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 by 枯木黑鸦(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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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璧 by 枯木黑鸦(5)
·“小红我的小红啊,你……”·萧问苍的声音忽然消失了··“恩怎么了”·林绛吐出一个瓜子皮,向他看去,顺手拿过茶杯清抿了一口。
“恩,碧螺春,还算能入喉·对了,你来干什么”·萧问苍看着林绛说着,翘起二郎腿,脚底往被绑成粽子的壮汉肚子上一踩·那汉子满脸通红,随着他的动作‘嗯哼——’娇喘了一声。
虽然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萧问苍还是松了口气,笑道,“没事就好·”·林绛冷笑一声,“你以为这种东西,”说着他仿佛不经意一般,把端着剩下的半杯热茶的手一松,那茶杯连同着略烫的茶水便都落到了对方脸上,“能把本王怎样”··☆、盘龙寨五日游4·“嗷呜——”·魏霸天嚎叫了一声,迷离着一双小眼睛,脸颊出现了两朵红晕。
萧问苍看着地上被绑得很有艺术性的汉子,忽然觉得他身上绳子的手法似曾相识··“呃,小红啊,天天绑人的技术不会是你教的吧……”·林绛抓起一个瓜子,凤眼轻轻瞟了她一眼,“当然。”
忽然门口哗啦的一声,谢大勇忽然冲了进来,飞快关上了门,后背抵在上面·他茫然着看向两人··“他们,追来了·”·“可恶——”萧问苍咬牙,一挽袖子便要往外走,“看老子打得他们满地找牙。”
林绛放下瓜子站起来,拦住了萧问苍,自己大步走到们口,推开了木门··门外一个吊着一条胳膊的矮子和一个穿白衣拿扇子的青年带着一大群缺胳膊短腿的土匪,正气势汹汹地过来,见到有人从房间里走出来,青年示意他们停下了脚步。
林绛一只手背在身后,长身而立,眯着一双凤眼,睥睨众生··“你们就是这里的二寨主和三寨主”·“知道就给我识相点,把大哥给我交出了,我饶你们一条狗命”二寨主王震地用仅存的一条胳膊拿着大刀摇晃着说。
林绛玩味地看着对方,嘴角一丝冷笑“从今日起,这盘龙寨便要以我马首是瞻,听从我的号令·”·人群一瞬间沸腾起来,山贼们群情激奋,骂骂咧咧地就要往上冲。
谁知林绛忽然一挥衣袖,淡紫色的粉末从他的手中飞出来,在人们头顶慢慢落下来·山贼们都呆立着的时候,李中间飞快地反应过来,大喊着叫人捂住口鼻,但此时已经有许多人吸入了粉末。
青年狠狠一扭头,仇恨低瞪着林绛··“那是什么东西”·林绛将身子靠在门框上,无比闲适地把鬓发掖到了耳后。
“没什么,只是五行绝脉散而已,而且你根本就没必要不呼吸,这东西不需要吸进去,只要碰上你的皮肤就够了·”·李中间脸色一变,略有些哆嗦,却还是逞强道,“你唬人,我根本一点感觉都没有。”
连忙仔细感受自己身上的感觉,却听见林绛又一次开了口··林绛嘲讽道,“你脉门上是不是有一块圆形的紫斑”·青年听了连忙挽起袖子看自己的手腕,顿时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有一块指甲大小的紫色斑块,一瞬间,他的心凉了半截。
“不要担心,暂时还死不了,只要你听从我的话·”林绛说着向着房间里面看了一眼,手轻轻一挥·李中间便看到那个无比强悍的妇人把一把开山斧抵在自家寨主的脖颈上,两人一起站到了他‘相公’身边。
