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 by 枯木黑鸦(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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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璧 by 枯木黑鸦(7)
·府中的丫鬟家丁似乎都吓了一跳,没想到自家主人会连招呼也不打一个就回来,欣喜之下也略有些慌张,几个负责打扫的下人连忙挥起扫帚,仿佛自己无比勤劳,从没有偷懒过一样。
萧问苍也懒得和他们计较,吩咐了做些饭菜,自己便径直回了寝室,反正就他一个人,在那空旷的饭厅吃总是别扭的··眼看着回到了内院,却远远看到内院门槛上斜斜坐着一个人,正缩成一团,显得又是单薄。
又是脆弱,难不成是自己的所谓老婆大人她也不像会做这种事情的人··萧问苍走近几步,恍惚间似乎看到了自己魂牵梦绕的那张脸孔,却又有些不一样。
他不自觉地伸过手去,轻轻搭在了对方的头上·张落睁开朦胧的睡眼,过了好一会才在萧问苍的脸上对焦·他瞬间睁大了一双凤眼,腾地蹦起来,双手抓住了萧问苍满是尘土的衣襟,下一息却又猛然想起了什么,不自然地放了手,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忍不住一脸的欣喜。
萧问苍有些发愣,竟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你,怎么睡在这里”·“是您不准小生出内院的·”·“我是说你为什么不会房间。”
张落手足无措起来,半天才支支吾吾道,“小生,小生听说您被下狱,忧心不已,您可是有功之臣,陛下怎么能,况且,况且也没有……”他黯了眉眼,低低看着自己的手指,只觉得不该这么说,但越说越错,便也破罐子破摔,干脆抬起头直视着萧问苍的眼睛,“便是功高盖主,也不该此时便……小生不忿。”
萧问苍先是愣了会,接着便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家伙果然是个酸秀才,一腔热血,义愤填膺,满心都是国家大事,仿佛换了个皇帝他就真的活不了了一般。
在朝堂上这种人不是没有,但鲜少出人头地,大多都是被人当枪使,或是磨平了棱角,终成了在皇帝和上司中间滑溜溜的圆滑鹅卵石··张落见萧问苍大笑,自以为受了侮辱,皱了眉头默不作声,却被人大力拍了好多下肩膀,抬起头,见到萧问苍笑容灿烂,仿佛能够发出暖光一般,不禁愣了。
“好,好,你就这样下去吧,反正也不会当什么劳什子官,这样下去也挺好·”·张落听着萧问苍的话,看着他走远,只觉得这个人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仿佛一直阴霾灰暗的天空中,太阳忽然破云而出,阳光从乌云的缝隙中射出来,将整片天空都照亮了。
·☆、蝼蚁·萧问苍告病在家已经十几天了,这些天来他明明没有什么不适,却仍旧无论如何都不去上朝,也对北襄战事不闻不问,仿佛致仕回乡了一般,整天优哉游哉,顶天就是练一练自己左手的字。
而张落则侍候在侧,整理书卷,掸尘磨墨,仿佛一个真正的书童一般,只是一直一直地,注视着自己面前的这个人·生活平静得不真实,让他几乎忘了自己是谁,为什么来这里,自己背后还有什么。
无论你如何催眠自己,令自己相信未来是一片大好,总也超不过一夜去,第二天醒来,该来的总也就来了··一直以来与张落联系的家丁这次没有出现,与之相对,一个穿黑衣的男人夜半光顾了他冷冷清清的小屋。
张落是认得他的,许久之前就是这个人,将自己从家乡茶馆里扯出来,告诉他这世上的悲哀有多么深重,当年自以为如坠深渊的落榜一刻,不过只是死神衣袂翩然带起的微风,只有当一个人真正被恶鬼所凝视的时候,他才知道,以往的一切,不过云烟。
·男人并没有多说什么,留下的只是简单的几句话,和小小一只锦盒,却越发让人揪心·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解开搭扣,接着轻轻哒的一声,花样繁复的盒盖掀开,露出深蓝色的里衬,以及着这方寸之间所承载的东西。
张落的书法原来在书院是首屈一指的,就在一个稳字,他的琴弹得好,也再在于那双稳如泰山的手·但现在,他的双手仿佛的患了癫痫一般,甚至握不住手中的东西,几乎将它翻倒在地。
张落只觉得如坠深渊,浑身上下都冷得厉害,肌肉骨骼都无法控制地颤抖着,但心里却只想笑,笑自己不自量力,还真的忘了,他这个小人物的命运,早就被人安排好了·敢于挺身去撼泰山的蝼蚁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傻子,可这世上的,多是聪明人。
张落仍旧是常常出入萧问苍的书房,但心境却毫不相同了·仔细留心之下,许多以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显现了出来·这间屋子说是书房,却丝毫没有那种书香气,硕大的书架上只有寥寥几本杂文或是野史,仿佛屋子的主人只是一个一夜发家的农户,那材质优良的书架不过是装样子用的。
这么一来,张落便是想找些东西也没有机会,但他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同时也为自己这个念头惭愧着··直到一天清晨,张落在书架的缝隙里发现了薄薄的一本册子,他是握着书本长大的,一眼便能看出这本册子是经常被使用的,还藏在这样地方,不用说,其中一定记载了不简单的事情。
做了一番思想斗争之后,张落终究还是翻开了书本,一页页往后翻去·翻着翻着,张落身上的汗毛不知何时全部站立了起来,他不可置信地啪一声合上书,飞似的将它放回了原处,活像手中拿的不是一本书,而是一块烧红了的铁。
整整一天,张落都像失了魂一般,整个脑子中全都是那本册子,浑浑噩噩,直到金乌西沉,走到了平常传递消息的地方,手中握着一张空白的纸条,他才猛然惊醒·他看着自己手中的纸条,一脸的恐惧和惊慌,接着便带着这么一张脸,将那白纸压在了石块下。
疯了,疯了自己绝对是疯了··好不容易找到了这些东西,竟然就这么放弃了不不不,这哪里放弃的是情报,根本就是放弃了他们疯了,疯了,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明明只要将东西交出去,那个人不说是九死无生也差不多,自己就算是功成了,如此一来,便不用再为人所制。
为什么为了什么·张落凌乱的脚步一顿,就那么停在了深夜的小径上,伫立在微凉的风里,仿佛被冻上了一样。
为人所制,他被逼做了什么呢脑中挥不去的全都是那人的音容笑貌,严肃的,孩子气的,乖戾的,还有温暖如旭日的·这样的一个人,到底,对自己做过什么呢·正是华灯初上,与街上相比,将军府中却黯淡了许多,寥寥几处灯火,还不足以将夜色驱赶开去。
萧问苍便仰躺在一片朦胧里,静静地看着手中之物,一动不动,许久许久··强强欢喜冤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张落泡了茶来,连同几只精致的点心一同放在托盘上,捧到了萧问苍的房门口。
他敲了敲门,没有回应,再敲,还是没有·正当张落要离去之时,手上稍使了力气,竟无意间将房门推开了个缝隙·萧问苍没锁,张落没有再想许多,便走进了房间,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光景。
无论是他敲门还是走进来,都没有将萧问苍从他的世界中扯出来·张落本想将东西放下就走,可不知为何,却对萧问苍手中的东西在意起来·他鬼使神差地走近那人,一边放下托盘,一边向那东西瞟去,隐约看出是一缕极细的红色丝线,像是头发的样子,但颜色却怪得很。
张落本想再凑近些,眼睛一转,却正对上了萧问苍目光,仅剩的一只眸子此时正闪着精光,张落一时竟有些害怕·下一瞬间,本来放在萧问苍手边的茶杯便被掀过,飞起的茶杯正砸在张落的手臂上,洒了他一身的茶水。
张落一时间不知所措,便顶着一身狼狈,呆立着·却见萧问苍支起上身,恶狠狠地瞪视着他,仿佛要吃了对方一般··“谁准你进来的”·“我……”·“给我滚出去——”·张落身子一震,几乎是逃了出去。
砰地一声关上自己房间的门,张落急促地喘着气,只觉得无论是鼻头还是心头都酸的厉害,酸的发疼··“终于回来了·”熟悉的声音响起,张落已经习惯了对方毫无预兆的出现,连头都没抬。
“这是今天的,东西我带到了·”说着那人将一个小巧的锦盒端端正正地放在桌上,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便翻身出屋去了··张落知道那锦盒里面是什么,根本看都不想看一眼,碰都不想碰一下,只是呆坐在原处,虚脱了一般,一动都动弹不得。
第二天,张落仍旧起床,仍旧工作,就如平时一般·入夜萧问苍却带着壶美酒第一次进入到了属于张落的小屋·他看着惊呆了的张落不好意思地笑笑,“昨晚,你是好心,是我太暴躁了。”
说着便毫不客气地坐在桌前,给自己和张落各自倒了酒·张落连忙起身,披了外衫,却看见萧问苍拿起了桌上的锦盒,正要打开··“放下”·萧问苍一愣,他还是第一次听见张落如此失礼地大喊,他看了看对方,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锦盒,不禁奇怪。
“这里面是什么这么宝贝·”·张落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脚边的地面,抖得如筛糠一般·萧问苍瞬间冷了面孔,降了声调,“里面是什么”·张落还是不语,萧问苍皱眉,动手便要打开,却被对方一把推开,锦盒也被抢走。
张落捧着盒子,一脸的惊惧··萧问苍眯了眼,“这个,是谁给你的是陛下”·张落身子一僵,却仍旧没有说话,仿佛默认了一般。
萧问苍冷笑了一声,站起身来··“既是如此,你便留着吧,我都忘了你是谁送我的了呢·”·听着木门关上的声响,张落的双脚瞬间失去了力气,整个人瘫倒在了地上。
他听着门上落锁的声音,看着门外出现的人影,一左一右,把守着大门,将门里门外阻隔成了两个世界··张落一把将手中的锦盒甩出去,那盒子磕在墙壁上,盒盖啪嗒松开,其中的东西落在地上,骨碌几圈,正停在了窗下。
终是这样的结局,自己,到底算是什么呢·张落静静看着窗外零星的几点光芒点缀着天空的一片浓黑之中,无比渺小,便是拼了性命,也无法改变任何事,就如同自己一样。
·☆、亦或死,亦或生·消息传到的时候,萧问苍正倚在栏杆上喂鱼·他对此并没有惊讶,毕竟这种事情是经常发生的,细作被发现后,自杀不是常事吗也不过是个懦夫,或者说普通人。
他淡淡下了令,厚葬张落,管家却仍旧瑟瑟不安,坚持让他亲自去看一看··萧问苍进门时,被褥扯成的绳子还挂在屋子中央的房梁上,随着风一动一动,而张落的尸体已经被拿下来,仰躺在地上,被白布蒙了个严实。
而最引人注意的却是桌子上整整齐齐摆了一排的盒子,足足有八个,都没有手掌大,颜色各异,看起来活像是首饰店摆出来卖的商品··萧问苍几步走到张落身边,弯下腰便要掀那白布,却被管家上前一步拦了。
“大人,这人是吊死的,死相难看·”·管家战战兢兢地立在一旁,看着萧问苍直起了腰,向桌子走过去,他一见萧问苍拿起了其中一个锦盒便急忙退了出去,活像逃命一般。
萧问苍手上动作一顿,却仍旧打开了,里面露出一个常识之外,却又意料之中的东西·萧问苍按顺序一个个打开所有盒子,并将它们放回原来的位置··五根手指,两只耳朵,再加上一颗眼珠。
似乎每个都做了细致的防腐工作,每一个都仿佛刚从主人身上割下来一般·少了这些零件的人,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萧问苍不明白,便是手握人质,也没人会如此作为,这简直就是要将人逼上绝境,结果便只有狗急跳墙。
便是要这么做,一根手指也就够了,除非……·萧问苍心里咯噔一下,瞬间被自己的猜想逼得喘不过气来,心跳如擂鼓·他猛一回身,二话不说就冲出了小屋,一路上步伐急促而杂乱,疾步回了书房,径直走到书架处,抽出缝隙中的那本薄薄的书册。
不一样了,被动过了·他清晰地记着这本手记放置的位置,状态,甚至角度,但现在明显被人拿出来过··这本手记确实是出于他手,但上面的东西并非真实,或者说根本就是他瞎掰的,就在张落住进将军府的隔天。
这样的东西,就算被人发现了也没什么,上面所谓密谈或是计划的时间都是萧问苍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日子,其他人不知,但找人一对峙便知是假的·除了那细作会失望非常,甚至被责罚外,无外乎就是给林琊添些堵,何乐而不为呢·但是,既然张落早发现了这手记,为什么什么都没有发生按上面写的罪名来说,为人君者无论如何都不会保持沉默才对,可是,为什么·萧问苍一把将手记丢在地上,向后一靠,桌案禁不住摇晃几下,桌角的一摞公文哗啦啦地掉在地上,飘了漫天。
萧问苍左手死死按在太阳穴上,只觉得头痛欲裂·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为什么他为什么不将事情告知主人为什么要宁可人质被夺去手指甚至是眼球也三缄其口自己曾经做过什么值得他这样做。
为了一本从头到尾都是虚假的手记,牺牲了自己至亲之人,连他本身也成了枉死鬼魂··等缓过神来,自己已经再一次站在了张落的尸体旁·萧问苍弯下身,一把掀开覆盖着的白布,露出死者的面孔。
原本清俊儒雅的五官如今扭曲成一团,舌头伸的老长,眼睛也翻得可怖··萧问苍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这家伙时,那张令他惊异的脸,和怯生生的表情,还有前些日子,花园门槛上的睡脸,以及昨晚,那双眼中的万念俱灰。
已经过了多久呢屈指一算,连一年都不到,却已物是人非··萧问苍将手掌覆在张落眼前,纤长的睫毛触上掌心,细细柔柔,仿佛候鸟飞过留下的些许翎羽,飘落在他的手心。
为他合上双眼,萧问苍半跪在张落尸身旁,为他整了整衣领,凝视着这具已经失去的生命的躯壳··萧问苍征战沙场多年,什么可怖的死法没有见过却鲜少仔细盯着一具尸体看。
