·”侍卫面带苦涩,和萧问苍一同进入了房中··秋阳也在那房间里,她坐在床榻上,手拿湿布巾正往躺在榻上的人额头上放。
那人躺在那里,脸色红得诡异,张大了嘴,费力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睛紧闭,嘴里不停呢喃着听不清的话,神智不清··“天天”萧问苍冲过去,伸手去摸吴天佑的脸颊,一片滚烫,·“萧问苍”秋阳瞬间跳起来,抓住了萧问苍的肩膀,拼命摇着,“王爷呢王爷回来了”·萧问苍摇摇头,重复了和侍卫说的话,秋阳听了,泄气一般坐在了榻上,呆呆的,似是失了神。
“怎么会这样天天他不是壮的跟牛一样吗怎么变成这样了”萧问苍担忧道··秋阳揉揉充满血丝的眼睛,长吸一口气恢复了精神,没好气道,“我哪里知道十几天前这小子出去巡逻,结果回来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你治不好”萧问苍很是相信秋阳治病的本事,却看到对方的眼神瞬间飘开,又道,“就算不行,那西京其他的大夫呢”·“没办法啊”秋阳高声道,一双平时凌厉的凤眼难得水汪汪的“所有有些名望的大夫全都找了,没办法啊,这哪是什么急病,根本就是中毒了我根本就解不了,只能先吊着他的命等王爷回来,可陈大人回来说王爷失踪在敌阵,我,我都……王爷不在,小子又变成这样,王府里有我还好,赤军的大小头领全都不在,虽是规矩还在不至于大乱,可不知风声怎么就走漏了,那边王爷失踪,这边小子病重,那些大头兵一个个都想个无头苍鹰似的乱打听,几个将军为了平息事端天天问我他们的副统领哪去了,真是要疯了,要疯了……”·萧问苍第一次看到焰王府的女王这幅无助委屈的样子,才想起来面前的这个女孩还不到十八岁。
他伸手抚了抚对方的后背,却被一把推开·秋阳红着眼睛瞪他,“不用你多事,给我回你房间去,碍事”·萧问苍也不和她计较,自己出了房间轻车熟路地溜进酒窖偷了一坛女儿红,自己坐在吴天佑房前的石阶上啜饮。
不久,林绛穿着黑色朝服的身影出现在面前,径直就要往屋子里迈·萧问苍鬼使神差地拉住他的衣角··“怎么了”林绛问。
“没什么,”萧问苍松开手,“里面就交给你了·”·“什么”林绛疑惑地看他,萧问苍一愣,看接林绛回来的侍卫,他们也是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看样子秋阳是把这事给瞒起来了。
“快进去吧”萧问苍催到,林绛疑惑地看他一眼,迈进屋子··…………·哗啦啦——·“王爷,王爷你这是要干什么”·秋阳声嘶力竭的声音伴着器皿摔碎的声音传出来,吓了萧问苍一跳,连忙站起来就要往里面冲,谁知正好碰到林绛不顾秋阳的阻止往外走,一向沉静如水,就连面对生死抉择时都方寸不乱的林绛此时却是满脸怒容,仿佛想把牙齿咬掉一般,手里提着出鞘的侯王佩剑,活像一个夜叉恶鬼要去勾人魂魄。
“小红,你这是要干什么”萧问苍拦住他··“不用你管”林绛吼道,那阵势吓了萧问苍一跳,面前的人仿佛不是林绛,而变成了另一个人。
“镇定点,镇定点·”·“够了,已经够了,我不会让人再从我手里抢走任何东西了”·林绛拼命挣扎着,力气大得不像话,萧问苍服用过塞气丹,此时根本就不是林绛的对手,他心一横,一拳打在林绛的脸上。
“给我镇静点”·本以为对方能恢复理智,结果却是林绛回头一把把萧问苍按在了地上,举拳便打·萧问苍左脸上受了一击,火辣辣地疼起来,却不怒反笑。
“哈哈哈,想不到还能看到你这样的一天啊,你这疯狗”话未说完便又挨了对方一下,萧问苍奋力抓住了林绛的领子,“打啊,你接着打下去,屋子里的那个小子就要死在床上了”·仿佛当头一棒,林绛放开萧问苍,丢了佩剑,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屋子里,过了片刻,秋阳急匆匆地跑出来拿了什么东西有跑进去,萧问苍揉揉自己的脸颊,一边喝酒一边看他们忙活到入夜,终于,林绛一脚深一脚浅,醉酒一般走了出来。
萧问苍向他把酒壶递过去,一向不多喝一口酒的林绛第一次接过了萧问苍递来的酒壶,想也不想,仰头咕咚咕咚地喝个不停,脖子在白色月光下弯出一个优美的弧度,仿佛一个身处世外的不羁谪仙。
放下酒壶,他垂着头,又一次恢复成了被世俗所累的凡人··他把酒壶扔回给萧问苍,自己也坐在了台阶上,仰头看那明月稀星,而萧问苍则侧头看着他··“那是十一年前,”许久,林绛开了口,声音很小,也不看萧问苍,与其说是在和他说话,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是我被封王的那年冬天,我从军营回来,看着门前有个雪堆不停地抖,怪得很,便过去看了一看,竟然是个三四岁的孩子,嘴唇发紫,眼眶发青,一看就是肺疾难愈,我见过,这样子是要是不管他,没多长时间就会死在这里,尽管这里是京城,但还是会有不知多少人会病死饿死,我也没什么心思去发善心,谁知那个孩子竟然挣扎着站了起来,那个小手,根本一点力气都没有,但他就是抓着我的衣服,无论侍卫怎么吼都不放开,眼睛黑溜溜的,好像什么都不怕。”
·林绛眼神一黯,“就和我以前一样,那时候,我不知怎么就受了蛊惑,把他抱了起来……”·萧问苍心里默默算着,十一年前,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究竟遇到了什么,才能说出‘当年’这种话。
“知道吗吴并不是天佑的姓氏,他没有姓,吴天佑,其实是无天佑,这世上,又有谁是能得到上天护佑的呢没有,根本就没有护佑这种东西,什么天悯世人,这只是懦夫安慰自己的话罢了,那老天只会冷眼看着,管你的死活,能护佑你的,也只有你自己了。”
“真是讽刺,这么多年了,我还以为自己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自己了,没想到,哈,还是一样,和当年一样·”·“差一点,就差一点,我的天佑就……”·林绛忽然一把抢过酒壶,喝光里面的酒,把壶狠狠往地上一摔,发出咔嚓的一声。
他抬头望着,仿佛在看着远方,又好像什么都没看,一动不动地沐浴在冰冷的月光里·萧问苍看着看着,仿佛要痴了··“王爷小子醒了”秋阳尖细的声音刺过来,林绛一震,转身便走,却被萧问苍一把拉住。
他微微皱眉,今天这人怎么总爱拉住自己··萧问苍也不理林绛不耐的表情,站起身狠狠一拉,林绛一时不防,被他拉得失去了重心,斜斜倒下去··萧问苍恰到好处地向前一步,另一只手伸到对方颈后狠劲一揽,嘴唇狠狠撞在林绛唇上。
林绛一僵,接着拼命挣扎起来,而萧问苍完全无视对方的意愿,拼命吮吸着林绛的嘴唇,舌头试图撬开对方的牙关,闭着眼睛,无比专注,仿佛在做着一件神圣无比的事情。
林绛屈膝狠狠顶在了萧问苍小腹上,这一下用上了全力,萧问苍痛的松了手,一屁股坐在地上,揉着肚子,脸痛的发青,却一脸的笑意,迷恋地看着林绛气急败坏的脸·林绛看着他这幅样子越来越生气,一拳打在他嘴角,恶狠狠地瞪着他。
“王爷”秋阳喊着,跑出房间,正看到这这一幕,愣住了··林绛放开萧问苍,回头走向吴天佑所在的房间,却听见萧问苍欢快无比的声音传来。
“你说老天不仁,可我不觉得,你看,他不是保佑我遇到你了吗小红,以后无论有什么事,不管是吃饭不付钱,还是刀口舔血,我陪着你本大爷绝对不会被人抢走,也不会把你丢了从现在开始,你想要的,我去偷回来,抢回来,你不想要的,我去毁了他,这天下,一定没有比你还幸福的人要是有的话,我就去杀了他。”
“我发现了,我喜欢你小红,我们在一起吧”·最后一句话萧问苍几乎是喊出来的,林绛的身体一僵,微微侧过头,形状婉转的凤眼中没有焦距,虚无一片,仿佛一个无血无泪的木头人。
而两颗朱砂痣仿佛一滴血泪,粘在眼下··他回过神,走进房间,大门慢慢关上,挡住了萧问苍炽热的视线··“你,你……”秋阳嘴唇直抖,指着萧问苍的手指都在微微颤动,“你,你懂个什么给我少招惹他”·萧问苍不理他,仍是静静地看着那扇被林绛亲手关上的门,眼波流转,渐渐变得无比坚定。
·☆、猜,忌·吴天佑大病初愈,被林绛下了禁足令,躺在床上‘坐月子’,整日烦闷不已,而让他烦的最大原因便是一个‘小媳妇‘··“够了给我出去”吴天佑抱头大喊,而对方却仍是面带微笑,把一勺热粥吹了吹,伸到他嘴巴,说“啊——”·“天啊,你到底想干什么”吴天佑抓狂。
萧问苍露出一个完美无缺,充满慈爱的笑容,“讨好小姨子啊·”·“滚你才是小姨子,我是男的不对,谁是你小姨子,少套近乎也不对,啊啊啊,总之滚开就是了”·“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为了小红的幸福,天天你可不能做打鸳鸯的大棒啊。”
萧问苍捏着衣角委屈道,激起了对方一身的鸡皮疙瘩··吴天佑本来好好地巡逻,心想王爷竟然专程去就那个家伙真是……不对,王爷失去救陈将军了,不是萧问苍。
也许是自我催眠得太专注,没注意到几个黑影不知什么时候尾随了过来·等他发现时身边只有三个王府侍卫,其余的士兵都被他扔到了军营··强强欢喜冤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结果就是三个侍卫全部阵亡,他虽是逃得了一命,却一时没注意被一支冷箭射穿了左臂,还中了这毒,最后晕倒在王府门前。
吴天佑那日醒来看到的第一个人便是含着眼泪的秋阳,接着便是失了冷静,带着心疼的王爷,他感动得不行,正准备趁机蹭到王爷怀里,却看到一张笑得诡异的脸上还带着几块青的大脸凑过来。
“天天你可算醒了,告诉你啊,我和小红要成亲了,你要是咽了气我还怕小红伤心地要推迟婚期呢,太好了”·吴天佑只记得当时眼前一黑,接着耳边传来几声哀嚎,接着便没有了知觉,再醒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萧问苍便像狗皮膏药一样粘着林绛,等人家出门去便转过来粘着自己,一双大眼睛里写满了图谋不轨。