“哈哈哈,小的们,你们的老大在我们手里,马上给老子我跪下投降”萧问苍毫无形象地大笑着,林绛狠狠瞪了她一眼才闭上了嘴边··林绛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从中倒出一粒药丸,塞进了魏霸天嘴里,王震地看了瞬间瞪大了眼睛。
“你,你又给大哥吃了什么”·林绛摊摊手,“哦,没什么,万虫噬心丸而已·”·“混蛋我杀了你——”王震地忽然大喊道,甩开了拦他的李中间,挂着一条没有知觉的胳膊便往上冲。
他看到打断了自己一条胳膊的萧问苍忙着抓住魏霸天,心里一喜,便一刀向看起来很是单薄的林绛砍去·谁知他只看到对方一双不屑的眼,胸口便受了狠狠一击,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似乎是断了几根肋骨,接着便是狠狠摔在地上。
“愚蠢·”林绛冷冷道,接着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只烟火蛋,往地上狠狠一摔,随着尖锐的爆鸣声,一阵白烟便冒了出来·李中间只觉得心口一滞,接着便是万箭穿心般的疼痛,让他站立不住,倒在了地上。
他艰难地看着四周,发现周围的人都纷纷倒了下来,不停呻吟着··林绛眯着眼看他们在地上挣扎,却忽然一阵疾风掠过,他反射般往后退去,一手成爪,扼住了来人的脖子,竟然是昨日劫道的那个什么王二狗。
林绛看着他手中的刀,加大了手上的力度,果然,那人剧烈地挣扎起来,并且力度越来越小··“你,你放开他,今后,你便是我们盘龙寨的,寨主……”·李中间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忍着剧痛爬了起来,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被林绛扼住脖子的那个人。
林绛看着李中间的来年,手上慢慢加大力气·果然,他的表情瞬间扭曲了,一边捂着胸口,一边大喊着‘放开他’·萧问苍在旁边看得开心,禁不住呵呵一笑,林绛同时也放开了手。
他扔给谢大勇一瓶药丸,叫他分给中毒的山贼,自己转身回房··萧问苍得意地喊起来,“看到了吧,这次先饶了你们,给我吧好吃好喝的快点送来,不然,呵呵……阉了你们”·强强欢喜冤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李中间解了毒,胸口的疼痛瞬间减轻了不少,连忙跑到了李二狗旁边。
萧问苍看了看自己破烂的女装,又看着他白花花的衣服,瞬间眼前一亮,慢慢逼近·李中间只觉得自己忽然被人拉住,一回头,是一张摸着浓重腮红的大脸··“啊,还是男装舒服啊”萧问苍洗干净了脸上的妆容,穿着李中间那身用金线绣着菊花的白衣,边伸懒腰边走过来。
虽然原本满身是血,看着比较吓人,但他本是似乎没有受什么伤··林绛淡淡看了他一眼,“第一次看你穿白衣·”·“可不是,”萧问苍笑笑,“小红小红,看我穿这个衣服怎么样有没有点公子哥的感觉”·“不伦不类。”
“呃,小红你能不能不打击我……”说着他拎起了魏霸天的领子,恶狠狠地向他磨牙,“好吧,刑讯时间到了,说,你们这里抓没抓过一个老头”·魏霸天非但没有往后缩,反而向前凑了凑,一副兴奋无比的样子,“有,有的,好多呢。
有没有什么,呃,特点”·萧问苍用手指抵着下巴,仔细想了想,“呃,花白头发,表情猥琐,嗜酒如命,穷,道德败坏,毫无廉耻,为老不尊,行为偏激,言而无信,对了,喜欢调戏从三岁道八十三岁所有女性,呃,暂时就这些吧。”