人固有一死,自是有他的亲朋好友去伤心,自己没有必要去一一在意,伤春悲秋·此时一看,忽然发现人一旦死了,还真是变得太多,也不知自己死后会是什么样子。
是在沙场上被人一刀斩于马下,还是牢狱中背靠墙壁静静咽气也不知那时候,会不会有一个人,能这样将自己的眼睛阖上,如果能死在那个人怀里,也算是无憾了吧。
萧问苍视线一扫,忽然发现张落的左手挣扎扭曲得不行,而右手却紧紧攥成了拳头,好奇之下便用力掰开了他僵硬的手指,一个团成一团的纸球唰的掉出来·萧问苍将它捡起来,展开来看,一行清秀的正楷显露出来。
有愧于天,无愧于君,珍重··萧问苍凝视了很久,终究还是将纸条展平,对折,放入了怀里··张落最终葬在了城郊的墓地,一副棺,一座碑,简简单单。
萧问苍只知道他的名字,是落地的士子,墓碑上也就只刻了张落两个字,空荡荡的··入夜,等到工匠们都离开,萧问苍才一个人来到了墓前··当日萧问苍难得携了美酒去找张落,却不想成了诀别,今日便又带了同样的酒水来了这里。
半壶美酒倒在墓前,剩下半壶便进了自己的肚腹·萧问苍直挺挺地站着,脸上也说不上是悲恸还是什么,一杯杯入口的酒水也不是为了墓里的人还是墓外的人··夜渐渐深了,晚风也变得冷硬起来。
萧问苍拿出张落留下的纸条,又看了几遍,终于轻笑几声,将之折成了一只小孩子玩的纸蜻蜓,向前轻轻一掷,便瞬间消失了无踪··萧问苍一口饮进壶中酒,将酒壶随手丢在地上,又去解腰间的酒囊,猛灌起来,一边喝,一边走进宵禁后凄清静谧的街道。
走啊走啊,走得脚步都虚浮,仿佛街边晚归的醉汉,不愿回家,口袋里又没了银子,扶着墙壁,摇摇晃晃,不知该向何处去··萧问苍将手伸进怀里,抽出一只细长的锦盒,打开来看,竟是一缕暗红色的发丝。
他将那细腻柔软的红丝放入手中,细细摩挲着,仿佛在把玩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或是疼惜无比滴抚摸着恋人的面颊··忽然一阵狂风,打着旋席卷而来,萧问苍手指一松,那缕发丝便裹挟着他的思念飞到了半空。
萧问苍一惊,扔掉了酒囊,丢掉了锦盒,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活像一只野兽,扑向了被人从爪下抢走的猎物·但他除了和和泥土接触时的疼痛,什么都没有得到··眼看着唯一关于那个人的东西就这么离开,萧问苍控制不住地嘶吼起来,左手攥紧了拳头,狠狠砸在地面上。
但无论他如何,永远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仿佛这世间只剩了他一个人··“呵呵,呵,弟弟死了,阿阳死了,老头子死了,小说死了,呵呵,全死了……萧问苍你就是个祸害,灾星要不然为什呢,为什么只留下了你一个为什么……还有你,你在哪”·萧问苍伏在地面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口中不停地喃喃着。
许久之后,他忽然支起上身,猛地抬头,向那轮新月望去,眼睛亮的仿佛发出了光,生生盖过了那月亮和漫天繁星··“你还在,你还在的,没有死哈哈,看见了吗他没死,没死哈哈哈——”·嘶哑的笑声游荡在街道上,仿佛从地狱归来的厉鬼,站在高处狂笑着,带着疯狂,带着爱,还有恨,所有所有强烈的情绪汇聚在这里,形成了巨大的阴影,笼罩着一切的人和事,将他们死死压倒在黑暗中。
萧问苍忽然腾地跳起来,一边低笑着,一边晃晃荡荡地往前走去,在一个两个转角之后,忽然一蓄力,唰的翻进了人家的院子··这是一座几乎算是富丽堂皇的府邸,花园中更是亭台楼阁应有尽有,虽说规模并不算大,但在寸土寸金的西京北街有这么一处房产,也不是一般人了。
此时已是深夜,除了守夜之处再没有地方亮着灯·萧问苍躲过家丁,摸进后院,忽地从窗子跳进了一间房间··脚步还没落地,旖旎的呻吟声便钻进了萧问苍的耳朵。
他几步走到雕花木床前,一把掀起帘幕,两个交缠在一起身影便显露了出来·萧问苍目不斜视,面无表情,活像看的不是两个大活人,而是猪狗牛羊之类的生物,情绪没有一丝的波动。
正在小妾身上律动的臃肿男子一愣,刚要发怒,便看到这人一掌打在小妾后颈上,她瞬间便瘫软了下去··“你,你要干什么”男人惊得嘴唇直发抖,连话都说不完整。
萧问苍一乐,挪揄地看着对方,“自然是有要事相商,如今乱世,人人如履薄冰,生怕一不小心成了阴间幽魂,也不知你又如何是想生,还是死,吕大人”··☆、退无可退·陈昂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自家门前见到久违的故人,尤其是这个故人,还是天下皆知正身居王府,几乎成了废人的焰王。
当他听见本以为已经哑了的林绛朗声开口时,更是惊得目瞪口呆··强强欢喜冤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林绛没有对自己的经历一一细说,更是省去了许多比较敏感的事情,但就是这三言两语,也让陈昂心下酸涩。
昔日堂堂辅王,掌三军权柄,吹一口气朝堂便要抖上三抖的焰王,竟落到了如此境地·身着异族人的行头,穿越一片片战场和荒野,仅靠自己的双脚,一步一步,走回祖国。
其中辛苦自不必说,单单从庙堂之高一息之间落至谷底,便已令人扼腕了··林绛此时已经换下了遍布风尘的红衣,仿佛也换了一层皮,从那个冉女谷中的兰纳尔正式变作了同国林绛。
于此同时卸下的似乎还有许多许多东西,他人却不可知··林绛身着一件青色书生长衫,一头烦恼丝只用一支木簪挽起,腰间挂着一块成色还算不错的玉扣,用黑色的丝绦系了,那穗子便随着从半敞的木窗中钻进来的晚风一晃一晃,仿佛就是一个普通的书生仕子,在遥望着一弯浅月,寄情寄相思,原本身上那种高高在上的凌厉气息,仿佛已消失了个干净。
陈昂几乎是痴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林绛,就算在外臣之中他与林绛的交情已经十分不一般,但林绛留给他的永远都是堂堂大同辅王应有的杀伐决断,仿佛乾坤天下都置于他胸中,这样的人,没人记得他也会如一个落地秀才或是山野农夫一般,同样的脆弱,同样的惆怅。
“陈昂·”·林绛声音低沉,却吓了陈昂一跳,慌张中胡乱应了声是,接着便听到林绛活像喉咙中堵了什么东西的声音··“如今,萧问苍怎么样”·陈昂一愣,接着想起这个姓萧的叛臣从前和林绛似乎是关系匪浅,又同他一道出使,结果是林绛在外流浪,而他则和个冒牌货一同回京,从此官运亨通,其中关窍真是想都不用想。
如此一来,陈昂言辞间不禁就多了些不忿··陈昂口中的萧问苍成了独眼,却得了他人尽此一生也未必能得到的权势,金钱和声望;他已经娶妻,似乎是个烟花女子,风流韵事更不必说;他结交近臣,谗言媚上,以致大军入襄,国库亏空,举国非议;他无情无义,带着百万铁骑踏进了自己的故乡,一手将北襄变成了赤地千里……·林绛一句话都没有说,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一直一直地凝视着窗外的明月清风,聆听着陈昂的话。
其中有些是他知道的,有些是不知道的·不知不觉中,原本清晰无比的那个身影前多了层层迷雾,多到让人看不清··陈昂说着说着,渐渐发现了林绛情绪不对,忽地想起他好好的一个王爷,被手下心腹背叛至此,心里定然是不好受的,自己这边还在撕他的伤口,确是太不厚道了,瞬间心下愧疚起来,连忙住了口。
林绛却并没有发现对方的心里活动,头脑中简直就是一片空白·忽然听见陈昂忽地提起了一个名字,心里咯噔一下,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那是萧问苍曾经用过的一个名字。
“萧明兄弟不知现在何处”·陈昂其实只是想换个话题,缓和一下尴尬的气氛,顺便打听打听故人,但听在林绛耳中却是全然不同了··对了,就叫萧明吧小明,小红,是一对,怎么样·不知为何,林绛忽然想起了这句话,本是没有注意过的,况且就算到今日,他还是不喜欢‘小红’这个称呼,但不知为何,那个时候,那个人说的每一个字,每个表情,每个动作,都那么清楚,仿佛就在他眼前似的。
‘小红’啊,这个只要是男人恐怕就不会喜欢的称呼,林绛更是厌恶不已·但是,如果现在,真的还能听到那个人唤自己的话,便是如此称呼,应了也无不可。
“陈昂,你知道‘萧明’是哪里人吗”·终于听到回音,陈昂瞬间精神抖擞,飞快答了一声不知,林绛的叹息声便在下一瞬传到了他的耳中。
“他的北襄人·”·陈昂心下一抖,不祥的预感充斥了心头·果然,林绛接着说道··“明者,日月高悬也,日月,悬于苍天·”林绛回国身来,凝视着一脸惊异的陈昂,“萧明与萧问苍,本是一人。”
“不对萧兄弟他,怎会……”·“是,没错,我也不相信,他便是如何,也不会去转头进攻北襄”林绛打断了陈昂,情绪忽然激动无比,几乎吓了陈昂一跳。
屋子里忽然变得静谧一片,两个人四目相对,久久没有说话·最终是还是林绛打破了这气氛,他深吸了一口气,凝视着陈昂的面孔··“既然我被人掉包,萧问苍又有何不可我想去救他,我要去救他,无论是上九天银河还是下阿鼻地狱,我都要去,你呢我需要你,他需要你,你会怎么做”·陈昂没有回答,反问道,“王爷,在北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陈昂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情不自禁暗自握紧了拳头,双眼如炬地盯着林绛。
而林绛也没有回答,同样反问了回去··“你觉得陛下怎样·”·陈昂一愣,敛眸答道,“臣不论君·”·“那好,我重新问一遍,陈将军,你觉得我五弟如何”·陈昂沉默了一阵,转头向窗外,幽幽望向南方,“上月南部大旱,朝中却将银两钱粮尽数投入北襄,百姓易子而食,哀嚎遍野。”
林绛叹息一声,“他终究还是志不在天下,北襄已亡,下一个又会是谁如此下去,南苓便是偏安一隅,被逼的无路可退,也总会有狗急跳墙的一天。”
他敛了眸子,“而我则已经行至悬崖峭壁,早已无路可退了·”·“还记得我说过有人要我的性命,将我害至此地,可我没有告诉你那人是谁。
现在,我若说是我那弟弟,当朝琊帝呢你当如何”··☆、集结·陈昂觉得自己疯了··陈家世代英烈,而他自己四十七年来也从未做过任何有违大义的事情。
他曾经想象过,如果有一日天下将倾,奸邪乱政,自己便是拼了性命也要站在君王背后,至死都要做一个忠义之臣··谁知如今确是有人意图揭竿而起,自己却没有如想象中一般坚定地平反勤王,反而鬼使神差地成了那‘反贼’的同伙。
自己被林绛所救,老早便被认为是焰王的心腹,如今林绛险些丧命,只留个废人一般的替身待在王府,自己在林琊手下估计也就止步于此了·而陈昂作为靖北将军,便是林琊也不好轻易动自己,况且如今北襄善战之将凋敝,自己若是出了什么事情,那几乎就是折西同一臂。
看上去,自己似乎没有什么非要跟着林绛造反的理由··但如若真的毫无动作便这么浑浑噩噩下去,北襄已灭,再过几年,等到情势安定,北襄便成了同国的一个行省。
而在两个行省之间,是不需要边境重军,同样,也是不需要所谓的靖北将军的··说起来,不过是趋利避害,人之本性罢了·说起来,他陈昂,无论口中说的多么漂亮,终究也不过是个凡人。
凡人嘛,有几个能做到无论天下如何负我,仍旧能不负天下更何况,君王说是天子,也不过是个人罢了·那个位子只有一个,人却有千千万,便是换了一个,又能如何呢·‘忠义’之士陈将军,在答应了林绛的提议后,第一件事情便是将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整三天。
三天之后的陈昂胡子拉碴,比以前更加干瘦,眼中却闪着精光,仿佛枯坐数年的老僧忽地顿悟了一般··林绛看着他的样子,却止不住的辛酸·终于,这个一直坚持着正道的将军,也看透了,估计以后也会变得圆滑了吧,就像许许多多人一样。
将陈昂拉进自己的阵营,林绛便留了他一人准备诸多事宜,而自己则快马加鞭,由大同极北奔向极难··边南将军府此时已经修缮一新,进进出出的官员兵士也显得生机勃勃,与当年那个如同鬼屋的地方全然不同了。
见到李兴的时候,他正在书房批阅公文,而身后坐着温润如故的李复·当年毒上加伤,终究伤了李复的元气,如今将养了几年,虽是比当年结实了些,和身强体健的李兴一比,仍旧是弱柳扶风。
两人初见林绛,是欣喜的·毕竟看到和自己共患难过的故人好端端地站在面前,怎能不大喜过望不消说李兴,便是内敛斯文的李复也是眉眼带笑。
林绛与他们聊了许多,发现李兴正在一点点接手李复的职责,一点点的成为了真正的边南将军·但他却并不开心,便是李兴这样迟钝的,也看得出,李复正在为自己离开他做准备。
李复知道自己的身体,便是明日忽然的故去了,也没什么可惊讶的,可那时,他的哥哥、他的爱人又该怎么办·听着听着,林绛也敛了眉眼,沉默着拉过了李复的手腕,三根手指轻轻搭在上面。
放开的时候林绛皱着的眉毛舒展开来,看了看李复淡然的眉眼,和李兴紧张得都要拧在一起的五官,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李复,你今后不得饮酒,不得动气,不得动用内力,不得……”林绛说着,视线在李复和正皱着眉头努力记忆的李兴脸上一晃,“不得纵欲,一月内最多两次。”
李兴的脸砰的红了,整个人都埋在了李复背上··林绛只觉得久违的轻松,继续道,“如此这般,我再给你开几服药,日后你去找我师傅,就说四儿叫你们来的,让他为你诊治,多则五年,少则三年,包你恢复如初。”
“啊——”·李兴愣了愣,接着叫了出来,并且飞扑道林绛身上,紧紧抓着对方的胳膊,开心得不能自已·林绛看着这样的李兴,嘴角也禁不住挑了。
李复就正经得多,他站起身来,认认真真的向林绛行礼··“王爷大恩,永世不忘·”·林绛看着两人,忽然非常不想打破他们如今的生活,但事已至此,已无回头之日、·李兴的反应是愣了一阵,接着就想点头,意料中的被李复拦了。
接着李复和林绛开始交谈,渐渐演化为争吵,那晚上,李复一改平时的温文尔雅,每句话都带着刺,每个字都喊得声嘶力竭,三个人直到第二天才从房间中出来,眉眼中都带了深深的倦意。