其实这些年来不知有多少女人想往林绛这里倒贴,就算他总是带着个青面獠牙的面具,还有亲手杀死妻子的恶名,却挡不住焰王的权力,以及皇室的身份的诱惑力,只是多长时间过去了,他还是一个人,连小妾都没有一个,过得如一个苦行僧一般。
看着萧问苍的这幅样子,吴天佑说不出什么感觉,这么一个不着调的,还是个男人竟然缠上了王爷,让他不爽的很,但又不知为何有了点隐隐约约的期盼··忽然脑中一个模糊的影子闪过,吴天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忽然老实了,不再和萧问苍斗来斗去,向着他投去一个怜悯的眼神。
“萧问苍·”吴天佑说道··“叫我阿萧吧,前些时候有个孩子这么叫来着,我听得还挺顺耳的,要不就叫问苍哥哥也行·”·“阿萧。”
吴天佑难得地听话了萧问苍用看怪物的眼神盯着他,只见他嘴角带着奸诈的笑,“阿萧啊,告诉你个事,三月初六,记住了,三月初六,可别忘多准备点手绢啊。”
“三月初六”萧问苍提防地看着他,“你有什么企图告诉你,本大爷可是很强的,任何风雨都不能磨灭我娶到小红的决心”·吴天佑拍拍他的肩膀,“珍重啊——”·忽然门吱呀一声打开,林绛走进来,二话不说把吴天佑的手腕放在自己腿上,为他把脉,吴天佑一脸幸福,萧问苍一脸不爽·“天佑,当日伤你的那些人,还有什么特点吗”林绛垂着眼不经意般说道。
“呃……没什么了,也就是我原来说的,他们都穿着黑衣服,似乎还带着黑色的手套,手上武器全都蓝盈盈的,似乎有毒·”·林绛从怀里拿出一块黑色的碎布,“是这种布料吗”·吴天佑接过去,用手搓了搓,“唔,有点像,可是当时我都快没命了,那还有功夫看他们的衣料啊。”
林绛点点头,“记得吗我们上次攻打北襄后回京时遇到的刺客,这是他们身上的布料·”·“诶”萧问苍一愣,“那块布不是给林琊了吗”·林绛淡淡看了他一眼,“你能留下一块,我怎么就不能”·萧问苍尴尬一笑,连忙转移话题,“可是我原来看那些刺客没带什么手套啊,难道是因为天冷了,冻手”·林绛道,“上次那伙人刀上也没有带毒。”
“哦,”萧问苍故作玄虚地摸摸自己的下巴,“有可能是一伙人,不过他们有了很大长进,应该是有人指点什么的,或者……根本就是冒充那伙人,想给自己找替死鬼的。”
林绛不经意般瞟了萧问苍一眼,“若是后者的话,又是为了什么三十年前的那东西”·萧问苍身子一僵,下一秒把脖子转过来,笑嘻嘻地道,“什么三十年啊,我怎么听不懂”·林绛没有说话,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萧问苍的眼睛,片刻,起身走出房间。
萧问苍看着关上的大门,面部肌肉瞬间僵硬起来,眼神复杂纠结无比··“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吴天佑不满道。
萧问苍瞬间换成了一张笑脸,伸手不顾对方的意狠狠揉了揉吴天佑的头·吴天佑抱怨着把脸扭到一边,没有看见萧问苍咬住的嘴唇··看似平静的生活暗中波涛汹涌,黑骑二统领被袭,林绛下了决心,下令狠查刺客踪迹,整个西京闹得沸沸扬扬,朝里朝外人心惶惶,而他本人私下却暗中调查着其他的什么事,忙的废寝忘食。
而萧问苍则闲的发慌,整天以折磨以吴天佑为主的王府一干人等为乐,简直成了焰王府仅次于秋阳的恶魔··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阴风阵阵,树影摇曳,白森森的月光洒下,树枝投下如枯骨般的影子。
忽然黑影一闪,侍卫听到动静,猛一回头,却只看到一块被月光映得发白的空地··黑影一路蜻蜓点水,跃过围墙,闪身躲进草丛·草丛后赫然是一方灯光温暖的窗子,里面人影摇晃。
黑影冷笑一声,慢慢起身,魔掌伸向那窗子,窗户纸上被捅出一个小洞,从那洞里透出一个巨大的木桶,以及一片雪白的脊背,仔细看去,上面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伤疤。
黑影更往前蹭了蹭,睁大眼睛,却看见里面的人微微侧颈,绛红色的发丝从肩膀滑下来,落到水里··忽然听到啪的一声,有人狠狠拍了下他的后背,黑影僵硬地回头,一个更大更具杀伤力的黑影从天而降,萧问苍一躲,奈何如今成了半个废人,用全力需要拼出老命来,无奈被人瞬间制住。
“可恶,我早看你不顺眼了,竟然敢偷看我们王爷沐浴看我废了你”·吴天佑嚎叫着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根绳子,在萧问苍身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我靠,你怎么发现的”萧问苍挣扎,吴天佑的表情瞬间僵了,心虚地瞄瞄林绛的房间,萧问苍瞬间发现了猫腻,高声道,“呵,我知道了,你也……”·“胡说什么”吴天佑瞬间堵住他的嘴,面带窘迫地瞪着他。
脚步声哒哒响起,萧问苍回头看见林绛散着湿淋淋的头发,身上只松松披着一件白色的里衣走出来,露出一大块胸膛却毫不扭捏,大大方方地走出来··林绛挑着眼皮看了看萧问苍,顺便瞪了吴天佑一眼,弄得吴天佑满脸通红。
“把他给我绑起来,吊在王府匾额上·”·“什么”·“什么”·两人异口同声道,但林绛只是瞟了一眼便让两人闭上了嘴巴。
……·天蒙蒙亮,秋阳哼着小曲往府外走,赶早去早市买些新鲜的食材·走到大门口,忽然觉得有东西碰到了自己的脖子,秋阳大惊失色,颤颤巍巍地回头,只见一颗头就在自己身后,倒着的面容狰狞无比。
“鬼啊啊啊啊啊————”·秋阳扔了东西大叫着跑回王府,那颗头嘴唇动了动··“秋阳姐姐……你倒是把我放下来啊”··☆、苍红匕·西京盛名在外的南北街,收罗了四方邻国甚至异域的各式商品,不宽的一条街里挤了不知多少来自四面八方的人,甚至还有拥有金发碧眼的西域人,叫卖声,砍价声四起,热闹非常,挤在里面几乎除了人就看不到其他的东西。
林绛私下出门时大多戴着一顶把头发盖得严严实实的方巾,在这里红发虽然稀少,却并不是没有,比如前面葡萄酒馆里的西域舞娘就有一头火红色的头发,如此一来林绛暗红色的头发就显得不是那么显眼了,这次出门就只戴了一顶白玉冠。
耍赖跟来的萧问苍对此十分满意,加上到同国后第一次有机会到这种地方凑热闹,兴致勃勃地走看右看,挤来挤去,心情好得嘴角都翘到了耳朵后面··林绛无奈地跟在萧问苍的身后,检讨自己怎么就答应了他要领着萧问苍到南北街来,说是什么到闹市区找线索,自己明明就是知道这是那家伙在找机会游玩。
“公子,买刀吗”·林绛只觉得自己被人抓住了脚踝,下意识地一脚踢去,眼角却扫到是一个摆地摊的老人,连忙收了势,趔趄了一下才站住。
“老爷,买刀吗”对方换了称呼,把脏兮兮的手放在林绛的衣角上,印出一个硕大的黑手印·林绛只是淡淡看了一眼,并没有在意,他打量着老人黑漆漆的脸和斑白纠结的头发,里面夹杂着褐色,红色,但大多白色的发丝,还有一块块看的黑泥。
“什么刀”·“这里,这里·”老人笑成了一朵花,把摊子上的各式匕首,短刀摆整齐,让人惊讶,这老人虽然肮脏不堪,卖的东西却华美异常,刀具上大多镶嵌着各种宝石,金银。
只是林绛看惯了华贵的物事,只是瞟了一眼便抬腿要走··“这个怎么卖”·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林绛回过头,本以为已经走远的萧问苍正站在那里,弯着腰目不转睛地看着老人身后墙边露出的一个银色边角。
老人脸色一变,把那边角挡住“这个不卖·”·“你是卖刀的,那是刀,怎么能不卖”萧问苍不等对方说话,向前一步趁人不注意一把抢过那东西,放在手里垫了垫,“嗯,不错,二十文我买了。”
“二十文”老人尖声道,“你就是给我十两银子我也不卖,更别提……“·“好。”
萧问苍打断他,“十两零二十文,我买了·”说罢回过头,“小红,我现在身无分文,借我十一两银子吧·”说罢他拿着林绛给的银子往老人手里一塞,“给我找钱”·“你这人怎么……”·“少废话”萧问苍威胁道。
“不要以为大爷我不识货,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也不管这东西是怎么到你手里的,总之,见好就收吧·”·老人身子一震,抬头瞪向萧问苍的脸,却不知为何愣住了,过了片刻,竟然老老实实地找给了萧问苍铜钱,打包了自己的货物,转身便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看两人,张张嘴,却又闭上了,消失在南北街的尽头。
萧问苍不停摩挲着那匕首,满脸都是幸福和怀念,手指在刀鞘底部的一小块地方摸来摸啊去,“小红,这可是好好东西啊,真是捡到宝了·”·林绛伸头去看,那匕首一眼看去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甚至显得破旧不堪,萧问苍蹭的地方刻着一个不大的图案,线条简单得不行,却让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什么,一只鹰,正在降落的鹰,古老的笔画仿佛从远古飞来,降落在人眼前。
“这是……”林绛呢喃着,萧问苍不着痕迹地把匕首收到袖子里,转头嘿嘿笑着说:“来,大爷带你去个好地方·”说罢不顾林绛的意愿拉着对方就跑,等林绛回过神自己已经进入了赌坊的大门。
赌坊里与街上不同,是另一种人声鼎沸,充斥着赌徒激动的嚎叫和输光了家产被拖出门的人的哀嚎·林绛一瞬间有些愣神,堂堂一国辅王在战场上毫无惧色,却在赌坊里不知所措了。
萧问苍忍住笑把他领到赌桌前面,“怎么,你没来这种地方玩过”·“本王不……”·“好啦,我懂了·”萧问苍狡黠一笑,“今天我来教你玩,保证一本万利。”