·☆、盘龙寨五日游5·魏霸天愣愣的,似乎是没有反应过来,反而林绛倒是被吸引了注意,“你们还真是相像·”·萧问苍一扁嘴,可怜巴巴地看着林绛,“人家哪有,我可是对你痴心一片,从来没有调戏过别人的。”
说罢一回头转向被揪着领子的汉子,“快说,见过他没”·对方还是一头雾水,倒是林绛一语中的,“前几日运酒时被抓的。”
“哦——”魏霸天眼睛一亮,接着换上了一副痛苦无比的表情,“他老人家早就走了·”·“什么”萧问苍在他的头上打了一把,“别耍花招”·“我没有啊”魏霸天冤枉道,“他来第二天就大闹了一场,偷走了我们山寨不少财宝,还烧了我的库房”·原来那人被抓上山当晚就逃了出来,众人寻找未果,倒也只以为他是自己逃回家了,毕竟一个自己生活的老头也没有什么勒索的价值,山贼们也就没管。
但他们很明显低估了这个看似平凡的老头··他在山寨后厨整整住了四日,等到被发现的时候,寨中最为珍贵的陈酿基本都被席卷一空,而且在追捕过程中,老头躲进了山寨库房,大捞一笔后甚至还顺手烧了那库房,点了个大烟火。
萧问苍摸摸下巴,这道确实是那老头子能干出来的事,一抬头,看到林绛意味深长的眼神,估计自己的形象再一次降分了·“后来呢他往哪去了”·魏霸天一脸愤恨,“往东去了,实在是没追上。”
“东……”萧问苍想了想,管魏霸天要了地图细细地看,忽然眼神一亮,指着上面的一点说道,“我知道了,东面,路途还不远,一定是这里”·林绛凑过去,看到他指的是一个叫做迳延的城市,比起这里还算是大地方了。
他疑惑地看着萧问苍,完全不理解他为什么就如此肯定··“这里的长醉楼,里面的千日醉是老头子最爱喝的酒,奈何价钱太贵,他又穷,根本就买不起,这下有了钱,一定会去痛饮几日。”
萧问苍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果然,这教出了萧问苍这么个奇葩的人也不可能正常,林绛如此想着,嘴上却说,“既然如此,就即刻启程吧·”·谁知萧问苍拦住了他,对着他一通挤眉弄眼,他凑到林绛耳边,一边故意往对方耳朵上吹气一边小声道,“去长醉楼没有银子怎么行好不容易进一次贼窝,总要缴些战利品回去。”
说罢他便扔下了魏霸天,自己拉着林绛走出了房间·谁知林绛明白了萧问苍的目的之后便毫无犹豫地丢下他,用林绛的话说便是‘本王岂会做这鸡鸣狗盗之事’,萧问苍无奈只得自己去做独行大盗。
说起金银财宝,萧问苍瞬间就想到了李中间脖子上的金链子,就算是蟠龙寨的库房被烧了,李中间的房间总是完好的,相信那里绝对不会比库房逊色·结果没等萧问苍问出他的房间在哪便直接碰到了他。
·李中间双手捧着一个木箱,正在一个不起眼的木门前打转·好不容易伸出手敲门,却半路又缩了回来·这样反复几次,纠结了许久后,终于还是把箱子放在了门前,自己离开了。
萧问苍的八卦精神瞬间战胜了对钱财的渴望,飞快奔去捧起了那箱子,打开的一瞬间,十几个瓶瓶罐罐映入眼帘,金疮药,活血散应有尽有,那精美的包装,一看就价格不菲。
萧问苍好奇地趴在窗口,只看到黑洞洞的似乎有人躺在床上·于是他咚咚咚的狠敲了几下门,接着飞快躲到了墙后,露出半个脑袋偷偷地看·过了好一会,终于有人打开了门,那人明显是受了些伤,摇摇晃晃的,他左右看了看,没有发现敲门的人,却看到了地上的小箱子。
打开看了一眼后茫然地看着四周,还是没有看见什么人,终于缩回了房间··“果然是王二虎,我就知道这两个人有一腿”萧问苍嘴里嘟囔着,很明显就是李中间对王二狗有意思,但那山贼语言粗鲁,身手平平,甚至还总是一副呆傻的样子,那李中间怎么就铁了心呢据萧问苍看到的,那李中间可是极其胆小的人,却为了这个山贼去和林绛叫板,真不知道是被喂了什么迷魂药。