结果李复还是答应了,却只同意一同进攻镇东将军府,接下来便接专注于防雾,防止被人趁乱打劫·至于向内陆进击,便全权由陈昂和林绛负责··林绛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他还记得,当年鳞甲人一伙以他自身和李兴的性命要挟,李复都没有做任何不利于国的事情·虽然他老早便害死了长兄,一心夺权,却从没有将矛头对准国家过·从某方面来说,李复对所谓忠义的执念要比陈昂还要重得多。
此次若不是林绛本身就是皇室的一员,可以说是皇家内部的矛盾,这同国仍是姓林,再加上他和萧问苍与李家兄弟的交情,他根本就不会同意,或许还会把这个意欲造反的藩王绑起来,交予林琊。
便是如此,李复看林绛的神色也不一样了·直到送林绛离开,他的面色还是冷冰冰的,仿佛面前的人已投了胎换了骨,再不是他所认识的故人··同年七月,边南李兴和靖北陈昂忽然发难,将镇东军打了个措手不及。
西同东面沿海,镇东军向来是水军居多,如今在岸上被两股陆军两面夹击,腹背受敌,苦不堪言··于此同时,焰王林绛高举义旗,声称西京王府中的王爷是冒牌货,暗怀狼子野心,以清君侧的名义反戈向西,一时间满朝文武人心惶惶。
清君侧是反王惯用的套路,却屡试不爽,自然是最好的选择,毕竟总要做一个大义的样子去给天下人看·本来如今最显眼,同时也最适合的‘清’的对象应该是萧问苍。
但林绛到最后也没有同意,如果真的成功了,他该拿萧问苍怎么办呢难道真的要‘清’了他最后还是打上了扫除冒牌焰王的大旗,自己攻打自己,还真是叫人笑不起来。
而另一边,林琊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将桌案擂得震天响·七公公静立在他身后,不动声色·下首的萧问苍却难得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萧问苍:‘他,是他吗那个人,怎么会……’·林琊:‘你果然不是这么容易就死的,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七公公:‘呵呵,终于,终于……’·强强欢喜冤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神话·西同初时只是一个积贫积弱小国,被夹在几个大国中间,几乎毫无喘息之机。
自从先帝横刀立马,中兴大同之后,举国之兵除了各城各县守军之外,还有东南西北四吏手握的守边之师,直接保护皇城的京城禁卫,西营军,再就是林绛曾经统领的赤血军共掌举国兵权,而又以赤血军实力最强。
如今四吏其二都随林绛反戈,剩下的镇东军被两侧敌人夹击,不过一月,便败了个彻彻底底·林琊气的牙痒痒,却硬是找不到能够发兵救援的军队·牧边军镇守西侧,要迅速赶到同国的另一边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各州府守军不得擅离驻地,而赤血军和西营军则还在北襄。
北襄境内渐渐安定,照理说可以暂召回一部分赤血军和西营军,但林琊却并不愿意这么做··即使是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的林琊也知道,林绛从幼时便随军出战,而跟随的军队就是赤血军的原型。
赤血军与大同焰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情感上更是亲密非常·如果林绛真的站在了赤血军众将的面前,就算是皇令在身,也难保不会倒戈··但眼睁睁看着起义军一点点蚕食着大同的版图,直直逼向西京,林琊根本就无法冷静。
他早就知道,早就知道他‘亲爱’的四皇兄乃非常人,他早就知道,只要他一直听从四皇兄的话,大同会变得无比强大,自己的位子也会越来越稳,因为他知道,那个与他们一同长大,却毫不相同的人永远不会觊觎自己的地位,更不会允许同国衰弱,并且只要是他想做的,永远都做得到。
林琊是崇拜林绛的,从小时候就开始·当他蹒跚学步之时,那个人便已通晓文武,遍观群书;当他硬背诗经之时,那个人便已身披甲胄,随军出征;当他初习骑射之时,那个人便已策马驰骋,领军冲锋。
他一直一直都看着那个背影,一直一直都在奔跑着,追逐着,尽管永远都碰触不到那个人的一寸衣角,却从未停下过··一直到那一年,同国发生了滔天巨变·太子反叛被杀,南苓入侵受阻,竟都是一个不足弱冠的少年所做。
林琊永远都忘不了,他的四皇兄,亲手将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插进了他大哥的胸膛,而那个向来与太子要好的四皇兄,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仿佛无论是他,太子,或是这个天下中的任何东西都入不了他的眼,仿佛他就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仙人,冷冷站在高处,对于人世间的是非冷暖没有一丝兴趣,王侯将相,不过蝼蚁,爱恨情仇,不过云烟。
后来,出乎了许多人意料,是林琊成为了同国皇帝,而林绛则退居辅王之位·但林琊却完全没有惊讶,他太了解这个哥哥,他连林琼的性命都不在意,又怎在意那看上去高高在上的皇位呢·后来,他从七公公那里知道了一切的真相,知道所谓的焰王不过就是被捡回来的一个弃婴,他对于这个人的复杂感情就变作了藐视。
这哪是什么仙人根本就是个缩头乌龟,自以为只要不去奢望,不去在意外面的事,就不会有刀来剖开他的肚肠,而就是这么的一个人,竟然将自己的人生捣成一团乱,竟然将他的太子哥哥,他的大哥当成了牺牲品,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舍弃。
好恨,好恨啊……·好想看到那张如同雕塑般精致却冰冷的面孔变得扭曲,好像看到那个人匍匐在自己脚下,好想像他对太子哥哥那样,亲手把刀刃刺进他的左胸,心脏的位置。
最后他还不是成功了管他权势倾天,管他武功盖世,待到命尽时,不过就是一滩肉泥··但那个人竟然又回来了他冲进了自己的大帐,第一次用了全部的力气,拼命一般向自己攻来。
要不是自己藏了淬毒的弓弩,恐怕早就毙命他手了吧·那个人,竟然肯攻击自己,怕是已经不再把自己当做多年前那个拉着他衣角学走路的孩子了吧·林琊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而现在,那人举了大旗,要清君侧,什么清君侧,想清的,明明就是自己·林琊这个人,终于被他放在心上了呢··君主不表态,朝上的大臣们更是乱成了一锅粥,有些主张议和,有些主张镇压,反正现在大家都在说,自己多说两句也没什么,于是议事厅里唾沫星子飞了老高,真正有用的东西却没多少。
“陛下,臣提议将襄内赤血军撤回以抵挡叛军·”一直以来都像个柱子般杵在地上不出声的尚书吕友道忽然开了口··林琊想也不想便要驳回,谁知圆滑无比的吕尚书此次却坚持了下去,显得无比坚定,仿佛他一直以来都是直臣一般。
“皇上所虑确有道理,但微臣有一方法……”·吴天佑虽然远在北襄,却也对于国内的事情了如指掌,如今形势,他心下纠结千万·焰王举兵造反不不不,他的王爷怎么会去做这种事情。
假冒的焰王,那个将自己逐出王府,逐出家门的人,是假的·一个又一个不祥的预感充斥脑海,他却仍旧不敢相信·终于,国内来了命令,令他全队速回大同,北襄境内一切事务由王持义接手。
这本没什么不对,只是下一条命令却让吴天佑惊得不知如何是好·他的双手几乎都颤抖了起来,万分激动,万分惊讶··多长时间了,吴天佑几乎已经记不清,自从他被赶出焰王府,有多长时间没有见到那个人了。
他将印着鲜红玺印的命令书捧在手心,抵在额头上·这个已经成长得高大丰伟的男人,这个手握上万兵权的男人,这个以一肩之力顶起一片天的男人,浑身都在微微颤抖着,口中不停不停地呢喃着一个名字。
微弱,却认真·仿佛那不是对一个人的称呼,而是一句咒语,一句箴言,一个神话···☆、镜碎·赤血军全军,由吴天佑带领着,从同襄交界一路赶回国境。
同襄交界处本来就是陈昂的防区,如今更是成了林绛的大后方·吴天佑这么一回撤,直接就是攻向了叛军的老巢,釜底抽薪··照理说虽然陈昂所部多数都跟随自家主将向中原进发,但就只凭着留下的部分兵士加上边南军的支援,再加上地利天时,就算赤血军如何英勇,也总是要花费诸多时间的。
但吴天佑一路上却顺利得诡异,无论是靖北军还是边南军都是一触即溃,他几乎是毫不费力的就穿过了叛军的势力范围,直到和从西京赶到的新任主帅携亲卫赶来,军士损耗都少得可怜。
明知事情不对,但吴天佑却丝毫没有心思去斟酌损益,他的整颗心都在刚刚相见的‘焰王’身上·这是他自从出了王府后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仍旧是一袭黑色武士袍,一头红发,一张恶鬼面具,一派王族风度。
一举一动,甚至是手指的每个动作,闲坐时下意识保持的姿势,都是那么熟悉·是冒牌的吗但怎么会这么像,从头到脚没有一丝破绽·似乎就是嗓子受了伤的林绛,站在了自己面前,仿佛那日额上的伤口,流出的鲜血,都不过是自己的想象而已。
但那天地上暗红色的血迹却一直在他眼前盘旋,有些事他可以骗自己,但有些事却不能·秋阳死了,就死在焰王府前厅,那个人的眼前·这个‘焰王’,真的还是自己的王爷吗·种种思虑,如哏在喉,早已可以主掌大局的吴天佑此时却没了主意,只是静静听从焰王的命令,反正他也是皇上派来的主帅,自己也正是应该交权出来才对。
吴天佑没了要处理的冗长杂事,多出了的时间,大多远远的看着不急不缓制定战略的焰王,看着那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和熟悉的兵法套路,他心里便说不出的安心·哪怕他根本就不能、也不会再靠上前去,咧开了嘴,笑嘻嘻地叫上一声‘王爷’。
叛军到处流窜,叫人无从下手,焰王当机立断,令赤血军分兵两路,各自从东北和西南两侧夹击,终于将叛军大队人马围堵于马邑城下·赤血两军汇合,于马邑城外与叛军对峙,叛军梁路受阻,岌岌可危。
两军对峙,遥遥两侧,两方共几万人,却都心有灵犀的静默无声·叛军一方,再无退路,要么就是平步青云,高官厚禄,要么就是死无全尸,株连九族·同军一方终于迎回了自家统领,尽管焰王如今无法说话,却毫不影响他在赤血军中的威望,仿佛只要有他在,赤血军便是刀枪不入的铜墙铁壁,人人都鼓足了劲头,盼着统领还能如从前一般,带领他们冲锋陷阵,而不是枯坐于深宅大院。
先不说同国,叛军在这里的几乎就是全部力量,赢了,同军中再无势力能与之匹敌,败了,便再无回转之地·至此一战,定胜负··这边同军摆好了阵势,正要放箭,却遥遥见一人一马踱步而来。
优哉游哉,仿佛不是身披戎装在战场上,而是身着素白衣袍,漫步于柳岸湖滨··那人身穿元帅金甲,手中一柄红缨长枪,腰间一把宽刃大刀,胯下一匹筋肉结实的雪鬃枣红马,而最令人惊讶的则是他面上的那张面具,赫然与焰王的一模一样。
吴天佑骑马立于焰王身边,此时一眼扫过,只觉得身上肌肉瞬间绷紧,死死盯着对面渐渐靠近的人,目眦欲裂··他眼睁睁的看着对方闲庭独步般靠近,仿佛面对着的不是如狼似虎的几万大军,而是几棵树,几丛野草,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那人在距离大军不过几百步的地方勒马停下,挺直了脊背,举枪向前一挑,发出唰的一声,竟是在挑战彼方的主帅·确实曾经有过两军对战,主将先战的旧例,只是已早被人们放弃不用了,毕竟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让一个个将领去在阵前硬拼,所受的损失可是不小。
如今这人不但单骑来迎,更是一下边挑上了这边的主帅,这更是从来没有的事情·照理说就算不去理会也不会有人置喙,但如今情况大不相同·叛军所打旗号便是要清除假冒的焰王,如今来人带着鬼面,无疑就是对方所推崇的那个‘真焰王’,若是拒绝了他的挑战,恐怕舆论不会好听。
如此这般,焰王左手虚按,令众人不得轻举妄动,自己则拿过战枪,驱马向前··两个人拿着同样的武器,身着同样的盔甲,戴着同样的假面·甚至连身形,动作都像得出奇,仿佛站在一面镜子前,只是不知道哪个是真实,哪个是幻影。
两人相对站了片刻,一片沉默,也没有质问对方或是想办法证明自己才是真的那一个·只是同时后撤,接着用同样地姿势举起了缨枪,划破空气,冲杀而去··两边的士兵相距甚远,并不能看清两方主帅的每一个动作,遥遥望去,不过两只残影罢了,但他们仍旧一瞬不瞬的盯着这战场最中央,这片舞台正中央的两人。
一样的兵器,一样的路数,你攻来我便挡,与一个精通自己招数的人对战,不免处处受人掣肘,一时间两人缠斗在一起,久久不分胜负··然即使如此,这场面仍旧十分精彩,虽然天下皆知焰王身手超神,却大多是第一次亲眼所见。
几万人作为看客,看两人兵器不停撞击,金铁之声响彻云霄,胯下战马冲杀不停,发出一声声喑哑的嘶吼··忽然其中一人一手持枪抵挡,另一只手伸向腰间,沉重的玄铁大刀唰的一声被抽出来,直直向着另外一人的腰腹冲去。
对方向后一撤,堪堪躲开刀刃,回手便是一枪,刺向那人面门·那人丢了缨枪,回刀相抵,铮的一声,对方的银枪便斜斜飞了出去,唰的插在地上··焰王大惊,只觉得耳边劲风飞至,连忙抽出大刀,下意识的向上一挡,刹那间,只觉得手腕剧痛,整个手臂仿佛都忍不住颤抖起来,仿佛千斤巨石硬生生直砸在自己手上,虎口裂开,鲜血流了满掌。
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手中玄铁大刀便咔嚓一声断成两截,对方的兵刃疾飞而至···☆、傲立于世·吴天佑紧紧抓着马缰绳,粗糙的皮革在他的掌心留下了深深的血痕,而他本人却惶然未知,仍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在手上,仿佛溺水者紧紧拉着一根稻草,仿佛这个纤弱细小的东西恍惚中成了谁温暖的手掌,抓住了,便得救了。
他看着那两个人缠斗在一起,看着他们出招,流血,最后看到大同国皇帝派来的自家主帅在另一个人手下狼狈不堪,直至被打下马来··那个熟悉无比的身影受制于他人刀下,几乎令吴天佑的按照早已养成的习惯,不顾一切的冲上去,把那人的刀刃挡开,而另外的那个人,却也和他记忆中的那个人,相似得可怕。