说罢他让把剩下的铜钱都给了林绛,自己只留下一枚,让林绛押到和他相反的方向·一个时辰之后,两人赚了个盆满钵满··“这是怎么回事”林绛疑惑地看着萧问苍。
对方得意洋洋,“不知道了吧,大爷我是逢赌必输的,但是谁说运气不好就不能赢钱了看,这不是,我这边必输,另一边不就是必赢了吗对了,这个给你。”
说着萧问苍把十一两银子塞到了林绛怀里,“还你钱了啊,现在这个可是我的了·”他把方才买到匕首拿出来晃了晃,抽出刀鞘,露出暗黑色的刀身,“看,好旧的样子吧,不过,这可不是铁锈什么的啊,这是黑金现在,小红,它是你的了。”
强强欢喜冤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林绛看着被扔到自己手里的匕首有些呆,萧问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这可不是凡品哦,来头大着呢,带在身上说不定哪一天就用上了,而且古董拿着就显得有格调嘛,先说好了可不许往上面淬毒,你这身上到处都是毒药。”
林绛把东西扔回去,“君子不夺人之美,我不需要·”·“哦,我懂了·”萧问苍一拍脑门,把林绛扔在原地,自己跑进了一家叫笔墨稠的店,林绛腹内诽谤对方就是个疯子,一边看那家店的招牌,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
“来人啊,抢劫啊——”·一声嘶吼从店里传出来,林绛瞬间有种直觉,这绝对和萧问苍脱不了关系,果然,另一边萧问苍从店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支细狼毫。
“我就用一下,你叫个什么”萧问苍躲开伙计的手,抽出匕首飞快地分别在刀身和鞘上写了什么,就把笔仍给了伙计,“还你·”·伙计手忙脚乱地接住毛笔,松了一口气,然后极其败坏地说道;“你这劫匪那可是西域来的龙血砂就那一滴,卖了你都赔不起”·萧问苍冲伙计做了个鬼脸拉着林绛便要跑,但对方的脚下仿佛生了根,一动都不动,“你到底想干什么”·萧问苍贱贱一笑,“小红你看,这是龙血砂,我知道的,这东西哪怕是写在金铁或是皮肉上都几百年不褪色的,瞧,刀上是‘苍’,鞘上是‘红’,这样我就会一直插在你身体里啦”·林绛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气的不行,“胡闹无耻,无礼,你这……”·“好啦,送给你啦,看啊,多珍贵的匕首啊,这可是我们的定情信物啊”·林绛一拳打向萧问苍的肚腹,却被对方抓住,顺便还把那匕首塞进了手心。
“是哪个不要命的敢在我秦爷的店闹事知不知道大爷是谁啊”一个身穿紫黑锦袍的年轻人迈着正步气势汹汹地走来,“就是你吗小子,知不知道爷可是当……诶,诶诶姐夫”·年轻人看着林绛脸上一副吞了个鸡蛋的表情,林绛无奈地揉着额头。
姐夫…………姐夫·靠,‘姐姐’是哪个·萧问苍的嘴里至少有三个鸡蛋,握着林绛的手忽然一紧,狠命地把对方的手包在了自己手中。
·☆、妻子与竹屋·“秦隐贪拜见辅王·”·年轻人二话不说跪在地上给林绛行了个一丝不苟的大礼·林绛飞快把他拉起来,可是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无奈只得拉着元神出窍的萧问苍进了秦隐贪规模浩大的店铺。
·笔墨稠是整个西京最大的店,一共有三层楼,一楼是价值不菲的笔墨纸砚,专供达官贵人使用,二楼是古董摆设,至于三楼则是只有熟客才能进入的,里面所陈列的大多都是可遇不可求珍宝,两人便被领到了三楼的雅间。
“姐夫,好久不见啊,前一阵你失踪我们很是担心呢,但是爹那个老古董死活都不让我找人打听,真是的·”·“岳丈说的对,以我和他老人家的身份,还是不要显得太过亲密的好。
而且……隐贪,什么叫‘秦爷’什么叫你是‘当今……’你想说什么想说你是三朝宰辅秦逸的儿子还是本王的小舅”林绛眯眼看着对方,秦隐贪身子一僵。
“我哪敢,没有,没有,听到有人闹事怎么也要吓吓他啊,诶,他是谁姐夫你怎么跟这么个不付钱的人在一起还到南北街来”·林绛看了眼被‘岳丈’击晕的萧问苍,“我朋友,第一次到西京,我带他来转转。”
“什么,朋友”秦隐贪大惊,不敢置信地看着发愣的萧问苍,“怎么和这么个人,不过,算了,第一次看到您和人出来游玩,想必这位和您一定是不一般,也好,姐夫你活得也太无趣了,这下有个志同道合的人陪着也好。”
秦隐贪呵呵笑着··林绛听言看了看萧问苍,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摇着头淡淡笑了笑,随即又板起脸看着秦隐贪,“不要转移话题,你背着岳丈搞起这么大的生意,也不怕他被人弹劾贪污啊。”
秦隐贪无所谓地摇摇手,“没关系的,老头子一把年纪了,要不是实在抽不开身早就告老了,现在也不怎么管事了,没人去参他,我家这代的三个小辈,二哥一天到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也没心思做官,等老头子下野了总得有个营生养活我秦家不是姐姐当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老头子也总说我难成大器,还给我起了个这么残的名字,我就要做出个样子给他们看看,我秦隐贪才是秦家的主心骨”·林绛听了对方的话一瞬间失了神,空洞的眼睛好像在看着远方的什么东西,而他的面前却只有一杯大红袍。
秦隐贪发现自己失言,也垂下了眼睛,不知在想着什么,一瞬间,鸦雀无声··“小红……你不要人家了·”·忽然一个婉转异常的声音传来,秦隐贪身上一麻,鸡皮疙瘩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而林绛则无奈地揉着太阳穴,就知道这家伙不会安安分分地待下去。
“姐夫,这是……”·“呃,不,是他在开玩笑,没什么别的意思·”林绛拉起萧问苍起身便走··“姐夫”秦隐贪站起拉住林绛,又马上松开,“那个,快到三月初六了,那个,我爹想请你到家里坐坐,还有,这位也一起去吧,父亲要是知道您现在这样一定会很高兴的。”
林绛想了想,点头道:“改日吧·”·秦隐贪一乐:“那,我等您·”说着他亲自将两人送下了楼,·“姐……”林绛眼睛一瞪,秦隐贪立马换了称呼,恭恭敬敬地弯腰;“恭送王爷千岁。”
林绛只瞟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乘上了秦隐贪准备的马车,这马车和他的主人一样,一片大红大紫,华丽过了头,不过倒也宽敞舒适·不过萧问苍坐在里面却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舒服,萧问苍左蹭蹭右蹭蹭,终于忍不住跳起来按住了林绛的肩膀。
“你干什么给本王走开”·“我才不走开”萧问苍恶狠狠地说道,他把头凑到林绛耳边,“你,成亲了”·林绛挣扎着狠狠掰萧问苍的手,奈何对方竟是拼了老命,抓得他生疼。
林绛眉一皱,“本王成没成亲还要告诉你不成”·萧问苍手上又用上了几分力气,“不对我怎么没看过你媳妇不对”·“无理取闹”林绛怒道,狠狠用力,把对方甩到一旁,萧问苍的脊背碰到马车,发出砰地一声。
“老爷”车夫的声音传来··“赶你的车去”林绛一喝,那车夫便噤了声,车厢里瞬间变得一片寂静。
萧问苍靠在马车上,低着头,“她,不住在王府”·林绛眼神一动,“是·”·“什么时候成的亲”·“九年前。”
“……你们,有孩子吗”·“嗯·”·“什么时候的事”·“七年前。”
“……呵,都能打酱油了啊·”萧问苍斜着头看过去,眼睛里淡淡的戏谑,“说吧,我说喜欢你的时候,你是不是心里特别想笑”·林绛别开视线,没有说话。
“哈哈哈,默认了啊·”萧问苍笑起来,“这么个傻子,像条狗一样凑到你身边摇着尾巴要肉吃,真他妈的傻”·马车停下来,车夫小心翼翼地说道;“老爷,焰王府到了。”
萧问苍站起来,二话不说便往出一跳,快步走向大门·林绛稳稳地下车,静静看着对方的背影··“本王没有·”·萧问苍身子一顿。
“没觉得好笑·”·萧问苍转过半个身子,嘴角带着一丝笑,“本王么……”·萧问苍经过精心挑选,终于在林绛卧房周围找到一个吴天佑不知道的死角。
屋里的林绛正穿着一身白色的便服看书,屋外萧问苍正就这酒看林绛··白天的自己实在是太浑了,怎么能犯这种低级错误呢小红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啊,就算对吴天佑这样在意,平时不也表现的冷冰冰吗萧问苍,你着什么急啊你这要是把人给吓跑了,可不得不偿失了不过也好。
萧问苍一想起那句‘没觉得好笑’就高兴得合不拢嘴··啊呀呀呀,这不就是在意自己的信号吗呀呀……·没等萧问苍自我陶醉个够,他忽然看到林绛披了一件外衣走出了卧房。
怎么回事经过萧大爷坚持不懈的偷看,他没有发现林绛有起夜的习惯啊·萧问苍下意识地跟了过去,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保持着适当的速度,毫无声息,加上林绛在自己的王府里并没有保持过多的警惕,果然发现身后的小尾巴。
·萧问苍跟着林绛走了好半天,从王府一边走到了另一边,在东南角竟然有一片竹林,黑夜里随风摇曳着,张牙舞爪的影子在地上潜伏着,随时准备跃起咬人一口。
竹林深处有一个不大却恨有格调的竹屋,林绛打开门脚步轻轻地走进去,生怕碰碎了什么似的··萧问苍等林绛关上门,踮着脚跟过去,蹲在侧面的窗子外,向内看去。
·☆、眼中画·“恭迎王爷·”一个青衣少年快步走来,在离林绛两步处跪下,行了个平民礼,一举一动标准至极,处处透着恭敬和疏远·萧问苍只觉得这人的声音十分耳熟,等他抬头一看,竟然是那日的秦隐贪那个嚣张跋扈的古董店老板怎么变成了这副文质彬彬的样子·“这边请。”