心中比量了一下一条胳膊骨折还是只会往上冲的二寨主和求虐乖巧的大寨主,萧问苍毫无悬念地选择了后者··“你说老三啊,”魏霸天摸着自己的络腮胡子思考着,“他是被二狗捡回来的。”
萧问苍的眼睛瞬间亮了·原来李中间并不是和魏霸天他们一样,因为日子过不下去才上山落到草,而是不知为何满身是血地晕倒在了山上,被王二狗发现,带回了寨子。
别人问起他以前的事,李中间总是含糊其辞,到山寨整整三年,魏霸天还只知道他原来似乎是书香门第家的公子,至于怎么沦落到如此田地,也没人知晓··萧问苍心下了然,这么一想,估计这个什么‘李中间’这个名字都可能是假的,要不怎么那么蹊跷,山寨的三个头领,一个‘霸天’,一个‘震地’,另一个便是‘中间’但他对这些倒也没有兴趣,天底下有故事的人多了,说不定路旁要饭的乞丐二十年前就是称霸一方的枭雄,世间百态,谁又能看得全·摸到李中间的房间,从窗子里偷偷看去,映衬着烛光,无数镶金带玉的器物发出耀眼的光芒。
一片金光下,穿白衣的李中间托腮凝思,眉宇间尽是说不出的愁绪··自己为了找老头子,上山来大闹了这么一场,伤了他们不少兄弟,而且那永远烂帐缠身的老头子也这么闹过一场,任萧问苍脸皮如何坚韧,都还是略有些不好意思的。
既然如此,不如就帮他一把·一张无比凶狠邪恶的笑脸绽放在漆黑的夜色里··第二日一早,萧问苍一行人便偷偷下了山,直奔东去·林绛在门柱上粘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每日早晚各空腹喝五碗清水,三日后余毒便消。
’·对付一个小小山贼窝,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林绛自始至终都没有用过什么至死致残的毒,其中药性最大的便是那令他们胸中剧痛的,也只不过是药性猛烈了些的清肺散而已,想必第二天起来,这些人一定会觉得浑身舒爽无比。
只是一人除外啊——·萧问苍想着想着,忽然被人拍了一巴掌,“又干了什么事情笑得如此恶心·”·萧问苍也不恼,反而狗腿地凑到林绛身边,:“嘿嘿,我昨天晚上,往王二狗茶杯里下了春药。”
“嗯”·“然后吧,打晕了李中间·”·“……”·“还把他扔到了王二狗的房间里,反锁了门,连窗子都封死了” ·“……”·“而且那药性可是烈得很,这下绝对万无一失,嘿嘿嘿。”
“春药……从哪来的”·“呃……这,这不是重点·”··☆、狱中痴人·迳延长醉楼,文人墨客尝相会于此,饮酒赋诗,寄词畅怀,可谓风雅之至。
只可惜,风雅之地汇聚的除了风雅人士,更有附庸风雅之人,例如浑身亮金色的爆发户,例如脑满肠肥的纨绔子弟,等等等等·于是乎,无尽的麻烦也就接踵而至了。
为了保持长醉楼能后继续营业下去,武力就变成了必要的·长醉楼的老板也不是一般人,据说和州府官员都有些牵扯,于是光明正大地收留了许多要钱不要命的暴徒做打手,动辄流血断腿,一般人也不敢在长醉楼嚣张。
萧问苍一改在上一个饭馆的态度,点了一桌子菜,客客气气地打听,却碰了个钉子·无论是店小二,掌柜还是美人琴师,都一口咬定没见过这个人,几乎让萧问苍认为自己的猜想出了错。
幸好长醉楼门前常驻的乞丐抓住了他的衣角··“你是找那个不要命在长醉楼闹事的老头吗”乞丐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你给我二两银子我就告诉你。”
“二两抢劫啊你”萧问苍抱怨着,“便宜点,十文·”·乞丐的笑容瞬间消失,看着萧问苍的眼睛中充满了鄙视,“大爷,你见过和叫花子讲价的吗”·萧问苍倒是不管他眼神怎样,仍旧是一脸笑容,却一把抓住了对方的领子,露出尖利的虎牙,“十文,还是挨一顿打,选一个。”
