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 by 枯木黑鸦(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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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璧 by 枯木黑鸦(4)
·萧问苍笑了,“狂妄我当然狂妄,如果我不狂妄,早就死在北襄的大雪里了·我说到做到,我不知道你背负的东西到有多沉重,我只知道无论是什么,我也会把它从你背上卸下来,如果不能,我就会把它摧毁……记住。”
林绛看着他的眼睛,“够了,你以为你是谁我今天说着些,唯一的目的就是想告诉你,我这辈子不会再想这些事了,现在的林绛,拥有的就只有先帝留下的这个同国。
知道吗我的王府正殿上有九只戗兽,那是只有城大门才能有的东西,我,就是同国的大门,这是我如今唯一的执念,剩下的,都散了吧·”·林绛转身,留给萧问苍一个衣袍翻飞的背影。
萧问苍静静地看着··“小红——我们飞吧”·萧问苍笑起来,活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买卖·“啧啧,我家小红身材就是没得说·”·萧问苍趴在窗子上,就着窗户纸上的破洞里的无限风光轻抿了一口酒,一脸陶醉··忽然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萧问苍回过头去,果然,还是吴天佑那张气急败坏扭曲的脸。
“混蛋,变态,猥琐又来偷看王爷洗澡”吴天佑一拳打去,本以为萧问苍会向以前一样束手就擒,没想到竟然被对方一把制住,压倒在了地上。
“你,你个混蛋”吴天佑咬牙切齿··“诶呀呀,还骂我啊,”说着他手上的力气又加大了一些,痛得对方脸色发青,“大爷我现在看不是原来那个半废人咯,连小红都不一定打得过我,天天你怎么还往石头上撞呢”·“是,你是石头,茅坑里的石头”·萧问苍用小指抠了抠耳朵,举起了轻轻一吹。
“我是耳朵不好使了吗怎么又听到你骂我了”·“就是骂你了,怎么样”吴天佑向对方呲牙,萧问苍听了同样恶狠狠地向他呲牙,两个人幼稚到了天人合一的境界。
“吵什么”·忽然屋子里传来林绛冰冷的声音,两人同时噤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瞪小眼·萧问苍忽然大笑起来,起身放开了吴天佑。
吴天佑跳起来,飞快和萧问苍拉开了距离,指着对方的鼻子,恶狠狠地放话,“等着,你给我等着我一定有一天会比你厉害,一个指头,”他把自己的小指伸出来,“一个指头就能捏死你”·“我说天天,捏这个动作,至少要两根手指才能做吧。”
萧问苍看着对方逃走的背影喊道,忍不住哈哈大笑,这个吴天佑,在外面硬撑着黑骑二统领的架势,一回家就原形毕露,整个就是一幼稚的死孩子··天色已晚,月亮被云层遮掩,星星便争先恐后地钻了出来,组成一个个千奇百怪的星座,斗转星移,不知不觉已经到这里许久了。
老头子怎么样了没有栽倒那家伙手里吧··萧问苍躺在草地上,出了神··皇宫大内,摘星亭··一个笑容可掬的老太监恭恭敬敬地奉上一杯茶,接着垂手退到一旁。
“这是南疆来的新茶,名曰摘星,正好和这先皇所建的摘星亭相呼应,在此处,品此茶,定是别有一番风味·”·林绛看着手中的浅绿色的液体,摘下面具轻抿了一口,抬头正色道,“陛下召臣前来何事”·林琊的笑容僵住了,“我找你就必须有事吗”·林绛看他,他低下头笑笑,“也没什么,好久没和你聊天了,闲得慌。”
“陛下应该有很多奏折需要处理才是·”·林琊没有理他,表情却完全变了样,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线,玩味地看着对方,“秦王妃去世也有六七年了,你一直孑然一身,寡人也懂得王兄的心情,只是,王兄总该顾虑一下这满朝文武,天下百姓的悠悠众口吧。”
林绛皱眉,“不知陛下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林琊猛地站起身来,双手拄着桌子,身子向前探去,几乎要碰到林绛的鼻子。
“我的的意思你应该知道才是啊,真是没想到啊,我们大同的辅王竟然有这么重的口味·”·林绛头往后躲去,冷冷道,“陛下你到底想说什么给臣一个痛快吧。”
林琊冷笑一声,一把捏过对方的下巴,硬生生把他拉过来,紧盯着他的眼睛,·“整个京城可都传开了,铁血无情的焰王和一个长相清秀的青年同进同出,关系异常亲密,甚至,那人都住进了王府,是不是”疑问的句子,却是肯定的口气。
“陛下从哪里听说的事实上绝无此事·” 林绛说着往后使力,挣脱林琊的手,没想到对方却得寸进尺地把另一只手放在了林绛脸上,慢慢往下游离,脖子,领口……·“呵,想不到你还有这种嗜好,看焰王的皮相想必滋味是不错的,要不要寡人来陪你”·林绛一把抓住林琊不安分的手,瞪视对方。
林琊脸色一沉,眯着眼睛说道,“林绛,不要忘了,谁才是这个国家的主人,你应该效忠的是谁·”·林绛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神一动,接着竟然跪在了地上,向林琊磕了一个头,“自然是你,五弟,四哥效忠的永远就只有大同。”
“呵,”林琊冷笑,“五弟四哥你是在提醒我提醒我什么别开玩笑了,你以为自己是谁父皇当年就说了,你就是我林家的一条看门狗我早就不是你的什么五弟了从那天起,你就再也不是什么四哥了”林琊越说越激动,到最后竟然疯了一般大喊起来,一把把桌子上的器皿扫到地上,叮叮当当,清脆悦耳,留下的锋利碎片却划出了一道道渗血的伤口。
林绛不再说话,低着头苦笑,任由林琊发疯·老太监没有什么惊恐的表现,只是默默收拾着林琊弄乱的东西·他抬头,看着林绛,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摇摇头,站回了自己的位置。
许久,林琊终于恢复了常态,做回椅子上,冷冷说道··“林绛,你听说过萧问苍这个人吗”·林绛心里一揪,点了点头··“那你知道他人在哪吗”·林绛抬头看林琊的眼睛,片刻后苦笑,点了点头。
“告诉我吧,为什么私自藏匿战俘”·“因为他提出交易,为同国办事,却不可透漏出他的所在和身份,然后,放他自由·”·“办事办什么事可以交换这么一个心头大患的性命怕是为了些别的东西吧。”
林琊挪揄道,却看见林绛一副茫然的表情,“怎么你不知道你竟然不知道哈”·“那是什么”林绛问道。
林琊没有回答,而是优雅地伸出手,老太监贴心地把一杯泡好了,已经凉到适合温度的茶奉上,林琊满意地一颔首,抿了一口··“说正事,北襄特使到京你知道吧。”
“是·”林绛点头,面无表情··“那就好,焰王,寡人命令你,令萧问苍归降,一心一意为我大同做事,两天之内·如果实在做不到,就告诉他,可以回国了。”
“什么陛下这是何意这样做岂不是放虎归山”·林琊放下茶杯,右手摩挲着左手拇指上的黑玉扳指,“我也不想啊,你知道那特使来是为了什么吗北襄文帝疯了,他要用黄金万两,加上两座城池把萧问苍买回来。”
林绛惊呆了,手指下意识地攥到一起·林琊却仿佛未见,接着说道,·“一个败军之将,竟然值这么高的价,寡人真是没有想到,听说北襄太子和萧问苍素来交好,估计这次也有他一分力,”说着他玩味地看向林绛,“这萧问苍可真不是一般人,把文帝和他的独子傅说都迷得发疯,怪不得焰王不舍的把他交出来,寡人可真是想看看这人的真面目啊。”
强强欢喜冤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好了,就这样,这个人我虽然真的想结交结交,把他留下来,不过若他不愿为我效力,换回两个城池也不亏,”·林琊走到林绛面前,慢慢蹲下,平视着对方波澜万千的眼睛,嘴角向后咧,细长的眼睛眯起来,组成一个标准却诡异的微笑。
“我的皇兄,你看这桩买卖,怎样”                    ··☆、鹰神降世·“你说什么”·萧问苍不敢置信地看着林绛,他万万没想到,傅说会用这种方法救自己,更没想到,文帝会同意这么做。
“就是这样·”林绛面无表情地回答道,“你是怎么想的”·回北襄他从来就没这么想过,回去就等于再一次回到了文帝手心,回到那锅乱七八糟的粥里,他没法保证自己不会被煮烂,然后再让谁给吃下去。
但是,老头子还在那里,还有傅说,估计这个让人操心的孩子以为自己死了的时候都快疯了吧··看到对方没有说话,林绛忽然起身,转身留给萧问苍一个背影,“特使两日后启程,你去收拾收拾吧。”
“什么”萧问苍腾地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你这是,赶我走”·林绛没有回头,“‘南重氏族,北重故土’,不是吗有家就该回去才是。”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萧问苍一股火噌的窜上来,跑过去砰地摔上门,“好好好,我走不再碍你的眼”·喊完之后,他忽然油然而生一种无力感,自己到底是在干什么他低头看看自己方才不小心踢到的食人花,把它扶正了,和自己相处时间最长的就是这个张牙舞爪的植物了。
“呼——”·萧问苍呼出一口气,环顾着这个住了一段时间的屋子·一开始只是一间放着可怕毒物的储藏间,连个打地铺的地方都没有,过了一段时间,秋阳一边恶声恶气地抱怨自己扫地不用心,一边指使人搬进了了一张床;然后,吴天佑把自己房间里的两把椅子搬来用来和萧问苍坐着摇骰子;接着是看门侍卫李余帮自己修好了一张报废的桌子;从厨房顺来了一个茶壶,被后厨王师傅发现后被絮叨了两个时辰,他走之前却给那个茶壶配了四个杯子……·如今,这里麻雀虽小,却五藏俱全,就像自己当年和老头子住的房子一样,除了宠物大黄变成了个能吃掉人靴子的食人花,就像一个真正的家。
“死了没有啊,老头子……”·萧问苍下意识地呢喃着,眼睛看向窗外,林绛离去的方向,许久,他忽然跳起来,跑出了屋子,一溜烟地到了林绛的房间,门锁着,他便从半掩的窗子探进头去,这个角度看不见林绛,他却下意识地认为对方就在里面,看着自己。
“想甩掉我,没那么容易,大爷我就是不走,你能拿我怎么的·”·路过的秋阳见状,忍不住噗地笑出来··阴云障月,冷风乍起··木制的窗吱呀一声打开,微风掠过,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侵入。
床上正酣睡着一个人,背对着窗子,还有来自窗外的人·一只手小心地伸过去·忽然,床上的人一跃而起,右手成爪,一把扣住来人的喉咙,眼睛向上挑着,发出束束精光。
·“谁·”萧问苍一把抓下他的面罩,露出一张并不怎样英俊却很精神的脸,加大手上的力气,来人呼吸变得困难,脸色变得煞白,却并无慌张。
“咳咳,果,果然如殿下所言啊,将军果然,果然身手不凡·”·对方费力地说道,萧问苍眼神一动,松开了手,向后一步,紧盯着对方·对方缓了好一会才恢复了常态。
来人站起来,抱拳道,“威灵将军,在下汪相之,太子属官,此次作为特使前来同国·”·萧问苍斜睨道,“特使不是应该住在万国驿站吗,那里有军队严密保护,怎么可能半夜出来,穿着夜行衣乱逛”·汪相之笑笑,自然地坐到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早已凉掉了的茶,一口喝尽,“特使可还带了不少随从,那些人倒是没有什么军队保护,而且,谁知道到底哪个人是真正的汪相之”·萧问苍过去,从他手中把茶杯一把夺过来,用两根手指拎着,轻轻一松手,在地上摔成了几片。
“想说什么,干脆点·”·“好,既然将军是爽快人,那我也就来直的了·”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了萧问苍,对方被林绛的毒药弄出了心里阴影,把袖子抖了抖,隔着布料拿起了那封信,看得对方不住无奈摇头,“将军,我真不是假货,你看看。”
说着他走过来,双手抓着衣领,用力一拉,露出一大片胸膛,左胸处赫然片黑色的图腾,仔细看去,似是一只半张开的翅膀··萧问苍眼睛一眯,“食人鹫”·“不不不,只是曾经的食人鹫,现在我只是太子殿下的属官。”
汪相之连忙摇手,然后起身向后退了几步,“那将军,在下就先不打扰了,北襄见·”说罢翻身还是从那个窗子跳了出去··萧问苍难得地像林绛常做的那样皱起了眉头,轻轻撕开信封。
“你玩真的真的你个老混蛋”吴天佑的声音传来,还明显带着气急败坏。
“天天啊,你说我混蛋我就忍了,可你怎么能说我老呢人家可还是一枝花的年纪呢·”·“滚,别开玩笑了,你这个骗子”·萧问苍敛了笑意,伸手拍了拍吴天佑的肩膀,少年的身量已经蹿了不少,看样子以后个子可不会矮。
吴天佑甩开他的手,跑掉了·萧问苍深吸了一口气,没等通报便进入了林绛的书房,里面林绛正坐在案前看着什么文件,旁边端端正正地摆着那把琴··他走过去,林绛抬起头,眼神似乎在询问他想做什么,萧问苍伸出手触上对方的脸颊,却毫无悬念地被躲开了。
这次他没有抗议或是耍赖,而是默默收回了手··“小红,我想听你弹琴,给我弹一首长亭赋吧·”·林绛眼睛瞬间睁大,接着又恢复了平静,“长亭赋吗,我没学过,不会弹。”
“是吗·”萧问苍问道,却用着肯定的语气,他不明意味地笑笑,转身欲走,却听见试音的声音··“其实,我也不知道,这曲子叫什么。”
林绛淡淡道··琴音滑过,仍旧不是什么神乎其技,甚至略显粗糙的手法,萧问苍却如雷击般呆若木鸡··从没有过这种音调的古琴曲,大张大合的调子安在如此温文尔雅的乐器上显得突兀无比,但,就是叫人感觉心中瞬间变得广阔无垠,天空万丈,包裹不住人的心,鹏的翅;大地无垠,包围不了人得腿,驹的蹄;海洋深渊,羁绊不了人的手,鲲的尾。
不知算是很久还是不久以前,一个青年倒骑着马,背靠一个温热的肩膀,在南面的边境行走着,却唱着北地的歌··茫茫神降草原,宽不过人心··一曲终了,林绛站起来,走到门前,背对着萧问苍。
“翔如鹰隼,潜如蛟龙,天高海阔,任君驰骋·待有明日,君游天览地,岂不快哉”·说罢抬腿便走,萧问苍忽然出了声,令林绛身子一顿。
“你说错了吧,为什么不是‘与君携手游天览地’”·林绛摇摇头,伸手推门,却又听见萧问苍说“小红,你说一句话,就一句,只要是你留我,我就不走,其他的一切,我都不管了。”
萧问苍站在原地,书房里只有他一人,门打开着,似乎有人走出去过··“鹰神降世,这不是我唱过的长调吗”·人笑着,像是笑着。
·☆、曰归曰归·萧问苍被林琊身边的大太监七公公穿越御花园,忽然万花丛中一抹暗色,萧问苍惊讶地看去,那是一间竹屋,四处还种了许多竹子,赫然与林绛府中的一模一样,只除了这屋子的一片陈旧。
“那是什么”萧问苍问道··七公公看过去,轻轻叹了口气,“是大皇子旧居·”·大皇子,林琼··“什么这种地方……”皇宫里会出现这种建筑,萧问苍贝莱还以为是观赏用的,谁知竟然还真有人住,而且还是那个传说中的林琼。
“是啊,没人知道他怎么就看中了这里,还辛辛苦苦向先帝求了来,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啊,”七公公感慨万千,一边回忆一边说道,忽然一个激灵,眼中划过一丝无奈和痛心,“得得得,看咱家这张嘴啊,不是什么皇子,是叛贼啊,叛贼。”
萧问苍咬了咬嘴唇,低头继续走,正看见林绛靠在池子边喂鱼·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便在一边站定不语··“你就是萧问苍啊,果然,果然。”
林琊转过身来似笑非笑,长长的额发斜下来,盖住了些许目光··“是·”萧问苍应道··对方上下打量着他,“你是辅王带回来的和寡人讲讲。”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兵败被俘,我耍了个小聪明,骗他饶我一命而已·”·林琊不置可否,“萧将军愿意留在我同国吗为我效力,其他都好说。”
萧问苍笑了,看着一池春水,几尾游鱼,“南重氏族,北重故土,我也该回家了,再说,这桩生意我也听说了,结局怎样,陛下都是有利的吧·”·林琊笑了,“或许是吧。”
萧问苍抬头,看着对方,许久才说道,“当年,大皇子叛变……”·林琊不等萧问苍说完,腾地站起,冷冷说道,“萧将军似乎逾越了吧,明日启程,就先回去休息吧,想必将军在焰王府借住多有不便,寡人安排了驿馆,下去吧。”