秦隐贪眼角瞟了一眼萧问苍,透着赤裸裸的鄙视··好吧,果然是这家伙·萧问苍腹内诽谤着,和两人一同进了秦府正厅··厅中正中央一幅硕大的忠字,下面印着玉玺和上代皇帝的年号。
前面是一把紫檀木雕云椅,两侧各有四副桌椅,用料却只能说是一般··林绛进来,坐在了右首第一把椅子上,萧问苍觉得奇怪,以林绛的身份,就算是面对自己的岳父也不应该如此理所当然地把上座让出来,照理说,整个同国如今除了林琊以为不会有人比他的身份更高了。
但他还是在他下首坐下,眯着眼睛盯着对面装得人模人样的秦隐贪,而对方也玩味地盯着他,从上到下,仿佛有什么不明白··下人自觉地退出去,整间屋子只剩下了三个人,这时随着哒哒哒的声音,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由一个素衣青年搀扶着走进来,坐在正中央的椅子上。
“王爷·”老人起身公事公办地向林绛行了个礼,林绛连忙起身回礼·接着老人又坐下,换了一副脸孔,脸上的皱纹聚集在一起,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来啦,绛儿。”
林绛浅浅笑起来,“嗯·”·萧问苍如遭雷击,绛儿和小红比起来简直完胜啊··“绛儿,如今这世道,越发凶险了啊。”
老人摸摸自己花白的胡子,“还是要多多照顾着自己才好,不然一个不小心,可就是万劫不复啊·”·“是,岳丈说的是,林绛省得了·”·“胡说”老人忽然拍案而起,颤颤巍巍地用自己的拐杖指着林绛,几人都没想到,吓了一跳,他身侧的素衣青年连忙扶住了他。
“你这叫什么省得了你当我不知,你那老毛病难到不是又犯了什么身先士卒,什么勇敢无畏,你这叫什么这就是故意把自己往狼嘴里面送这次是你受上天眷顾,能活着回来,下次呢”·强强欢喜冤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林绛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岳丈息怒。”
老人气的胡子直抖,深深吸着气,“唉——绛儿,你是皇亲国戚,万金之躯,老夫是万万受不起你这一拜的,但,我当你是我儿,老夫便拼着折寿受了你这一拜,绛儿听着,当年种种,皆为过眼云烟,故人已逝,你我生人又何苦难为自己忘了吧,都忘了吧。
嗔儿,去把你姐夫扶起来·”·素衣青年微微颔首,走到林绛身边,这下萧问苍才注意到他·青年穿着最普通的白衣,最普通的木簪,身上没有半点装饰,面孔也并不十分出众,看似普通至极的一个人,但就是让人觉得舒服,一举一动仿佛都加上了仙风道骨,脸上一直是云淡风轻的笑,一双棕色的眼中却毫无笑意,一时让人觉得深邃无比,一时让人觉得没有焦距,一时让人觉得他在紧盯着自己,仿佛自己最深处都被人看得清清楚楚。
但他的眼球根本就没有转一下·仿佛一阵风,一片云,明明从你手边划过,却又好像从没出现过··“王爷,请·”·他把林绛扶起来,坐回原来的位置,走过萧问苍面前,他回头看着对方,嘴角微微挑了一些,仿佛在和老朋友说‘喂,你来啦。
’但萧问苍明明没见过他,哪怕一面··林绛刚刚坐下,却看见老人跪了下来,冲他一拜,“老臣秦逸,对王爷大不敬,请恕罪·”·林绛刚要动作,却看到萧问苍过去,把秦逸拉起来,按到了椅子上。
“不得无礼”林绛说道··萧问苍回头呵呵一笑,“我就说你们无聊的很,动不动就你跪我我跪你的,夫妻对拜似的,何苦呢,既然这老头都叫你绛儿了,那就是熟的不得了了,就坐到一起好好说话呗,不然,就这身子骨,再折腾几次,不得散了啊。”
“你……”林绛怒目圆睁,却看到秦逸笑着摇了摇手··“这位小友说的对啊,虽是言辞糙了些,但还是有理的,绛儿难得来一次,我也该趁着这身老骨头还撑得住,多多珍惜才是,说起来,”老人抬头看着萧问苍,眯着一双眼睛,“这位小友就是绛儿新交的朋友”·“正是,老人家叫我阿萧就行了。”
萧问苍咧嘴一笑,放手想回去坐着,不想刚松开秦逸的肩膀,就听见对方骨头嘎巴的一声··林绛和秦隐贪脸色一变,连忙凑过来,·“岳丈,你没事吧“·“爹你个扫把星,老子踢死你”·“没,没事。”
秦逸把手伸了伸,“还挺舒服的·”·“哈哈哈哈,老爷子,我就是喜欢你这种性情的,真是太对我胃口了、”萧问苍哈哈大笑着翘脚坐在了椅子上,形象全无。
秦逸笑笑,向秦隐嗔招手“嗔儿,去奉茶·”·对方点头应了,片刻后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四个白瓷杯·秦隐嗔双手拿着其中一杯竟然跃过了秦逸和林绛,将第一杯奉到了萧问苍面前。
萧问苍看着那杯颜色浅淡的液体,玩味地看着对方的眼睛··秦隐贪微微一笑“请,将军·”·萧问苍的瞳孔瞬间收缩,连林绛都身子一僵··“你从哪看出我是将军”萧问苍笑眯眯地打量对方,眼中却毫无笑意。
秦隐贪把杯子放在桌上,平静道,“您知道吗每个人眼中都有一幅丹青,您眼中一片赤红杀孽,却无怨无恨,甚至没有一丝阴翳之气,无怨的杀只有一种情况,战争,而您所造的杀孽还不是一般大小,能在战场上杀死如此多的人,定然不是走卒,而是一个命令便可以主宰千万人性命的上位者,这不就是将吗”·萧问苍冷笑,“呵,算命先生么那你倒是给我说说,这屋子里其他人眼珠子里都塞了什么”·对方笑得云淡风轻,“秦某不敢妄议父亲,至于隐贪么,眼中写得便是一个怕字。”
“二哥你说什么呢我怕什么了”秦隐贪抗议道··秦隐嗔摇摇头,将一杯茶递给了对方,“怕没人认同自己,怕别人看轻自己,怕自己在他人眼中的影子。”
捧起茶杯,走向林绛,秦隐嗔收敛了笑容“王爷,您眼中画里一片浑浊,仿佛一片被泥沙搅浑的海洋,一眼望去毫无清澈,只有一片浓黑的影子,海之大,影之深,不过,若有一天泥沙沉降,便是一片天高海蓝。”
林绛接过茶,抿了一口,“好茶,入口极涩,品之极香,这是什么茶”·“不是茶,这是白犸雪山石崖缝中的野草·”·“哦这次去了北疆”·“正是,此次我遇见了一个可以驱蛇的民族,无论男女老少,每人都有一条蛇,那蛇仿佛通人语,会听从主人的命令,听说有一种剧毒蛇最有灵智,但极其稀少,它们体型不大,却剧毒无比,触之即死,无药可救,那蛇遍体火红,雌蛇右眼,雄蛇左眼下各有一块黑斑,已经几十年没有出现过了。”
林绛兴致勃勃地听他讲述,而萧问苍却一句没听,只是冷冷观察着对方的一举一动···☆、一路奔命·“你怎么看岳丈他们”·林绛不知为何支走了马车,自己和萧问苍走在夜里。
萧问苍鼻子皱了皱“都不错啊,就是秦隐嗔,故弄玄虚·”·“隐嗔并非常人,他日定成大器·”·“算了吧,看他也就当个算命先生吧,秦半仙,半仙秦。”
林绛笑笑,却忽然听见萧问苍闷闷仿佛被捂上了嘴的声音··“呃,那个,秦隐嗔的姐姐,是叫什么琼的吧,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林绛一怔,半晌才回道:“她叫秦隐痴,是个温柔如水的女子,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做,她总是微笑着,不发怒,不抱怨,但不知怎的,总是能影响到别人,润物细无声。”
“那你……”·林绛放空了眼睛“我爱她,她是我此生最爱的女子,永世不忘·”·萧问苍猛地捏紧了拳头,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生闷气般踢着脚下的石块,过了许久,忽然听见背后的林绛开了口。
“萧兄,你我出生入死多次,也算是知己,你对林绛的情谊,林绛明白,只是你我二人同是男子,厮守乃是违背天理,以后还是……”·没等林绛说完,萧问苍飞快转身,一把捏住了对方的肩膀,恶狠狠地盯着他的眼睛,“听着,你有老婆还是有十几房小妾关我何事你没答应我前随你的便,但是同样的,老子干什么也不关你的事,大爷就是喜欢你,你能怎样”·林绛皱眉,放低了声调“萧问苍,放开本王。”
萧问苍眼睛一瞪,非但没放手,反而欺身吻了上去·林绛一惊,接着二话不说飞起一脚把对方踢翻在地··“可恶,就知道欺负我吃了塞气丹,等我解了毒,你一定打不过我……”·林绛蹲下揪住他的衣领,“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萧问苍坏笑几下,刚要张嘴,却脸色一变,挣开林绛,扑上前去。
林绛被萧问苍推得倒在地上,一回头,竟然看见他紧紧攥着一个黑衣人的剑锋,月光映衬下,那剑幽幽发着蓝光·林绛瞳孔瞬间收缩,想也不想飞快抽出腰间佩刀,挥向黑衣人,对方弃了手中剑,向后一跳,躲开了。
萧问苍把夺来的剑握到另一只手上,将林绛拉了起来·林绛拉着对方的手,只觉得湿漉漉的全是血,眉头猛地一皱··一抬头,对方不知从哪又冒出了许多人,全是黑衣裹身,整齐划一地摆出架势,看起来无懈可击。
萧问苍一弹剑身,那长剑清脆地响了起来,“还是一样的剑,又来了啊,属狗皮膏药的吗你们·”·林绛冷冷注视着他们,不动声色地把手伸进怀里,只听一声呼哨响起,对方瞬间行动起来,从各个方向扑过来。
与此同时,林绛拦住了要冲上去的萧问苍,等对方靠近,上前一把洒出漫天粉末,接着拉着萧问苍转头便跑··“怎么回事你撒的是什么”·“蚀骨散。”
林绛头也不回地说,萧问苍咽了口唾沫,却听到对方接着又说道“但是今天风不小,估计他们不会有很大伤亡,应该快追来了·”·果然,没多久他们身后就又响起了脚步声,两人闪身进了一条小巷,屏住呼吸躲在阴影里,等待黑衣人走过,但对方的脚步声来来回回,一直在附近,仿佛已经把这里包围了起来。
萧问苍靠着墙壁,呼吸渐渐粗重起来,只觉得自己胸口有一把火在烧,并且渐渐往上,眼前渐渐变得模糊一片·林绛忽然觉得不对劲,回头看向萧问苍,却发现他的头上全是细密的汗,伸手一摸,额头一片滚烫。