那乞丐吓得一缩,瞬间妥协··原来十几天前,老人确是到了这里,虽说衣服破烂,却确实是揣着不少银子,于是也就在长醉楼挥金如土了些日子,不过到第三天,一个人在店里偷了林家四公子的玉佩,被人给抓了,掌柜的自然是要给林家一个交代的,让打手把这人一通好打。
本来如此,这事情就结了,谁知好死不死那老人冲出来要给那人出头,和长醉楼的打手打了起来,别说,那老人还真是挺能打,一群护院都没近得了他的身·老板只得报了官,老人一见官差就蔫了,乖乖被人戴上手铐,带走了。
萧问苍一边往县衙走一边磨牙,这老头子果然不能安分地在一个地方带上那么一会,不惹麻烦,誓不罢休··两人虽然在同国都是不小的人物,尤其是林绛,一国辅王,到了地方还不是天地任我行只是一到了北襄就没了办法。
要是原来,萧问苍亮出身份倒也能定些用处,但现在,他要是亮出身份,要不被人扔石头就怪了·无奈两人只好用上了金钱攻势,在贿赂了县令大把银子后,总算能把人保释出来。
·阴冷昏暗,蟑螂遍地的大牢里,由一个三十多岁的看守带领,萧问苍和林绛一前一后走着··不知道多长时间没有通过风,霉味,腐臭,血腥味混成一团,往人鼻腔里硬钻。
食人血肉长大的老鼠个头巨大,在人脚边钻来钻去,狂妄地吱吱叫着·林绛便是同国天牢都鲜少进去,更何况这种县城牢房,在这种空气污浊的地方,不禁皱起了眉毛。
但萧问苍却似乎很是习惯的样子,毫无心理障碍,还有空和两边的犯人们打招呼··随着两人的脚步,耳边的寂静渐渐被打破,牢房伸出有人声渐渐传过来,虽然听不太清出,但那绝对不是犯人受刑时的惨叫。
萧问苍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虽然嘴里不停抱怨着什么,但不经意地挂上了淡淡的微笑,脚步也渐渐快了起来·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那是一个略显嘶的男声,音调拉得很长,声音抑扬顿挫,仿佛在唱戏一般。
“自大盘古开天地,三皇五帝到至今,有道君王安天下,无道君王害黎民,轻轻弹起三弦琴,慢慢稍停把歌论,歌有三千七百本,不知哪本动人心——”·强强欢喜冤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好——”不止一个人叫起好来,仿佛这里并不是牢房,而是某个茶馆,许多客人围着一个说书老人叫好一般。
“这老家伙……”·萧问苍表情瞬间明媚起来,一甩袖子,迈开腿跑起来,仿佛一个奔向阳光的孩子··“话说三百年前,神降草原上群雄割据,三十六个蛮族部落奉三十六兽神,纷争不断,其中鹰部扎尔科王得了一件天下至宝,名叫……”·老人的声音忽然消失了,接着牢房深处瞬间喧闹起来,还夹杂着乒乒乓乓的声音,竟然像打起来了一般。
林绛无奈,加快了脚步,他也忍不住想看看那个对于萧问苍意义重大的所谓‘老头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才能教出这么个奇葩来··忽然脚下一滞,林绛低下头,一只骨瘦如柴,布满老人斑和污渍的手,紧紧抓着他的下摆,仿佛要把它抓破一般。
那手的主人有着一头斑白且纠结肮脏的头发,她抬起头,一张松弛衰老的脸庞露了出来·老人表情阴沉,一双浑浊的眼睛充冰冷地注视着林绛的脸,充斥着天大的恨意,仿佛一匹受伤的孤狼,让人奇怪为什么这么一个老迈的妇人,如何会有这样的眼睛。