一时间,吴天佑的脑中一片空白,只知道木头一般凝视着千万人中央的那两位,一刻也不敢放松··林绛冷冷盯着脚下瘫倒在地上的人,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你是何人”·强强欢喜冤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对方身子一僵,接着剧烈地颤抖起来,一丝声音都发不出。
林绛看了更是心生厌恶,一句话都不愿再和他说下去,反正这人的主人是谁他了如指掌,只是到底是谁,能够做到一举一动都与自己如此相像,相像到连在自己身边长大的吴天佑都发现不了。
林绛心思一动,枪尖一挑,面具便斜斜飞了出去,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显现出来··这么一张狰狞可怖的脸,只要见过一次都会给他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林绛也不例外,当年萧问苍玩笑般剃了谢大勇满脸的胡子,他只是瞟了一眼,却想不到,会在今日再见。
怪不得,这人能够将自己模仿得惟妙惟肖,怪不得,当时在北襄,他们的行踪会被人了解得如此详细,怪不得··林绛伸出手,感受着面具冰凉的触感,他曾经对这个感觉,这个重量无比熟悉,这面具就像长在了他面上一般,带上去几乎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而如今,他竟觉得这块铁疙瘩,是如此的沉重,如此的冰冷,恨不得将它一把摘下,狠狠掷于地上,再不看它一眼。
这般想着,便也这般做了··吴天佑眼睁睁看着那个人挑下了‘焰王’的面具,接着又摘下了自己的,却奈何相距太远,根本就看不清那人的面孔,只是无谓地睁大了眼睛,一瞬不瞬。
林绛用枪抵在谢大勇脖颈处,逼着他随着自己的节奏一步一步地往同军方向走去,一步一步地接近着久违的那一张张面孔,那个已经不能再称之为孩子的人··相比林绛的从容,谢大勇显得惶恐无比,他小心翼翼地移动着脚步,所有精力都放在自己侧颈的枪刃上,什么风范,什么气质,都消失了个干净。
就像一个用锦绣衣衫将自己重重围住的人,一息之间脱去了所有伪装,将骨子里的丑陋显现在了所有人眼前··吴天佑的眼睛扫过地面上踉跄前行的谢大勇,便死死盯住了马上的林绛,仿佛盯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不到片刻,他的身体忽地脱力般摇晃起来,身旁的将领看见了马上伸出手去扶住吴天佑的身子,他才没有从马匹上掉下来·将领手掌接触着吴天佑的手臂,只觉得他们的吴统领整个人都在颤抖,筛糠一般,令人瞠目结舌。
要知道吴天佑虽然年龄不大,见过的阵仗却是不小,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早熟的少年如此失态·吴天佑甩开对方,死死攥住了马缰绳,脚下无意识地用力,马匹吃痛,不安地嘶叫起来,他却仿若未闻,只是死死低着头,仿佛脖子上坠了千斤的重量,他疲惫不堪的肌肉再也支撑不住了一般。
胯下的枣红马步子一步步迈的均匀,林绛却已经忍不住仔细端详着吴天佑·几年不见,自家的天佑高了,壮了,就像个真正的男子汉一般,站在几万赤血军的最前方,自己的面前,而不再是站在他身后,只知道仰望着那个叫做焰王的影子。
这些时日,也不知他都看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竟令那个有着一双晶亮猫儿眼的少年成长至此,自己不在,很是辛苦吧··林绛心里一阵阵地隐痛,却没有仍旧将马蹄停在了一个距对方不远不近的位置。
纵然是有千般怜惜,万般心疼,对方也不再是当年那个拉着自己衣角的孩子·而自己,也不再是手握重权的辅王,而是一个犯上作乱的乱臣贼子,五年茫茫,物是人非。
果然,吴天佑没有像一个忽然见到亲人的孩子一般欢笑着扑过去,而是沉默了许久,接着引马嗒嗒向前了几步,到了林绛面前,就像真正的两军之首相会于此般凝视着对方。
林绛看着吴天佑多了棱角的冷峻面容,心中刹那间万千思绪泛起,只觉得苦涩难当,许久许久,只挤出来了两个字··“天佑……”·谁知话音未落,吴天佑忽然翻身下马,二话不说便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头深深埋着,行了一个再标准不过的军礼。
“赤血军副统领吴天佑,恭迎大统领归来——”·近乎嘶吼的声音传遍了战场,如同平地一声惊雷,惊醒了万千兵士··赤血军众人中有人见过林绛的真容,也有人没见过。
如今见吴天佑臣服于此人,一干元老自不用说,一些不明觉厉的新人也随着跪下·一时间由吴天佑处为中心,下马跪拜的人波浪一般传向远处,不到片刻,整个赤血军几万人便都跪倒在地,只剩下林绛还高高危坐于马背,仿佛荒野中的一棵劲松,一面战旗,迎风而笑,傲立于世。
林绛鸟瞰着整片战场,攥紧了手中缨枪,遥指向天··“琊帝失德,奸臣当道,害我伤我杀我我焰王林绛,今时今日便持金戈,举义旗,清君侧,诛奸邪——”·萧问苍,你曾经说过,你会亲手解下我身上的镣铐,想看我没有任何束缚地活一次,就像草原上的雄鹰一般。
今日,我林绛便活给你看,飞给你看··“清君侧,诛奸邪——”·不只是赤血军,陈昂也带领着手下军士呼喊起来,刹那间整个战场一片鼎沸人声,仿佛一国烧得冒烟的热油,只待一刻,便声势滔天,汹涌而来,·吴天佑跪在沙地上,仰头看去,只见那个人正策马人立于一片晚霞灿烂之中,仿佛一个天神,他的天神,终于,回来了。
吴天佑瞪大了眼睛,热泪唰地冲上眼眶,划过已不复当年圆润的脸颊,狠狠砸在地面上·已经多久,多久没有流下过眼泪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的水迹,愣了愣,接着紧紧咬住了牙齿,双手忍不住抓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血痕,整个人缩成了一团,痛哭失声。
此时林绛的视线回到了眼前,心中刹那间无比柔软,忍不住就要张口去唤他··忽地劲风袭来,林绛下意识地躲闪,手臂上却还是一阵刺痛·他举枪仰首,下一瞬,却放下了缨枪,看着面前的一幕,几乎停止了呼吸。
·☆、去寻·“你就把事情给寡人办成这样”·林琊一把掀过桌案,上面一个一尺见方的盒子在半空中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便落在了地面上,里面的东西轱辘了几圈终于停在了萧问苍面前。
虽然已经失去温度许久,但那狰狞的面孔,放大的瞳孔还是清晰得很,仿佛还在狠狠瞪视着面前的始作俑者,恨不得让对方粉身碎骨··萧问苍嘴角随意挑了挑,抓着那首级的头发将他拎起来,伸长了手臂,捡过盒子,按原样装好并端端正正地摆到了自己前方的地面上。
“陛下,如果臣没有记错的话,陛下您要求的事情微臣已经全部办好了·”·不等林琊反问,萧问苍就接着说道,“陛下您令臣潜伏于赤血军中,臣做了,您还臣暗中联系后调入赤血军的将士,令他们一旦赤血军反叛就马上发出信号并从内部削弱赤血军,臣做了;您还令臣把我们的‘焰王’大人带回来。”
双手捧起承装首级的锦盒,“臣也完成了·”·“混账你这叫什么完成了”林琊吼叫着,另一边将手伸进怀里,动作粗暴地掏出了个什么。
还没有等萧问苍看清楚,七公公就猛向前一步,抓住了林琊的手腕,“请陛下三思·”·林琊抬头瞪了七公公一眼,却还是将那东西放回了原处,转头恶狠狠的看向萧问苍。
萧问苍仿佛惶恐起来,弯下腰磕了一个大大的响头·“陛下息怒,微臣也是为陛下计,想那叛贼打得是清君侧的名号,如今‘焰王’已死,他若继续进军,也是名不正言不顺,陛下大可下诏要他归降,再从长计议。
况且那些赤血军将帅的妻儿老小不是还在陛下手中吗·”·“够了”林琊鄙夷地看了萧问苍一眼,接着微微扬起下巴,背过双手,朗声道,“护国将军萧问苍,办事不利,即日起夺其禁卫军,西营军之兵符,净心思过。”
“谢主隆恩·”·萧问苍恭敬地以头触地,打磨得发亮的大理石映出一张瘦削苍白的面孔,过长的额发垂下,眼罩遮不住的伤疤显露出来,仿佛跪倒在这里的不是一个未到而立之年的青年,而是一匹老狼,眼中闪着精光,烧得遍野哀嚎。
“陈将军,怎么办”·已经比陈昂高了许多的吴天佑此时就像一个孩子般不知所措地乱转,眉头紧紧皱着,视线一直都锁定在不远处画廊下斜斜靠着的人身上。
陈昂摇摇头,轻声叹气,“这是他二人之间的事情,我等又能如何·”·“不行”吴天佑一咬牙,终是冲了过去,木桩一般杵在林绛面前,张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林绛挑挑眼皮,身子往后一倚,宽松的素衣滑下些许,露出半个肩膀来,他并不抬头,只是两根手指拎着白瓷酒杯,向上一举,“来一杯”·“王爷”吴天佑一把抢过酒杯,“正是关键时刻,您怎么……”·“天佑。”
林绛打断了他的话,抬起头,遥望着天空一片无际,“你说,他究竟是在做什么为了什么”·虽然林绛没有明说是谁,但吴天佑瞬间便了然了,他要紧了下唇,声音低沉,“他杀了秋阳姐,逼死秦相,领兵侵入北襄,上次还劫走了冒充您的假货,甚至还伤了您,他,已经……”·林绛敛了眸子,不禁苦笑,“我知道,所有的我都知道,可是我,就是不能相信。
萧问苍,我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有看透过你吧·”·“王爷,天涯何处无芳草,不,弱水三千,呃不,我,王爷那个人已经不是当年的阿萧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会对王爷不利,那时候,如果您下不了手,我绝对会亲手将他斩杀。”
林绛听着吴天佑的话,只觉得这个孩子果然是长大了,但他的心里却并不好受,比起这样一个认真为他打算的忠心下属,他还是更愿意看到当年那个有些傻,有些懦弱,还有些爱哭的孩子。
但无论他如何一厢情愿地想,过去的还是过去了,无论是那个笑得灿烂的孩子,还是静静站在自己身旁,冲着自己微笑的那个人··这一切,在林绛短暂人生中难得美好的一切,真的就这么逝去了吗。
林绛右手忽然松开,拿着的酒壶卡擦一声掉在地面上,碎成了片片·林绛站起来,手掌搭在吴天佑肩上,看着对方黑白分明的眸子··“天佑,我要离开几天,这些时候你和陈将军一定要掌控好这里的一切,尤其是你二人部属的关系。”
吴天佑瞪大了眼睛,“您要去做什么”·林绛笑了,眯着眼,笑得温暖无比,“去找我遗失的东西·”他说着,伸出手臂将已经和他差不多高的吴天佑揽进怀里。
吴天佑几乎大惊失色,手臂在林绛身后下意识地挥舞着,不知如何是好,但终于还是紧紧环住了林绛的腰,将脸深深埋在了林绛的颈窝,身子抖动个不停··林绛摸摸吴天佑的头,颔首轻轻呢喃着,“从现在开始。”
第二日凌晨,林绛染黑了头发,穿回了赫哇族的服饰,带着两条蛇光明正大地进入了同国都城西京··没人会想到,林绛会亲身入敌营,也没人会想到,那个声名赫赫的焰王会身着异族的装束,更没人会想到,他会装成一个低贱的舞蛇人。
如此这般,林绛连夜绕过一个个关卡后,便异常轻松的进入了西京··西京还是繁花似锦,国中的战事似乎完全没有影响到这里的人们,仿佛没有人会认为一个林绛真的有能力攻下西京,或是官府封锁信息的能力真的强悍如斯。
他在闹事的一个角落坐下,用竹哨一遍遍地吹奏着各种曲子,而两条训蛇便在他面前舞动·能够御蛇的人少之又少,林绛很快就吸引了许多看热闹的人·他白天就在这里表演,晚上就住在京城最大的一间客栈里,一举一动都吸引了众人的眼光。
果然,不到三天,闹市中异族舞蛇人的传闻就传遍了整个京城·傍晚,很是风光的一行人簇拥着一顶八抬大轿来到了他的面前,精致的轿门被掀开,露出里面人的面孔。
林绛顺从地低着头,遮掩得严严实实的面颊下展开一个意义不明的笑···☆、再见·许寿仁被提拔成了工部尚书,但在这遍地皇亲,满眼高官的西京里,也算不了什么。
他在百汇楼设了筵席,约了自家儿子的顶头上司一同去饮酒,已经点了几个京城有名的的花魁,和吹弹乐师,只盼能令人家满意·有机灵的下人打听到京城最近出现的舞蛇人,他也顺路一同雇了来。
强强欢喜冤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那人一身异服,看着煞是扎眼,却并不让人觉得厌烦,许寿仁看着一红一黑两条蛇在清脆的异族乐曲之中扭动身子,心下满意得赏了他一锭银子,那舞蛇人果然就顺从地跟在了轿子旁。
工部侍郎许寿仁今年四十有三,这个年岁,这个位置,不上不下,也算是不错了·他的次子今年不过弱冠之年,文不成武不就,他好不容易为其安排了宫中禁卫的官职,距天子近些,总也好出头些。
只是谁都没有想到,繁盛无两的同国竟然被当年的顶梁柱反咬了一口·禁卫虽然远离战场,但一旦林绛逼近京城,禁卫们就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所以最近家中有晚辈在禁中的家里大多都在想办法让自家子弟脱身。
禁卫之首的身价自然也水涨船高,许寿仁废了许多力气才将人约了出来··百汇楼天字第一号包间中美人乐师都已经就位,许寿仁令舞蛇人站在一侧,自己便坐在桌前焦急地等待。
他一眼扫到那人脸上,那张脸被赤红色的布料遮掩得只剩下了一双形状姣好的眼睛·他忽然觉得则双眼似曾相识,但就是想不起··许寿仁:“你,把脸露出来。”
舞蛇人听了,再次仔细看过对方的面孔,确定自己真的没有在这人面前露出过真面目才将面前的布料解下,垂在了颈间··许寿仁看着对方一点点露出真容,一开始还在仔细回忆,但后来脑中几乎就成了一片空白。
他是知道对方是男子的,毕竟看身材就能看出来·但他却没有想到这个异族的男子竟然长了这么一副面孔,和旁边姿态优雅的花魁墨兰想必,竟然还更胜一筹··许寿仁人只觉得一时间自己的魂灵都被那微微上挑的眼角勾了去,他不受控制地向那人招了招手,对方踌躇片刻,还是到了自己面前,接着许寿仁一伸手,便将那人扯进了自己的怀里。
林绛是认识这个人的,他还在的时候,这个人还是工部侍郎,层次并不高·托了那张面具的福,这个人绝对没有机会见到自己的脸·好不容易来到了西京,总要到官员身边去才能探听到情报,和那个人的消息。