果然有毒··林绛一咬牙,牵着萧问苍冲出巷子,一边和黑衣人交手一边奔跑,一心想着突围,但奈何敌众我寡,再加上自己这边的萧问苍虽然还在硬撑着,但明显已经没了什么力气。
林绛只觉得萧问苍越来越重,便更用力地拉着他,行动更着急了几分,谁知对方忽然松了手,林绛瞪大了眼睛回过身去,正看见萧问苍侧腹中了一枚弩箭,正在倒下去,他脸上还是笑着,却带了一副安心的意味。
林绛牙一咬,也不顾周围划伤自己的剑锋,飞身过去抱起了萧问苍,对方却已经没了反应,像是昏了过去·他把身上藏得毒药飞镖都掏出来,用了个干净,不顾一切地突围。
好不容易逃出了包围圈,林绛还来不及松口气就看到了面前的城中河·这是当年同国定都时挖的,意为防止保护皇宫,在城中设起另一个屏障,但现在却成了扼住林绛脖子的大手。
林绛奔向城中唯八的渡河桥,却没到路程的一半就再一次被围堵了起来,对方虽然折损了许多人,但还是有十几个,个个手拿淬了毒的长剑和劲弩·林绛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那失去了意识的身子。
对方架起弩箭,扣下扳机,林绛应声倒下,扑通一声掉进河里··河中一片宁静,许久没有动静,黑衣人们正在观察动静,却听到身后动静越来越大,似乎是官兵感到,便慢慢散去。
桥下,阴影处··噗噜噜地冒出一串水泡,接着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浮上来·林绛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拍了拍萧问苍的脸,对方毫无反应·他愣了一瞬,一咬牙,掏出一块玉佩,轻轻一拧,中间露出一个空格,里面放着一红一白两颗药丸。
林绛见萧问苍还是没有反应,皱皱眉把脸伸过来,一口咬在萧问苍耳廓上··萧问苍只觉得耳朵忽然痛的不行,猛地睁开眼,正看到这一幕,整个人愣住了,接着脸刷的红了。
“小红,你,你,你吃我豆腐”·“闭嘴”林绛低吼,接着把玉佩中的两枚药丸都塞进了萧问苍嘴里。
“你能自己游泳吗”·萧问苍无力地摇头,“先不说现在,就是好好的,我家在北方,哪有水能给我游啊”·林绛瞪他一样,自己拉着他游到岸边,托着萧问苍上了岸,自己则休息了一会才爬上来。
“在那”·听到一声呼喊,两人猛地回头,那些黑衣人竟然没有走远,就躲在附近,这时正纷纷赶过来·萧问苍想站起来,结果伤口一痛,又倒了下去,林绛连忙过去接住他。
这是,一辆拉木材的马车缓缓跑过,林绛想也不想就挡在了马车的前面,车夫一惊,连忙拉住马缰绳,那马长嘶一声,扬起前蹄,差一点就踩在林绛身上·车夫刚想骂人,林绛却没等他张嘴便一脚把他踢下了车。
车上太重,跑不快,林绛一刀斩断了绳索,自己坐在后面圈住萧问苍骑马奔向王府··萧问苍努力睁着沉重的眼皮,看着林绛抓着缰绳同时支撑着自己的手,也不管身上疼痛,笑了。
·☆、姜泰雨·强强欢喜冤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萧问苍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涂着红漆房梁,转下头,是张牙舞爪的食人花··这里,是自己的房间吗小红·他腾地跳起来,也不管自己腹部伤口的剧痛,跌跌撞撞地跑到了林绛卧房门外。
“小红”·“你这混蛋”秋阳忽然从屋子里冲出来狠狠扇了萧问苍巴掌,“要不是你,王爷他也……”·萧问苍红了眼睛,一把推开秋阳,自己冲进了屋子“小红”·林绛纱布缠满了整个后背,紧闭着眼睛面朝下趴在榻上,背上渗出一片片的血迹。
“怎么回事昨天明明就没……”萧问苍忽然想起昨天自己背后的那片暖暖的胸膛,以及林绛身上不时的颤动··“王爷,王爷他背上中了十六箭,还淬了毒,我们,连夜找了所有的大夫,根本就,就没办法。”
吴天佑站在一旁,肩膀一抽一抽··“怎么可能同国皇室制毒解毒不是名满天下吗怎么解不了”萧问苍嘶吼着。
吴天佑被吼得一颤,眼泪啪嗒地掉下来,“皇室在京城的除了没长牙的孩子就没什么人了,再说王爷他本身就是皇室如今制毒最强的人,哪有人还敢班门弄斧·”·“可恶……对了,小红不是有个师傅吗那家伙呢”·吴天佑眼睛一亮“对了姜大人,不,不行,他已经致仕了,现在在老家津州,从这里一来一回至少要十几天……”·“那又怎样”萧问苍恶狠狠地拎起对方的领子,“快,给我把地图和最快的马弄来我就不信了,我萧问苍想救的人还能救不来”·吴天佑吸着鼻涕点点头,跑了出去。
萧问苍跪在林绛床边,抚摸着他的头发,眉眼,嘴唇,一遍又一遍··“小红,不怕啊,没关系,我会让你活下来的,你敢吃我豆腐,等着,我一定要吃回来,等着,等我回来……”·萧问苍看着林绛,把唇小心翼翼地贴了上去,摩擦着对方柔软的嘴唇,嗅着对方的味道,他笑了,贴着林绛的额头,·“乖,等我。”
吴天佑跑回来便看到这一幕,一瞬间五味陈杂·萧问苍离开林绛,一把抓过吴天佑手上的行李,走出卧房··“还是我去吧,”吴天佑说,“你也受了伤。”
萧问苍摇头,“这个王府还要你撑着,我没有身份,最适合不过了·”·两人走出大门,看见一匹四足踏雪的黑马威风凛凛地站着··吴天佑一吸气,“糟了,怎么把它弄来了雪里黑从来不让王爷以外的人骑的,我去换一匹。”
“不用·”萧问苍拦住他,锐利无比的鹰眼看着雪里黑的大眼睛,“就要它·”说完翻身上马·果然雪里黑疯狂挣扎起来,根本不让萧问苍碰。
众人看得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萧问苍紧紧抓着马缰绳,忽然眼中冷光一闪,抽出匕首在雪里黑背上划了一个伤口,大喝道,·“你这不识好歹的死马,老子这是要去救你的主人,你今天要是不服我,耽搁了事情,我就活生生地抽出你的筋”·萧问苍死死扼着它的脖子,雪里黑终于慢慢停止了挣扎,顺从地低下了头。
萧问苍拍拍他的头,回头看着吴天佑好秋阳··“保重·”·一人一马绝尘而去,剩下的人看着一路的烟尘沉默不语·许久,吴天佑闷闷道,“秋阳姐,他还会回来吗”·秋阳忽然湿了眼眶,捂住了自己的嘴。
三天后,津州探花街··“老,老爷,救命啊”·看门的家丁被一个蓬头垢面且无比虚弱的人扼住脖子,慢慢打开了大门·门里的人看到这一幕都愣住了,几个反应快的人连忙拿起扫帚之类的东西冲过去。
那人仿佛没看到一样,就站在原地,喊得撕心裂肺··“姜泰雨——你给老子出来”·他把手中的人甩过去,压倒了几个家丁,又随手一拳,把一人打倒在地,翻滚着嚎叫。
但这人终究是虚弱过了头,一时没小心,被人棍子一下打到后背,倒在了地上,其他人见状连忙过去制住了他··“姜泰雨你徒弟要死了”·有人一拳打下来,萧问苍两眼一翻,晕了过去,恍惚中一双黑色的布靴从眼前一闪而过。
“醒醒,不要睡了,再睡下去有伤肺气·”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让人听着无比舒服,萧问苍在枕头上蹭了蹭,继续睡,却不想被人一根针刺在脸颊上,痛的跳了起来。
一个须发皆白却很精神的小老头笑眯眯地看着他,嘴角挑着,露出一口少了几颗的白牙·他脸上无害得很,手上却拿着根罪恶的银针,应该就是刺萧问苍的那根··“你是……”萧问苍戒备地看着他那根针。
对方眼睛笑成了两个月牙,“你不是哭着喊着要我出来吗”·“姜泰雨”萧问苍睁大了眼睛,“你还在干什么快跟我走,小红他……”·“好了好了。”
姜泰雨摸了摸他的头,“你看看你自己,全身的伤,还中过毒,好好调养才是·”·“不用管我”萧问苍挥开他的手,“林绛,他中毒了你快和我去西京。”
对方摇摇头,“你现在不宜走动,更何况是长途奔波·”看萧问苍一副要咬人的样子,姜泰雨安抚地笑笑“担心什么四儿是我的徒弟,难道我还能见死不救正在叫下人准备马车呢。”
萧问苍松了口气,瞬间觉得疲惫不堪,软软躺在床上·却听见对方又说,“但是你就不要去了,我会让人好好照顾你的·”·“什么不行”萧问苍瞬间又紧绷了起来。
“为什么你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就是不行”萧问苍高声说道,“至于为什么,我哪知道。”
姜泰雨笑起来,“好好好,这样也好·”·萧问苍奇怪的看着对方,不知所云··当天姜泰雨便和萧问苍以及他的两个下人坐上马车向西京赶去,路上萧问苍总算见识到了林绛口中的‘神医’是什么样的。
他只是把了下脉就知道了萧问苍受过了什么伤,中过了什么毒,甚至连小时候挨饿受冻的事情都知道了,简直可以和秦隐嗔组成小队算命挣钱了,经过他的一番调理了,萧问苍奇迹般的在三四天中好了大半,总算是拾回了些精神,也有了余力调笑逗趣,马车上变得聒噪了许多,让跟随的两个小厮不厌其烦,而姜泰雨却毫不在意,照样每天笑眯眯的。
“那个,你叫小红四儿”萧问苍忽然问道··“对啊,林家所有的孩子都是我教的,谁让他老爹那么能生,不编号怎么记得住啊。”
姜泰雨还是同一副表情··“那你对他很了解咯·”·“那是当然,就连四儿尿过几次床我都一清二楚·”·萧问苍想象着小小的林绛拿着画了地图的被子大哭的表情,忍不住噗一声笑了出来,接着想起了什么,面部肌肉瞬间松弛了,“那,你知道一个叫什么琼的人吗”·林绛的妻子叫秦隐痴,那到底那个‘琼’是谁到底是谁在那把林绛心爱却从没弹过的琴上刻的字每次一想起那晚月光下完全不同的林绛,萧问苍心里如同压着一块大石,自己却还不知怎么卸下来。
他抬头,猛地看见姜泰雨的笑脸不见了,冷冷地瞪着自己···☆、兄弟·“琼你从哪听到的”姜泰雨眼神复杂无比地看着他。
“呃,就是有把琴上面刻着的,我看到小红对着它发呆就……”·姜泰雨的眉头皱起来,深深叹了口气:“我这个徒弟啊,就是放不下,这么久了,竟然还留着它。”
说罢他上下打量了萧问苍一会忽然问道,“四儿是怎么受伤的”·“啊”·这话题转换的也太快了吧,怎么受的伤似乎好大一部分原因是自己。