林绛仿佛被那双眼摄取魂魄一般,不由自主都蹲下身,静静凝视着老人沧桑的眉眼,慢慢伸出手……·“小红你看,这就是我家的老头子……诶,你干什么呢”·萧问苍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林绛的身后,他一边说着一边也蹲了下来,用超过林绛的几倍速度把手伸向那老人。
……·“啊啊啊啊啊啊————”·萧问苍的惨叫瞬间划破了空气,直直钻进了身旁林绛的耳朵·那老妇人竟然一口咬在了林绛的手背上,萧问苍一边嚎叫一边往后撤,猛一用力,终于把手拽了出来,但那上面已经留下了一个鲜血淋漓的牙印。
这时候狱卒跑了过来,一副无奈的表情,他一拍脑门,“唉,忘了告诉你们,这老家伙是个疯子,得谁咬谁·”·林绛看了一眼萧问苍的伤口,又转过头看那老妇的脸。
对方果然是个疯子,对着几人呲牙咧嘴,把手从栏杆中间伸出来,拼命向林绛的脸抓去,显得狰狞无比··“小红,离她远点小心别受伤了。”
萧问苍说着便把林绛往后面拉去,却被林绛轻轻推开··林绛一瞬不瞬地看着老妇,缓缓伸出手··“小红”萧问苍叫道,却看见林绛看着他摇了摇头,仿佛在说自己没事。
随着林绛手掌的接近,老妇人的表情越来越扭曲,仿佛要吃人一般·林绛却视之于无物,右手便大喇喇地伸向对方·忽然,那老人飞快地抓住了林绛的手,恶狠狠地便往自己这边扯。
萧问苍见状连忙上前,动作却忽然僵住了··在所有人惊讶的视线里,老人拉着林绛那只修长白皙的手在她那张肮脏扭曲的脸颊来回摩挲着·她看着林绛的脸,慢慢笑起来,露出一口焦黄、残缺的牙齿,却笑得灿烂无比。
“你回来啦——让,让娘看看……”··☆、如此简单·狱卒瞪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这一幕,简直不敢相信面前这个笑得如艳阳一般的人是那个出了名的疯子。
“她,犯了什么罪”林绛说着,却没有回头,任由老妇把把她自己脸上的污垢都蹭在他的手上··狱卒回答说,“纵火,杀人未遂。”
“什么纵火杀人”没等林绛说话,萧问苍第一个跳出来大声道,“这么个老家伙还有力气杀人开玩笑……”·没等他说完,忽然后脑被人狠狠抽了一把,萧问苍回头,不知何时一个身着破布一般袍子的老人站在了那里。
老人头发花白,身形瘦削单薄,邋里邋遢,脸上的皱纹也不少,却并不显老态,挺着笔直的脊梁,眼睛中时时闪着精光·只是一副和萧问苍如出一辙的吊儿郎当往那脸上一摆,硬生生破坏了那双英气的眼睛。
“打我干什么” 萧问苍摸着后脑呲牙道,“白救你出来了,不知感恩的老家伙”·那老人眉毛一竖,二话没说又给了他一下,“谁说老家伙就没力气黑小子,少小看老年人,小心栽跟头还有,你小子救我那是理所应当的,还感恩疯了吧你。”
“少叫我黑小子本公子风度翩翩,玉树临风,你那只眼睛看我黑了”萧问苍低吼一声,气势汹汹地冲过去左右开弓猛扯老人的脸颊。
对方也毫不示弱,用力抵着对方的下巴,一边脚下还不停扑腾,一老一少就这么毫无形象地扭打在一起··狱卒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种奇异的景象,禁不住发愣,却被林绛清冷的一句‘说下去’惊醒。
“这老婆子姓张,她家男人死的早,她自己靠城外的一个磨坊拉扯大了儿子,只是城里高大户看上了他家磨坊那块地,在那立他爹的坟·那磨坊就是她的命,张家人自然是不愿意的,他儿子上门讲理,让高家人打了个半死,回去躺了两个月就死了。
后来高大户用三吊钱买了她家磨坊,其实也就是抢,还顺手带走了她儿媳妇·那老太太也不是一般人,不知从哪溜进了高家,一把火烧了高家二少爷的院子,差点烧死了二少奶奶。