·萧问苍无所谓地应了,转身便走·既然已经说明白了,再赖在林绛那里也就没什么意思了,还不如应了林琊的意,老实里林绛远些,只是不知道这林琊到底对他并无血缘关系的四哥有什么心思。
不过,这与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萧问苍苦笑,半路上找机会就逃了吧,回去找老头子,当自己的痞子,混自己的日子,多好啊,这不就是自己的目标吗多好啊……·萧问苍躺在驿馆的床上,忽然不由自已地坐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城市,静默一夜。
五月初六,忌丧葬,动土,宜出行,婚嫁··同国上下把文帝主动献出城池当做了示弱的表现,用了最高规格来接待特使‘汪相之’,此次送他和萧问苍回北襄,声势浩大,夹道全是看热闹的百姓和选出的卫队和仪仗。
萧问苍骑着高头大马,身着云绣锦袍,面无表情地走在队伍正前方··城门渐渐拉近,就仿佛那时来到这里时,他来时跟着浩浩荡荡的队伍,走时浩浩荡荡的队伍跟着他,唯一不同的就是少了一个身穿金甲,脸覆面具的人,骑一匹踏雪黑马,高昂着头的影子。
一人不着痕迹地凑到萧问苍旁边,赫然是乔装成随从的汪相之,他嘿嘿一笑,抱拳,“恭喜将军,这就能归国了·”·林绛冷冷瞧了他一眼,“文帝已经把食人鹫交给太子了”·对方笑笑,“怎么可能太子爷宅心仁厚,陛下可舍不得让殿下掺和进来。”
“那就是他把太子交给食人鹫了·”·“诶呀,看您说的,我真的和食人鹫没有关系了,现在给我饭吃的太子殿下·”·萧问苍没有理他,目视前方,前面仿佛是一个黑洞,幽幽的把一切都吸进去,连骨头都不吐一根。
强强欢喜冤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那里到底有什么呢如果碰触了,我会怎么样如果我躲开了,那里又会怎么样·他能做到什么我又能做到什么·萧问苍笑自己,乱想些什么呢不回去,去哪只有老头子在,自己便逃不了,这世上,对于自己,也只有那么几个人,其余的,不过是清风罢了,正是因为这样,那几个一撇一捺,才格外显得珍贵。
啊,天天他们也没来啊,真是的··萧问苍脸部肌肉收缩,展现出来一副笑脸,催马前行,一步步走出青砖的城墙,走向茫茫大漠··队伍慢慢走出城门,消失再众人视线中。
“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汪相之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不解和惊讶··“哟吼,回见了,小鸟·”·“都说了,在下已经和食人鹫没有关系了。”
汪相之苦笑,看着萧问苍烟尘中若隐若现的背影,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这让我怎么交差啊·”·看过了热闹,还没来得及走的人群忽然喧闹了起来,似乎又有了热闹可以看。
之间方才队伍正中央的人单骑狂奔,鞭子甩得虎虎生风,众人见他竟然向着自己冲过来,连忙四散而去,但不及马蹄快,那人已经到了近前,飞似的掠过,等众人回神,那人怀里竟然搂着一个不住挣扎的黑色人影。
“北襄那官强抢民女啦”·“你放开”·“不放。”
 ·“快,放开”·“我不放·”·“给本王放开”·“不放不放就不放再也不会放了,我这一辈子,永远也不会放开了”·萧问苍把脸埋进怀里人的脖颈上,深深嗅着对方身上的气味。
“小红……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林绛顿时哭笑不得,这人竟是犯起了赖,猛然间有些手足无措,没有推开对方,萧问苍得寸进尺,伸出舌头舔对方的脖子。
林绛一怔,接着一个动作把萧问苍甩下马,对方摔在地上,却一点也不知道疼,仍旧是呵呵傻笑·林绛看着,却忽然心里一沉··“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你的存在,这也许,是你最后一次有机会抽身了。”
林绛淡淡道,“那不是你的愿望吗”·萧问苍摇摇头,“我说过的,只要是你留我,我就不走,其他的,管他天塌不塌,只要和你一起,砸死也值了。”
“你,何苦·”·林绛不看他,转而看天空的万里无云··萧问苍笑了,“苦不苦,你才不知道,我说什么就是什么,相信我,这绝对没有秋阳的葱爆雪梨苦。”
林绛没有说话,拎起马缰绳,转身便走,萧问苍连忙拍拍屁股追过去,·“小红,你干嘛去”·“跟陛下请罪·”··☆、千里寻他·林琊对于萧问苍的反复无常没什么表态,一挥手封了个全京禁卫指挥副使,官不小,实权却不大,毕竟他主意一会一变,朝廷上下都没有人真信任他,萧问苍自己也乐得自在。
封赏的府邸下了大价钱,虽说和林绛的王府没法比,但在官员中也是上游了,但他就一次都没住过,仍旧死赖在焰王府,不管吴天佑怎样冷嘲热讽,照样我行我素,除了每天要到京卫司报道点卯,根本就和以前没什么变化。
这样一来,几乎等于是大声宣称了自己和林绛站在同一个战壕里,文武百官对这个忽然钻上地面的指挥副使也多了一分讨好或是冷眼,萧问苍对这些朝堂上的勾心斗角向来不擅长,也不在意,这也招致了在北襄时结下了许多梁子,而到这里,碍着林绛的面子,也没有什么人敢暗地里使绊子。
全京禁卫指挥正使于林涛是个四十几岁的胖子,养得脑满肠肥,走路是会一左一右地晃来晃去,连带着身上的肥肉也跟着一左一右地颤动,整个人就像个震动不停的皮球。
这人统领京城的几万禁军,处于国家形象考虑,大多数都是精神的小伙子,甚至连身高都差不多,每次出门他都会带着几个尤其英俊的禁卫,反而显得自己臃肿,却还是乐此不疲。
萧问苍上任第一天,于林涛眼睛一亮,视线再也挪不开,看着对方的脸笑得诡异·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个养眼的年轻人简直是人间凶器,自从上任,管事先不用说,能露脸便是难得的了,加上他完全不把自己这个顶头上司当回事,简直把京卫司当做了自家后院,上天入地无所不为,甚至光明正大地和值班的侍卫喝酒划拳加赌钱,虽说每次都输得一干二净,却还是乐此不疲,把于林涛的官邸搞得乌烟瘴气,但奈何他和林绛的关系,也没人敢管。
·“哟,于大人早啊·”萧问苍大步流星地走进京卫司,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自顾自地到了杯茶,一口喝尽··于林涛看着对方明媚的眼睛,和因为穿着不修边幅露出的修长脖颈和隐隐约约的锁骨,咽了咽唾沫。
`·“萧问苍,你和焰王爷,到底是什么关系”·萧问苍瞟了一眼对方,嘴角跳出一个斜斜的弧度,眼波流转,无比暧昧地说了句“你猜。”
于林涛几乎一瞬间红了眼睛,却强行按捺下来,林绛的人,可是不能碰的,谁知萧问苍竟然噗地一声笑了出来··“你想什么呢,我只是因为王爷救了我一命的缘故才愿意来此效力的,和王爷自然认识的早些,关系好些也没什么不对的啊,再说,赤军二统领不也住在焰王府吗”·“真的”于林涛眼睛一亮。
“自然,”萧问苍邪邪一笑,“不过我倒是真在这里找到了心上人,就是前几日我在城门口劫上马的那个美人·”·“诶,也不见你身边有女人啊。”
于林涛说道··“那是当然,自家宝贝,怎么能拿出来给人家随意观赏啊·”萧问苍狡黠一笑,便跑到后堂和年轻侍卫们厮混去了,一瞬间笑声响起来,接着是咔嚓一声,于林涛心中一惊,连忙跑过去看。
“我的前朝官窑彩凤飞天瓷瓶啊——”·是夜,萧问苍嘴里叼着鸡腿,慢悠悠地走在回王府的路上,忽然街角一个黑影猛冲过来,竟是拼了命的样子。
萧问苍侧身一躲,右掌成爪,一把抓住来人颈后,有力的手指死死按住对方的颈椎骨··“谁·”萧问苍冷冷道··对方果然不动了,身体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其他什么,微微颤抖起来,萧问苍眯起眼睛打量他,对方却一个不注意猛扑过来,萧问苍手下用力,只要轻轻的一下,这人从此就是个废人了。
“苍哥”·萧问苍动作一僵,任由对方揽住了自己的脖子,把脸颊贴到自己胸前使劲地蹭··“苍哥我想死你了一开始我还以为,还以为你死了,生了一场大病,还好,你没事,我就说我的苍哥那么厉害,不会有事的”少年抬起头,露出一对圆圆的,猫一样湿润得不行的眸子。
“苍哥,我费了好大劲才找到救你的办法,你怎么,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就不回来我想你啊,想死你了·”·“天啊,”萧问苍默默自己的额头,“你怎么来了,真是不怕死,愁人的孩子。”
“苍哥,跟我回去·”·“唉,我就知道,”萧问苍把他推开,双手抓住对方的肩膀,看着少年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小说,和你说实话了吧,我是自愿留在这里的。”
“为什么”傅说瞪大了眼睛,双手紧紧抓着萧问苍的衣服,仿佛要撕下一条来,“是因为朝堂上有人针对你吗我去找父皇,让他帮你,他很疼我,一定会答应的。”
萧问苍哭笑不得,还去找文帝到底是谁把自己逼到这种程度的·“好了,不要闹了,你这个身份在这里很危险,快回去吧。”
“我不咱们一起回去”·“够了”萧问苍牢牢抓住他,“好了好了,告诉你了,我找到了个喜欢的人,他就在这里,我要陪他。”
“什,什么……”·傅说整个人都僵了,呆呆看着萧问苍的脸··“就是这样,所以,小说,对不住了,你的心思我是……”·“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苍哥你不可能的,我喜欢你啊,连我的命都是你救的,我那么喜欢你,你怎么能……是谁,那人是谁你一定是在骗我,想骗我回家是不是”·萧问苍头痛地看着这个让自己没办法的少年,无奈至极,“我骗你做什么好了,这么晚了,你住在哪我送你回去。”
“有福客栈·”傅说吸了吸鼻涕··萧问苍拉着他的手不由分说就往客栈走,而被他拉着的少年一路都在不停絮絮叨叨地问那人到底是谁,弄得萧问苍心情无比烦躁。
“萧兄”·萧问苍回头,看见秦隐贪双颊绯红的脸,对方看着他,打了大大一个酒嗝·萧问苍不想理他,点点头便快步走开,等到把傅说塞进客栈,终于大大松了口气。
“萧大人,有人找·”·看门侍卫叫道,刚刚起床睡眼朦胧的萧问苍蹭到偏殿,看到里面的人瞬间瞪大了眼睛··天啊,不是吧··☆、千里寻他2·椅子上坐着一个锦绣白衣的少年,十七八岁的样子,个头不高,手上正捧着一杯热茶,纤细的手指捏着杯盖,动作无比优雅。
见到萧问苍进来,他眼睛一亮,挑了唇,眯了眼,笑眯眯道,“苍哥·”·“小祖宗”萧问苍的语气完全变成了对自己家败家子无可奈何的娘亲语气,他跑过去,拿下对方手中的茶杯,皱着眉头,“你疯了啊,这里是什么地方焰王府不要命了吗”·少年低下头,撅着嘴唇,“我都听说了,是那个叫林绛的吧,什么焰王啊,赤血啊什么的,听说他可是二十八岁的老男人了,还娶过妻,就算是个什么什么王,我也不差什么啊,怎么就比他差了,我气不过。”
萧问苍怒极反笑,一把打在少年的后脑勺上,“胡说个什么,你才是老男人,大爷我就喜欢娶过妻的,怎么着了·”·“那怎么行你是我的,我的,我一定要看看那人,到底有什么好的,把你迷得晕头转向,难道是属狐狸的不成”·“够了”萧问苍冷了面孔,狠狠捏着对方的下巴,用力到骨骼摩擦得咯咯直响,傅说吃痛,挣扎起来,“告诉你,少说我的人的坏话,别以为我下不去手。”
傅说吓着了,愣愣点头,萧问苍放开他,看着对方毫无血色脸颊,不觉软了语气,“好了,不要胡闹了,我送你走·”·“你送谁走”·萧问苍一个激灵,飞快回头,正看见林绛倚在门框上,挑着眉角,玩味看着两人。
萧问苍脸上瞬间开了不下几十多太阳花,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小红·”·林绛上下打量着傅说,幽幽道,“这位是……”·“啊,这是我弟弟,来看我的,这不看完了,这就要走了。”
“哼,”林绛冷哼,“萧问苍,你说这位是你弟弟怕是高攀了吧·”他走到傅说旁边,淡淡一笑,“你说是吧,太子。”
傅说看着对方的面孔,瞬间红了脸,“不,不就是长了张女人脸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回头看向萧问苍,“苍哥,你可不要被这张脸迷惑了,男生女相,无福无寿。”
强强欢喜冤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毫无预兆的,林绛飞快出手,广袖中悄然滑出一把匕首,直直冲向傅说的脖颈·萧问苍一惊,几乎是下意识地出手去挡,空手抓住了刀身,手掌瞬间被割出了一条口子,慢慢渗出血来。
傅说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咫尺出萧问苍的鲜血一滴一滴流下来,流着血的人却还是赔笑的表情,而林绛眯着眼睛看着对方··“你想干什么”·“没什么,小红,这是我弟弟,别伤了他。”
林绛表情冷下来,仿佛一块千年寒冰,“我要说不呢”·萧问苍无奈笑了笑,“小红,他是我弟弟,你不能伤他·”·“不能”林绛淡淡道,“你是在和谁说‘不能’”·萧问苍的脸也冷了下来,“你打算做什么”·“北襄太子傅说,用处可大了,只要文帝的独子捏在大同手里,便相当于捏住了北襄的命脉,再加上他是自己来的,就算出了什么事情,文帝也不能说什么。
如此一来,我大同便能处处掌握了先机·”林绛不带一丝感情地说道··“小红,我事事顺着你,可是,这一次,抱歉了,不行,他是来寻我的,可不能就这么被抓了。”
林绛皱了眉,挑了眼,“萧问苍,别忘了,你现在是同国的臣子,而他是敌国的太子,不要忘了自己的本分·”·“什么狗屁本分”萧问苍的声音高了几个调子,“告诉你,我呆在这里根本就不是为了给什么狗屁林琊效忠,我是因为你,我的小红,因为你珍惜这个国家,珍惜这里的人,我才珍惜这里,我效忠的一向只有你,才不是你的同国,这里是你的枷锁,可不是我的,”·“张口闭口的大同,小红,你就不能把这些看淡一些这天下又不是你的,费劲一切心机去保护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有什么意思实话告诉你,在我心里,同国还是什么指挥副使还是原来的威灵将军,都是些狗屁,我珍惜的就只有你,”·林绛不等他说完,一把抽出佩剑,架到傅说的脖颈上,冷冷看着萧问苍。
萧问苍没有说话,而是微笑着走过去,轻轻拿起傅说脖子上的剑锋,放到了自己肩膀上,面带微笑,直直看着对方,一句话都不说··林绛发了怒,脸色微红,双眼像利剑般在萧问苍和傅说身上刺了不知多少个洞。
他狠狠攥着剑柄,几次想使力,却还是松了劲,狠狠瞪了一眼萧问苍,一甩手把佩剑扔在地上,发出咣当的一声,挥袖离去··走到门口,他背对两人,说话的语气冷得冻了冰碴,“只此一次。”
说完狠狠一摔门,没了身影··“呼——”萧问苍舒了口气,总算搞定了··“这,这就是林绛……”傅说小声嘀咕着。
萧问苍冲他得意一笑·“怎么样,这就是我家小红,帅气吧,厉害吧,漂亮吧·”·“苍哥,你就先别笑了,把手上包包吧·”傅说看着他的伤口直发憷。
“没事,我有宝贝·”说着萧问苍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瓷小瓶,从里面倒出了些浅黄色的粉末,抹在伤口上,瞬间就止了血·“怎么样,我家小红做的,帅气吧,厉害吧,漂亮吧。”
傅说看着对方傻笑,鼻子一酸,“苍哥,他待你不好·”是肯定的语气··萧问苍淡淡笑着,“那是你没看见他顶着剑雨护着我的样子。”
傅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鼻尖,忽然大眼睛一眨,眼泪噼里啪啦地就掉了下来·萧问苍一惊,手忙脚乱地拉起一块抹布就要给他擦脸,被对方一把推开·傅说跳下椅子,跑出屋子,果然,林绛并没有走远,就在十几步处,看着花园里的假山流水,目光却深远异常,不知投向了何方,侧脸显得异常精致,线条优美得想一汪流水,潺潺沿山而下,清澈微凉,沁人心脾。
傅说狠狠吸了吸鼻子,跑过去抓向林绛的衣袖,却被人躲开了··“干什么”林绛居高临下骄傲地看着他··“你,你怎么知道我是我”·伸出修长却因为练武长了茧子的手向对方腰间一指,“五龙戏玉佩,极品黄龙玉雕制,价值连城,北襄傅家世代相传,长子传长孙。”