想起这些萧问苍赔笑着挠了挠头,却听到对方又说道,·“你也受了伤,为何这么拼命地为他赶来要知道,腹部受了毒箭,再加上塞气丹的毒刚解,你这么不顾惜身体操劳三天三夜,要不是施救及时,阎王都可以收了你了。”
姜泰雨皱着眉头看他,“塞气丹是四儿的得意之作,转为控制他人,你中了这个,想必也是受制于他,但既然是为了性命听从他的吩咐,好不容易解了毒,又为何拼了命来救他我真是不得其解。”
萧问苍淡淡笑起来,“我告诉你他为什么受伤吧,是因为把我护在身前才中的箭,做人,便是要人给一分,还之百万的啊,而且……诶,你说什么塞气丹解了”萧问苍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怎么会自己根本就没有什么感觉。
“确实解了,看脉象应该是三四天前,你没感觉可能是因为重伤未愈,身体虚亏,没有什么精气吧·”·萧问苍看向窗外,忽然想起那日在河中林绛喂给自己的两枚药丸,为何是两枚自己还从未想过。
毒解了自由了·窗外的人家不停从眼前掠过,一路向南,身后是朔方渐渐远去,萧问苍不再说话,若有所思地看着北方··“琼啊,”姜泰雨叹了口气,随即又孩子气地揉了揉鼻子,眯起眼睛看着萧问苍,“也许,告诉你也好,怎么样要不要听听当朝辅王的故事”·萧问苍瞬间回过神来,今天不知第几次瞪大了眼睛。
“其实我知道的也不算太多,毕竟在下只是一个小小太医,虽说四儿他们称我一声师傅,但我自己到底是明白的,皇家的事情知道的多了可不是好事,就随便和你聊聊。
本来啊,按照惯例皇子都应该是五岁的时候开始学习制毒的,这么早开始其实也因为在林家生存总是要学会防止自己中毒的,但我第一次见到四儿的时候他已经九岁了,很特别的一个孩子,也不是因为他的一头红发,而是他竟然孤身住在冷宫里,我教他的时候都是单独的,而且还被下了封口令。
四儿时时会消失一段时间,回来的时候都全身是伤,刀伤,箭伤,这些本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孩子身上的东西在他身上竟然比比皆是,而且当年除了几个伺候的人以外根本就没人知道他的存在,天下人都以为同国只有四个皇子,他就像一个透明人一样,不随意走动,不随意说话,一心只有完成自己被交给的功课和任务,甚至从来没像个孩子一样玩耍过,在皇宫里长大,他却从没去过除了冷宫和大门的地方。
我本来以为四儿长了这么一张脸孔加上异色的头发,估计是外族女人的孩子,先帝不承认他才会让他这么生活,结果正相反,先帝是一个薄凉的人,后宫只有寥寥几人也鲜少踏入,皇子们也从来不管,除了每个月一次的问安,几乎不会出现在他们面前。
但对于四儿,他竟然常常来看望,甚至手把手地教他兵法武艺,虽说总是不假辞色,但这已经令人十分意外了··后来,大约是两年之后吧,我竟然在冷宫里发现了老大抱着那时候还小的五儿在和四儿爬树抓鸟,四儿在下面托着老大,那小家伙爬上去竟然下不来了,四儿在下面一着急,抓着树干几下就翻了上去,活像个小猴子,那么小小的一个孩子,力气却大得出奇,竟然一把把高他一个头还多的老大抱了下来,我一下没忍住就笑了起来,被发现了,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认识的,毕竟冷宫是禁区,若是先帝知道了他们来这里的事,绝对会龙颜大怒,但我那是第一次看四儿笑得像个孩子,也就没去管他们,这几个小鬼头,也就吃定了我包庇他们,经常跑到一起,四儿教老大打拳,老大教四儿乱七八糟的东西,斗蛐蛐,弹琴什么的,五儿就坐在一旁傻笑,几个孩子总是打架,然后就要我给擦屁股治伤,烦死人,不过还挺有意思。
·强强欢喜冤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但是到底还是被先帝发现了,老大和五儿禁足一年,而四儿却被吊在房梁上三天,不吃不喝,下来的时候都没有人形了。
也是从那一年开始,先帝给了四儿一个面具,不许四儿把脸在他面前露出来··后来一年期满,老大带着一把琴兴冲冲地来找四儿,却被先帝知道了,他和四儿一起被叫道了寝宫,那天一直照顾四儿的老太监死了,然后老大和五儿就再没来过冷宫。
再后来就是十几年前的太子叛乱,四儿手刃叛贼,击退南苓,身份昭告天下,封王,先帝驾崩,五皇子继位,到现在·”·萧问苍用手支着额头,阴影挡住面颊,“五儿是五皇子林琊,那个老大……”·姜泰雨点点头;“大皇子,太子,叛贼……林琼。”
萧问苍回头继续看着窗外,沉默不语··“秋阳姐,萧问苍他,还会回来吗”吴天佑跪在林绛床边,颤声问道,“这都七天了,王爷都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怎,怎么办啊”·“闭嘴把你的眼泪鼻涕都给我咽下去,一个男子汉,像个什么样”秋阳抽了他的后脑勺一把,然后狠狠绞着手绢,小声地呢喃,“会回来的,他会回来的。”
秋阳回头看向窗外,月亮瞪大了眼睛,扫视着世间万物,悲欢离合,就像那晚,她看见那人走进那竹屋的那晚一样盛大··“会回来的……”·“皇上驾到——”·吴天佑一个激灵,腾地站起来,狠狠瞪着那扇传来声音的大门,而秋阳则二话不说把他拉到了厅堂,顺手拉上了林绛卧房的屏风,和吴天佑跪下,恭敬地磕头行礼。
一个穿红黑锦袍的年轻人不慌不忙地走进来,长长额发下的眼睛发出精光,无视掉吴天佑两人,大步流星地走进卧房,一把掀倒屏风,露出林绛平静的脸··林琊笑了,笑得甚至有些傻,仿佛一个不知世事的孩子,看见了久违的玩伴。
“四哥·”··☆、我的鹰,你的海·一辆乌篷马车停在西京焰王府门口,两匹马穿着粗气,一匹差点倒在地上,另一匹乌身白蹄的马则亢奋起来,不停挣扎着,一个白发老者敏捷地跳下马车,拍拍它的脖子,松开了绳索。
马匹长嘶一声跑到大门前,不停撞击着··侍卫闻声过来查看,刚把门开出一条缝那马便飞快冲了进去··“雪里黑”·侍卫惊喜道,接着回头一看,老者站在马车旁冲他笑笑。
“劳烦通报一声,姜泰雨来看望四儿·”·初春的阳光柔柔地洒进来,投射在一张精致却略显苍白的脸上,脸颊的主人习惯性地皱了皱眉毛,睫毛抖动,缓缓睁开了一双凤眼。
“……啊,还是……”·“四儿,许久不见了·”·林绛听见这声音惊了,下意识地想爬起来,却被人轻轻按了下去。
“大病初愈,应该静养,不宜活动·”·林绛抬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老师,你,怎么在这”·姜泰雨笑笑,摸了摸林绛的额头,“有个傻小子中了箭伤还不知轻重地跋涉三天三夜来找我,我怎能不来”·林绛眼睛瞪大了,然后又慢慢闭起来,“他人呢”·姜泰雨沉默了一会,“不在。”
“去哪了”·“不知·”·“他知道毒解了”·姜泰雨点点头,“我那日告诉他之后,第二天早上便不见了踪影,不知不觉,小子的功夫着实不错。”
“嗯·”·“没了”·“嗯,没了·”·姜泰雨苦笑,“你还是这样,何必呢,想说什么就说,想做什么就做啊,现在已经没有什么束缚你的了。”
“哈,没有”林绛冷笑,“这天下便是一座监牢,这同国便是一副镣铐,谁人不是被缚在这天地间的呢”·姜泰雨没有说话,许久,他深深叹了口气,“你先休息,我先出去。”
他走出房间,背对着关上大门却没有走,门外勾勒出一个单薄的轮廓··“世人都道清茶好,只是醇酒忘不了;世人都道逍遥好,只是富贵忘不了;世人都道今朝好,只是昨日忘不了……”·悠悠的歌声渐渐远去,林绛坐起来,看着渐渐变小,变模糊的影子慢慢消失在视线里,低下头,笑了。
如同控制不住般,连续不断的笑声越来越大,林绛笑着慢慢仰起头,看着朱漆的房梁,深深吸了一口气,接着泄气般躺回榻上,抓着被子,慢慢覆上脸颊··吴天佑难得地礼数周到,双手奉上一杯碧螺春,接着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谢姜大人救命之恩·”·姜泰雨抿了一口清茶,也不看对方一眼,微笑道“说什么呢我救了自己家的徒弟,和你又有什么关系”·“您救了王爷,便是救了我。
不,是比救我更大的功德,吴天佑毕生难报·”·姜泰雨看看他,回头看着林绛卧房的方向,苦笑,“四儿啊,你何时才能看看面前的东西呢此处风景大好啊。”
转过头看一脸茫然的吴天佑,“你该谢的不是我,而是那个把我找来的小子,说起来我也要谢谢他,要不是他,我连自己的徒弟病危都不知道,怕是要抱憾一生了。”
“那个混蛋”吴天佑跳起来,“是他说的,他说让王爷等他,他说会回来的,竟然,竟然……”·“他被毒药所制,如今解了毒,离开也是理所应当的,走之前救了四儿一命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吴天佑攥着拳头,皱着眉头,一副要哭的样子··姜泰雨看了他一眼,随即移走了视线,看着一个角落,“五儿,他怎么样”·吴天佑一愣,随即听见对方说道“就是林琊。”
他张大了嘴,难得遇到敢叫琊帝名讳的人,接着一拍脑门,“对了,王爷昏迷时他来了傻了一样对着王爷絮絮叨叨不知说了些什么,一整夜王爷中毒绝对和他脱不了干系,一定是的王爷权力这么大,他一定看不惯,加上他偏袒丞相,一定是巴不得王爷死的”·姜泰雨苦笑,也不管房间里的人,径直走出房门,看着明媚无比的天空,万里无云,蓝的透明,蓝的单调,蓝的……就如同当年一样的蓝天。
一月后,三月初二··林绛拎着那把重量可观的大刀,舞得虎虎生风,杀气外露·一个平沙落雁过去,随着刀势划过,一排竹子整齐地倒下,竹叶飘飘洒洒飞了漫天。