这不,就被抓过来了,还变成了这副疯样子·”·狱卒抬头看看林绛的背影,他已经在这里蹲了好一会,也没有要动的痕迹,这有钱人,就是怪。
再加上今天不知为何变了样的老妇,两个怪人·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其实把她关在这里也算是救她了,这副模样,出了这个大门,准饿死·”·他说完林绛却没有回话,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面前这个疯婆子,一双凤眼中不知装了多少东西,眼神一会一变,不知在纠结着什么。
萧问苍不知何时已经和老人和解,安静地站在一边端详林绛沉默的背影··“狱卒大哥,这婆婆我也保了,把她放了吧·”萧问苍说着,往狱卒的怀里塞了一张银票。
林绛的肩膀一动,却没说什么·狱卒打开门,放张婆出来,对方却死死攥着林绛的手,就是不松手,林绛只得自己把手一点点抽了出来,抽的过程中,张婆挣扎得很凶,那惨叫声好像谁往她身上捅刀子一般,凄惨无比。
等她出了牢房门,便飞一般地冲向了林绛,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瑟瑟发抖··林绛瞬间变得手足无措,平时的气势刹那间消失个无影无踪,任由对方抓着,不知道该做什么。
萧问苍忍俊不禁,一向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堂堂辅王,还是第一次露出这种表情来,尤其罪魁祸首竟然还是一个疯婆子,真是说出去都不会有人相信·他对着林绛招招手,吸引对方的注意力,·“看这里,这家伙就我我家老头子,”萧问苍用拇指指着身后的老人说道,接着又边转头边介绍着林绛,谁知话刚说了一半就看到老人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都僵住了,嘴唇不停地颤抖,仿佛看到怪物一般盯着林绛。
林绛见状厌恶地皱了皱眉,抓着张婆的肩膀的手一动,提防地回瞪过去·而对方却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反而失了魂一般,一步大一步小地走到了林绛面前,伸出手便要去抓他的头发。
林绛此时为了不引人注意,带着书生的纶巾,掩盖住了一头红发·只是不知何时鬓角处漏下了那么一缕,一时躲闪不及,便被老人抓在了手里··林绛心中一惊,虽然外表看去他并没有怎么躲闪,只是向后略退一步,但实际上他可是认真提防了的,而那老人却无比轻松地抓住住了自己,可见并不简单。
与此同时,萧问苍想的可完全不是这些·他几乎想都没想,反射般冲了过去,一把将林绛的头发从老人手里抽了出来··“干什么啊你”萧问苍呲牙,“一大把年纪了,还动手动脚的,这可是你儿媳妇,可不许你碰。”
林绛在萧问苍说出‘儿媳妇’三个字的时候便听不下去了,向着对方的腰眼狠狠来了一下,谁知萧问苍似乎被打得有了经验,看都没看就躲开了去·众人面前,他也不欲和萧问苍纠缠,便不再与他计较,一抬头,却看见对面的老人不知何时已经仿佛忘记了方才失态行为一般,笑嘻嘻地问他的名字。
林绛无奈,联想萧问苍的行为举止,脾性习惯,也就并不惊讶了,甚至可以说,果然是萧问苍的养父了··虽说是养父,但萧问苍只叫老人‘老头子’,而并不称之为父亲,但明显两人的关系非常好,甚至像朋友兄弟一般说笑打闹,一路上倒也有趣。
林绛从小的教育不允许他跟着萧问苍一起叫老人‘老头子’,便因着萧问苍的姓,称呼老人一声‘萧伯’··张婆可以说是一个意外,几人是绝对不可能带着她回国的,唯一的办法便是再镇子里安顿好她。