傅说撅起嘴,一脸的不服气,“林绛,你听着,要是,要是你敢对苍哥不好,我,我,等我即了位一定会举国讨伐你”·林绛不屑,“为了一己私怨陷千万百姓于水火”·“不用你管我喜欢苍哥,比喜欢千万百姓更喜欢”·“哼,这可不是喜不喜欢的事,这是为人君,为人主的责任,不遵守这些,君主还有什么资格存活于世”·“我才不管我,我,我……”傅说回头看去,瞬间失了神。
萧问苍正忙里偷闲地翻来覆去地看一柄匕首,脸上笑得灿烂,仿佛看到了什么期待已久的东西,而那匕首正是林绛方才用的那一边··目送傅说的马车离去,萧问苍忽然用受伤的右手拿出一柄匕首,笑嘻嘻道。
“小红,你随身带着他啊,我们的苍红匕·”·林绛一把抢回自己的东西,冷冷瞪了对方一眼··傅说窝在马车一角,咬着嘴唇,怀里抱着一柄剑,纹理细致的剑鞘上赫然刻着两个字——鹰羽。
·☆、转生针海·中元佳节,林琊按例领导朝廷百官,和自己唯一的一个皇子——三岁的林珏,徒步前往闻名天下,据说是某个得道高僧故居的转身寺,参拜同国的列祖列宗,感谢上天的恩赐,祈求来年的丰产。
转生寺坐落于西京的东南角,虽然在同一个城市,但因为西京面积过于庞大,从皇城到转生寺路上需要整整一个上午··这天大清早,整个同国最重要的人物齐聚一堂,身穿华服,心怀各种鬼胎,列着长长的队伍,虔诚地朝圣而去。
很显然,萧问苍就是一个不专心的好例子··作为全京禁卫副指挥使,萧问苍天还没亮就被迫爬出温暖的被窝,协助于林涛调动守卫,毕竟如果这次被人趁机下了手,同国的大脑就残废了大半个。
林绛和丞相史文正,副相兼太傅秦逸在距离林琊最近的中心地区,而萧问苍则不得不在外圈监督侍卫们的一举一动·费心又无趣,而且距离林绛百八十丈远,萧问苍满心不乐意,再加上侍卫们为了保护万全,有一部分骑着马,而作为头领的萧问苍则为了所谓的诚心,只能跟着走。
这算什么事啊·萧问苍满心不满,无精打采地走着,而且时不时从怀里偷偷摸摸地拿出酒葫芦喝上一口·含着烈酒朝圣,各路神仙若是有灵,一定会降下一道霹雳劈这个顽劣之人,只可惜,天地万物虽有灵性,却都不是神,只能从旁笑看,却无法主宰兴衰,玩弄天道。
年老的官员们渐渐没了力气,实在支撑不住的例如七老八十的秦逸,只得上了早准备好的马车,而由家族长子长孙代替行走,安排得如此周到,想必每年都会有这般坚持不住,甚至于晕倒在地的人。
秦隐嗔代替年迈的老爹不紧不慢地行走着,步子的大小几乎都是一模一样,作为一个没有官职的人,自是没有资格走在皇帝身边,他自觉地到了队伍后方,萧问苍旁边··对于秦隐嗔,萧问苍不知为何总是有一种警惕感,这个人并没有危险的气味,甚至可以说是没有任何气味,虚无一般的人,但他总觉得秦隐嗔四周笼罩着什么东西,下意识地不想接近。
但对方却似乎毫无知觉,仍旧是带着招牌的云淡风轻向萧问苍笑,笑出了他一身的鸡皮疙瘩··整条路线都被清了场,街道上没有一个无关人等,但两侧屋子的窗子里却全是密密麻麻的人头,聚集起来看热闹的百姓,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中华大地,鲜少有人不爱看热闹,仿佛这就是世人的本性·但人们含着或嘲讽或兴奋的笑容,冷眼看他人的喜怒悲哀时,却没有意识到,自己就是所谓热闹中的一部分,他人的命运,自己的命运,本就是一心同体的。
国子监祭酒是一个六十几岁,留着常常山羊须的倔强老人,明明自己体力已经跟不上却还是拼了命走着,仿佛自己真的是一个虔诚的信徒,而不是宦海沉浮半生,身不由己的半吊子学者。
他身子忽然晃了晃,往后一靠,倒在了身后尚书吕旌德身上,对方皱着眉毛抖了抖身上的肥肉,抓着老人的手臂晃了晃,·“祭酒大人,你还是上车去吧……诶,啊啊啊啊——”·众人听到他杀猪般的嚎叫,纷纷转过头去,正看见吕旌德扔下了老人干瘦的身子,不要命般地跑过来,边跑还边喊着救命。
身后祭酒的手臂上插着长长的一根钢针,深入骨髓,他整个人表情安详,仿佛睡着了一般,但他的手臂却完全不像他的表情一般平和,如同快速增值的诡异菌类一般,以肉眼能看见的速度蠕动着膨胀起来,仿佛一只硕大的肉虫在他的皮肉之下挣扎、翻转。
砰的一声,他的手臂长胀大到了最大限度,终于爆炸开来,粘稠的血肉飞溅开来,沾到人的身上、脸上··“啊啊啊——”·人群慌乱起来,平时指点天下的士大夫们如今同被挖开蚁巢的蚂蚁一般乱窜。
而历来被文官们看不起的所谓带兵的莽夫们却充当了救火水井的作用,自然而然地维护起众人的秩序··见惯了生死的林绛自然没有一丝慌乱,但也同时没有什么力挽狂澜的动作,只是下意识地靠近了林琊,用身子挡住了这个十九岁的皇帝。
萧问苍当时正在偷酒喝,听到吕旌德的叫声,一口呛到嗓子里,咳个不停·秦隐嗔走过来轻轻为他顺气,仍是不紧不慢·萧问苍扭过头看慌乱人群中气定神闲的秦隐嗔,歪歪头。
“你怎么像没事似的”·秦隐嗔微笑,“有什么事发生吗”这时不远处的一个人中了毒针,身上爆裂开来,一块后颈肉飞过来,落在秦隐嗔的脚背上。
萧问苍咽了口唾沫,指了指那块还粘着几缕头发的肉,对方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看,然后面带笑容地抖了抖脚腕,把那东西甩出去,然后接着气定神闲地为萧问苍顺气··萧问苍看着他,噗一声,接着大笑起来,几乎要喘不上气。
毒针翻飞,死神肆虐,只有这里一人微笑,一人大笑,仿佛两个疯子··“刺客拼死而至不会是为了我等不值钱的性命 ,在下自是不必担心,只是,皇上周围恐怕不会如此悠闲吧。”
听到对方的话,萧问苍身上一震,林琊身边那不就是自家小红吗·萧问苍收了玩笑,抬腿便要冲,却堪堪停下脚步,跑到一个骑马的侍卫身旁,一把拉下他,翻身上马招呼禁军们。
“不要慌收拢队形,保护大人们进入小巷王侍卫,带着你的人,挨个搜查两侧的房子,盘查其中的百姓,发毒针的刺客一定就混在里面;剩下的人,跟我来,护驾”·说完萧问苍拎着佩剑带人向林琊靠拢,护驾,护他家小红的驾。
林绛挥舞着他惯用的宽刃大刀,挡住了无数毒针,林琊,史文正等一干首脑人物此刻都躲在他的身后··萧问苍带人赶到,总算解了围,训练有素的禁卫们把众人保护在了中央。
萧问苍没有管什么皇帝,什么丞相,直接跑到了林绛身边,为他挡住毒针,林绛总算有机会歇了口气··随着王侍卫的搜查,两侧房屋中越来越喧闹,仿佛被捅了的马蜂窝。
忽然一个穿着百姓服饰的人从二楼的窗子里跳出来,稳稳落在地上,他身后的窗子里,几个穿着禁卫服饰的人露出脑袋,挥舞着手中刀剑··“刺客”·接着陆陆续续有刺客从各个方向出现,被发现了的他们丝毫没有逃走的意思,反而冲向了林琊,一手刀剑,一手毒针,势如破竹。
林绛看着林琊四周的侍卫们渐渐被压制下来,不由得着急,回身便要再次过去,却被萧问苍拉住了手腕··强强欢喜冤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做什么”·“你说呢”萧问苍皱着眉头,“危险。”
林绛冷笑,“那又如何”·“什么如何啊你要是受伤了怎么办那可是有毒的,谁能救你”萧问苍挠头,却见林绛不为所动,嘴一撇,“切,得得得,我去,我去还不行到时候要是我中毒了,你还能给我解个毒,真是的,就知道你的‘小五’。”
·萧问苍撅着嘴,拎着刀晃了晃,向林绛哀怨地看了一眼,接着一闪身到林琊旁边,一刀挡开飞来的毒针,刀锋掠过史文正的脸颊,吓得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刺客们纷纷聚集过来,大张大合,好不痛快,几次把林琊从刺客刀下拎回来,动作故意粗暴了些,甚至于令对方受了许多皮肉伤,也算是趁机报复他吸引了林绛的注意力。
但没等他玩得尽兴,却发现敌人的刀锋慢慢偏离了林琊,反而向自己冲来,仿佛要刺杀的对象根本就不是林琊而是他自己··狠命一剑下去,刺客被划开的衣服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萧问苍面前一闪而过,接着一瞬间便被喷涌而出鲜血遮盖了个一干二净。
瞪大了眼睛,萧问苍手下下意识地慢了下来,却并没有受伤·随着时间的流逝,刺客渐渐被灭了个干净,萧问苍看着满地尸体,沉默着伸手,拉开一个人的衣襟……··☆、转生针海2·忽然觉得脑后凭空卷起一阵劲风,萧问苍下意识地往地上一扑,手臂上却还是一阵剧痛,他在地上滚了几圈,腾地翻身站起来,正看见一个不知从哪里出来的的蒙面人正和十几个禁卫周旋着。
林琊身边的禁卫是整个同国中唯一能和林绛黑骑媲美的队伍,此时以多敌少却还是被人死死压制住·那人身手敏捷得诡异,一举一动仿佛无声无息,毫无重量,手上一把弯刀,灵巧无比地在人颈侧狂舞,仿佛一只燕尾蝶,唱着动人的镇魂曲,优雅地引领人的灵魂走向地狱。
本以为刺客已经被清剿的人们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近了萧问苍的身,似隐似现的身影围绕着萧问苍的性命旋转着·萧问苍向来以敏捷取胜,谁料到面前这人轻巧远胜自己,艰难无比地仅剩的一只手与之周旋着,将将持平。
林绛原本在林琊身边,此时看到这一幕,想都不想就要冲过去,谁知一声大吼传来,停住了他的动作··“别过来”萧问苍撕心裂肺地喊道,“你们功夫路子不对,你压不住他,放箭,放箭”·对方听了下意识躲开并不存在的箭雨,谁知正中了萧问苍的下怀,被对方一剑划伤了肩膀,他往后一跃,等待已久的林绛射雕弓弓弦鸣响,破甲箭已至,穿透了他的小腿。
蒙面人身体摇晃,却并没有倒下,回身看林绛三箭齐发正遥遥飞来,身后众兵士也纷纷举起弓箭··蒙面人见成功无望,一挥手发出无数毒针,引得众人纷纷躲闪,而他自己则压低身子,以一个小腿受伤的人绝对无法达到的速度闪到路旁,手中抛出似乎是探阴爪一般的东西,轻轻一拉,便飞似的上了房顶。
他站直了身子,回头视线套住萧问苍,略一眯眼,接着纵身一跃便没了踪影·禁卫们连忙去追,萧问苍却出奇没再搀和,而是找个地方坐下休息··林绛走过来,“怎么样”·萧问苍摇摇头,苦笑,“还好,没什么事,多亏了你那一箭,要不再和他打下去,我必输无疑,不,是必死无疑。”
林绛皱起了眉头,萧问苍的身手在当世不说是独步天下,但除了江湖上的武林高人,也鲜少能遇到对手,能让他如此没有招架之力,此人实在是不简单··林琊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脸上还带着血痕,他整了整衣襟,回身走到一直陪伴在他身边七公公的身边,忽然眼神一变,发狠地一巴掌抽过去,七公公年迈的身子毫无悬念地倒下来,在地上喘着气。
林琊这一巴掌抽的让人摸不到头脑,但看他的表情却严肃异常,并不像随意泄愤的样子·林绛跨过七公公的身体,大步流星地走到众人中间··“于林涛何在”·于林涛听了连忙从藏身之处跑过来,狼狈不堪地跪在地上。
林琊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肥胖的身躯,不屑地冷笑··“全京禁卫指挥使于林涛,贬为庶人,罚八十廷杖,全京禁卫指挥副使萧问苍接任其职位·”·于林涛一屁股坐在地上,如同一坨烂泥般瘫倒在地上,面如死灰。
月明星稀,晚风微冷,转生寺中枯树摇曳,哗哗作响··萧问苍回到自己的房间,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再简陋不过却很干净的一间禅房·萧问苍只觉得累得不行,也不知是身累,还是心累。
刷的一声,颈间一凉,温热的气息吹在萧问苍的侧脸上··“果然是你·”萧问苍轻轻说道,“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食人鹫有什么目的”·汪相之淡淡道,“在下说过许多次了,我已经和食人鹫没有关系了,只是一个太子属官。”
“呵呵,”萧问苍冷笑,“没关系了没关系了会带着食人鹫来搞刺杀”·“怎么就说不明白呢我是太子属官,那么,太子殿下就是我的身家性命,若是有人危害于他,我怎么能袖手旁观呢”·萧问苍身子一震,“什么你说小说他怎么了”·“别装了”汪相之发了狠,手下用力,弯刀刀锋陷到萧问苍的皮肉中,渗出一串串血珠。
“殿下真心待你,而你呢为了如今主子,真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把太子交出来,否则,我让你死无全尸·”·“你说什么小说没回北襄他明明已经走了几个月了啊,我亲眼看着他上的马车”·汪相之冷笑,“什么走了几个月了,确实啊,他已经失踪几个月了,如今北襄高层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太子府守卫全员处死,可称了你得意了。”
萧问苍如同胸口被人狠狠砸了一拳,被压得透不过气来··傅说被人劫持了傅说被人劫持了·怎么会·明明只有自己知道他来了同国,怎么会……·不对·并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还有人知道他的存在。
萧问苍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连忙甩头,想把它甩出自己的脑海,但有些东西一旦出现了,便不会那么容易消失,就算你将他烧毁,投入大海,地面是却还有留有黑色的印子,如附骨之蛆,除之不掉,挥之不去。
不知何时,汪相之放开了挟持萧问苍的手,后退一步,冷冷看着对方的面孔,接着忽然撕开自己的衣襟,露出黑色的图腾,接着竟然举起弯刀,刀尖对准左胸心脏的位置,一点点深入,鲜血一点点渗出。
“我,汪相之,以我身忧愤哀恨寄以我血,鹫人血誓,随命沉浮,命在血在,血干誓竭·背乡投敌者,杀;毁家灭族者,杀;胆敢踏我大襄土地,胆敢毁我傅家王朝者,杀。”
·汪相之放下弯刀,用另一只手抹了自己的血,鲜血淋淋的手按在自己额头上,手指慢慢向下滑,在他年轻的脸颊上留下了三条血痕,端端正正,直到喉咙。
萧问苍愣愣地看着对方,心中酸涩,却还是不动声色的面皮,嘴角一挑,笑对世间··有得必有失,失的也许是金钱,也许是地位,也许是机会……也许,是归处。
汪相之轻巧地翻身出去,留下萧问苍一个人在原地,他默默走出房间,看一片纯黑,不远处是林绛的房间,此时已经吸了灯火,死了一般··不知谁人禅房中,诵经声悠悠,淡淡飘远,仿佛佛祖的呢喃,救世人,救万物,救恶孽,却无法救人心。
·☆、[番外] 去年风已逝·北襄最北边有个小城,叫做风暖,但那里却一点也不暖和,有风倒是真的,那里是北襄最冷的地方,冷到你们这些生活在中原的人无法想象,走在外面就好像五脏六腑都缩在了一起,每一根汗毛都在颤抖。
那里是北襄和草原蛮地的交界,时时会有商队来用牛马来交换各种东西,所以经济还算发达,但人们的生活却没有一点富足美好的影子,我猜,世上最乱的地方莫过于风暖了。
三教九流,强盗小偷,贪官污吏,除了清明二字,这里什么都有··这里有两个孩子,是兄弟俩,大的六岁,小的三岁,两个人死了爹娘,是饿死了,冻死了,还是被人杀掉了,没人知道。
他们两个住在一间硕大的四合院里,那里面有几十个大小不一的孩子,和七八个大人··有些地方大人拼了命养孩子,而有的地方,是孩子在养着大人··兄弟俩就很努力,很努力地养着大人们,方法有很多,最简单的便是偷,抢,和乞讨。
幼小的孩子往往还是更受人可怜的,而且偷了东西,有良心的那部分人也不会往死里打,所以,他们抢手得很··但是,孩子是什么是成长着的人,他们是在成长着的。
那样,讨到的钱就会越来越少,这样很不好,大人们不喜欢这样··于是呢,有人想到了一个好办法·人们总是愿意可怜弱小的东西,除了小的,还有弱的,就像是瘸子,哑巴,瞎子,等等等等。
那天哥哥拿着偷来的钱回来,听到的是弟弟的哀嚎,看到的是一双缺了眼球的空洞,以及以诡异角度弯着的腿骨··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给自己弟弟处理伤口,哄他睡觉。
然后,二十天后,深夜,有人听到火焰燃烧的劈啪声·他们去看,是一个硕大的四合院被烧成了一簇绚丽无比的烟花,一个幼小的孩子,从火力钻出来,满脸是烟熏出的黑印子,黑印下是暗红的,结痂的什么东西。
整条街的小乞丐们,一夜之间,消失了··大年三十··一个醉汉拿着瓶北地最常见的烈酒,乘着醉意,脱了外袍,在空无一人的街上走着,唱着··忽然一个矮小的人冲出来,一把抓过他的酒瓶便跑,一溜烟便没了踪影。
第二天,人们在街角发现了一个冻死的醉汉··暖风城的风不叫风,它们是无数的刀片,密集地割在人们的脸上··破墙下,一个孩子用满是冻疮的手捧着一瓶烈酒,颤巍巍地往自己喉咙里倒,烈酒切割着他的五脏,北方切割着他的皮肉。