林绛放下手,抬头看那竹林深处,隐隐约约的一座小楼,被摄了魂一般,不由自主地走去··一个月了,林绛基本恢复了元气,姜泰雨回到了老家,林琊再没有私下和林绛接触,而萧问苍则仿佛从世间消失了一般,再没有一点消息,仿佛这个人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如今,梦醒了,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林绛走进小屋,像每次一样轻轻抚摸着再熟悉不过的那几行字··林琼走了,却又没走,他始终在这里,在记得他的人的心里··“哥……”·林绛张开嘴,嘶哑的声音悄悄地飘出来,又淡淡消失在空气中。
他把手从刻字那里拿开,手指颤颤地伸向琴弦,却在碰到的一瞬间仿佛被咬了一般飞快收回了手··他慢慢跪下来,把脸贴在琴身上··“该死的,是我才对……”·咔嚓——·林绛腾地站起来,飞快转身跑到门口,果然,那是落锁声。
来不及多想,赶忙到窗前,却发现不知何时窗子也被人锁上了,其中一个还正响着钉钉子的声音,竟然有人将它钉死了·是谁怎么进来的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有什么目的·林绛咬唇,回头一眼那琴,那屋子,一狠心,一把抽出刀,摆出架势。
无可奈何的话,就只能毁了这屋子了·他手一动,却又堪堪停下了,林绛回头抱起古琴,紧紧护在怀里,另一只手拎着刀,作势要砍··“人啊,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几十年后都是那么一小撮土,连种根葱都不够,所以啊,何必呢·你做不到更改过去,那过去的,就忘了吧;你做不到预知未来,那未来的,就别管了。
看不到其他的地方,就看看眼前吧··你面前的,是一把琴,一把好琴,一把重要的人送给你的琴··人家送你琴,就是用来弹的,而不是让你对着它哭的。
生人为什么活下来为了想着死去的人·生人,生存下来的人,就应该好好活着才是,我们拥有天上人们没有的东西,该偷笑才对,又怎么会想着去死·摸摸它吧,你的琴,送你琴的那个人,希望带给你绝不会是对过去的执着。
弹一下吧,听听它的声音,一把琴,没人去弹,它就是一截木头··不要辜负了它,也不要辜负了上面的字,更不要辜负了刻字的人··翔如鹰隼,潜如蛟龙,天高海阔,任君驰骋。
待有明日,与君携手游天览地,岂不快哉·刻字的那个人不在了,我还在··你是我的鹰,我的龙;我是你的天,你的海··我还在这里,一直都在。
抬起头,看一眼吧··我的……”·哐当——··☆、意外之人·焰王府后院的竹林里有琴音隐隐约约传出来,却并非是什么天籁之音,很普通的技艺,甚至有些地方还弹错了音,不过龙吟虎啸的气势却是实实在在的。
“呵呵,真是的,果然你就是你啊,这种时候竟然不弄些感人的东西出来,弹什么潜龙赋啊·啧啧,这琴弹得,真是,真是,不怎么样啊·”·说话的人轻轻抱怨着,却微笑着闭上了眼睛,紧绷了许久的几首瞬间松弛下来,脸上全是安适恬淡。
一曲终了,林绛双手放在琴弦上,深深呼出一口气,难得地笑起来,笑得无声却无比温暖,他抚摸了几下古琴,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可爱的孩子··他抱起古琴,走到门口,轻轻一推,本来被锁上的门吱呀一声打开。
林绛走出来,静静站在那里,门旁边一个有一个人正坐在地上,一身青衣··青衣人靠在竹屋上,右手按着自己的侧腹,左臂无力地垂着,袍子上遍布凝固发黑的血迹,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似乎是睡着了。
林绛弯下腰,端详着对方还粘着血迹的脸颊,许久,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块有血迹的地方,把它一点点地蹭掉,动作轻轻的,小心翼翼的,比抚摸琴弦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林绛把对方搂到自己的怀里,轻轻抱起来,一步步走出竹林·阳光忽地一闪,林绛的眼睛被刺痛了一下,他低下头,萧问苍怀里有什么东西露出了一个边缘,在阳光下反射着流光溢彩,他摇摇头,轻轻把那东西推回了对方的衣襟。
近日天气甚好,日日的晴天,此刻天蓝依旧,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却不一样了·是什么呢是风是云气息光泽还是,人心……·“你……”·一双手颤抖着伸过来,伸向萧问苍沉睡着的脸颊。
“你……你个混蛋”·吴天佑一把捏住了对方的脸,狠狠往两边扯,恶狠狠地呲着牙,仿佛要吃人·萧问苍吃痛,瞬间恢复清明下意识地一拳挥去,正中吴天佑的鼻子。
强强欢喜冤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嗷——敢打我”·吴天佑忍着鼻子的酸痛,把萧问苍按在床上,狠狠蹂躏着他的脸蛋。
“让你给我跑,让你给我不知一声,让你给我带回来一身伤”·“天天好久不见”萧问苍大大咧咧地笑起来,但是脸颊被揉的变了形,显得无比诡异。
“好久不见个头我们都以为你走了,你个混蛋”·萧问苍的眼神柔起来,伸手摸了摸吴天佑的小脑袋,“乱想什么呢我说了会回来就是会回来啊,别忘了,萧大爷可是一言九鼎的伟人。”
“滚蛋你哪是什么伟人猥琐的人才对”·萧问苍笑笑不再说话,任吴天佑蹂躏,四处一看,竟然不见了自己房里的重要标志与伙伴——食人花,四处的摆设也毫不一样,最重要的是窗前的桌子上竟然摆上了一把古琴,原来竹屋里的拿一把。
“这里……”·“是王爷的卧房·”吴天佑磨牙道,“你是不是给我的王爷下蛊了可恶。”
萧问苍笑了,灿烂的像一株向日葵,“小红呢”·吴天佑愣了一下,道“出去了啊,你以为王爷有时间天天围着你转”·“恩恩,知道了。”
萧问苍还是笑得灿烂无比,闪瞎了吴天佑的眼睛,·“你先去忙自己的吧,我出去晒晒太阳,顺便等小红回家·”萧问苍略显艰难地坐起来,穿上衣服。
“你还伤着呢”吴天佑阻止道··“没事啦,”萧问苍摇摇手掌,“看·”说着他一把抓住吴天佑的手腕,轻轻一拧,吴天佑就被牢牢制住,动弹不得。
“看啊,本大爷强得很呢·”·“放开”吴天佑跳到一旁“我不管你了去死吧”·萧问苍看着吴天佑的背影笑了笑,披起外袍向外面慢慢悠悠地踱步,看着初春风景无限。
这个时辰后门处是阳光最好而且还不刺眼的地方,萧问苍拎着酒瓶坐在门槛上,如同抱孩子的家庭妇女一样懒洋洋地晒太阳··“将,将军威灵将军”·一个巨大的影子压下来,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一把抱住了萧问苍,正好碰到了他的伤口,引得他轻呼一声。
“谁啊你躲开”·萧问苍推开他,却看到了一张令人不可置信的脸··“你”萧问苍指着对方,不敢相信。
“我,我……”对方激动得老泪纵横··萧问苍跳起来,和对方激动地拥抱了一下··“老郭你没事太好了,你怎么在这里”·“我,将军你受苦了”郭副将嘴唇连带着胡子抖动个不停,“你这身伤,一定受了好多苦,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出来的”·萧问苍拍拍他的肩膀,“你误会了,这并不是……”·“将军”郭副将忽然大声道,吓了对方一跳,“将军你别怕,我既然找到你了,太子殿下就一定并不会让你继续受苦的”·“小说怎么又扯上他了”萧问苍疑惑道,想起了被自己当掉的那把鹰羽剑。
郭副将老泪纵横,“是殿下救了我们,这次我也是受了他的命令来找你的,再忍忍,太子殿下一定能找到方法救你回去的”·忽然几个侍卫走过,萧问苍连忙把郭副将藏到了门后,自己嘻嘻哈哈地和他们打招呼,应付了过去。
“老郭”他把对方扯过来,正色道,“你能不能听我说一句告诉你,我并没有受什么虐待,这身伤也不是拷打出来的。
还有,你从哪里知道我在这”·郭副将吸吸鼻涕,“有人告诉太子殿下,说在同国的军队里看到了你,太子一开始还不信,但实在是找不到你,才叫我来寻你的。”
“有人”萧问苍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野兽,瞬间警惕起来,“是什么人”·“不清楚,殿下没和我说过。”
萧问苍摸着自己的下巴,不知在想些什么··“阿萧,你和谁说话呢”·吴天佑走过来,疑惑地看着郭副将,对方经这一看,瞬间起来一层鸡皮疙瘩。
“没什么,坐着无聊了,随手拉了个人聊聊,好了,我家老妈子来叫我回家吃饭了,你也走吧·”萧问苍指着吴天佑说道,引得对方给了他一下··郭副将点点头,连忙走了。
萧问苍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无声地说了声再见··“那人怪怪的·”吴天佑说道··“你来找我,什么事”萧问苍不着痕迹地改换了话题,对方果然上当,蹲下来,大眼睛睁得溜圆。
“到底为什么呢”·“你在说什么”萧问苍笑道··“没什么,”对方摇摇头,“明天早点起,有事。”
“所以我才问你到底是什么事啊·”·“自己想去,”吴天佑不知为何带了些不忿,留下一句话便扔下萧问苍走掉了,让人哭笑不得。
第二天,当林绛拿着香烛纸钱出现在了他房间时萧问苍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这是……”萧问苍问道,这是谁死了·林绛摇摇头,只是走在前面,下意识放慢了速度,照顾萧问苍这个病号。
萧问苍心里暖暖的,却又略微带了些许不安,抬头看向前方的小山丘··那里,是谁··☆、我们飞吧·萧问苍拖着一身伤,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上这座并不高大的山峰。
这个不知名的小山,虽然完全谈不上什么清奇秀丽,但却生长着许多樟树和各式花花草草,再加上时时传来的鸟鸣,交相映衬,也是别有一番风味··山头上有一个普通至极的坟包,一块同样普通的石碑,但林绛这样一个不普通的人却来为这么一个普通的坟地扫墓。