堂堂辅王林绛,要么就在朝堂中呼风唤雨,要么就是在战场上运筹帷幄,可从来没干过细作的勾当·让他来到敌后,搜索情报,估计还不如个普普通通的士兵·因为有很多可能,是他从来没有遇到过的,也自然想不到。
比如现在的情况,就超出了林绛的想象·他根本就没有想到,自己就这么被个四五十岁的老头子狠狠的吃了豆腐··一时间,许寿仁陌生的气息充斥了林绛的鼻腔,宽大的手掌就搭在他的腰上。
林绛直接觉得胃部翻腾起来,一阵阵地恶心·他下意识地挣扎,险些就一拳打在了对方脸上··许寿仁面对着林绛的背面,没看见异族‘小美人’要杀人般的表情,只当他是吓着了,顺手将一掌数额不小的银票塞到对方怀里。
林绛拿着银票,几乎就要把它给撕了·但毕竟是在西京,对方大小还是个官,林绛尽力抑制着自己要杀人的冲动,整个身子都僵硬得像一块木头··许寿仁见对方不再乱动,自以为金钱攻势成功,便二话不说就摸上了林绛的大腿。
林绛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焰王大人能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而此时理智却瞬间消失了个干干净净,他右手蓄力,反手就要给对方一掌·许寿仁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要是受了这么一下准得伤筋动骨,但他却奇迹般地保持了自己完整的肢体。
“许大人,萧某来迟了·”·萧问苍推开门,一个红色的影子正坐在许寿仁的腿上,他也没有多想,几步便走到对方面前·一边走还一边打趣,谁知当那红衣人的面孔出现在自己眼中的那一刻,他口中的话语戛然而止,表情也瞬间僵成了一片。
林绛在听到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的一瞬间,脑中一片空白,甚至忘记了要收回自己要打许寿仁的手·不应该是这样的,他设想中两人的再会根本就不是这个样子的才对。
他们应该是在闹市中,随着竹哨的清音,一步步由远及近,再相视一笑;或是在战场上,他跳下战马,拥住那人的肩膀,告诉他,‘对不起,我来晚了’才对。
林绛下意识地低头,掩盖住自己的面孔·但他心里却明明白白地知道,那人一定会认出自己,无论自己穿着什么样的衣服,有着什么颜色的头发,做着什么样的事情。
忽然手腕一阵疼痛,林绛一抬头,发现自己被萧问苍一把拖离了许寿仁,并紧紧搂在了自己怀里··已经多久,多久没有这么接近这个人了林绛的甚至感到鼻子一阵阵地发酸,他放纵自己就这么靠在了对方的胸膛上,平生第一次,这么简单地将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展现在人前。
只因为,面前的人是他··下一秒,萧问苍却放开了手,他自顾自地坐在了主位上,就将林绛尴尬地留在了原地··“许大人,你趁萧某没到就占了如此佳人,可不甚地道啊。”
因萧问苍的动作发愣的许寿仁回过神来,赔笑道,“哪里哪里,这是异族的舞蛇人,是下官特意带来让萧大人乐乐的·”·“别别,萧某如今可是戴罪之身,职权被削了个一干二净,能叫‘大人’啊。”
许寿仁连忙说,“瞧您说的,这京城谁人不知军中禁中皆以您马首是瞻,怎么不是大人”·萧问苍挑了嘴角,笑道,“哪里哪里,话说萧某还没见过舞蛇之人,还请大人为萧某展示一下”·许寿仁连忙叫林绛去表演舞蛇。
林绛口中衔着竹哨,眼睛却一直盯着拄着下巴微笑的萧问苍·萧问苍是爱笑的,不只是林绛,吴天佑,甚至当年王府的守卫都无数次地见过萧问苍招牌的笑容·现在他确实还在笑着,却总是有哪里不一样 。
林绛在一旁看着两人寒暄,饮酒,再看到许寿仁将厚厚的一沓银票塞给萧问苍·一直到最后,那个他一直注视的人都没有再看他一眼··“许大人,贵公子的事情萧某记下了,只是这个人……”萧问苍忽然猛向前一步,一把抓住了林绛的手腕,“就借与萧某一晚如何”·许寿仁自然二话不说的应承了,接着便识相地飞速离开。
萧问苍打发了屋子里的下人,接着突然使力,猛地将林绛往前一推,接着自己也压了上来··林绛背靠着墙,死死盯着萧问苍仅剩的眼睛,仿佛想直直钻进去一般···☆、只需片刻·林绛下意识地控制了自己的呼吸,一瞬不瞬地端详近在咫尺的那副面容。
有多久没有这般看着这张脸了以至于猛然他发现自己对这个人已经如此陌生了,简直就像一个突然间从故事中跳出来的人物,说不出到底是熟悉还是陌生。
“听说你是异族来的,哪个族”萧问苍终于开了口,语气却活像正在和风尘女子调笑的纨绔子弟,完全出乎了林绛的预料,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萧问苍看着对方的反应,忽然笑了·接着左手食指触上林绛的下巴,轻轻一挑,“美人,知道吗,今天晚上你是我的了,别想跑·”·他说着,忽然面色一凛,反手抓住林绛的衣领,狠狠一拉,两个人的嘴唇几乎是撞在了一起。
一瞬间林绛的嘴唇就磕出了个口子,渗出些许红色·萧问苍唇上沾着林绛的血,嘴角一咧,笑得近乎残忍,活像一个疯子··林绛皱了眉,抓住对方的肩膀用力,想把他推开。
谁知萧问苍忽然发了狠,一把将林绛抓过来,向屋子中央一扔·林绛一时没有站稳,腰部磕在已经被小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圆桌上,痛得他一激灵·而下一瞬萧问苍便已来到了他面前,死死抓着他肩膀,将林绛压倒在了桌面上。
·“你不该来·”·萧问苍眼中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没等林绛看清铺天盖地的吻便向他袭来·分不清那到底是亲吻还是啃咬,从脖颈到胸前,林绛身上瞬间留下了无数青紫的印记。
林绛感觉到疼痛,下意识地挣扎,萧问苍也下意识地伸出两只手压制对方,却忘了他的右手已经没有任何力量,但就在这只右手接触到林绛的一刹那,林绛忽然安静了下来。
下一瞬,萧问苍的身子却忽然间紧绷起来,他的感觉到对方抓住了自己的右手,下意识地往出挣,一下不成,也就放弃了,只顾闷头自己动作·反正那只手已经成了摆设,哪里还有挣脱的力气。
林绛紧紧抓着萧问苍的右手,细细感受着自己掌中的触感,把牙齿咬得咯咯直响··他早就觉得不对了,赤血军倒戈之时,萧问苍冲出来抢走谢大勇,完全就是靠着出其不意。
亲自与之交手了的林绛最有体会,那个孤身凭剑闯荡天下的人分明已没有了过去的身手·那人左手持剑,比之当初绵软无力得令人惊叹,本来如跳动妖精般的剑尖也变得只会直来直往,甚至显得有些笨拙。
林绛记得清清楚楚,两人初见的那天,那人拿着一柄质量低劣的轻剑,将自己逼到吐血,而今日呢,那人手持着北襄皇帝所赠的宝剑,却只接得自己两三招便纵马而逃·若是那日林绛没有阻止士兵们放箭,恐怕萧问苍早被射成了个筛子。
今天切切实实地摸到了那只原本强壮有力,有着厚厚茧子的手,林绛才终于感受到了萧问苍的身上到底发生了多么可怕的事情··这只手如今瘦骨嶙峋,几乎就是皮包骨头,萧问苍的右臂整个都在不停地颤抖,无关情绪,只是无法抑制地抽搐,活像将死老人的手臂一般。
这根本就不是受伤,这条胳膊,分明就是废了;萧问苍那自满的右手剑法,分明就是废了··林绛无法想象,很久以前的那一天,萧问苍一夜之间失去了自由,失去了父亲,失去了眼睛,失去了力量,还失去了自己,到底是怎样的绝望。
一双凤眼瞪到了最大,静静注视着悬挂着精美宫灯的天花板,眼泪突然毫无预兆的奔涌而出·透明的液体从眼角经过微红的肌肤落到已经染黑了的鬓发中,化开些许药剂,变作暗灰色,轻轻落在山梨木的桌面上,碎成了几瓣。
林绛伸出手,环住了萧问苍的背,尽力将自己贴近对方,仿佛这样,便能更加贴近萧问苍的那颗心脏··————————————————————·一切过后,林绛浑身都酸痛不已,尤其是生平第一次敞开的那个地方,更是痛的很。
他吐出一口热度还没褪去的空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桌子虽然够大,却真是硬的不行·想想自己和萧问苍唯有的两次,一次是在野外,另一次便是在这圆桌上,真是不堪回首。
萧问苍一声不吭地将被自己撕得七零八落的衣裳披在林绛身上,自己站在地面上,盯着对方略显疲惫的面容··“你来干什么”萧问苍道,一字一句都携带着寒气,如同一粒粒冰晶一般,带着凉意和微微的疼痛落在林绛身上。
是啊,自己来这里干什么呢作为主帅,单枪匹马地来到故人遍地的敌方大本营,简直就是找死·可他就是有一种非来不可的感觉,明知这是错误的,却仍旧一厢情愿地自我安慰,不肯承认这就是自己曾经最为痛恨的公私不分,急躁冒 进。
但无论如何,他就是不认为自己不该来这里,也没有丝毫的悔意··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下意识地张了张口,却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没等他梳理好思绪,对方便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
“别说话,什么都别说·”萧问苍近乎慌张地说道,眉头皱成了一团,死死盯着林绛,眼中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片万千种颜色纠缠而成的浓黑··片刻后,他的眉宇渐渐舒展开来,轻轻呢喃着,“别说话,不要动,就一会,只要一会就够了……”·萧问苍缓缓将身子压下,轻轻靠在林绛身上,本来捂住对方嘴巴的左手也渐渐松懈下来,温柔地贴在林绛的脸颊上。
林绛心中一阵剧痛,刹那间,什么军队,什么谋略,什么清君侧全都忘了个干净,他抚上对方的腰,将脸埋在了萧问苍的颈窝里,深深嗅着对方的味道,轻轻闭上了双眼。
是啊,片刻,只要片刻就够了,再让我留在这里片刻 ,我就还有力气去拼,去抢,去转动那天地乾坤···☆、愿·不知道是哪里,也许是在水中吧,或是泥浆,还是什么其他的物质中间。
萧问苍不上不下地悬在一处,脚下没有大地,头顶也没有光芒,没有任何固体的,可以抓握的东西,只有充斥了所有空间的某种不透光的黏着物,阻碍着他的活动·萧问苍感觉周身彻骨的寒冷,却连手指都动不了一根。
强强欢喜冤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忽然左上方出现一根光柱,从深处直直冲来,将萧问苍整个囚禁其中·刹那间,萧问苍的眼睛刺痛难耐,他下意思地躲避,却又贪恋着在这光芒中蕴藏的那一点点温暖。
阿嚏——·萧问苍唰的睁开眼睛,果然,昨夜的那个人已经入梦一般地随着旭日初升而失去了踪影,他看到的只是大敞的窗子,和满室的阳光·已经立秋了,即便是在西京天气也凉了许多,怪不得会感觉冷。
他长出一口气,缓缓舒展已经僵硬了的胳膊,直起身子·原本搭在身上的外衫滑下,凉气惊得萧问苍一抖,他低头端详自己,哭笑不得··应该是报复吧,昨夜萧问苍一时性急撕坏了林绛的衣裳,今天那家伙便把他扒了个精光,自己穿走了他的衣服,而他本人就被晾在了这里。
还好自己还剩一件外衫,不过只穿着一件外衫出去简直就是给西京百姓增添笑料去了·萧问苍无奈,只好那件青黑色的外衫裹在身上,去吩咐店小二去买一套行头··小二惊异的眼神让萧问苍久违地尴尬了一次,飞快说完话他便砰一声关了门,自己靠在门板上噗一声笑了。
真是的,他竟不知道那个时时刻刻都一本正经的家伙什么时候开始会开这种玩笑了··笑着笑着,萧问苍渐渐舒展了肩膀,仿佛虔诚的教徒一般,微微昂首,微笑着看着林绛离去的那扇窗之后的天空,明净深远,一如从前。
愿我所爱之人所愿得偿,大志得成,再无灾厄,再无恶疾,再无祸殃,无人叛,无人欺,无人弃,长命无殃,平安喜乐··“王爷,我们往哪里去”·随林绛同来西京的侍卫坐在马车辕座上回头道。
“回营·”·一语言罢,林绛抬起右手,细细看着身上衣裳的袖子,嘴角不经意地上挑·他将面颊贴在那衣袖上,轻轻摩挲··“等着我。”
萧问苍没有想到,林绛的动作有那么快·叛军由马邑城一路西进,势如破竹,转眼间十几座城池便被林绛收入囊中·尽管各州府都有一定的驻军,但西同内陆几十年来少有战事,这些安逸惯了的士兵一遇到边境如狼似虎的汉子便一个个闻风而逃。
幸而还有牧边军能够与之周旋一二,但西侧本就靠海,海盗猖獗,不能没有王老将军坐镇,林琊也不敢将牧边军尽数调来,导致叛军几万大军势如破竹,无人可挡其锋··没等萧问苍的反省期过去,林琊终于按捺不住将他召进宫去,原因自然不是让所谓的护国将军去力挽狂澜,林琊养他这么长时间,总算是将自己的目的摆在了明面上。
对此萧问苍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这么多年了,形形色色多少人找上自己不都是为了那一个目的吗,大同国的皇帝陛下怎么可能例外·什么威逼利诱也都是见惯了的,没什么新意,事到如今看在萧问苍眼中完全就是如看戏一般,随你东南西北风,我自岿然不动。
反正纵观京城上下,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他在意的了··“萧卿,如今国家危难关头,这个同国决不能断送在寡人手里,为了这个,寡人什么都做得出来,你的娇妻可还在将军府翘首盼你归来呢。”
萧问苍心下一紧,多少年来都是一个人,结果完全忘了自己现在已经拖家带口,在内院还养着一个妻子,如今可算是被人攥了手心·他眼睛一眯,偏过头略显狡黠地望着正俯视自己的林琊,玩味地笑了。
“陛下,您也知道那女人的身份,不过是个风尘女子罢了,你认为我会故意将弱点暴露在如此显眼的地方您要杀,便杀是了”·林琊瞬间焦躁起来,紧皱着眉头,只顾满腔怒火地瞪着对方。
但侍立一旁的七公公却丝毫不乱,从衣袖中掏出了一个小盒子,双手奉到了萧问苍面前·萧问苍怎么看都觉得这个锦盒眼熟,却也没有多想,不在意般顺手便打开了盒盖。
萧问苍瞬间变了颜色,飞快扣上盖子,紧紧握在手里,沉默不语·林琊看了不禁松了口气,得意地清了清嗓子,却连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被忽然上前的七公公推了个趔趄,险些倒地,火气蹭的冒上来,却看到萧问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左手成爪,正对着自己的方向,而七公公则紧紧抓着对方的手腕。