不知何时,一个影子覆盖在他的脸上·孩子抬头,看见一张沧桑的脸,那脸上的嘴挑着,眼睛眯着,似乎是叫做笑的表情··他说:小孩子喝什么酒!·他说:你是一个人吗真巧,我也是。
他说:来吧,我们一起走··所有人都知道,煌城有一个无法无天的魔头,这个魔头曾经以九岁高龄烧毁了城中最为繁华的一条街··随着魔头的长大,他的罪行也在长大。
城中最令人唾弃的混混帮派,唯我独尊帮,就是他一手组建的,里面囊括了丧心病狂的杀人犯,寡廉鲜耻的采花贼,妙手空空的小偷,和绝大多数无所事事的痞子们,无论是哪一种奇葩,都奇迹般地听从一个少年的话。
而这个少年总是带着一个更小一点的少年,那人怯怯的,魔头很是照顾他,因为他是把他养大的那老头后来收的小徒弟,是他的小弟,他的徐阳··魔头赌技极差,从没赢过,却挚爱赌钱,但不爱输钱,于是每次他走进赌场,总是有人遭殃。
这天魔头输了钱出来,正看见今天的大赢家伙同几个人抢劫一个富家小公子,于是冲过去暴打了他们一顿·那小公子瞪大了圆圆的眼睛,里面写满了仰慕和崇拜··“我姓傅,你叫我阿说罢。”
小公子说道、·“好啊,那我就叫你小说·”魔头大大咧咧地说道··“我会报答你的·”小公子说··“好啊,先来二斤女儿红,越老越好。”
魔头说··一个十几岁的监军,力挽狂澜,救了北襄几万大军的性命·有人说··强强欢喜冤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一个十几岁的人,丧心病狂,活活烧死了上万俘虏。
有人说··一个人,死了陪自己活了好久好久的兄弟,那人的头被割下来挂在了城头上·叫什么来着好像是,什么阳来着·有人说。
北襄威灵将军,萧问苍,卖国求荣,有人说···☆、挥别焰王府·钟声悠悠,佛语呢喃,大雄宝殿上林琊身着朝服,恭敬无比地在装满了整个大殿的佛像前跪拜。
如来佛祖拈花,笑看世人痴··祭天并没有因刺客的偷袭而受到影响,反而更加盛大·一行人在转生寺呆了整整三天才终于把一系列流程走了一遍,临行那晚,林绛回到房间,看见桌子旁正坐着一个笑眯眯的人,一瞬间照亮了所有的阴影,那人看着他说,小红。
“什么事”如此说着,但他其实并没有期望萧问苍说出什么正经东西,毕竟这个人前科太过恶劣··对方表情忽的动了一下,接着恢复到没心没肺的笑容。
“没什么事,就是想你了,来看看你·”·林绛没看他,一抖衣袍,自顾自坐下来,“那你看过了,可以请回了·”·萧问苍仍是笑笑,仿佛早知道对方会是这个反应,他坐在原地一动都没动,张着一双大眼睛看对方的眉角,许久后收回视线,看着窗子上的月影。
“我原来,是有一个弟弟的,”萧问苍自顾自说道,声音不大,却异常认真·林绛仿佛不经意的,停止了一切动作,静静听着··“亲弟弟,比我小三岁,只是,呵呵,我那时候就是只弱鸡,一个没注意,他就死掉了,”萧问苍笑着,却笑得异常难看。
·“后来,我又有了一个弟弟,不是亲的,是我家老头子的小徒弟,不过那小子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其实也就算是个小跟班·后来,在战场上,那小子一不小心跟错了老大,他们家老大领着他们去投降,被人给砍了。”
林绛听着,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一抬头,却看到萧问苍眼睛直直盯着自己,那眼神不知是哭是笑,深藏了什么,纠结了什么··“再后来,有个孩子跑过来,笑得很好看,就像我的两个弟弟一样,那时候啊,我就想,老子的三弟就是你了,我还想,老子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弱鸡了,我想,我会保护好你,不会,绝不会让你像前面的两个一样,不为别的,就为了让我自己不再尝那种滋味,那种无力的滋味。”
萧问苍·“只是,我还是食言了,我抛弃了他,去了离他最远的地方,但是,无论我的选择是什么,无论我在哪,他在哪,他永远是我的弟弟,我永远是他的哥哥,如果弟弟受了欺负,我自然还是要去揍他们的,但是,如果那个欺负他的人是个特别的人,呵,我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林绛皱起了眉头,略微有些发怔,半晌才开口,“你到底想说什么”·萧问苍没有说话,走到林绛身边,亲吻了自己的食指,接着在林绛疑惑的眼神里把那根手指贴在了林绛的唇上,轻轻摩挲,然后没等林绛反应过来便收回了手,深深凝望着对方。
“小红,我爱你所爱的,恨你所恨的,你呢”·萧问苍转身走开,衣袍翻飞·林绛看着他的背影,咬住了嘴唇··他轻轻地开口,“你信我吗”·萧问苍身子一滞,背对着对方,苦笑两声,“小红啊,我信你,可是,我不信同国辅王。”
林绛心里升腾出一股无名火,他眯起眼睛,看着那根背影,忽然很想从怀里摸出几个毒镖扔过去,他仰起脖子,朗声道,·“同国辅王行事光明磊落,便是用些诡计,也向来是不屑于隐瞒于人的。”
萧问苍忽然回身,笑得灿烂无比“好,同国辅王,只要你说出口了,我就安心了·”·接着不等对方说话,便一跑一颠地出了房子,留下一个无奈的扶额的同国辅王。
西京皇城,皇帝寝宫,青宇殿··林琊坐在书桌后,萧问苍站在书桌前··林琊挥挥手,让对方落座,接着把桌上一盘金黄色的糕点推向对方··“来,尝尝,这叫河蟹酥,可是难得一见的佳品。”
萧问苍听这个名字不知为何全身一震,汗毛倒竖,嘴角微抽,淡笑道,“谢陛下,只是这河蟹……实在不是臣能享受得了的,口味,呃,有点重。”
对方也不介意,只是随手拿过,咬了一口,点头道,“那真是遗憾,味道实在是不错的·”·萧问苍心里诽谤,这么远把自己叫道这里来,难得就是为了看你吃零食·林琊咽下了河蟹酥,对萧问苍微笑,长长的额发照旧挡着半张脸,显得有些诡异。
“萧卿啊,此次遇袭,你功不可没啊·”·“不敢不敢,皇上已经封赏过了,臣真是惶恐啊,惶恐·”萧问苍说着连自己都不信的话,脸不红心不跳。
林琊摇摇头·“还不够,寡人总觉得你在旁边才感觉安心,这般……萧问苍,接旨·”说着他一招手,七公公捧着一张黄绢过来,虽然上次被林琊打了一顿,但他的身子骨似乎完全没受影响,依旧硬朗得不像这个岁数的人。
萧问苍跪下接旨,林琊在旁边说道,“听说你很少住在府邸,这般正好,我令你兼任大内禁卫军统领,你就按例住在宫里吧·”说完他瞟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萧问苍,不只是笑了还是怎样,一转身挥了内室。
萧问苍拎着这张黄布苦笑,这个林琊到底想干什么抽了么·回到王府,说了这情况,没等他冲过去抱着林绛依依不舍,秋阳便在吴天佑幸灾乐祸的奸笑中把萧问苍随身的衣物打成包裹,扔出了王府。
萧问苍抱着铺盖卷,嘴角抽动,接着嘴一撇,·“啊啊啊啊,没天理了啊当年把人家抓回来的时候还不许人家离开你们视线一会,到现在,玩腻了就把人家扫地出门,真是,真是挨千刀的”·看着萧问苍孤孤单单的背影,吴天佑大声笑了一阵子,只感觉浑身舒爽,但马上又觉得怪怪的。
他问林绛,“王爷,皇上让他进宫,没按什么好心吧·”·林绛眼睛眯,淡淡笑了:“那又如何恐怕到时候不知是谁倒霉·”·林琊正在庭中赏景,忽然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他揉揉鼻子,忽然看到一片赤红从眼前飞过,飘扬游弋。
“真美,红得这么美,这么不顾一切,这么惨烈,真是……”·林琊伸出手,接住了那片红叶,放在手心,细细看着··“真是碍眼。”
他狠狠攥拳,一把便把手中红叶捏了个细碎··“去把这院子里的枫树,全砍了去,别再让寡人看见一片枫叶·”·林琊走出庭院,边走边松开手,手中枫叶的碎片细细落下来,染了一条蜿蜒小路出来,弯的不知来处,不知归处。
 ·☆、兽瞳·“喂,小子,今天是什么日子,知道吗”·一个十几岁的小太监听了脖子一缩,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却砰的一声撞在了墙上。
他咽了口唾沫,怯生生抬头,“是,是李娘娘的生辰”·对方冷哼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小刀,刷的一声在小太监耳边划过,吓得他一缩脖子,嘴里尖叫了一声。
“装什么糊涂告诉你,今天是给老子交保护费的日子不想死的,就把东西叫出来·”·“可是,可是宫里,向来没有这个规矩啊。”
“你说什么”对方淡淡说道,刀剑在他脸上轻轻滑过,虽然没有划破皮肉,却仍是一片冰凉··小太监一惊,险些吓尿了裤子,连忙告饶。
他含着眼泪,从怀里掏出东西,颤巍巍地递给对方,“要是,要是被发现了……”·对方一把把东西抢过来,“切,被发现了关我屁事,滚吧。”
小太监被人一推,踉踉跄跄地跑掉了·那人把小太监给他的瓶子打开,深深嗅了一口气··“啊——着御膳房的美酒果然不一般。”
·萧问苍揣着强迫御膳房小太监偷来的美酒,心情舒爽地离开了作案地点··大内禁卫统领,统领大内禁卫,说白了就是给林绛看门的·听起来威风,但其实有几个人有胆子到禁宫行刺禁卫们每天的工作也就是站在各种地方,挺直脊梁作为一道美丽风景线来站岗,上朝时站在后面用看肥肉的眼神对大臣们虎视眈眈,剩下的便是偶尔从大殿或是书房拎出几个触动了林琊逆鳞的大臣,然后在广场中央打他几廷杖。
所以萧问苍一天到晚也没什么特别忙的事情,偶尔还可以以查岗为名游览硕大皇城,赏赏景,看看后宫美女,顺便给小宫女们抛抛媚眼,让小太监和手下侍卫们帮着弄些吃食,小日子滋润非常。
这日下朝后,萧问苍照例借机到林绛身边凑了一会,便拿着小太监进供的美酒在后花园里闲逛··不经意间路过传说中林琼曾经住过的竹屋,萧问苍看着那与周围富丽堂皇的各式亭台楼阁好不搭调的残破建筑,心里一片不明的滋味。
这里被上了锁,林琊,不允许任何人进入,却还是留着这个小小的屋子,而且还就在自己常来的摘星亭附近,也不知是如何想的,也许和林绛一样,这里也是他怀念的曾经的小小世界吧。
随手拉过一个路过的宫女,挑唇一笑,摆出一张无往不利的桃花脸,“宫女姐姐,你知道冷宫在哪吗”同国皇城巨大,他实在是对这些复杂无比的路线无可奈何。
宫女瞬间变了表情,警惕地看着他,“你问这个干什么”·萧问苍撅嘴撒娇道,“我初来乍到,总要摸清了皇城各个地方好守卫完全嘛,告诉我嘛,姐姐——”·对方终是没有敌得过对方的肉麻攻势,告诉了冷宫所在。
萧问苍道谢便走,却听见背后那宫女喊道,“小心点,那地方闹鬼”·萧问苍回头安抚一笑,摇了摇手掌··虽说是冷宫,但并不是一个宫殿,而是皇城西北角的一小片地区,这里宫女太监的数目少之又少,便是有也大都是七老八十的。
偶尔还能从哪间房子里面听到女人的尖叫声,或是曲调诡异的琴曲箫声,房子大都是废弃的,便是有人居住的那些也处处散发着一股破败的气息,到处充斥着一种死气·已进入这里,便是好好的一个人,怕是早晚也会被吸走生气,变成一具行尸走肉吧。
这里,便是林绛长大的地方··萧问苍忽然很想把林绛的那个名义上的老爹从坟里拉出来,狠狠用脚踩他的脸··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林绛如此珍惜那间竹屋和那把琴,如果有一个人把自己从这种冰冷的湖底救出来,让自己沐浴在暖洋洋的阳光下,而自己却又不知道为了什么亲手杀死了这个人,这该多疼啊。
萧问苍从怀里掏出那瓶酒和从另一个小太监那里勒索了来的一只用油纸包上了的烧鸡,打算找个地方,感春伤秋一会,显示一下自己也是有文学素养的·忽然脚上一阵剧痛,接着手上一轻。
诶,烧鸡呢靠,本大爷的鸡呢·萧问苍揉着脚趾,看着一个狂奔的矮小背影,一股火窜上来··本以为自己是这规矩大过天皇城里第一个发扬‘我的就是我的,你的还是我的’的抢劫勒索伟大精神的人,却没想到这有来了个到太岁头上动土的家伙,不假思索便追了过去。
那人虽然矮,却灵活得要命,加上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要追他,萧问苍真是拼了老命··忽然那人身影一闪,不见了踪迹·萧问苍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有人在自己这个作奸犯科专家手里占了便宜。
他来回在四周张望,可还是没有看见那人,正要自认倒霉的时候,忽然听见不远处一座院子里传出人声,他连忙冲了进去··一踏进这间屋子,瞬间一阵霉味铺面而来,萧问苍差点没吐了出来。
冷宫冷宫,顾名思义,便是冷的要死的宫殿·这里算是完全对得起这个名字了·屋子里阴冷阴冷的,仿佛有鬼怪出没一般令人汗毛倒竖的冷··强强欢喜冤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他抬头一看,一个大约六七岁的男孩正挡在他面前,大张着双手,小兽般向他呲着牙,仿佛在保护着什么。
他身后是一个火炕,看起来却并没有烧火,上面一个脸色苍白得不像话却五官精致的女人,正略显恐惧地看着自己··怕是失宠的妃子吧,只是这孩子是怎么回事皇子可若是皇子就不应该住在冷宫,还要靠偷盗食物为生才对。
他定睛一看,心里咯噔一下·这孩子的一只眼睛整个都是白色的,没有黑眼球,而另一只眼睛是淡淡的琥珀色,瞳孔仔细看去竟然是细细的一条,仿佛一只真正的野兽。
男孩仿佛发现的对方的目光,往后退了一步,用一只眼睛警惕地看着对方,表情狰狞,一眼看去让人汗毛倒竖··“侍,侍卫大哥”·侍卫萧问苍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对方叫的是自己,他抬头看见孩子身后的女人正打量着自己。
“您这是,有什么事”·萧问苍瞬间摆出一副痞兮兮的表情,“你这这小子的娘”·见对方点头,他嘻嘻一笑。
“那就好办了,这小子偷了爷的烧鸡,你说怎么办吧·”·女人脸色一变,看了一眼挡在自己面前的孩子,又看了看面前虎视眈眈的萧问苍,道,“青儿,过来。”
男孩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娘,走到了她面前,却不想他娘高举起手,狠狠一巴掌抽下来,男孩一个没站住,便倒在了地上,半边脸肿的老高··萧问苍还以为女人会恳求自己饶了那孩子,却没想到回事这么个结果。
“林青”女人撕心裂肺的声音刺破了萧问苍的耳膜,“你是什么人你说说,你是什么人竟然去干偷窃的勾当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你是我的耻辱,是你家族的耻辱给我过来”·女人尖声叫道,孩子站起来,一点点蹭到女人身边,还没站稳便又挨了一巴掌。
这次显然是有了准备,那孩子只是摇晃了一下,并没有倒下,而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巴掌便到了眼前··“我没有你这样的孩子,你不是我的孩子,都是你,都是你,你个怪物,妖怪都是你……”·女人一边骂一边打,一边还不停流着泪,仿佛一个疯子。
不知第多少次挥下手臂,她的动作忽然一滞,手腕被人牢牢抓在了手里,一抬头,赫然是一张冷笑着的面孔··萧问苍把女人丢到一旁,冷冷看着对方,仿佛在看着一块擦过秽物的抹布。
“他得罪的是我,怎么处置用不着你来动手·”··☆、牢笼·萧问苍没有管哭得死去活来的疯女人,把林青拉到了屋子外的大树底下。
人少的地方都是被植物所占领的·这棵树枝干粗壮,郁郁葱葱地伸向天空,仿佛穷山恶岭的人们,越是苦难,越是坚强··萧问苍把烧鸡扔到孩子怀里,“吃。”
他说··孩子看了看他,唯一的一只猫眼睁得圆圆的,里面写满了防备·萧问苍嘴一撇,撕下一只鸡腿,放到嘴里大嚼特嚼,还不忘给了林青一个白眼。
虽然经历了太多事情,但到底是个孩子,林青咽了咽唾沫便急不可耐地吃起来,仿佛多少年没沾过荤腥了一般··萧问苍看林青似乎被鸡肉噎到了,小脸憋得通红,便不怀好意地把酒瓶子递了过去。
林青果然没有多想便抓过瓶子猛灌了一口,接着整个人都僵住了,几息之后,他噗的一声把嘴里的东西喷了出来,接着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而萧问苍就在一旁捧着肚子笑个不停。
“诶呀,真是的,这可是好酒啊·”萧问苍装模作样地看着空了一半的瓶子,不住摇头,引来林青仇恨的眼神··“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萧问苍使劲揉了揉林青的脑袋,一侧眼睑看到男孩的脸肿的吓人,随手摸出林绛给的金疮药,在他脸上抹了些·林青的眼神却更加惊恐了,仿佛看怪物一样地不可置信地看着萧问苍。