萧问苍凑近看那碑上的字··吾妻秦隐痴之墓··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甚至连落款都没有,比一般的墓碑都要寒酸,但萧问苍却知道这里对于林绛并不平凡。
吾妻··多么深情的称呼··萧问苍心里有些发酸,“这是,你夫人”·“嗯·”林绛点点头,用衣袖拂去墓碑上的灰尘,“我此生,最爱的女子,就躺在这里。”
萧问苍也不是没想到林绛夫人可能已经去世了,毕竟哪有主母不住在住宅的呢再加上府里的人对此讳莫如深,仿佛她是一道不可重揭的伤口,连着心,连着回忆,轻轻一碰就会鲜血淋漓。
他狠狠盯着那块碑,仿佛想用自己的目光点着了它·看着林绛给那个臭坟包仔细地除草,点香,心里烦躁得不行,一屁股坐在旁边一块方正的石头上,手指不停滴敲着膝盖。
林绛掏出一壶酒,拔下塞子,一瞬间酒香四溢,引得萧问苍直了眼睛·他在萧问苍痛惜的视线里把半壶酒都倒在了墓碑前·然后自己喝了一口,将剩下的扔给了如同乞食小狗一样眼泪汪汪的萧问苍。
“嘿,好嘞”他手拿酒壶瞬间喜笑颜开,林绛看看他,又微低着头看向墓碑··“我第一次见到痴儿实在封王三年后,那年我二十岁,已经行了冠礼,也到了成家的年纪,先帝命令挑选一个女子成亲。”
林绛轻轻说着,仿佛在自言自语·萧问苍听到命令一词眉头下意识地一皱··“当时适龄的女子不少,我单单选了痴儿,当时岳丈还是一朝丞相,而她却从小身染痼疾,十日九病,用汤药拖着才活到这么大,所有人的认为我是为了岳丈的地位才委屈自己娶了个病秧子,但你可能不信,我正是因为她病弱才娶她的,”林绛苦笑,看着自己的手掌。
“我这样一个人,弑亲杀友,唯一生存的意义就是先帝,和这个先帝的同国,注定了不会为自己,或是妻子而活,既然如此,又何必耽误他人呢还不如娶一个濒死的人,也算是让自己心安一点。”
萧问苍万万没想到林绛是这么想的,瞪大了眼睛,难道林绛并不爱那女人·“但是……”·萧问苍心里一震,一有但是这个词出现,绝对没什么好事。
“我没想到她是那样的一个人,”林绛微笑,眼睛不知看着哪里,似乎沉浸在了回忆里··“不管我是冷落她还是怎么样,她永远不温不火,微笑着看周围的人,周围的事,就像明月清风,温润人心。
我没想到,我这样的一个人,竟然还会动心,还会像一个真正的人一样,如此恋慕一个人,那几年,不管我在外面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不管我是伤天害理还是被人暗算,只要回到王府,只要看到她的笑容,我就如同被救赎了一样。
后来,痴儿怀孕了,我高兴得不行·当时我还以为,我此生的悲哀全都在生命的前几年经历过了,以后等待我的就只有幸福·”·萧问苍听着林绛的故事,看着他脸上不经意流露出的温暖,就想有一把刀在自己的五脏六腑慢慢搅动一般。
他苦笑起来,“你的儿子该是能满街打酱油了吧,在哪我怎么从没见过你的孩子,该是跟你很像吧·”·林绛看他,视线从他的脸慢慢移到他坐着的石头上。
林绛伸出手,指着那块石头,“在这,这就是我儿子·”·萧问苍吓了一跳,腾地站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块比一般石碑矮了不少的石头,之所以说是石头,是因为上面根本没有任何碑文,一个字都没有,仍任何人看,都不会以为这是一个人的墓碑。
林绛抬起头,看着天空云起云涌,翻动着人世间的悲欢离合··“那年,我远征北疆,痴儿那是刚刚怀孕,我还记得她站在王府门口送我,微笑着,像一阵清风。
战局不稳,我耽搁了许多时间,过了七八个月才回朝·还记得那天,我骑着马走进城,两侧是夹道欢迎的百姓,前方是恢弘的皇城和恭敬的百官,我却心心念念着家里的那个人,想着痴儿大着肚子,站在王府门口微笑。
但是,你知道我看到的是什么吗我看到的是一副喘着气的骷髅和一个发紫的死婴”·林绛眼睛发红,控制不住地攥紧手,指节发白,指甲深深没在肉里,看得萧问苍心疼,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你知道,我最擅长的就是制毒,我一眼就看出痴儿根本就不是生病,她就是中了毒,但是,我试遍了所有办法,还是没法救她,那是一种慢性毒药,那时候毒性已入肺腑,我根本就没有办法。
有人下毒,就在这里·我当时头脑中只有这么一个念头,我让士兵包围了王府,全府上下一百六十五口人,全都集中在一起,我给他们吃了最狠毒的融心噬脑丹,拿着刀,告诉他们,要么就给我解药,要么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当天晚上,整个王府只有一种声音——哀嚎··我搂着没有人形,除了颤抖和流涎水什么都做不了的痴儿,看着我慢慢腐烂的儿子,听着窗外的惨叫,大脑空白一片。
第二天早上,所有的人,一百五十六口,整个王府所有的下人,全部咬舌自尽,尸体横横竖竖地铺满了院子··哈哈,我本来以为混入了奸人,却跟本没发现,什么叫混入这里根本就是一个地狱,所有会动的都是勾魂阴差,无常恶鬼,而我就把痴儿一个人,丢在了这个地狱里。
能有这种能力的,只有一个人··这世上,唯一一个赋予了我生存意义的人··那一天,我看着士兵把满地的尸体搬上板车,一车一车地运出王府,在众目睽睽之下焚为灰烬。
强强欢喜冤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那一天,我进宫,第一次没有经过通报就闯进了寝宫,第一次把剑抵在了那个人颈上·第一次毫无惧意地抬头看他的眼睛,恶狠狠地威胁他,让他交出解药。
只是,那人只是一句话就打败了我所有的一切,我的感情,我的决心,我的一切·”·林绛一把挥开萧问苍,站起来,眼睛通红地看着他,疯了一般大喊··“你知道我是怎么做的吗我甚至都没有反抗我只是失魂落魄地回到王府,静静地看了痴儿一个晚上。
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是我·是我亲手用剑刺进了她的胸膛·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辅王赤军统领·狗屁·我就是个懦夫,不折不扣的懦夫,我苟活在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先帝驾崩了,没人再去告诉我;你不是你自己,你属于我,你属于同国,你这一辈子唯一的意义就是为了同国生,为同国死,谁坐在那个位子上,谁就是你的主人,·可是呢那又怎么样·什么是自由·连活着都没有意义,活着就是狗屁·这天下就没有比我还要恶心的人,我杀了自己的兄长,杀了自己的妻子,自己却苟活了下来。
告诉你吧,知道吗·什么王爷我跟本就不是先帝的孩子,我就是他捡来的一只野狗,一只看门狗,先帝对我有大恩,我活着,就是为了他一个人。
他可以允许我拥有无上的权力,娶妻,却不允许我把这权力传承给别人··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意思就是我虽然是同国的看门狗,却不能保证我的子孙也是看门狗。
意思就是我可以有妻子,却不能有孩子,不能有人来继承我的王位,因为我,因为我的孩子,痴儿就必须死”·林绛剧烈地喘息着,半晌才恢复平静,他嘶哑着嗓子问道。
“现在,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我这样的人,连自己所爱都保护不了,我这样的人……萧问苍,放手吧·”·萧问苍没有说话,林绛笑笑,“萧兄,我们走吧。”
说着转身便走,却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腕,狠狠一拉,整个人都倒在了萧问苍怀里··萧问苍紧紧抱着林绛,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肉里,塞气丹解了的他,林绛竟然奋力挣扎也没有脱身。
·“混蛋”·萧问苍忽然骂道,林绛一愣··“你这个混蛋,傻瓜,笨蛋为什么把所有的东西都算在自己身上为什么那么傻要背那么多东西为什么就不能像我一样,大大咧咧一点你个傻子,这么多年,就这么自己撑着,多累。”
“小红,听着,我萧问苍是个男人,不管我是不是喜欢男的,大爷也是个顶天立地的爷们,我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我可以保护我自己,你不需要背负我的命运,相对的,我也不会去想怎么把你护在手里,因为你也是个男人,我相信我的小红不是柔弱的兔子,他是有利爪的鹰你可以保护自己。
不管你做过什么,不管你怎么看自己,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那个一刀砍断我马腿,带着面具,红发飘扬的家伙,是战场上的恶鬼··林绛,我萧问苍喜欢你,不管你是不是有过老婆孩子,不管你是不是你爹的亲生儿子,不管你是懦弱还是强大,我喜欢的,是你,就是你,其他的和我半点关系都没有。
你身上也许缠着铁链镣铐,但是,我告诉你,你根本就不是地上的爬虫,你是鹰,我的鹰,无论戴着多么沉重的镣铐,就算直接割了它的翅膀,他也会比任何一只飞翔着的鸟更加耀眼。
它飞翔的样子一定更美,我梦想有一天可以看到它张开羽翼的样子,所以……你的镣铐,就由我亲手解开·”·“狂妄·”林绛忽然恢复了常态,一把推开他。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怀璧 by 枯木黑鸦(3)】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