林琊大惊,忙不迭地从怀里拿出一个铜制的小盒,狠命一晃··刹那间,腹部传来的疼痛几乎令萧问苍失神,手上瞬间便没了力气,被七公公一把扭过,死死压制在了地上。
萧问苍下意识地紧紧缩成一团,已经没有余力做任何事,七公公便也放开了他,留他一个人在地上挣扎··“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这贱民……你,去给我把那女人的四肢都砍了再带来。”
林琊指着一个太监狠狠道,结果话音没落就被吓得一抖··“林琊——”萧问苍喊得撕心裂肺,“住口,我杀了你——你不能,不能……”·“听我的,去杀了她”林琊回过神来又冲那太监喊道。
“我说”·嘈杂的屋子里瞬间变得安静无比,只有萧问苍身子与地面摩擦的沙沙声·林琊长舒一口气,让下人们出去,自己俯身凑到萧问苍身旁。
萧问苍侧脸紧贴着地面,打磨得光滑如镜的地砖传来一阵阵刺骨的冰冷,他自暴自弃地笑了一下,“在北襄,风暖城北山山坳的一个山洞里·”·林琊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冷哼一声,眼中满满的都是鄙夷,“希望你说的是真的。
不知什么时候,剧痛已经消失了,萧问苍喘着粗气缓缓爬起来,晃了晃才立住·他拱手向林琊行礼,声音虚弱得像得了重病一般··“那臣无事告退。”
林琊回头眼睛向他一横,萧问苍只觉得那眼睛中似乎有什么冲了出来,进入了自己的大脑·接着仿佛有人强行抓住了他的四肢一般,每个关节,每条经络,都不受他自身控制地动作着,虽然缓慢,却无法拒绝。
等到他回神,自己已经跪在了林琊面前,虔诚地低着头··萧问苍整个心都凉了,他知道林琊在他身上放了不少东西,但却从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效果,如此这般,他根本就没有反手之力。
萧问苍拼了命地控制自己的身体,却只是让身体颤抖起来而已··林琊冷笑,“没想到吧,现在不只是性命,就连你的身体都不再是你的了,不要小看我,你早已没有任何力量了,只要我想,随时都可以捏死你。
好好想想吧,自己应该怎么做,”林琊一挥袖子,离开还跪着的萧问苍,大步离开··华月初上,本来就很宽敞的屋子显得尤其空旷·萧问苍跪着屋子中央,冰冷苍白的月光打在他身上,将空气都冻成了冰。
忽然一个人走过来,蹲下身子捧住了他的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无神的眸子,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拇指轻碰在额头上,缓缓滑下,同时另一只手狠狠戳在他背上的某个位置。
几乎是同一瞬间,萧问苍的身子唰的软了下来,眼前一片漆黑·而那人则站起来,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站定,冷冷看着萧问苍无力地倒下去,再无声息···☆、预料之外·兴安府是处国都西京和西方沿海外最为富庶的州府,兴安城也是有名的古都,坚城高墙。
林绛携军一路奔波到城下,当天就开始部署,全军上下都以为这会是场硬仗,谁知道三天后一直紧闭着的城门开了条缝隙,一个穿紫衣的青年从中大大方方地走出来,在千万人惊讶的眼光中昂首阔步来到阵前,大声喊着要见林绛。
林绛听说也不过一笑,阵前来使要么是劝降,要么诈降,要么投降,也是见惯了的·反正在自己的地盘那人本事再大也翻不出什么风浪,便令他到了自己的帐篷··林绛俯首批阅公文时那人走了进来,他也没有抬头,没有说话,心想磨一磨对方的锐气。
谁知那人进来,二话不说就嗒嗒嗒跑到了他跟前,接着林绛只觉得视线一暗,接着就是扑通一声··“姐夫——你总算是回来了”·林绛大吃一惊,抬头一看,竟是久违了的秦隐贪正跪在自己脚边,正对着自己的眼眶通红,其中满是血丝。
“隐贪你怎么在这里”·林绛连忙扶起了这个自己曾经的小舅子,将他拉到自己身边坐着,忍不住地问长问短。
“姐夫你忘了,秦家虽定居京城多年,但从几代以前就是兴安望族,我家遭了抄家,自然是要回到祖籍地的·”·林绛脸色一黯,他几乎都要忘了,在自己远在天边的时候,西京中自己的亲族,旧部,除了位置敏感的都已经被削得差不多了,秦家更是首当其冲。
“都是我的错,岳父他一世英名,却因我获罪……”·“不·”秦隐贪表情出奇的严肃,是林绛从来没见过的样子,“不是您的错,秦家一直处于您的庇护之下,显得位高权重,却只是个空壳子,我与二哥手中根本就空无一物,您一出事,秦家就完了,终究还是我们不争气,父亲他,是毁在我这个不思进取的儿子手中的。”
林绛看着秦隐贪坚定的眸子,只觉得这世界变化太快,快到他跟不上·明明昨天都还是不谙世事的孩子,怎么一夜之间全都长大了··“姐夫,我今天来是有正事的,”秦隐贪站起身来,走到桌案之前,恭敬地行了个礼,双手奉上了一卷成色上好的绢帛,朗声道,“秦氏隐贪,特奉上降书,我兴安府愿开门迎接义师,只求王爷勿伤我百姓,勿毁我家园。”
林绛直起身子,接了那帛书,“本王允了,我大军即刻进城,备好粮草驻地,兴安府全部守军交出武器,汇合入大军,本王将抽调兵马,镇守兴安·以后兴安府尹仍是兴安府尹,百姓仍是兴安百姓。”
“兴安上下跪谢王爷大恩·”秦隐贪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接着抬头微笑,“大军劳顿,城门立刻大开,王爷就随我来会会故人吧·”·林绛起身,几步走到秦隐贪身旁,将他扶起来,笑道,“好啊,本王就给你这个面子。”
几万人可不是小数目,待林绛交代了种种事宜,安顿好了军中众位天色已经不早,便干脆和秦隐贪同行了·林绛挥退了下人,和秦隐贪两人并肩走在街上,一边谈笑一边,不知不觉已经到了秦家门前。
秦家怎样也是豪门望族,便是如今被抄家,在兴安仍旧有着硕大一处祖宅,虽说许久没有修缮,略有破败之感,但仍旧能够看出它往日的风光·但出乎意料的是一人身着素衣,正闲闲立于石狮子一侧,仿佛一直都等在那里。
林绛快走几步到那人面前,果然又是一张久违了的面孔·秦隐嗔眯起眼睛,向林绛作揖微笑,平和自然得像昨日刚刚分别一般··“王爷,好久不见。”
林绛却做不到对方那般,轻叹一声满满都是感慨·“是啊,好久不见·”·秦隐嗔右手轻抬,向着大门的方向一指,“王爷舟车劳顿,府内已备好酒菜,不如我们入内一叙。”
林绛点头,起步向前,边走边道,“等了很久了”·秦隐嗔摇头,“并不是,在下知道了您和隐贪回来才恭候在此的,不过是前后脚。”
“哦你怎么知道的”·秦隐嗔道,“自然是有鸿雁清风传信,”看到林绛玩味的眼神又笑道,“佛曰,不可说。”
林绛笑了,打趣道,“你还是如过去一般,装神弄鬼,”·秦隐贪噗一声,指着秦隐嗔挤眼睛·对方只是耸耸肩,无辜拱手·这时林绛却笑不出来了,他黯了眼神,轻轻道,“隐嗔,带我去看看岳父他吧。”
周围瞬间一片安静,秦隐嗔正色道,“那是自然,请·”·如今的秦府没有了那么多仆人家丁,偌大的房子只有几个老妇帮忙照看着,饭桌上的菜色却很是不错。
原来秦家回到兴安时除了这么一座宅子真是两袖清风,一家人的开销都成问题,幸亏兄弟两人都没有成家,倒也好办·秦隐贪想重操旧业去经商,奈何没有本钱,祖宅也不能拿去变卖,幸亏兴安府尹是秦老曾经的门生,处处照拂着,总算是度过了难关,如今秦家名下有一家酒楼一家布坊,虽不如往日,倒也算是富足。
强强欢喜冤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秦隐贪喝了不少酒,半倚在椅子上硬着舌头说道,“我爹被押进监牢,到了死,都没再见到我们一面,第二天当兵的就来抄家·你猜是谁来的是萧问苍你将他因为知己,可他根本就是个畜生是他害了我爹,害了秦家”·“姐夫你根本就不知道,我和二哥遭了多少白眼。
兴安秦家,三代官宦,老爷子位极人臣,教过天子,多么显赫可现在两个儿子竟然要靠经商为生,书香门第成了商贾之家,”秦隐贪抬手灌进一杯,“那些所谓的名门望族都看不起我们,说我,是什么兴安之耻,妈的,我,我就要他们看看,看我秦家再一次踩到他们头上的我……嗝”·秦隐贪打了个酒嗝,迷迷糊糊地趴了下去,不到片刻便打起了呼噜。
果然如此,林绛低头看着面前的酒杯,萧问苍的事迹早已传到了他的耳中,可现场听到底还是不一样的·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他已经决定了搏这一次,就不会因为其他的种种动摇。
林绛抬起头来,对着还清醒着的秦隐嗔正色道,“我知道萧问苍负你们良多,但我……”·“王爷,不用说了·”秦隐嗔出奇地打断了林绛,“隐贪不知,不懂,我却不是,萧大人并非害了秦家,反而是我秦氏一族的大恩人。
若不是他,我爹怎能病逝在被安上罪名之前,保得着一生清誉若不是他,我兄弟二人怎能毫发无损,为秦氏留存这一线生机隐嗔看得通,看得透,隐贪又何尝不是不过是小孩心性不愿相信罢了。”
秦隐嗔在酒桌另一边无奈地摊手,“其实他还是他·”·林绛面孔瞬间柔和起来,甚至还略略有些激动,他攥紧了筷子,轻轻道,“谢谢。”
秦隐嗔浅笑,“事实如此,何谢之有”·林绛很快平复了心情,夹了一口小菜,咀嚼两下又道,“你倒是不一样了,怎么变得如此安分,不再出去游历了”·“不不不,”秦隐嗔连连摇头,“我可安分不下来,隐贪刚刚起步,总不能留他一人,可店里那些账本数字,我根本就驾驭不了,没少遭人笑话。
而且,我还在等一个人,等那人到了,隐贪这边也好些了,我怕是马上就会启程了·”·林绛疑惑,“这可就怪了,什么人能让你如此挂心”·秦隐嗔眼角玩味一挑,“就是您啊,王爷,有人将一物件托我转交给您,过了这么些时候,我也该物归原主了。
明日一早,您就跟我走一趟吧·”·第二天早晨,秦隐嗔果然按时出现,带着如临大敌的林绛到了城中数一数二的一家当铺门前··“东西重的很,总不能随身带着,隐贪又需要本钱,这里无疑是最好的了。”
秦隐嗔如是说··林绛嘴角忍不住地抽搐,总觉得这不该是秦隐嗔的作风,倒是很像当年的某个痞子·而且如今兵荒马乱,便是林绛手中也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件,他回军中找众人好不容易凑足了钱,终于将那所谓‘重的很’的物件赎了出来。
打开最后一层包裹的一刹那,林绛甚至都忘记了呼吸,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手上的东西,接着默默将它重新包裹起来·一边包一边对秦隐嗔说话,声音甚至还有些颤抖,“那人,说什么了吗”·秦隐嗔浅笑,“何必再说呢千言万语不都在您手里了吗。”
·☆、城破 人劫·禧闻十三年,七月二十,琊帝抛弃西方沿海,牧边军全军后援··禧闻十三年,九月十二,焰王携军围城,西京方圆百里陈兵数十万··禧闻十三年,十月初八,叛军攻城。
禧闻十三年,除夕,守将王持义连中三箭,不治身亡··禧闻十四年,正月初三,城破··几十年前,同国一夕崛起,称霸天下;几十年后,沾满了同人子弟鲜血的城门片片尽碎,露出了这个传奇漆黑腐烂的内脏。
或许是因为攻进城来的不算是什么外虏,而是过去十几年来同国百姓一直拥护的存在,或许是因为林绛一路并没有进行什么大规模的杀戮,尽量减少了无辜百姓的损失·同样是都城沦陷,同军却采取了和北襄兵士们完全不同的做法。
在王持义战死,城门被攻陷后,城里的士兵禁卫,大多前来投诚,誓死不退的巷战之类的更是没有发生·结果便是直到率军入城,林绛仍然怀着不可置信的心情,自己守护了二十年的这座城,竟沦陷的如此简单。
林琊这个北击灭襄的霸主手中如今只剩了不足一千的心腹侍卫还效忠于他,苦苦守卫着皇宫禁中这块尺寸之地·没有开城献降,也没有撤军逃亡,作为一个君主的最后,也算是相称了。
旧时的高官一个个地归降,熟悉的面孔见了一张又一张,心中期待的那张脸却迟迟没有出现·林绛在漫天的烟尘中回到了焰王府,先皇敕造的华贵府邸如今已经衰败得如同参天巨木枯死后留下的枝干一般,没有一丝生气。
林绛将手放在画廊扶手上,厚厚的灰尘下隐约能看到朱漆的痕迹,曾经血一般鲜红的颜色,如今变得暗淡无光,仿佛死尸嘴角的血痂··比之如同死去贵妇一般惨淡却庄严的焰王府,毗邻而建的将军府中却是另一幅光景。
府邸中的家丁奴婢逃得一干二净,无论是书画古董还是金银摆设都被掠夺一空,剩下的只有疯长的野草和凌乱的桌椅··若是有主人坐镇,家仆便是逃跑也不会如此无所顾忌,看地上杂草的高度,恐怕这宅子的主人已经离开许久了。
想到这里,林绛不禁黯了眉眼,萧问苍不在这里吗兵荒马乱的,他又会身在何处·林绛走遍了每一个房间,其中有的被松松垮垮地挂上了锁头,很轻易就能够扯开,而另外的一些甚至都没有上锁,被洗劫一空的屋舍大敞着门,就像一个死人大敞着嘴。
所有的房间都不再是本来的样子,更是找不出萧问苍的一丁点影子,但林绛一间挨一间地走着,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肢体无意识地进行着无意义的动作。
门口守着的侍卫忽然冲进了院落,一路小跑到林绛身边,单膝跪地呈上了一封书信·林绛接了来前后翻看,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甚至没有书写人留下的落款。
“王爷,这是琊帝差人送来的,军医已经验过了,信封上没有淬毒·”·林绛听了嘴唇一抿,从衣摆上撕下一块棉布,隔着棉布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信封。
意料中的毒烟迷药并没有出现,宫中御用的宣纸规规矩矩地待在信封里,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他展开信纸,仔仔细细地阅读上面的文字,果然,是林琊的字迹。
‘明日辰时,于勤政殿恭候,望皇兄孤身前来,寡人自会将皇兄所念之珍宝陈于席间,供您享用·’·林绛心中一股火气腾地升上来,他把信纸几下撕成了碎片,狠狠掷在地上,抬腿便往外走。
那家伙,到底要如何触犯自己的逆鳞才算够·当晚,林绛给吴天佑、陈昂和远在边境李复各留下了长长的一封信,自己则跨上骏马,天不亮便出了营帐,孤身一人从侧门进入了皇城。