萧问苍撇撇嘴,把男孩的脑袋向下一扭··“看什么看,好好吃你的吧·”·旁边的林青在和烧鸡奋斗,萧问苍浅酌美酒,翘着二郎腿悠闲地看天。
冷宫里的孩子··不知是几年前,冷宫里还有一个孩子,一个红头发的孩子··冷宫里的孩子,街角的孩子··在一起的话,会不会更暖和一点呢·“你,叫林青”·你是林家的人·林青一愣,鼓着圆圆的腮帮子,嘴旁边油亮亮的,看着萧问苍,半晌才点了点头。
姓林啊,是什么人难道是林琊的弟弟不像·或是,儿子没听说啊··萧问苍好奇心发作起来,想问的事情有一大堆,但却没有说出口。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一旦问出了口这个孩子就不会在这样毫无防备地在自己身边吃东西了··林青把烧鸡吃了一半,然后用油纸包了起来,放在手里,看着它发呆··“干嘛不吃了”萧问苍问。
林青把烧鸡抱在怀里,轻轻说,“要给娘·”·“你那娘根本就拿你当累赘,为什么还要惦记着她”·男孩把头压得更低,撅着的小嘴更小声地说道,“我只有娘。”
萧问苍抬起头,遥遥看那间林青住着的屋子,隐约能看见里面人影憧憧·他站起来,拍拍沾了灰的侍卫袍,抻了个懒腰··“小子,小心别噎着了。”
说完他转身便走,却被人拉住了衣摆··林青的眼睛圆圆的,眼睛微微向上翘一点,形状精致得很,但配上纯白色的眼珠和另外那只猫眼,只显得无比诡异,甚至很是恐怖。
“你以后管这里”·显然是把萧问苍当做了守卫着片地区的侍卫··萧问苍狡黠笑笑,“你猜·”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出了冷宫。
不知为何,他忽然好想见林绛··之后的日子,萧问苍闲逛的时候总是一不小心转到了冷宫,转到了那间当年应是富丽堂皇,如今却破败十分的屋子,还顺手扔给林青一些吃的用的。
那孩子看萧问苍的时候也渐渐多了笑容··混熟了才发现,这小子根本就不是什么可怜小白菜·能在这个鸟不拉屎鸡不下蛋的地方养活自己和病怏怏的老娘,他根本就是个无所不为的小恶棍,厨房里丢的东西几乎全进了他的肚子。
萧问苍便也当多了个小弟,和林青一起作恶后宫··林青向往着冷宫之外的一切,却从来不敢跟着萧问苍出去一步,仿佛这里有一个看不见的牢笼,关押着他的灵魂。
而那牢笼的锁,便是他的母亲——那个失宠的疯女人··萧问苍不了解林青对他娘的感情,母子什么的,不就是一个名分总是找机会吓吓那女人,当然,是背着林青那小子。
他曾经打听过林青的身份,但所有人的回答出乎意料的统一——‘不知道,’·仿佛他们母子根本就不存在一般··最可怕的事情,不是死亡,而是消灭他存在的所有痕迹。
“萧统领,日子真是滋润啊·”·秉笔太监陈英捧着拂尘尖着嗓子说道··萧问苍笑笑,把酒瓶收回袖子里·对方眼睛一瞟,接着行了个礼。
“七公公请您过去一趟·”·七公公是从林琊小时候就伺候着他,在宫里资历是最老的太监·虽然是个宦官,地位却比萧问苍还高上那么一些,向来是受众人巴结的。
萧问苍跟着陈英到七公公的住所,那里并不怎样豪华,甚至有些寒酸,和宫里其他太监的住所并没有太大区别··萧问苍站在门口,刚刚举起手,还没等他敲门,大门边吱呀一声打开了,露出七公公苍老的脸。
“进来坐吧·”七公公微笑道··萧问苍拱手行了个礼,便走进去,坐在了一把椅子上,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一阵噪音,七公公并没有在意,微笑依旧着给他倒茶。
“不知公公叫在下来此,有何事吩咐”萧问苍难得斯文了一把··七公公摇了摇头,“没什么事,就是想找个人聊聊·”·萧问苍凭着敌不动我不动战略,不停牛饮着七公公的好茶,就是不说话。
对方果然耐不住开了口··“听说萧统领最近常到冷宫巡查”·“嗯·”·七公公叹了口气,摇头道,“那冷宫已经有上百年了,不知死过多少后妃,阴气太重,经常去的话容易被鬼怪迷惑。”
萧问苍眼睛一眯,玩味地看着不动声色的七公公,半晌才开了口,“那孩子,是什么人”·七公公摇摇头,“不该知道的事情,还是少知道的好。”
萧问苍邪邪一笑,“没事没事,不该知道的事情我知道的多了,不差这一个·”·七公公站起来,“既然萧统领是不怕鬼的人,我也就不再置喙了,”他做出了个请的动作,“外面天黑了,但不怕鬼的人当然也不会害怕走夜路的吧。”
萧问苍从善如流地起身往外走,到门口停住,斜斜倚着门框,回头一笑,“林青,他那老娘就是当年的温淑妃吧,林琊的老婆之一,啧啧,真是看不出,这才几年,变得像个鬼似的。”
说完呵呵一笑,绝尘而去··七公公在屋子里看着萧问苍离去的方向,表情怪怪的,说不出是笑,还是哭···☆、脏·萧问苍身着侍卫花哨的朝服,作为一个人形花瓶立在林绛身后,另一边是微微弯着腰的七公公。
低处是跪下朝拜的文武百官,为首的正是林绛和史文正,而秦逸因为年老放权,已经称病许久没有上过朝了··“传北襄使者——”·随着殿外侍卫的传声,一个长相富态的中年人走上殿来,行了大礼。
林琊斜着眼看他,“说吧,到我大同来,所为何事”·那使者站直了身子,凸处的肚子也跟着挺起来,“同国皇帝陛下,在下受我大襄国皇帝之命来此宣告,我国太上皇因病重,让位给太子殿下,太子殿下继位为襄言帝,国号天戚。”
萧问苍听着他的话着实吓了一跳,先不说一直失踪了的傅说忽然回到了北襄,单说活蹦乱跳的北襄文帝病重退位便够让人惊讶的了,以萧问苍对他的了解,这个老家伙虽然一把年纪,但对权力抓得紧得很,从不放出一丝权力给臣子,更别提退位了,那绝对比把他凌迟处死还要难受,就算是病重他也应该会至死都抓着玉玺才是。
那使者忽然停下,抬头看向上方,看着林琊,但那眼神飘忽不定,一会向左一会向右,不停在萧问苍和七公公身上转来转去··“我国陛下愿与贵国结成同盟,同气连枝,共对南夷,这是我皇亲笔文书,请陛下过目。”
使者跪在地上,拿出一卷黄绢,双手捧着举过头··七公公过去将黄绢拿来,林琊接了,打开看了几眼,接着微低下头,并不看那使者,他不停摸着自己左手上的黑玉扳指,思考着什么。
这时候七公公俯下身来,在林琊耳边说了些什么·林琊听完抬起头看七公公的面孔,背对着萧问苍,也不知是什么表情,只看见他沉默一阵后才回过神,面向大殿,以及脚下众人。
“如此甚好,既然言帝心意如此,且言辞恳切,那寡人就领了这份情,自今日起,我大同便与你北襄结为友邦,互不犯境,寡人会准备一份大礼和回访的使者一同拜访贵国。”
一个关乎天下生灵的盟誓就这么结成了,如此简单,如此轻易,甚至总共时间不到一刻··誓言的作用是什么一,迷惑人心;,二,被毁灭殆尽。
“谢陛下·”使者以头触底,接着他不林琊说话便抬起头,“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请陛下恩准·”·强强欢喜冤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你说。”
使者和林琊说着话,但却一直盯着萧问苍,那眼神如同蛇类冰冷黏腻的皮肤,紧紧缠在人身上,不停扭动··“太上皇希望此次由萧统领出使我国,不知可否。”
萧问苍不用看也知道,这大殿上下所有的视线都在一瞬间聚集到了自己身上,甚至还有冷笑声,似乎早就料到了什么一般··林琊回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禁卫统领,又看向使臣。
“要寡人的禁卫统领亲自出使贵国呢你的身份比之萧卿如何”·使者笑笑,拱手道,“李玉不才,乃是大襄大长公主的驸马,也算是够得上萧统领了。”
林琊眯起眼睛,“竟是驸马为什么一定要是萧卿给寡人一个解释·”·使臣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想必大家都知道,萧统领曾经是我国的威灵将军,饱受皇恩,此番投于贵国,我国太上皇十分痛心,想以城池黄金把将军换回来,只是奈何将军心意已决,我皇实是无可奈何,心下十分想念,时刻盼望再见将军一面,不知陛下能否答应。”
萧问苍看向站在下首的林绛,他也正在看着自己,视线游移在自己脸上,包含了许多萧问苍可以读懂,却不愿去读的东西··萧问苍不禁苦笑,这老家伙,终究是不想自己好过。
林琊回头,玩味地瞟了萧问苍一眼,笑道,“这样也好,不过为了表示寡人的诚意,此番出使便让我国辅王亲自去一趟吧,焰王为正使,令萧卿为副使你看如何”·硕大朝堂之上一刹那被嗡嗡的说话声淹没,尤其是林绛一系的官员们,纷纷上奏,但林琊一句被人用烂了的‘我意已决’便搞定了一切。
在一些乱七八糟的人说着乱七八糟的话时,话题里的主角却静静站着,从高处看着一切,仿佛看着一群骚乱的蝼蚁,在欲望和人性的笔画上爬行,留下一打纷乱的细小足迹。
两人在李玉走之后的一月后出发,萧问苍拎着从宫里顺来的大包小包久违地回到了焰王府·吴天佑属于武官,品级也不算太高,平时是不能上朝的,看林绛的个性也不像是会告诉他的,他便也不知道那日的事,嘴里抱怨着却很高兴地把萧问苍迎进了府里。
萧问苍把顺来的吃的喝的给府里的侍卫们分了分,而带回的首饰全都给了秋阳·焰王府里自从秦王妃死后便只有秋阳这么一个女眷,侍女应该做的全数让林绛从赤血军里选出的侍卫干了,似乎这样便能更加安心。
明日便要出发,从同国西京到北襄煌城便是快马加鞭也要用时不短,更何况这次出使还要带着林琊的赏赐和书记官之类的老头子们,更是耽搁时间,萧问苍回来便开始收拾些要带的必需品,忙得脚打后脑勺。
正当萧问苍围着食人花打转纠结要不要带个宠物上路时,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影子笼罩在他身上··萧问苍苦笑,果然来了,他整理了下思绪,摆出一张灿烂的笑脸,一下子转过身去,“小红。”
林绛眉头皱着,萧问苍忽然想起自己看他最多的一个表情便是皱眉,要是这块红色的木头能多笑笑就好了,他如此想着,也如此说着··林绛的眉毛又皱了皱,整个都纠结到了一起,看得萧问苍噗地一声笑出来。
“别笑了·”,林绛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变调,“不想笑,就别笑·”·萧问苍的面部肌肉瞬间松弛下来,他努力想把嘴角拉起来,试了几次,没有成功,只得放纵他们摆出了一个自己最厌恶的,仿佛全世界都欠了他什么的表情。
他无奈摊手,“好吧,我不笑了,你想说什么”·林绛看着他,欲言又止,萧问苍看着他的表情,心里一阵无名火,不耐烦道,“要说什么就干脆点”·林绛皱眉,萧问苍真怀疑他接下去会把自己的眉毛扯下来系成个蝴蝶结。
又过了一会,林绛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慢慢张开嘴··“你和……”·忽然被人狠狠一拉,萧问苍整个撞了上来,一口咬在林绛嘴上。
对方一惊,挣扎起来,却被他紧紧箍在怀里·萧问苍的舌头霸道地深入,搅动他的唇舌,那狠劲仿佛要把面前的人给咬碎一般··林绛发了狠,一拳打在萧问苍肚子上,这次挣扎了出来。
他嘴唇滴着血,狠狠瞪着萧问苍,而对方却不知死活地笑了起来··“是,我是让那个老头子抓住过,可那又怎样男人嘛,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告诉你,别用那种看路边小猫的眼神看我,老子不需要任何人可怜。
怎么,嫌老子脏啊,嫌老子脏那你就滚”·萧问苍回过身继续好食人花斗争,一只白皙却带着茧子的手却放在了他的肩膀上··“它就放在这里吧,秋阳和天佑会浇水的,反正平时你也没照顾过它。”
萧问苍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泄了气一般一动不动··“明天出发,我和你一起,好好休息吧·”·肩上的手消失了,轻巧的脚步声哒哒响起来,接着是门的吱呀声。
“这世道,谁又是干净的呢”·林绛渐渐走远,萧问苍猛然抬起头,看向大门的方向·许久,他把手伸到怀里,拿出一个棉布包着的东西,看了许久。
·☆、旧事,旧人·十月下旬,深秋··西京地属中原,这时还并不算冷·但一出中原地带,瞬间温度就降了下来,就算在马车了也嫌冷·萧问苍倒好,他在极寒之地长大,这点温度对于他来说简直就是温暖如春。
但林绛就惨了,虽说还硬撑着,但已经穿上了自己最厚实的衣服,还在外面盖了一张毛茸茸的羊绒毯,整个人包成了一个大包子,只露出一个脑袋,有空左扭扭,右看看,看得萧问苍心痒无比,却被对方的小刀眼神活活逼退。
这次出来,林绛把吴天佑留下主持大局,自己只带了为数不多的黑骑来·值得一提的是消失在萧问苍视野很久的谢大勇再次出现了,他似乎是找个地方躲起来留胡子去了,这次再见,他那原来被萧问苍剃光了的络腮胡完全恢复了原样。
但无论毛发多浓密,该冷还是会冷的,谢大勇在外面驾车,更是觉得阴冷,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今年这天,怎么这么冷”林绛皱眉,受寒风所迫,他完全失了往日的风度,无奈得很。
萧问苍故意挽起袖子,用手扇了扇风,笑道,“这还算冷啊,中原人就是细皮嫩肉,你可没到过我们那里,现在还好,等过一阵,都能冻掉人的耳朵”·林绛把抬起脸,冷哼一声,“危言耸听。”
“这可不是危言耸听,我八九岁的时候,隔壁家王大叔一家因为欠债被人从家里赶出来,无处可去,那是三九天,第二天一早,我一出门,你猜怎么样他们一家五口,冻死了三个”·林绛皱眉,“那你怎么不去帮帮他们”·萧问苍哈哈一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大笑话一般,“帮他们他又不是我的谁,帮他们有什么好处”·林绛看看他,沉默不语。
萧问苍却还在自顾自地说着,那语气,仿佛天经地义一般“要是见了谁都去帮一把,那这世上岂不是没人死了管好自己家那几个人就够了·”·“对了”萧问苍似乎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好事,一瞬间眉眼都亮了,“等事情办完了,你陪我去找一个人吧。”
林绛眯上眼睛,“谁”·“是我家的老头子,我们原来一直是一起生活的,后来因为我入朝为官,我们就分开了,啊——说起来好久都没看见他了啊。”
萧问苍把胳膊交叠放在脑后,靠在马车上··林绛看看对方期待的表情,又掀开窗子看了看外面的枯叶飞沙,闷闷嗯了一声·萧问苍听了,腾地跳起来揽住了林绛的脖子,“哈哈,我就知道我家小红最好了老头子要是知道我终于讨到了老婆,一定会乐得牙都掉了的。”
林绛越听越无语,把手从暖烘烘的毯子里伸出来,放到萧问苍的脸上,猛地发力,把他抵到墙壁上,接着把手一放,萧问苍砰的砸下来,整个马车震了三震·谢大勇的脑袋飞快从车门处伸进来,茫然地看着两人,一动不动,过了许久,他的头向左一歪,似乎发现了什么,把头收了回去。
萧问苍回头含情脉脉地看着林绛,“诶呀,小红你实在是太热情了,瞧,让人看见了吧·”·林绛嘴角抽了抽,习惯性地想帅气地转身不去理他,谁知被毯子裹得太紧。
我转··只动了一丁点,·动起来好艰难啊,但是动作做到一半就放弃的话,好丢人——·好吧,我转,我转,我继续转……·“诶呀小红你好可爱啊——”·萧问苍如同猛虎扑食,飞身冲向了艰难挪动的林绛。
……·谢大勇坐在车辕上,手上拿着鞭子,茫然地看着周围景物向后奔走·忽然车厢里传来巨大的响声,以及惨叫··谢大勇掰着手指,估计马车暂时还不会散架,便轻轻抽了马匹一鞭子,继续淡然地往前走。
嗖的一声,什么东西从他脸侧掠过,狠狠砸在前面的地上,尘土飞扬中,隐隐看出那东西似乎是一个铁制的水壶··哦,又来了··谢大勇脑中闪过这么一行字,接着淹没在了厮打声中。
煌城——北襄都城,天阙山以北最大的城市,虽说经济方面不算发达,但无论是面积还是建筑群的雄伟程度都是数得上的··煌城由于占地巨大,被分为了两个部分,内城和外城,内城包括皇城和各种政府办公的衙门。
达官贵人满地都是,随手一抓都是有品级的官员·无论是环境还是治安都是好的不能再好的··但外城则完全不一样了,居住的大多都是平头老百姓,甚至还有好多的地痞流氓,不说作恶多端,但也一举一动完美诠释了混混两个大字。
但这些人大多和朝廷上的人有些关系,偶尔还会帮他们做些事情,到也没人敢管·而萧问苍便是在这外城生活了许久··林绛一行人跋涉了许久,终于到达了煌城,计划在外城修整一天。
这下萧问苍可算有了底气,这里的每个赌场,每个酒肆,每个饭店,每个青楼他都门清,便硬拉着林绛在城里逛来逛去,说是什么要尽地主之谊··难得回到了家乡,再加上下次回来便不知是什么时候了,萧问苍显得无比兴奋,仿佛想一夜之间把整个外城转上一遍,林绛似乎看出了些什么,便也由着他去折腾。
·街上人声鼎沸,萧问苍拉着林绛在人群里穿行,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什么他八岁的时候第一次进了这个赌坊,连裤子都输掉了;九岁的时候烧过这条街;十二岁的时候在这里单挑过一群小混混;十四岁的时候在西门外聚集了十几个混混,组成了他的‘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帮’,简称唯我独尊帮,名字是抓阄来的;十五岁的时候和城里最大的黑帮火并,被人砍了一刀;十六岁的时候在赌坊不小心救了傅说小少爷;十七岁的时候和军队一起到了南疆边境。
从此,生命改变了轨迹··忽然有人狠狠撞了林绛一下,他倒是也没太注意,反而萧问苍发现后眼前一亮,飞身过去一把按住了那人,在他身上一通乱摸,果然,林绛的钱袋从他的怀里现了形。
“哼,敢偷到老子头上,是觉得生活太绝望,想早日投胎么”·萧问苍骑在那人身上,冷冷说道··下面那人面朝下,本来在拼命挣扎着,但随着萧问苍的一句话,瞬间安静了下来,停止了动作。
萧问苍见了,奇怪地歪头看着那人的后脑勺··被压住的身子微微颤抖起来··“老,老大……”··☆、旧事,旧人2·萧问苍一愣,手下一松,放开了那人。
强强欢喜冤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老大”那人跳起来,瞪大了铜铃般的双眼,嘴上的胡子茬不停颤抖·“你还没把自己输在赌坊里啊,太好了”·“彪子”萧问苍眼前一亮,二话不说冲过去捧住他的头,一通蹂躏,一边还笑个不停,“你还没被捕快抓到啊,太好了”·林绛看着这么一幕另类的再见场景,忍不住嘴角抽搐。
“对了”萧问苍忽然想起了什么,把对方的头一拎,摆成正对林绛的姿势,“给你介绍,这是我家小红”·彪子抬眼去看林绛,下巴瞬间脱了臼,张大了嘴,呆呆地看着对方。
林绛皱了皱眉,萧问苍一把打在彪子后颈上··“看什么看,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彪子看看林绛,又回头看看萧问苍,眼睛挤来挤去,“这位长得真是……啊,红的”·哪有这么形容人的萧问苍险些栽倒在地。
林绛向来不喜他人谈论自己的发色,萧问苍瞟了他一眼,回手又打了彪子一把··“红你个头”·彪子双手抱头,委屈道,“老大,你还是那么喜欢打人”·萧问苍作势还要打,对方连忙躲开,嘴里喊道,“对了对了,我们快去找老州吧,他要是见了你,一定高兴得不行”·萧问苍听了,停下了动作,回头眼泪汪汪地看着林绛,薄唇微张,“小红~~~~”·聚凤楼,煌城最大的饭庄。
“来来来,老大,我敬你一杯先干为敬”·“好,干”·萧问苍手拿一只海碗,一仰头咕咚咕咚地灌进喉咙,四周响起一阵乱七八糟的叫好声。
林绛安静地坐在角落,手拿一只小巧玲珑的酒杯,慢慢浅酌着·北疆的酒烈,这让在中原长大的林绛不大适应,再加上他更不愿意去和这些人拼酒,便躲到了这不起眼的地方。
抬眼看去,整个聚凤楼三层坐满了人,有男有女,外表各异,简直就是一锅大杂烩,唯一的共同点便是每个人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沾染着浓浓的江湖气息,说白了就是痞气,看得出都不是什么正经人。
比如说那个最开始见到的彪子,便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强盗,而方才向萧问苍敬酒的那个胡子拉碴的中年人则是一个采花大盗,二十多岁的少妇是妓院的老鸨,留着山羊胡子的是江湖骗子,林绛总算是明白了萧问苍一个将军,那些痞兮兮的习惯是从哪里来的了。
“小生敬你一杯·”·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青年双手捧着一只酒杯,到林绛面前礼貌地说道··青年面色白皙,身着书生长袍,浑身的书卷气息,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再加上本来就不属于这里的林绛,两人四周仿佛罩上了一个看不见的结界,空气静谧无比。
林绛看他一眼,抬手干了手中酒水·却看到对方又倒上酒,再次举起了酒杯,还是原先的那套说词,林绛只得再喝·来来回回桌上的酒壶就这么见了底·见他有要转身去拿酒,终于开了口。
“这位公子,有什么事情,直说·”·对方抬头看着林绛的眸子,眼中精光闪烁·他坐在林绛旁边的椅子上,把手上的酒杯放到桌上,发出哒的一声。
“你,到底是什么人”·林绛不动声色,“问他人身份,首先要自报家门吧·”·青年恢复礼貌,微笑道,“正是正是,是小生的不是,在下于州,是这里的老板,商人而已。”
“是你”林绛抬眼望去,对方温润点头,毫无江湖气息,真看不出这就是此地众人的头领,所谓的老州·不过,这又如何·“我姓林,同国人。”
“呵呵,林公子,看来你是看不起小生啊,不过算了,老大的朋友一定不是凡人,我等还是少知道些好·”于州纤长的手指在杯沿轻抚,“你和他,没有一处想象,到底……”·“阿州”萧问苍不知何时出现在于州背后,一把搂住了对方的脖子,哈哈笑着蹂躏对方头发,“你小子,行啊,我走的时候只有一个包子摊,现在干得这么大,发达了啊。”
于州轻轻笑着,任对方动作,同样是微笑,却和面对林绛时完全不同,是由内而外,发自内心的笑··“给你介绍一下哈,这是……”·不等萧问苍说完,于州便打断了他的话,“我和林公子已经互相认识过了。”
萧问苍笑笑,“好啊,好啊,我这功夫倒是省下了·”说完还打了个酒嗝··“老大你怎么躲到这里来了敢躲酒”·彪子晃过来,一把将酒碗塞进萧问苍的手里,不停叫着‘喝’。
其他人见状,也凑过来,萧问苍便身不由已地被簇拥着到酒桌旁,继续被灌··于州也不和他们一起胡闹,只是远远坐着,面带微笑,仿佛一个看自己的孩子们玩耍的母亲。
林绛看着他的侧脸,心里疑惑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和萧问苍他们凑到一起·这时对方忽然转过头,两个人的视线一瞬间交汇到一起·于州猛然变了表情,完全消失了原来恬淡,他冷冷看着林绛,眼神里全是好不掩饰的不信任和提防。
·林绛想起他方才说了一半的话,不禁问道,“你刚刚是想说什么”·对方冷笑一声,玩味地看着林绛,眼神在他的脸上游移,“你和姓傅的小子都是一路货色,带不来什么好事。”
姓傅的小子傅说·林绛眸色一黯,却不动声色,静静等他继续往下说,同时手指不经意般地动动,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什么东西,捏在指间。
忽然身后什么东西袭来,林绛下意识转身,却被人抱了个满怀··“小红~~我困了,咱们回去吧·”·萧问苍在林绛的脖颈上蹭来蹭去,嘴里呢喃着,烂醉如泥一般。
林绛毫无悬念地推开他,扫视一圈大厅,向他们颔首致意,接着编扶着萧问苍走出门去··入夜的煌城街上不是一般的冷,风不大,线条却很有棱角··萧问苍整个都挂在对方身上,还不停地蹭来扭去。
林绛斜眼看他一眼,对方连忙不动了,却不小心泻出了眼中的一丝精明··林绛冷冷看了他一眼,手臂蓄力,接着狠狠把对方的身子往前一扔·林绛常年使精钢大刀,力气大得惊人,竟然生生将对方扔了出去。
萧问苍猛地睁开眼睛,在半空中调整身形,单膝着地,稳稳降落,地站起来利落地一抖衣袍,好不帅气··“小红等等我”··☆、否离宫 落风殿·“宣同国使者觐见——”·“宣统国使者——”·“宣使者——”·“宣——”·传音的侍卫声音无比洪亮,回荡在硕大皇城里,听得人精神一震,震落了几片初冬的残叶。
萧问苍跟在林绛身后,手中捧着林琊亲笔写的文书,时隔多日再次走在这条通向汉白玉雕龙甬路上,看着越来越近的悬日殿大门,面目逐渐清晰的文武百官,和高处那个明黄的位子。
几年前,他第一次走上那大殿上,那时候他打败了南军,却也失去了那个人,走向通往晦明不辨的未来··“哼——叛徒·”·不知是谁低声道,萧问苍抬起看着地面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视整个大殿,身着各式官服的人全都是一张嘴脸,上面写着同样的情绪,写着‘鄙夷’两个大字。
北重故土,南重氏族··北方的男女从出生那一刻开始,‘襄’这个字便被刻在了骨子里,悠悠千年,无论多少枭雄帝王换了多少个朝代,‘襄’这个名字却从未变过,仿佛这块土地,这块土地上的人,和这个字,拥有同一个身体,同一个魂灵,无法拆分,无法折毁。
而他,却背叛了这个字··萧问苍高扬起头颅,毫不畏惧地接受面向自己的一切,绝不移开视线,哪怕是一瞬间··“……同王最近可是安好”·暗流激旋却静如空林的空气瞬间被吹散,萧问苍抬起头,看着高高在上的那个人,同样的金冠,同样的龙袍,同样的位置,却是不同的人。
他几乎有些不能适应,多少次站在这里仰望的位置上,如今坐着一个他总是低下头安抚的人··傅说高坐在上方,面色如水,俯视天下·他清瘦了许多,原本粉琢玉砌的娃娃脸,如今已然有了棱角,明明是同一张脸,却有了完全不同的气质,一种经历过世间沧桑的,男人的气势。
作为副使,他也没有什么非要做的事情,萧问苍便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看着林绛和他寒暄,看着周围的一切,如此熟悉却又陌生的一切··这里,只是少了那么一个人,怎么却像剥了皮,换了骨一般·北襄冰寒,一到冬日,无论是茅屋路前,还是皇城花苑,都是一般的万物凋零,只是北襄皇城里的雪落在经过仔细计算的景物上,显得更加别致。
穿过玉琢的园子,在落风殿的书房,火炉和熏香把整间屋子熏得温暖干燥,比之同国的冬天,竟是更加舒适··傅说身后,站着几个太监,右边一个青年长身而立,身着精神的侍卫服,腰悬一把月牙弯刀,汪相之面带微笑地看着萧问苍,那眼神仿佛在和老朋友打招呼。
近看傅说,似乎是长高了许多,萧问苍饶有兴味地看他和林绛在合约上来回试探,面对着林绛,一年前只会炸毛赌气的傅说这次竟是没有处于下风,堪堪和林绛站在同样的高度,看得萧问苍心惊,只是一年罢了,他到底遇到了什么看着这个变了模样的傅说,他竟是不知该哭该笑。
公事告一段落,傅说闭上了嘴,看着桌面上的上等文房四宝,不再开口,林绛也没有再说些什么,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萧问苍觉得自己有必要活跃一下气氛,咧开了嘴去忽然词穷,他抬起头看着屋子里的男男女女,不,男男太监太监,不再说话。
傅说了然地一挥长袖,那些人包括汪相之恭敬无比地推出了房间,临走还不忘贴心地关上大门··傅说看着面前的两个人,终于开了口,还是当年那纯净的声线,却是不同往日的语气。
“萧副使,我们单独聊聊·”·他对萧问苍说道,眼睛却看着一旁的林绛··林绛凤眼一挑,没等萧问苍回答便冷冷道,“陛下,正使乃是在下,有什么事情可与在下商谈,似乎没有必要直接找到副使吧。”
傅说看看他,又转过头看着萧问苍,大大的猫眼仿佛在说些什么,看着萧问苍无奈却禁不住想跳上来的嘴角,便略显苦涩地了然点头··“果然啊,你还是你。”
傅说轻轻地开口,仿佛呼吸般让人很难察觉··“小说,你那时,是遇到了什么”·萧问苍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对方却瞬间听懂了他说的是那次失踪。
傅说看着他,静静摇了摇头··“你倒是说啊”·萧问苍有些着急,不禁站起身抓了傅说的肩膀·林绛冷眼看着,却不说话,眉头却不经意地皱在了一起。
 ·傅说却还是摇头,“你别逼我,都过去了·”·萧问苍看着对方的样子,忽然一阵心疼,他伸出手,轻轻揉着这个一国之君的头顶,就想当年把他当做哪家受欺负的小公子那时一样。
傅说没有躲开,微微低着头,任对方在自己头上肆意动作,却不像原来那样眯了眼,如同猫儿一般享受对方的手指,而是表情平静得如同刻意伪装出的面具一般··“好,你不说,就不说,没事就好。”
萧问苍嘴里嘟囔着··“父皇·”·强强欢喜冤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听到傅说嘴里吐出的词,萧问苍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仿佛进入防御状态的野兽,傅说感受着头上那只瞬间僵硬了些许的手,心里无法抑制地疼了起来。
“父皇病得很重,他,”·“他想怎么”·萧问苍不经意眼睑微动,冷了语气··傅说慌张起来,他抓住了萧问苍的手,却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了一般,瞬间放开对方,不安地说道。
“你,你要是不想去,不去也好·”·萧问苍看着对方的表情,苦涩笑笑,“原来如此,你也知道了·”·傅说身子一震,猛地抬起头,张口想说什么,却被萧问苍抢了先。
“去怎么不去我们的账还没清呢·”·傅说听言敛了表情,低下头,狠狠咬着下唇··否离宫,皇帝寝宫,自然是无比堂皇的,但此时却充满了药味和死气。
由于这个太上皇还活着,傅说并没有移宫住进这宫殿,而是仍旧住在太子寝宫落风殿··有当朝皇帝引领,萧问苍并没有经过任何盘问便走进了这个熟悉无比的宫殿。
林绛在门口等候,清除了一切下人·萧问苍和傅说一同慢慢踱进这里,那书桌,那雕花椅,那龙榻,这里的一切都是那样熟悉,仿佛化作了一根长长的蛛丝,那样纤细,却那样坚韧,那样将人死死缠绕,无法脱身。
不知为何,他忽然好想笑,也真的笑了出来,在这个度过了一生之中最‘难忘’时间地方疯了一般地哈哈大笑,笑得嗓子生疼,笑得空气振动,细小水珠互相碰撞,化成水滴,下起雨来。
☆、成长·穿过一层层的纱缦,在重重阴影处,镶金紫檀蟠龙榻,金丝宫帛九龙朝珠锦被,童子送福黄龙玉枕,一重重的奢侈簇拥着一把老朽的骨头··一个包裹着斑驳人皮的头颅,无力地张着一张牙齿不全的嘴,拼了命地吸收着四周的氧气,维持着那簇油尽的灯火。
萧问苍站在榻边,心里觉得无比讽刺,抽了抽嘴角,却又无奈恢复了原状,不知为何,他无论如何都发不出方才进屋时那样的大笑··这个人,就是这个如此无力的人,他现在甚至无法想象当年那个手指一动便能翻云覆雨的帝王,就是那个把自己赖以为生的尊严一点点踩碎的男人,那个追寻了那东西几十年,不择手段的人。
傅说看着萧问苍静静看着自己的父亲,默默掐住了自己的手腕,他走到文帝面前,俯下身子,在对方耳边轻轻道··“太上皇,他来了·”·病床上的老人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似乎挣扎着想要说些什么。
傅说回头看了一眼萧问苍,欲言又止··“小说,你先出去吧·”·萧问苍把手搭在傅说肩膀上,眼中写的是不容拒绝·傅说看看床榻上的老人,又看看一脸平静的萧问苍。
咬住下唇,慢慢走出了这间硕大的宫室··萧问苍向前两步,走到离文帝最近的位置,看着那双仿佛焕发出光芒的眼睛,本来还算平静的心瞬间悬了起来,身上所有的肌肉都不经意地绷紧,仿佛一只蓄势待发的野兽,随时准备要死侵入自己领地的敌人。
他还记得,那日他带着全灭南军的战果走进悬日殿的大门,这个人便是用这种眼神热切地看着自己·初始,他还以为遇到了欣赏自己的君主,两人摊牌时,他以为对方是为了那东西,被囚禁之后,他以为他是看中了自己这幅皮囊,可是,在这一刻,他才知道,这人看的并不是自己,从来都不是,而是自己背后的那个人。
殷·虽然发不出声音,但萧问苍就是知道,知道他无声地叫着谁人的名字··是恨么还是嫉妒·嫉妒那人拥有它穷尽一生都没有得到的东西恨那人不肯屈服,令自己即将带着遗憾死去·只是,单单的恨和嫉妒,怎么会如此坚韧,坚韧得一生的时间都无法扯断。
风笑着,嘲笑着他的贪念,或是执念··萧问苍弯下腰,附到对方耳畔,·“其实,我应该杀了你的,用我这双手,你知道,这样死去,太便宜你了,赔本的买卖,我从来不做。
用小刀,一丝丝,一片片,切下你那身肉·”·文帝脸上的纹路并没有一丝的改变,仿佛说话的仅仅是虫豸一般的生物,不需要他低下自己高贵的头颅,甚至不需要让他的声音传到自己的耳内。