说起来,萧问苍真是个神奇的人·林绛规规矩矩,为大同王朝兢兢业业了半辈子,万万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挥军直上,和皇家兵戈相向;更是万万想不到,自己会在胜利唾手可得之时之时因为一封书信,而抛下了一切,只身进入敌方的手心。
自从遇见了那个人,一切都变得不可思议了··应该是被嘱咐过了,一路上林绛穿过了不止一条同军的封锁线,但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拦,甚至没有士兵盘问他一句话,所有人只是沉默着为他让出一条路来,直直通向久违了的勤政殿。
勤政殿是禁宫正殿,也是百官朝拜的议事厅·每日寅时,文武百官身着各色朝服,随着宦官的飞舞的静鞭声鱼贯而入,顺次跪伏在地,山呼万岁,何等气派··尽管西京陷落,同军退守皇城,但这里仍旧一尘不染,只是静谧了许多,就如当年下朝之后,众人散尽,唯留先帝一人高高端坐在阴影之中一般。
乍看过去,仿佛时间倒流了一般··林绛在殿门下马,亲手推开镶满铜钉的朱红色大门,带着清晨的缕缕微光举步进来··殿中只点着零星几盏宫灯,加之天色尚早,举目望去四周皆是一片幽暗。
大殿左侧垂首站着几个人,无一例外身子都绷得笔直··尚书吕友道,禁军统领张济,国子监祭酒佘于,还有丞相史文正··仰首望去,林琊果然端坐在龙椅上,却没了宫女执扇,只剩下七公公还侍立一旁,而另一侧站着的则是一个独眼的瘦削男人。
林绛的目光从林琊脸上掠过,接着便直直射向了萧问苍·但对方仿佛根本就没发现一般,仍旧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呵呵,四皇兄,你果然还是这么目中无人。”
林琊轻笑两声,姿态优雅地伸出右手,其中握着一卷卷轴,就那么停在半空,似乎在等什么·接着下一瞬,那副景象几乎让林绛目眦尽裂··萧问苍无比顺畅地跪在了地上,谦卑地低着头,双手举过头顶,而林琊则带着一抹得色,将手中的东西放在了萧问苍的手中。
而对方则合拢双手,将那卷轴紧紧攥在手里,异常虔诚地放在胸前··林琊轻瞟林绛,得意地勾起了唇·他的手指触到萧问苍的脸颊,在眼眶处慢慢向下滑,滑到下巴的时候猛地用力,抓着对方的下巴硬生生令萧问苍将脸扭到了正对林绛的方向。
他斜长的额发飘起,无神的眼眸刹那间显露出来··“怎么样,我这条狗,毛色不错吧·”·林绛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将视线转移到林琊脸上,朗声道。
“我大军已至,若皇上发罪己诏,退位禅让,吾等自然奉您为太上皇,享一世富贵·”·这本就是自古以来的说辞,林绛并没有寄托什么希望,没想到林琊却毫不犹豫地应了。
“四皇兄说的对,寡人自当从谏如流,禅位书已经拟好,这就请四皇兄一观·”他一边说着,另一边萧问苍便站起身来,捧着卷轴,不紧不慢地走下台阶,站到林绛面前三步。
同样瞪着无神的眼睛,谦卑无比滴弯下膝盖··虽说这并不是萧问苍第一次跪拜自己,但林绛仍忍不住移开了视线,终是不愿看这个人在自己面前卑躬屈膝··忽然一丝劲风袭来,林绛猛地抬头,瞪大了双眼,看到的是萧问苍面无表情却放大了不知多少倍的脸。
与此同时,林琊腾地站起身子,微微前倾着,一瞬不瞬地看向大殿中央的两人,一双细长的眸子里闪着异色的光芒···☆、尘沙落 青石出·林绛望着那张脸,一瞬间忘记了动作,待理智回转却已晚矣,只能眼睁睁看着一把寒光闪烁的匕首向自己面门疾冲而至。
身体自发地想要闭上眼睛,但林绛却仍然盯着对方,一瞬不瞬地看着刀尖飞快缩短着与自己的距离··忽然间,没有任何预兆地,萧问苍的手臂停止了运动,不自然地在半空中举着匕首,石像般僵住了。
林绛一怔,接着心中冒出无边的狂喜,他闪着光的眸子飞快扬起,凝视着与自己相距不过一指的那个人·出乎意料的是对方既没有迷茫的神色,更没有纠结困惑,只是十分认真地看着自己,毫无刚从奇异术法中醒来的样子。
萧问苍手指一松,那匕首便垂着落在了地面上,发出当啷的一声脆响·接着在众人惊异视线中右脚后撤半步,转身看向御座上的林琊,浅浅一笑··“早安,我的陛下。”
“怎,怎么会……”林琊不由自主地缓缓站起,伸出右手颤巍巍地指着萧问苍·同时脸色由得意变作震惊,接着停留在恼羞成怒,声音也成了嘶吼。
萧问苍却如同没看见,没听见一般,只是轻快转过身面对着林绛,将手中原来攥的帛书随意一扔,并且开始变戏法一般一个接一个地掏出东西,弯腰整齐地放在地面上··“这里是礼部尚书印,国子监祭酒印,禁军虎符,左丞相印,护国将军印,”他一边说着,一边撩起下摆,如蝶翼翩翩,跪倒在林绛脚下,捧起个头最大的相印,举过头顶。
“礼部尚书吕友道,禁军统领张济,国子监祭酒佘于,左丞相史文正,护国将军萧问苍恭迎焰王·”·强强欢喜冤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与此同时,大殿一侧的几人也纷纷跪了下来,将头深深埋下去。
林绛双手颤抖着接过将军印,几乎不知如何是好·而对方终于抬起头,仰望着林绛眼角的那两颗朱砂痣,无比灿烂地笑了··“混账——”·林琊终于承受不住,将桌案一脚踢翻,飞快伸出左臂,直直对着跪在地面上的萧问苍,不过一息之间,淬有巨毒的弩箭便疾冲过来。
而萧问苍却连头都没回,只是颔首低低地笑·铮的一声,弩箭被刀身撞飞,弹在支撑穹顶的柱子上·而林绛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林琊与萧问苍之间,右手持刀,猛兽护食一般怒视着林琊。
林琊仿佛失去了理智,他的视线从林绛脸上移到地面,又从地面移到左侧的墙壁,身子也在跟着转来转去,口中一直念叨着什么··忽然他掏出一只锦盒,拈起其中的东西,狠狠一捏,紫黑色的浆液喷了一手。
林琊看向萧问苍,却并没有看到他预期中的景象·他将那盒子狠狠一掷,疯子一般抱住自己的头··“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去死吧——”·他尖叫着再次举起左手,手腕处隐隐约约闪着金属特有的光泽。
林绛咬紧了牙齿,死死攥着刀柄,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提防着随时可能出现的毒簇··哧··血花刹那间炸开,一个黑黝黝的物体穿胸而过,在林琊的龙袍上染了一抹艳色。
伤及五内的身躯毫无疑问地倒下去,露出的脊背上竟直直插着一柄拂尘··林琊身子不停抽搐着,却还在尽力往前爬,嘴里不停发出‘咯咯’的声音,血沫不停从喉咙涌出来,再经由鼻腔和口腔流出体外,染红了大片大片的织锦地毯。
七公公素日严谨的面孔不知何时变得扭曲起来,看着让人心底发麻·他的长长吐出一口气,一边向前踱步,一边伸手解下头上的束发冠,随手扔下,但奇怪的是与之同时落在地面上的还有一团雪白的毛发。
“呼,终于可以把这令人作呕的宦者冠拿下来了·”·他将散落的花白发丝往耳后掖了掖,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靠近还在挣扎的林琊,随手将拂尘从对方的身体里拔出来。
刹那间鲜血喷涌而出,溅满了七公公的衣摆,而他仍面不改色,从林琊的身上轻盈地迈了过去,如同自己脚下的只不过是一只臭虫··林绛盯着七公公的脸,神色如同在看一只嗜血的怪物。
忽然有影子从七公公身后的某处一闪,接着林绛只感觉脸颊边劲风掠过,紧接着一直沉默着的大殿右侧便传出了尖叫声··林绛微怔,接着二话不说就要冲过去,谁知只迈了半步便被萧问苍一把抓住了手腕。
“放手那些都是国之重臣,同国现在还离不开他们”·“胡扯——”萧问苍几乎是喊出了这两个字,“除了你,这天下谁人死不得”·林绛一愣,转过头来看向失态的萧问苍,眼神却出乎意料的柔和,全然出乎了对方的意料。
紧接着,林绛退回半步,站到萧问苍面前,微笑··“嗯,是啊,除了你,没有谁死不得·”·林绛看着萧问苍的震惊的神色心里就像针扎般痛,他攥紧了对方的手,转头看向史文正等人的方向。
·只是片刻,那里已经尘埃落定·本来跪伏的几人全部以各种姿势倒在了地上,在血泊中抽搐,只有一人还站立着·他浑身浴血,手提弯刀,一双眼发着异样的光,正是众人搜寻多时无果的汪相之。
萧问苍万万没想到好不容易逃出升天的汪相之会再一次搀和到这泥潭里来,而且看样子似乎还是这个神秘‘七公公’的手下,再想起当年在北襄皇宫时似曾相识的爆炸,只觉得无比心惊。
汪相之的视线根本就没在二人身上停留,自顾自地甩了刀刃上的残血,站到了大门处,守死了出口··林绛对汪相之并没有什么印象,此时一心都在高高立于玉阶之上的七公公身上。
对方那头花白的头发勾起了他全部的心思,那发色,分明就暗红的··“你到底是谁”·七公公笑了,但看起来却无比违和,说不出的别扭。
他手指在脖颈处瘙痒一般地挠了挠,“你说我是谁”·林绛屏住了呼吸,明明相距甚远,但他仿佛听见了唰的一声,七公公竟然笑着从自己脸上撕下了一层皮··☆、终焉之日·林绛的的眸子瞬间瞪得溜圆,直直盯着‘七公公’面具下的真面目,忽地觉得所有迷惑的地方都串联到了一起。
虽然只是见过一面,但这张脸实在是太让人印象深刻,以至于林绛瞬间就想起了初见那日的景象,以及这人面对自己时的身份··“你是在那镇子里的算命先生。”
林绛盯着对方恶鬼般的半边脸说恨恨道,“这一切都是你的算计·”·七公公右手整理着用来遮住脸颊伤疤的刘海,不经意般道,“何必说的如此难听,我特意去泄露天机,奈何你看不透,说到底,今日局面还是你的功劳,真是愚蠢至极,和你娘一样。”
最后几个字七公公说得声音甚小,但还是入了林绛的耳朵,他一惊,想都不想就开口喊道,“你说什么,你认识我娘” ·七公公仿佛听不到一般,不理会林绛的失态,转而看向萧问苍,“明人不说暗话,把降神璧还给我。”
在自己身上发生的种种事端十有八九都是因为这块玉璧,萧问苍早已见怪不怪,可那个‘还’字却砸狠狠在了他神经深处·“你说‘还’是什么意思”·七公公冷冷一挑眼角,仿佛俯视脚边虫豸一般,恍惚间完好的那半张脸上的风韵竟与林绛有五六分相似。
“可鄙的强盗闯入王的陵寝,毁坏了王的安眠之所,还厚颜无耻地将稀世之宝据为己有,哄骗我的族人,如今我叫你还回来,有何不妥·”·听到对方如此评价已经过世的铁殷等人,萧问苍瞬间怒气上涌,刚要开口却被林绛挡下。
林绛情绪异常的激动,他一边紧紧抓着萧问苍的手,一边不受控制般高声道,“桑洛你没死,你是守墓人桑洛,是桑奇的兄长,我的……”·“闭嘴”七公公,或者说是桑洛忽然激动起来,“那个愚蠢的荡妇才不是我的族人,只是个可耻的背叛者,而你也不过是个杂种罢了,休要和我讲话”·林绛一愣,太多东西冲击着神经,猛然间几乎说不出话来。
而对方似乎很不想看到他一般,只盯着萧问苍不放,左手一翻,变戏法般掏出一只小巧的锦盒,和方才林琊手中的十分相似·果然,里面也是一只形状怪异的虫子,桑洛特意展示一般拎起那东西,黑黝黝,小指长的一条,看起来颇为恶心。
萧问苍脸色一变,左手抚上胸口,带着八分凶狠两分惊惧瞪视着对方·桑洛满意一笑,“你当我真会那般好心助你脱困我可从来没说过那蛊毒已解了。”
“在下这条命一直不都在‘七公公’手中,何必大费周章”萧问苍冷笑,脑中却已昏昏,额头上尽是冷汗··“萧将军与焰王爷情深意重,谁人不知我又不是林琊那蠢人,自然晓得个中关窍,断然不会除了你的心智。
千辛万苦总算等到了今日,这殿内尽是我布下的机关,你二人是死是活,可就凭萧将军一念之间了·”桑洛一边说着,手指一边暗暗发力,那肉虫竟发出了尖利的叫声。
声音方起,萧问苍便大叫一声,扑通跪在了地上,双手抱头,不住挣扎··林绛连忙蹲下,紧紧抱住了萧问苍的身子·掌下的人抖个不停,冷汗浸透衣襟,所触之处一片滑腻,令他心中剧痛,恨不得以身代之。
无人知降神璧如今就在林绛怀中,厚厚的盔甲之下·林绛只觉得那块朴实无华的厚重玉璧此时就像块烧红的烙铁,只有把它拿出来远远扔掉才快活·但萧问苍多年来为着东西吃尽了苦头,却也从未动过将之让出的念头,区区林绛更是没有资格将它拱手让人,一时间没了决断。
不知何时桑洛已经到了林绛近旁,手掌搭在他肩膀上,凑近耳语道,“王爷可想解了这小子的苦楚”·林绛身子一僵,飞快抬起头提防看向对方。
桑洛不动声色地拿出一粒褐色丹药,放到林绛眼前,“吃了这个,再为他运功活络,就可以将蛊虫从他身上吸到你身上,怎么样”·林绛痴痴看着那不知来历的药丸,明知对方不怀好意,却还是忍不住动心。
明明不停地告诫自己不可进入这人的圈套,却还是忍不住伸出手去……·“喝啊——”·一把长剑从林绛眼下冲出,直直指向桑洛面门,竟是萧问苍持剑冲了出去。
桑洛身子微微一闪,伸出食中两指夹住剑刃,用力一拉,萧问苍便如败絮一般倒在了地上··“别,别信他——”萧问苍面朝下喊得声嘶力竭。
桑洛眉头一皱,想都不想便一脚下去,谁知却人被挡开,后退几步才站定·林绛手持钢刀,双腿微曲,正对着桑洛,眼神一片清明·林绛握刀之手向后轻甩,二话不说便纵身向前,正正一刀向对方看去。
桑洛此时手无寸铁,只得向后半步,伸出手臂去格挡·林绛见了握紧刀柄,加大了力气,这样一刀下去,别说那条右臂,便是那人的肩膀也免不得要被削掉半个去··谁知两人相触竟发出了叮的一声,桑洛只是后退了几步,手臂竟然是毫发无损,反而林绛的刀刃却几乎脱手,虎口震得鲜血直流。
林绛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右手,抬起头,正见到桑洛正掸掉衣袖上的尘埃,被自己划开的口子中隐约露出金属特有的银白光泽··桑洛对他轻蔑地笑笑,展示一般地撕掉自己的半个衣袖,露出的手臂上从头到尾都严严实实包裹着鳞片状的贴身甲,只到手腕处,一双手三却裸露出的。
·“你是不是忘了些什么”·林绛听了心下一惊,连忙回头看向萧问苍的方向·本来只是为了把桑洛逼离萧问苍身边,谁知在这片刻,本来守着大门的汪相之不知何时已靠了过来,正挟着萧问苍的肩膀,而那弯刀就抵在他的脖颈处。
林绛猛回身望向桑洛,一口银牙咬得咯咯直响,却只能僵在原地干看着对方一步步逼近·耳边萧问苍的声音已经越发小了,林绛不知道,如若那个人真的就在他面前受尽痛楚而死,自己会怎么样,会做什么。
林绛长长吐出一口气,右手五指一松,玄铁大刀便当啷一声落在地上,与此同时,桑洛也到了近旁,食指一伸便触在了他额头上·尽管颈间并没有刀刃,但林绛晓得,这个人只是碰触这么一点,便可瞬间要了自己的性命。