“呵,你还是这么自负啊·”萧问苍嘴角噙笑,伸手挑过对方的一缕花白头发,绕在指尖玩弄着·“知道么,我这辈子,遇到过不知多少个混蛋,论混蛋程度,你根本什么都不是,可奇怪的是,我最恨的就是你。
我本来想啊,要是还能看见你,一定要让你看看,本大爷没有服你那混蛋软筋散时候的样子,让你好好开开眼,把你在我身上做的事情千倍万倍地回报给你·可是,看看你这副德行,让人看了只想笑,你想想自己这一辈子,都是为了什么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
萧问苍狠拉那缕头发,顺势掐住对方的脖子,眯着一双眸子,笑得如孩童般灿烂,却也如孩童般无情·本来就时日不长的文帝被这么一掐,更是连挣扎的力气都消失了。
萧问苍看着对方在自己手中慢慢翻起眼白,计算着时间,放开了手·他凑到对方眼前,看着文帝剧烈地喘息,眼中泛起血丝,如勾魂恶鬼一般··“老家伙,我知道你叫我回来要说什么,告诉你,你到死,都不会得到那东西,你到死,都不会再见到那人一面”·奄奄一息的文帝忽然瞪大了眼睛,不知从哪里来到力气,忽地把手飞快伸向了对方的脸。
萧问苍脸色一变,仿佛躲避蛇蝎一般向后一避··“殷,殷,降神给我降神璧——”·嘶哑的声音仿佛粗糙木桩般带着无数倒刺刺进空气之中,划得人血肉模糊。
萧问苍站起来,俯视着在世道中挣扎的人,笑了··“我不杀你,你继续活着吧,苟延残喘下去吧,等你死了,我会到你的坟上看你的,不要急,等我死了,再见。”
双手关上厚重的大门,把世界分成两半,一半是门这边,一半是门那边,一半是过去,一半是未来··“苍哥”·守在门前的傅说几步冲过来,却在离萧问苍两步的地方停了下来,黯了面孔。
“这是再见之后你第一次叫我‘苍哥’呢·”·傅说听见对方带着笑意的声音,无声地张张嘴,却又放弃了··萧问苍走过去,把手放在别扭得不行的人头上,轻轻蹭着。
“为什么呢就算知道了一切,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弄得倒像你把我给上了似的”·“你”·傅说身子一僵,不敢置信地看着萧问苍,仿佛他干了什么天大的事情,接着飞快回头看向林绛。
“没事,他都知道·”·萧问苍说着,抬头看向一只默默站在一旁的林绛,却正看见一对微笑着的眼·林绛竟然在对着萧问苍微笑,而且在发现对方看他之后没有躲开,仿佛世界上万物都化作烟尘,只有对方,还是鲜活如斯。
萧问苍愣了一下,紧接着灿烂无比滴笑起来,看着林绛,仿佛向日葵看着太阳··傅说看着两人,尽管早就知道了一切,却还是不由得心里一黯··“小说,别想不开了,就像你说的,都过去了,我不问你,你也不要在意我这些破事,我们该怎样还怎样,不好么”·傅说沉默了许久,慢慢后退,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他摇摇头,“怎么没关系呢是我,是我把你带来的,要不是我,你还会是那个游戏人间,到处输钱的小混混·”·傅说低着头,额发挡住了所有表情,这个穿着气派龙袍的人,看起来却脆弱得如风中枯叶,一吹,就散了。
萧问苍走过去,慢慢地,却无可拒绝地把一国之君拥到怀里,“告诉你个秘密吧,我那天,嘿嘿,根本就不是什么行侠仗义,而是输了钱,气不顺,正好打你那小子就是赢我钱的那个,这可不得趁机揍他一顿啊,这不,顺手就把你给救了。
说不定啊,要是那天,我没输钱,或者打你的那人没赢我那么多,我就那么瞟你一眼,溜了·要是让我重回到那一天,爷说不定就不会救你了·”·傅说的身子一震,却又听到萧问苍接着说道。
“不过呢,要是让我知道了后面那些事,小子听着,你,我救定了·”·傅说慢慢伸出手,紧紧捏着对方的衣角,半晌,他推开萧问苍,默默后退了两步。
萧问苍本来以为他会掉两滴眼泪什么的,却看见了一张沉静的脸·傅说向他微笑,向林绛微笑,像一个真正的男人一样,掩饰住了自己一切的情绪··“明天,你们出城,寡人就不送了,一路顺风。”
·☆、‘山中别院’·管道上路途平坦的很,马车行走在上面没有一丝摇晃,稳稳地,静静地向西方行去·马车内也是静静的,没有人说话,连平日噪声的来源——萧问苍都出奇的安静,只是低着头看手中的一柄薄剑,纹路精巧,看起来价值连城。
剑鞘上的鹰羽两个字写得飘逸无比··傅说说道做到,果然没有来送两人,甚至没再见萧问苍一面,仿佛他就单单是一个面对他国来使的帝王一样,不需要过多的客套和关心。
只是临走那一刻,傅说遣人送给了萧问苍一柄剑,来人说,‘算是饯别礼,姑且留着吧,再怎样也别再当了·’·萧问苍把脖子仰起,靠在马车上,“唉,被发现了啊,我那时候可是真没钱了。”
说着他把剑回鞘,仔细的收了起来··林绛看他一眼,“你,没告诉他们你的身份”·“啊,你说的是彪子他们吧,恩,我告诉他们我叫萧大,重要人物总是要些神秘感的不是么”·林绛看着萧问苍吊儿郎当地晃着小腿,禁不住想起出城那时,真不知道这人是真的大大咧咧,一切都不放在心上,还是根本就把一切隐藏了起来。
傅说给来使们置办了最高级的排场,来时的加上运送礼品的车夫一共几十个人变成了浩浩荡荡的队伍,引来了整个城市的人来看热闹·正副使骑着高头大马,林绛带着他标志性的面具,器宇轩昂地走在路中央,昭示着同国的国力,昭示着两国所谓的同盟。
就是那时候,一个汉子从人群中冲了出来,毫无教养地挡在了副使的马前,疯子般质问,质问萧问苍的身份,质问他是不是‘萧问苍’那个卖国贼·路边几个似曾相识的人同样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萧问苍的脸,情绪极度激动,几乎要把萧问苍拉下马来。
只有一个青衣的斯文青年,静静地看着萧问苍的脸,以及林绛唯一露出来的眸子··结局是那青年过去在汉子脸上狠狠打了一拳,把那没反映过来,愣头愣脑的汉子扯回了路旁。
林绛还记得那时于州异常清亮的声音,·‘萧大人,愿你我再无相见之日·’·“小红·”萧问苍叫道,突然出现的声音几乎将林绛吓了一跳,“发什么呆”·林绛敛了心神,“在想无论是北襄,还是南岺,百姓们在一些是非大事上,总是心齐得出奇,而我大同的百姓们却少有这种。”
萧问苍用鼻子发出哼的一声,“那又怎么样看现在,还不是同国最强”·“那是因为大同是身体柔弱却头脑发达的人,而他们都是拥有强健体格的呆子。”
“喂喂喂,你这么说可不地道啊”萧问苍抗议道··林绛没理他,自顾自地说道,“但,若有一天,这些呆子有了同样聪慧的大脑,就会变得无比强大,就像当年的吐延铁骑。”
萧问苍忽然闭了嘴,沉默又填满了四周的空气,·许久,萧问苍忽然凑过去一把揽住林绛的脖子,在对方的耳边轻轻地吹气·林绛刚要发作,却听见他轻轻说道,·“小红,我爱你,你呢”··强强欢喜冤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林绛下意识就想赏给对方一个‘滚’字,却不知为何忽然开不了口。
看对方没有说话,萧问苍忽然笑了,响亮地在林绛耳后亲了一口··“决定了小红,我带你去见个人吧”·林绛从他的怀里挣出来,皱眉道,“谁”·萧问苍狡黠一笑,“嘿嘿,秘密”·当天晚上,因为没有赶上宿头,车队无奈只好在路边安营扎寨。
初冬已至,奈何今年不知为何迟迟没有落雪,天气便尤其冰寒,生冷生冷的,让人苦不堪言··冷月初上,林绛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碰了自己一下,瞬间警觉地伸手摸向放在一旁的匕首,却只摸到了一只温暖的手掌。
萧问苍不顾林绛的意志,一把将对方拉了起来,“来,跟大爷玩去”·“干嘛”·林绛有些恼了,任谁睡的正香被人这么吵起来,想必都不会心平气和的。
·“带你去个好地方·”说着萧问苍把衣服毛手毛脚地往对方身上套,然后便将林绛拉出了帐篷·遇见冰冷的空气,林绛瞬间打了个冷战,看看萧问苍,却还是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果然在北方长大的就是不一样。
两人走着走着完全远离了官道,萧问苍竟然带着林绛翻过了一座不矮的山峰·夜晚山路崎岖,还是不是有狼嚎声传过来,四周一片阴森·当摸不到头脑的林绛终于要发作时,萧问苍终于停下了脚步。
“嘿,到了·”·“到了什么这是哪里”林绛疑惑道,这里四周都是山,根本什么都没有··“过来你就知道了。”
说着,萧问苍竟是把林绛拉过来,狠狠一推·林绛根本没料到对方的动作,一时脚下不稳便栽了下去·眼见身体要触到地面,他连忙稳住身形,伸手支撑,却没料到自己碰到的地方竟然不是地面,而是空的,他狠狠摔了过去。
砰的一声,林绛的胳膊接触到了地面,却出奇的没有什么疼痛·他环顾四周,靠着上方洞口进来的月光,他竟然发现这里是一个占地面积不小的地洞,而他身下,正垫着许多稻草,虽说时间应该是很久了,发出些许霉味,却很好地起到了缓冲作用。
没等他站起,又是一声响,萧问苍跳下来,微一屈膝,站在了他身旁·萧问苍把林绛拉起来,朝他一笑,接着在洞璧上摸索了一下,那么一拉,上面发出砰地一声,月光消失了,四周一片漆黑。
“你到底在干什么”林绛冷冷道、大半夜毫无头绪地经过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他真是到了极限··萧问苍摸出一个火折子,点亮,林绛揉揉被刺痛的眼睛,再一张开,瞬间吓了一跳。
“这里是”·萧问苍哈哈一乐,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大爷我的山中别院”··☆、一路逃亡·林绛扫视周围,这里的空间确实出奇的宽敞,甚至抵得上一间房子,四周还放着两条板凳,和几床陈旧得快发霉的被子,确实是能住人的。
只是,说是什么别院,还是……·萧问苍一脸兴奋,几步跑到那被子旁边,还拿起来闻了闻,不过被熏得打了好几个喷嚏,林绛嘴角一挑,带着笑意看这个大孩子犯傻。
“你看啊,我当年的宝贝”·萧问苍回过头看向林绛,同时从被子下面拿出了个什么东西·林绛走过去一看,是个木制的小水车,很是简陋。
“告诉你哦,这是我自己做的呢,往这里,就是这里倒上水,它就会转呢现在没有水,等以后我给你看啊·还有这个,这个是我强的,从一个地主家的小子那里,银子做的呢,给你带上啊”·萧问苍手里拿着一个有些发黑的长命锁就要往林绛脖子上戴,被对方给躲开了。
“你难道是想给本王带这破烂”·“破烂”萧问苍一脸受伤地看了看手上的长命锁,“这个可以换好多包子呢”·林绛抬起头看了看被掩住洞口,“这里是天然的”·“是啊,”萧问苍扔下了手里长命锁,“我上山抓兔子的时候发现的,那时候没地方住,高兴了好一阵子呢。”
“没地方住”林绛低头看不顾灰尘坐在被子上的萧问苍,“那是什么时候”·萧问苍用食指抵住自己的下巴,“啊,我想想,呃,应该是八九岁吧,那时候老头子忽然消失了一段,没办法,只能重操旧业混日子了。”
“老头子”·萧问苍眼睛一亮,“是啊,我们趁这个机会看看他去吧,这老小子应该还是在老地方·”·林绛想也不想,“不行,要按期回到同国才行。”
“啊,不要啊,没关系的,不会耽误太长时间的·”萧问苍拉住林绛的衣角不停地晃,撒娇道··“那也不行,使团并不只有你一个人,不能因为私事耽误了行程。”
“诶呀,不要嘛——”·“说不行就是不行,太晚了,该回去了·”说着林绛走到洞口下方,计算着距离,对着墙壁一踩,纵身向上跃去,却因为洞口太小,跳过了头,不得已又落了地。
“那个,小红”萧问苍的声音传来,·林绛头也不回地答道,“跟你说了,行程一定会耽误的,不行”·“不是,那个,小红啊,”萧问苍说跑到洞口附近的墙壁上摸索了一阵,抓住了根绳子,轻轻一拉,一卷绳梯便落在了林绛的面前,“其实,是有梯子的。”
“啰嗦什么?!”林绛气急败坏地回头瞪了他一眼,气不顺地一把抓过绳梯··“噗——”·“闭嘴”·山路难行,此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四周静谧得很,连鸟叫声都很少听到,但距离营地不到百步的时候,厮杀声却渐渐变得响亮起来。
“怎么回事”萧问苍说着便要抬腿上前,却被林绛一把拉住,两人小心翼翼地走到正好能够看到营地的山岭上藏了起来··之间下方营地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许多穿着一般百姓服饰的人正在和自己的卫队厮杀不停。
而且对方人数虽然不多,却完全占领了优势,林绛带来的卫兵已经死伤了不少,其他车夫,侍从更是几乎全部躺在了地上,好不惨烈··“奶奶的,竟然欺负到大爷头上来了”萧问苍眼睛发红,却没有冲动地冲上去,“幸好我半夜把你拉出来的了。”
“说什么呢怎么这么难听”林绛瞪了他一眼,这一眼瞪得萧问苍不知所以,过了半天才噗地一声笑了出来,被对方狠狠捅了一把。
林绛皱着眉毛,看自己的人一个个减少,“到底是谁……”·“别管谁了”萧问苍不知为何忽然精神了起来,狠拍了林绛肩膀一把,“这样我们是不是就去可以去找我家老头子了”·林绛看看对方,又看了看厮杀中的人们,虽说有些对不起他们,但看眼下的形势,最好的选择便是隐藏起来,另觅途径回国,倒也不是不可以顺路跟萧问苍去看看,可是……·“可是……”·“可是什么没问题的怎么文书没带着吗”萧问苍问道。
·“那倒不是,”林绛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重要的文件一直放在自己这里,“只是谢大勇还在下面·”·“啊,那怎么了”萧问苍懒懒道,就算是有些交情,但现在过去救他并不是上计,而且谢大勇随时地位比一般士兵略高些,却不像强子一样总是跟在林绛身边。
再加上当年出卖自己接下了梁子,萧问苍并不太待见这个不爱说话的大胡子··“盘缠,在他身上·”·……·“什么”萧问苍一跃而起,斗志昂扬,“为了和谢兄弟的友情,大爷我一定会把他救回来的”·林绛白他一眼,看到萧问苍对自己飞吻了一个,接着便悄悄潜了下去,趁人不注意藏在了帐篷后面。
此时众人正大得不可开交,也没人注意这里多了个人,萧问苍便正大光明弟跳出来,看准谢大勇的方向,一路过关斩将,到他身边,撂倒和谢大勇纠缠的匪徒,抓着他偷偷藏到了帐篷后面,接着趁人不注意悄悄溜回了山岭上。
全部动作用时不到半柱香··萧问苍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谢大勇一把扯过来,拎到林绛身边,接着挺起胸,偷瞄对方,邀功一般·林绛斜他一眼,不去理会。
谢大勇茫然弟看着两人,淡定伸出手擦了擦流血的额头··萧问苍邀功不成,转而一把按住了谢大勇的头顶,让他正对着自己··“怎么,盘缠没丢吧。”
对方眼神迷离地点点头,接着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以后是整整一沓一票和一些银子··“好嘞,我们撤吧·”萧问苍招呼着,却看见林绛还在看着下面已经全军覆没的卫队,表情凛然。
“小红,走吧,人死不能复生,再不抓紧我们就要被发现了·”·林绛咬着下唇,无奈点头··三人从山上绕路到上一个镇子,幸亏不远,只用了半天便到达了目的地。
谢大勇买了一架马车,一行三人放弃管道,一路绝尘而去···☆、盘龙寨五日游1·“老板给我来两壶菘叶蓝,一碟花生米,一盘溜肥肠,五斤牛肉——”·青年翘着二郎腿喊道,接着他转头,一瞬间变出了一张无比谄媚的面孔,“小红啊,你吃些什么”·林绛看了看呈上来的熏牛肉,黑黝黝的,桌子上全是擦不掉的油渍,盘子还掉了个碴。
“和你一样就行·”·“嘿嘿,跟你说哦,别看这里地方小,但是这菘叶蓝可是一绝啊,整个北襄,我能买得起的,就数这个够劲来,尝尝。”
萧问苍狗腿地为林绛道了一杯酒,端到他唇边··林绛看看萧问苍,又低头看了看泛着黑绿色的液体,皱了皱眉,却还是接过来,一口倒进了喉咙··“咳,咳咳咳……”·喝惯了温润桂花酒的林绛第一次喝这样的烈酒,简直不是喝酒,而是喝刀子一般,只觉得辛辣,毫无享受可言,被呛得脸颊通红。
“没事吧你看你·”萧问苍连忙帮对方顺气,一边还忍不住想笑·“这酒是烈了些,不过自己品味,滋味还是不错的。”
林绛瞪他一眼,不再说话,低头吃饭··酒足饭饱,萧问苍给了谢大勇一个眼神,示意他去付账·但对方似乎完全没有领会他的意思,呆呆地一歪头,茫然地看着他。
“真是个呆子”·萧问苍白他一眼,直接心动化作行动,一把伸到谢大勇怀里,探来探去··“银票呢”萧问苍抬起头,谢大勇脸上竟然生出两朵红晕来,“靠,脸红个屁啊钱呢”·“哦。”
谢大勇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了萧问苍·对方顿时喜笑颜开,从中抽出一张便土豪附身般一敲桌面,“付账”·“好嘞,客官一共二两银子。”
小二接过萧问苍给的银票,笑得露出一排小白牙,“客官等我给您找钱·”·小二说着,低头一看,瞬间笑容僵在了脸上,对着面带得意的萧问苍开了口,“客官,您这是,什么”·“啊,怎么了”·“你这洪蕴银庄,我们这里没有啊。”
强强欢喜冤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萧问苍一把抢回银票,果然,大大的‘汇通大同’几个字就写在背面·他嘴角一抽,低头在放盘缠的布包里一摸……·小二看见面前的青年身子一震,接着慢慢转过头来,笑有点恶心,“呃,这个……”·小二撇嘴,“嘁——老板有人赖账——”·“怎么,哪个吃了雄心豹子胆的”中年老板底气充足的声音瞬间传过来。
萧问苍一副不当回事的样子,谢大勇依旧茫然,而林绛则扭过脸去,露出一只红彤彤的耳朵··“就是你小子我……”·萧问苍看都没看一眼对方,只顾抠着自己的耳朵,那老板的声音却像被人掐住了一般戛然而止。
他眯着眼睛轻轻吹了一下抠耳朵的那根手指,“哟,老刘,好久不见啊·”·“小,小爷”老板不知为何瞬间失去了底气,弱弱地问道。
萧问苍嘿嘿一笑,转过去对着老板说道,“今天没带零钱,你看能不能先记在账上诶呀,说起来老刘你的黑痣又大了许多呢·”·老刘面部肌肉抖了抖,连带着腮帮黑痣上的两根黑毛也随着迎风飘扬。
“那是,那是,这么久不见,就当我给您接风洗尘了,小爷您不再点些什么”·“好啊”萧问苍眼睛一亮,“给我两坛菘叶蓝,打包”·本来只是随便说说的老刘无奈,只好叫小二去拿酒。
“说起来,小爷您怎么有空到咱们小镇子了”·萧问苍呵呵一笑,一把搂过林绛,大声说,“带媳妇回家啊”·林绛想也不想一拳打在对方腰侧,萧问苍惨叫一声,放开了林绛,捂着腰眼嚎叫。
“哼——”林绛从鼻子里发声,不屑地转过头去··“……”老刘惊恐地看了一眼林绛,说起来这公子五官确实甚是好看,好看得不太对劲,“他是不带把的吗”·“噗——”萧问苍一口菘叶蓝喷在了正对面的谢大勇的脸上,对方淡定帝用袖子擦了擦脸,继续发呆。
·“啊哈哈哈哈,有意思,哈哈,老刘你真是个天才”·林绛的表情渐渐冻结,几乎要掉下冰碴来,萧问苍看见他把手伸到袖子里,连忙按住了对方,“镇定,镇定啊。”
接着转头看着老刘,“说正事,老家伙呢这个时候应该还赖在你这里吧·”·谁知老刘的脸色一变,怯怯地看着地面,扭捏的姿态男子气十足的外表搭在一起,仿佛是秋阳的红烧雪梨一般。
萧问苍鸡皮疙瘩瞬间如雨后春笋般跳了出来,他连忙说道,“别恶心人啦,快说·”·老刘看样子下了好几次决心,终于开了口,“他,他为了保护人家,被山贼抓上山了”·不止萧问苍,甚至连林绛都控制不住,虎躯一震,他看怪物一般地看着萧问苍,“你说的那个人,是男子”·“呃,准确地说,是个糟老头子。”
“那,他们是,那种关系”·“我,呃,不知道·”·“你们一家都……”林绛往后蹭了蹭,仿佛萧问苍和老刘身上有什么会传染的疫病一般。
萧问苍崩溃道,“龙阳这东西不传染的也不遗传再说我和老头子根本也没有血缘关系,我,靠”他转头向老刘恶狠狠地说道,“到底怎么回事”·老刘被吓了一跳,含羞道,“就,就是那天我和伙计往镇外送酒,他非要跟着一起来,我本来以为他是为了偷酒喝,没有想到啊,那时候遇到山贼劫道,他为了保护我,被他们连着一车菘叶蓝都被带走了,唉——”说罢老刘还用袖子擦了擦激动的泪花。
“好吧,我懂了,那老东西为了和美酒共存亡,被抓了·”萧问苍淡淡道··“不是啊,他是为了保护我”老刘抗议道。
萧问苍无视掉他的发言,一把拎起对方的领子,“说,是哪伙山贼”·“是,是盘龙寨,放开,疼”·萧问苍得到了答案,好不留恋地放开手,还嫌脏地在小二衣服上蹭了蹭。
“小红,要不要陪我去玩一把”萧问苍回头,仿佛一只摇着尾巴的大型犬··林绛无奈地看他一眼,揉了揉太阳穴,“就是事多。”
·☆、盘龙寨五日游2·“哎呀相公~~人家累了嘛,马车里闷得很呢”·一个紫衫少妇从马车里探出头来,露出一张白皙得诡异的脸,脸颊上的腮红涂得多了些,头上的七八根朱钗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
她对着车辕左边坐着的男人抛了个媚眼,画成紫色的眼皮轻轻一抖,万种风情··男人看他一眼,却不禁嘴角一抖,撇过脸去,引得自家娘子娇嗔连连·而正在驾车的下人却仿佛什么都没看到一般,目不斜视,专注无比。
“方圆五百里,黑道上就数这盘龙寨实力最强,向来是无人敢惹的,连本地的官府都要怕他三分话说,这盘龙寨共有三位寨主,大寨主魏霸天,身高九尺,壮如公牛,使得一手好刀法,一把盘龙刀重七十斤啊,让他舞的虎虎生风,一套刀法耍下来,杀净官府一百八十二个官兵此人好色成性,所见稍有姿色的人,都会被他绑到山寨,第二天扔出一具伤痕累累,让人不忍直视的尸体,真乃人间恶鬼也啊”·“二寨主王震地,相貌不凡,脸颊细长,眼似黑豆,瘦弱矮小,状如鼠类,却轻功盖世,踏雪无痕,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此人挚爱吃人,最爱吃的便是初生婴孩,只要他路经此地,必定没有一个孩子能幸免于难·甚至怀孕妇人他都不会放过,绑住孕妇,剖其腹,啖其子”·“三寨主李中间,相貌堂堂,文质彬彬,好穿白衣,手拿折扇,那真是,如翩翩君子一般、引得万千姑娘少妇倾心啊但这李中间却是盘龙寨中最为厉害的人物,别看他武功平平,却使得一手好毒,只要他与你擦身而过,你便会中了他的腐骨之毒,一炷香内必定化作一滩血水,尸骨无存。
此人极贪,凡是知晓世间珍宝所在,必定毒死主人全家,不得手,誓不罢休,所藏宝物皆涂有奇毒,除了他自己,旁人触之既死·”·“寨主除了三位寨主,更有大小堂主数十人,属下上千人,盘踞一隅,如蛟龙盘卧,虎视眈眈。”
“所以嘛,我们要上山,一定要有计划,有计谋,不然就是找死啊”萧问苍抓着林绛的肩膀狂晃··对方一把将他的手打开,冷冷道,“说书先生的话怎能尽信再说那小小盘龙寨怎能装下前任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但是还是提前谋划些才好啊,你看,我都想好了,到时候我们就扮作一对探亲戚的夫妻,谢大勇就是车夫,吸引他们来劫道,这样就可以趁机混进去了,怎样,多么睿智啊”·“为何要扮作夫妇”·“因为阿那个大寨主是色中恶鬼啊,你看,我们既没有婴儿也没有宝物,只有有个美女出现才能吸引他的注意力啊。”
“……”林绛无语看着萧问苍手中颜色鲜艳无比的女装,“你只是为了扮女人吧·”·萧问苍身子一僵,“呀,被发现了。”
他把手中衣裳抖开,那艳丽的紫色更加鲜艳起来,他花痴般看着林绛,“瞧,多么美丽的衣服啊,小红穿上一定美丽无比·”·“你想让,本王,穿这个”·“是啊是啊。”
萧问苍完全没有发现瞬间降低的气压,仍旧笑得发痴,仿佛在想象着什么·“其实我觉得你更配红色的,但是红衣都是喜服,不太现实,只好来个红得发紫的了。”
林绛怒极反笑,“好,好啊·”·萧问苍眼睛一亮,“小红你同意了”·谁知林绛一把抢过那衣服,扔到了对方脸上,“好啊,就扮作夫妻,你去给本王扮女人去”说罢他闪身出屋,狠狠摔上房门。
萧问苍被巨大的声响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自己手上的衣服,忽然冲出门去,冲着对方的背影大喊,“小红,我懂了,你要是实在不愿意的话,我愿意让你上我的”·客栈中左右房间的人纷纷将头伸出屋外张望,林绛狠狠一个眼刀扫过去,萧问苍一缩脖子,败退而走。
“相公啊,你说这条路可真平静啊,连个强盗什么的都没有呢·”捏着嗓子说着,萧问苍给了林绛一个眼神··忽然几十人从两侧的山上冲出来,一个个都凶神恶煞,手拿砍刀大斧,挡住了去路。
萧问苍心里庆幸他们果然够负责,今天没有偷懒,同时尖叫一声躲进了林绛怀里··领头的一个汉子把手中斧子往肩上一扛,清了清嗓子··“此山是我开,此路是我开,想要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应该是苦练过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无比流利,充满感情,仿佛在叫自己的名字一般··林绛搂住萧问苍,尽量表现得慌张,“你们是什么人”·“大爷我是盘龙寨堂主王二狗识相的就把钱财都叫出来,否则,呵呵……”他一挥斧头,“把你们砍碎了喂狗”·萧问苍仿佛被吓到了一般,往林绛的怀里缩了缩,心里暗爽。
林绛说道,“这位大哥,小生乃是落榜秀才,走投无路带着新婚妻子去投亲戚的,身上没有分文,就只有这个马车,和我们三个人了,求您放过我们吧·”·对面的劫匪看着林绛发了一会呆,忽然愣愣地开了口,“哦,那好啊。”
诶,诶诶诶不对啊,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林绛仿佛也愣住了,没有说话,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片诡异的沉默之中。
“啊呀,小女子我天生丽质,好不容易嫁了个如意郎君,却没想到遇到了山贼,肯定要让他们蹂躏至死的啊,奴家我怎么这么命苦啊呜呜——”·对方看着萧问苍露出脸,哭号着,忽然虎躯一震,恢复了常态,“没有钱,就把人留下,兄弟们,把他们给我绑了,带回山寨去”·萧问苍这次松了口气,顺从地让他们绑了自己,跟着上了山寨。
地牢中,虽说潮湿阴森,却和一般的大牢还是有些不同,这里的人大多都是要用来索要赎金的,所以为了良好的信誉,童叟无欺的名号,他们都被照顾的挺好,虽说伙食依旧的差,却很少有人被用私刑,所以囚犯们倒还是精神的很。
三人被关在同一个牢房里,萧问苍趁机靠在林绛身上,小鸟依人··“相公啊,你说我是如此的婀娜多姿,花容月貌,闭月羞花,你说他们要是对我那什么,该怎么办啊”·林绛的嘴角抖了抖,但向来他是个尽职尽责的人,回手抱着对方,蹭了蹭。
萧问苍感动得几乎要哭出来,这么多年,总算吃到传说中的嫩豆腐了··“哼·”旁边牢房里面的一个中年人不知为何冷哼了一声,不屑地看了一眼萧问苍,看出了他一股邪火。
没等萧问苍骂人,忽然从另一边牢房里伸出一双手,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林绛的肩膀,又抓过他的手,使劲揉了揉·“小伙子,挺住啊·”·老头怜悯地看着林绛,看得他·忽然牢房喧嚣起来,一个矮子背手走过来,走到萧问苍所处牢房时眼睛一亮,对后面的人吩咐了什么,门锁哗啦一声就被打开了。
“哦,你们要把奴家带走了么哦,相公啊,保重啊”·萧问苍眼泪汪汪地看着林绛,握着他的手,深情凝视·果然他们的手被迫一点点分离。
强强欢喜冤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哦,相公啊——诶,你们要干嘛相公干嘛啊你们”萧问苍大叫起来,他们竟然把林绛给拖了出去·萧问苍瞪着眼睛看林绛被他们绑起来,带出了牢房。
“怎么回事”·他转头问旁边的老人,那中年人却开了口·“嘿,照照你自己,还闭月羞花呢,你相公跟你站在一起简直就是一片肥沃黑土地上差了朵狗尾巴草再说,大寨主好的是男风要你,有什么用”··☆、盘龙寨五日游3·“你说什么”·萧问苍隔着牢房的木栏飞一般地伸出手去,抓住了那中年人,一把将他拉过来,砰地一声撞在木头上。
“你再说一遍”萧问苍瞪着眼睛,伸出的那只手,衣袖下露出一段胳膊,肌肉匀称地贴附在骨骼上,虽然算不上粗壮,却充满了力量,明显不是一个女人能够拥有的臂膀。
看中年人半晌也没有说出什么来,萧问苍一时烦心便放开了对方·他跳起来,焦躁地在牢房里转来转去·虽说他相信以林绛的身手,没有什么能够轻易制住他,更何况这里只是一个小小强盗窝,但万一呢,他总是觉得不保险。
万一那个什么寨主真的武艺高强万一他被别人下了药万一……·“混蛋……不行”他回头拉起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谢大勇,“不行,咱们不能这么坐以待毙,要去救小红才行。”
对方茫然地看着他,茫然点点头,动作流畅得仿佛事先设定好了的机关人,也不知道他到底了解了萧问苍的意思没有·萧问苍把手放在粗壮的木栏上,计算着自己吃手空拳是否能把他给折断。
这时候忽然哒哒的脚步声响起,又有什么人进入了这地牢中,萧问苍连忙坐下,做出一副贤良淑德的样子··眼前有与这阴暗大牢格格不入的纯白色慢慢出现,那人走走停停,萧问苍眯着眼睛打量着对方,虽说只能看见一个侧影,但也掩盖不了他清秀的五官,温润的表情,很明显这个人……是个土豪闷骚男。
既然要彰显自己的气质,穿白衣拿折扇,那就不要呆金链子啊还那么粗,仿佛能有两斤重·还有别人的扇子上面写字画画,你的扇子也画画,但是画个树,画个鸟不好么为什么非要画什么金元宝再说那衣服,虽然确实是白色的,但仔细看去,那衣角袖口竟然是用金线绣的菊花·那人好像忽然发现了什么似的,转过来面对这萧问苍,微微弯着腰,金链子垂下来,不停地晃来晃去,晃得人头晕。
“第一次见你呢·”·呃,娘兮兮的声音,萧问苍心里如此想着··“你就是今天的肉票”·哼,你还是猪大肠呢·“听说身上连一分钱都没有”·那又怎么样老子没钱,但老子有内涵·“呵呵,这还真是……活得毫无价值啊。”
听着对方的音调猛然降低,接着阴森森地看着自己,仿佛再看一块抹布··“没有用啊,要不还是给二哥填肚子算了,但愿不要拉肚子才好吧,喂,丑女,你和畸形的腐烂死婴,哪个毒性更大”·……·“老子戳死你”·本来心情就十分焦躁的萧问苍终于忍受不住,大骂着一拳从栅栏缝隙中打过去。
对方根本就没有防备,被萧问苍一拳打在脸上,还没来得及尖叫便发现自己的脖子被一只有力的手死死扣住了··“李中间,把门给我打开·”萧问苍在他耳边冷冷说道。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李中间问道,顺便哆哆嗦嗦地摆手示意自己的手下放下刀··萧问苍冷哼一声,“你的蠢样和这个蠢名字太配了,快打开门。”
说着他加大了手上的力气··“咳咳,开,开门·”李中间艰难地说道,结果没等开门的喽啰松开握着门锁的手,萧问苍便放下李中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出去,一把勒住其中一人的脖子,狠狠一扭,只听见咔吧的一声,那人的头在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垂了下来。·萧问苍拿过那人手里的刀,架在了李中间带着金链的脖子上··“说,我相公被你们带到哪里去了”·看着一个身穿紫衣,画着浓妆,手拿大刀,表情凶残的人说出‘相公’这两个字还真是挑战人类的承受能力。
李中间仿佛被萧问苍身上散发出来的诡异气息镇住了,愣愣地回答道··“应该是,大寨主的房间里·”·尽管早就知道了结果,但萧问苍心里还是一阵不爽,“这谁不知道问你那地方在哪”他的刀刃更加紧密地贴近了李中间的脖颈,果然,在相接的那一条线上,慢慢渗出血来。
“别杀我,别杀我在,在寨子里靠北面院子里,把刀放下,放下啊·”·萧问苍不屑地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人,回头向着仍然不知道什么状况的谢大勇说道,“愣着什么给我出来,咱们救人去。”
对方看看他,点了点头,不慌不忙地钻了出来·萧问苍对着他点点头,接着忽然狠狠打了李中间的后颈一下,将晕倒的他扔到周围手下的身上··“撤——”·两人都拿着抢来的砍刀,从地牢里边打边冲,还真的逃了出来。
两人一冒头,便看到周围密密麻麻全都是胡子拉碴,满脸刀疤,满身纹身的汉子··萧问苍在众人惊讶的视线中,慢慢玩起女装的长袖,露出用力得露出青筋的胳膊,嘴一撇,眼一瞪,眼影腮红跟着一抖。
“奶奶的——”·砰——·木制的大门被一脚踢开,发出巨大的声响·一个身穿破烂紫衣,露着强健胳膊和一条大腿,脸上是蹭花了的浓妆,头发盘成一个凌乱的偏堕髻,手拿两柄开山巨斧的女人冲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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