桑洛抬起头,跃过林绛的身子看向几乎倚在汪相之身上的萧问苍,长叹道··“四十年,四十年了,我终究还是等到了·”··☆、绝境·桑洛转头,和林绛无比相似的凤眼一挑,冷冷瞥向无力垂着头的萧问苍。
“我知道你还有意识,降神璧给我·”·他每个字都拉得很长,尾音带着一丝丝的颤抖,仿佛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它们从牙缝中挤出来··萧问苍过了片刻才缓缓抬头,看的确是林绛的背影。
即便是被人制住,这个人的脊梁还是挺得笔直,维持一个合格的上位者姿态已经成了林绛的习惯,深深刻在他的骨子里·无论身处庙堂之巅还是市井之间,他永远都站得笔直,无论心里如何动摇,一眼看去,他仍是那个无畏无求焰王。
萧问苍还记得,方才自己蛊毒发作时那双颤抖的手·什么时候开始,自己这个辅王大人不屑一顾的战俘,已经成了他的弱点·一个刀枪不入的神,被自己拉下了神坛,成了会被人抓住弱点、会被人威胁的凡人。
自己追逐了这么久这么久,要的就是这些吗……·林绛紧绷着身子,认真地听着桑洛说话,另一边却许久没有回音·他想回身去看一眼,身子刚一动弹便被桑洛发现。
桑洛索性一把掐住林绛的脖子,一边紧紧盯着萧问苍的脸,一边缓缓使力·眼看着林绛的呼吸越来越困难,手指控制不住地蜷缩起来,整个人都在颤抖个不停·萧问苍长长吐出一口气,嘶哑着嗓子道,“成教李家村唯一一家姓王的人家后院的杨树下,去挖吧。”
强强欢喜冤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桑洛双眼一眯,放松了手指的力气,却仍抓着林绛的脖颈·大量空气涌入喉咙,林绛只觉得肺部生疼,咳嗽个不停··桑洛另一只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只黄铜的哨子,放在唇边吹起来,哨音长长短短很是复杂,片刻后殿外遥遥一处也传来了同样的声音,不过这是简单的两下。
桑洛收回哨子,冷冷一笑,“但愿如你所说·”·林绛心里咯噔一下·在没有人比他了解降神璧的现况,那东西分明就在自己手上,什么李家村估计就是萧问苍随口胡诌的。
桑洛的哨声怎么看都是暗号,若是靠哨声一传一到城外,片刻间就确定了消息真假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只能希望这假消息能拖延些时间了··林绛被人牢牢捏着脖颈,面对着占有绝对优势的敌人,只是保持不动声色就已经全力以赴了,根本没有余暇去说些什么;汪相之自始至终就没有开过口,萧问苍半死不过,而桑洛则从刚才开始就保持着一种奇妙的兴奋感,眼神飘忽嘴唇颤抖,且愈演愈烈,更不需提,空旷的大殿里便成了寂静一片,只有空中飘浮的浓重血腥气还活跃着。
许久之后,至少在林绛感觉很久很久之后,终于有人打破了僵局··“喂,小说他怎么样了”萧问苍显然还没有恢复精神,声音仍旧是无精打采,但此时却是无比突兀。
林绛不明所以,桑洛根本就当他是苍蝇飞鸣,而汪相之的身子却微微一颤,立刻被挂在他身上的萧问苍感觉到,对方便更是变本加厉,嘟囔起关于傅说的各种琐碎小事起来,从衣食住行到性格习惯,事无巨细,声音倒是不大,却也让人烦躁的很,这种烦躁在汪相之的身上体现的尤为严重。
化身木偶般的汪相之终于忍不住破了功,低声狠狠道,“闭嘴”·萧问苍出乎意料地听话,瞬间停下了自己震动不停的声带,过来许久才缓缓道,“你为什么在这里”·汪相之依旧没有回答的意思,而萧问苍也没有等他,反而提高了嗓门质问,语速快得惊人。
“你为什么在这里傅说在哪你何时成了这人的部下小说知道吗为什么不带着小说离开”·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萧问苍不顾颈间的弯刀,转头直直瞪视着汪相之,那利刃便深深陷入了他白得病态的皮肉之中,渗出鲜红的血液,煞是好看。
汪相之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身子一晃,右脚向后退了半步才支撑住自己·他撇开视线,不去看萧问苍此刻几乎是狰狞的脸,同时手腕微动,使自己的武器和萧问苍保持住了一定的距离。
对方明明已经退让了,但萧问苍却还是咄咄逼人,甚至动手反抓住了汪相之的衣襟,而对方却出奇地没有反抗,随他把自己摇来晃去·仿佛一只泥土做的甬人,破碎的外壳一点点脱落,随着他身子的晃动咔嚓咔嚓地落下去。
林绛背对着二人只听说傅说怎样怎样,可明明北襄国君早在城破那日便殉国了才是,如今听二人话里话外竟是傅说还活着的意思·还没等他梳理好思绪,扣着自己脖颈的桑洛就有了动作,林绛一看对方再一次拿出了那长相恶心的虫子心中便咯噔一下,他顾不了其他,登时便喊出声来。
萧问苍忽地听到林绛极大声的呼喊自己的名字,没等他转头看一眼便被剧痛所掳,控制不住地蜷缩起来·汪相之低头看看不住挣扎的萧问苍,长出一口气··林绛听见萧问苍的闷哼,也顾不得其他,身上莫名生出一股力气,竟生生挣脱了桑洛的束缚,回手拉住了桑洛手腕,要抢他手中的蛊虫。
桑洛毫不惊讶,镇定地回手向林绛的腹部猛击过去,咚的一声闷响,林绛身子一抽,噗的喷出一口鲜血来,但他的手却仍死死抓着对方的左腕,扣住了对方裸露在鳞甲外的脉门,如此一来,桑洛的手指便没了力气,本来被捏得直扭的蛊虫也消停下来,另一边的萧问苍四肢一软,靠在了汪相之身上。
没等林绛安心,桑洛忽然抓住林绛左手,巧妙地一扭,接着下一拳便砸在了他身上·林绛拼了命地抓着桑洛的脉门不敢放开,任桑洛的拳头一下接一下地落在自己身上,连吐了好几口血,眼前几乎眼前漆黑一片。
·忽然几声清脆的哨声传来,桑洛身子一颤,猛地停下了手·他嘴唇抖了抖,大笑起来,尖利如鬼魅的笑声回荡在染血的大殿上,久久不散·片刻之后,桑洛突然噤声,脖子飞快地改换了角度,俯首厌恶地瞪着面前满脸血污狼狈不堪的林绛。
“愚蠢的东西·”·接着他脖子一扭,瞟了一眼烂泥一般的萧问苍,眼中莫名放出奇妙的光,尖声道,“汪相之,杀了他·”··☆、同去,同去(大结局)·天降一道惊雷砸在林绛的耳膜上,他条件反射一般地挣扎起来,被扭到极限的关节不停发出嘎巴嘎巴的声音,整个身体都如同负荷过重的机关一般,微微的呻吟着,仿佛下一瞬就会哗啦一声变成碎片。
桑洛感觉到手下之人的异动,却也不甚在意,随意一扭手腕,只听林绛一声闷哼,他的左臂便无力地垂了下来,只剩下一只右手还在紧紧捏着桑洛的脉门·但随着桑洛一脚踩在他肩膀上,将他整个人都死死压在地面,反而扣了自己的脉门,林绛便再一次地,毫无悬念地败在了桑洛手下,毫无反手之力。
“汪相之,动手”桑洛催促道··“不要————”林绛声嘶力竭的声音响彻云霄,却显得那么无力,只有一片深沉的绝望。
“解药……”汪相之低着头嘟囔了句什么,接着面色如铁,紧盯着桑洛说道,“先把解药给我·”·林绛身子一震,紧接着松了口气,全身上下所有肌肉都在刹那间失去了力量,一直梗着的脖颈软下来,脸颊更加紧实地贴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桑洛似乎早就预料到了汪相之所为,或是根本就对他毫不在意,神色如常,一丝不乱,一字一句竟如在闲话家常一般··“你又何必急在这一时半刻到时候东西自然会到你手上。”
汪相之咬紧了牙,手下死死抓着萧问苍,喝到,“我又怎知道你事后会不会兑现承诺把解药给我,现在”·桑洛面色一沉,“你怎么会认为自己有和我讨价还价的权力”·汪相之只将萧问苍抓得更紧了些,却一言不发,桑洛便又道,“你手上那个东西,如今已毫无用处,你不愿杀,换个来杀不是一样”·忽地一串低笑在桑洛脚边响起,竟是林绛,他无法动弹,便干脆闭上了双眼,调笑一般道,“那降神璧你可是亲眼看见了世上有几人识得真品你手下的几个废物怕是看见随便一块玉璧便说它是前人所留的那块了吧。”
桑洛整张脸上的肌肉都瞬间松弛下来,他缓缓加大了腿上的力气,“什么意思”·“唔——呵呵,你猜是什么意思”林绛的声音痛的断断续续,却仍是清晰的很,他加大了音量,朗声道,“意思就是只要汪相之手上攥着问苍,你就不得不受他牵制,不得不把他要的全部给他。”
桑洛仿佛听到了什么恶心的事情,一脸嫌弃地松开了一只手,只用脚将林绛死死压在地上,同时从怀中拿出了一只白玉小瓶,向着汪相之的方向伸出手,在对方震惊的视线中淡淡道,“解药,你来拿吧。”
汪相之提防地打量对方,但那小小一只瓶子却有着巨大的吸引力,牵着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他移动的很慢,终于就在他颤巍巍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哪温润之物的前一刻,仿佛失去意识,一直被他勒在怀里的萧问苍忽的暴起,狠狠将汪相之往一边推去。
于此同时,不知何时被桑洛掷过去的玉瓶在半空中砰的爆炸,碎片四溅·桑洛伸出的手飞快该换了方向,反掌向萧问苍的胸口打去,同时尖声叫道··“你当我会信你”·眼看这一掌就要砸在萧问苍身上,林绛趁着桑洛伸手出招,挣出了他的脚下,桑洛脚下一晃,手上便落了空。
但紧接着下一拳便向萧问苍冲去,而对方则根本没有躲闪之力··“住手降神璧在此——”·林绛手忙脚乱地取出怀中之物,高高举起并放声大喊。
桑洛一愣,拳头便停在了半空中·他转过身,正好看大林绛正将用来包裹什物的锦缎解开掷到一旁,而对方手上举着的,正是他永不敢忘的那块玉璧··所有的胸有成竹,所有的万全计划,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重现于天下的降神璧就像一道惊雷,直将桑洛枯木般的心脏击出了漫天火花,在一瞬间烧毁了他所有的理智··桑洛就像时隔半生重又见了挚爱,颤颤巍巍地向前蹭着,除了降神璧,就再看不到了其他任何事物。
直到林绛作势要扔,他才慌忙停下了脚步··“你敢动一下,我便将这东西砸碎·”·林绛说完,果然如愿地看到了桑洛紧张的表情·他扶起萧问苍,没管呆立一旁的汪相之,倒着向大门靠近,视线却仍死死钉在桑洛身上。
眼看着两方距离越来越远,桑洛却忽然冲了出去,疯子一般伸手便去抢玉,而林绛也连忙与他对抗,两人竟是手碰着手,身挨着身地抢夺起来·桑洛疯兽一般不管不顾,很快便将林绛压制下来。
这时候萧问苍忽然从林绛手中夺下玉璧,在所有无可置信的目光中叫喊着将这世间至宝,降神璧狠狠掷与地上·只听咔嚓一声,那块历经百年风霜的玉璧便化作了片片碎块,散落一地。
桑洛忽地尖叫起来,他身子一软倒在地上,紧接着飞快向碎片爬去,一边喊叫,一边哭得涕泗横流,活像路旁得了疯病的犬,可怖之极··林绛也愣住了,一时间呆站着不知如何是好,万千个念头从他眼前闪过,却一个都看不清。
这时候,一只微凉的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指·萧问苍轻靠在林绛身上,轻吟道·“呵呵,早知不过是块破石头,这个没人比我更清楚了·”·林绛一震,总算回过神来,口中早含着的哨子发出细微得人听不到的声音,房梁上有什么箭一般地射过来,直直落在了桑洛肩上,一条赤红色的蛇死死咬住了桑洛的脖颈。
桑洛吃痛,一把将青黛赤练甩飞出去,而他自己竟发起狂来,嚎叫着冲向萧问苍所在之处·林绛忙挡住他一击,自己却也倒了下去,这人竟瞬间爆发出非人一般的力量,右手成爪直直抓住了萧问苍的脖颈,只消稍一用力,这个身中蛊毒残烛便会熄灭在他手下。
“王爷——”·一只羽箭不知何时被搭上弓,不知何时被射到空中,也不知何时直直插进了桑洛的身体··看着对方缓缓倒下,林绛只觉得自己简直在刹那间死去活来了许多次,甚至没了说话的余力。
桑洛仰面倒在地面上,没了一丝挣扎之力,他的眼神却异常地清明起来·苍老的手指缓缓伸向一旁的林绛,嘴唇不停蠕动着,似乎在不停说些什么,他人却根本听不清一个字。
·说着说着,桑洛的面容竟然舒展出一个极暖极暖的微笑,林绛此生还从未见过如此的笑靥,只觉得似曾相识,只是看着,便要落泪·直到吴天佑的身体挡住了他的视线。
吴天佑扔下弓,飞跑到林绛身边,其余的士兵也冲了进来··“王爷您怎么样我看到了您留的信,就先带了人赶紧过来,我……”吴天佑紧张地查看着林绛周身,声音颤抖个不停,直到林绛伸手抚了抚对方的手背,他才安稳下来。
林绛挣扎着站起啦,顾不得其他,几步跑向了萧问苍,之间他嘴唇深紫,气息渐弱,心中绞痛非常,赶快为对方把脉·四周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自己的主君手指紧张得直发抖。
林绛忽然站起来,几步跨到桑洛身边,之间他不知何时已经断了气,却如同看到了什么美景或是故人般安稳地笑着·他半跪在对方身侧,身上合上桑洛的眼睛,才伸手从他身上摸出几个锦盒,一一查看后尽数放进了怀里。
他站起身,抓起萧问苍便将他背了起来,小跑出大殿,翻身上了吴天佑的马,并将萧问苍用腰带紧紧绑在自己身上,一扯缰绳便要离去··吴天佑大惊,不由自主地挡在了林绛马前。
“王爷不行,你若不在,谁来主持大局江山方才易主,若……”·“天佑”林绛打断了他的话,“我必须立刻去找师傅救他”·强强欢喜冤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可是……”·“天佑,”林绛的声音软下来,叹息一般,“我在融雪谷醒来的那天,我就发过誓了,我林绛此生,再不弃萧问苍一次,至于其他的,丢了,便丢了吧。”
吴天佑攥紧了拳头,几息之后忽然喊道,“赤军黑骑,给王爷开道”·林绛对吴天佑一笑,紧接着跟在三个骑兵之后在这战斗未歇的皇城之中飞驰出去,所见之人无不大惊,目送着一军的统帅载着另一军的将军在无尽硝烟之中冲出一条路来,不知通向何处。
萧问苍紧紧靠在林绛背上,意识模糊地聆听着对方的心跳声,听着听着,便笑了起来,甚至发出了一连串微弱的笑声··林绛听了着串笑声,竟也低声笑了起来,直到背后那些微的笑声停止,他还在笑个不停,仿佛连心也从喉中笑了出来。
苍,今后你我二人可要将曾经没做过的事情尽数都做上那么一回,没去过的地方,尽数去上那么一遍,就这么一同大笑着,同骑一匹马,同走一条路,可好可好可好……·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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