听说张婆的儿媳妇在高家,几人便找上门去,让高家放人也不是不可能的·谁知已经做了高家老爷小妾的妇人一脸嫌弃,二话不说便把张婆赶出了门,萧问苍看不过挥起拳头便冲,却被林绛拦了回来。
在他国引起争端,尤其是手下无一人的情况下,无疑是不可取的··无奈之下几人只得先买下了一间不大的乡里房子,休息一晚后再从长计议··第二天一早,林绛起身,却奇异地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香气,他循着饭香走到饭厅,只见一张不大的木质餐桌上竟摆了五碗米粥,两碟馒头,和几道小菜,虽然普通,但却热气腾腾。
张婆用围裙擦着手,笑眯眯地看着林绛·哪里还有疯狂的样子··林绛看着这无比普通,却在自己生命中从未出现的一幕,一时间百味陈杂,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肩头,林绛没有回头,但不知为何,就是知道这人是谁··萧问苍拉着林绛坐下来,舀了一勺白粥,吹了几下,便伸到了林绛唇边,眯着一双眼睛,道,“啊——张嘴啊,婆婆辛苦做的呢。”
一般这个时候,林绛都会躲开对方,自己动手·而此时,他竟鬼使神差地张开了嘴,任由萧问苍喂自己喝粥··萧问苍瞬间笑成了一朵花,兴奋地打了个响指,整个人都凑了过来。
萧伯打着哈欠走过来,开始了和萧问苍的斗嘴大业··听着萧问苍拿萧伯打趣,看着碗里乳白色的米粥被白瓷勺慢慢搅动,林绛心底久违的一片平静,仿佛清晨的树林般,沐浴着微风与鸟鸣,折射着朝阳并不强烈的光线,轻轻的,淡淡的,却温暖无比。
·☆、梦醒·不知为何,从大牢里出来之后,张婆就像瞬间恢复了神智一般,行为举止和普通人一般无二,甚至无微不至地照顾起了剩下的四个男人·唯一不对劲的地方便是她从来不提自己去世的儿子和改嫁的儿媳一句,反而整天整天地看着林绛,仿佛多少年来和自己相依为命的并不是那个含恨在病榻上逝去的男人,而是面前的这个青年一般。
而林绛倒也是并不反感,反而有些乐在其中的意味··无论和张婆呆在一起的感觉如何,林绛到底是不能将这个无法自保的老人带回同国,先不提回国后如何安置,单单是这一路凶险便注定了不可能。
他只好着手给张婆安排以后的生活,买几亩上好的田地,一间现成的房子,保证了老人的生活,同时又不会太过引人注目,他甚至买了一个七岁的小男孩,有了这么一个伴,老人也算是有个盼头,同时那孩子也不会像下人一样反过来骑到她头上。
这么几件小事,经过萧问苍的拖拉和捣乱,整整用了四五天的时间·林绛看着他意味深长的笑,也不是不明白对方的意思,他第一次放纵自己在这么一个小小的村子里,安安静静地贪图了几日闲。
时间并不长,林绛却总觉得过得心惊肉跳,仿佛自己偷了什么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一般·欢喜着,掩饰着,总是告诉自己不能这么耽搁下去,但却总是无法下定决心,像是偷食了五石散,深深沾染上了毒瘾,自责着,却无法自拔。
正巧碰上当地的秋实节,照例北地的百姓会在这一天拿出珍藏的肉食,再供奉过天神后一家人难得地一饱口福,还会把今年最饱满的麦穗扎成一束,高悬在自家的门前,大一点的地方甚至还会请来戏班欢庆,好不热闹。
这是个北地独有的节日,在作物一年几熟的中原和百草丰茂的南方从来就不会有对收获这件事有这般的感情··强强欢喜冤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在听说了这件事之后,林绛抓着萧问苍便上街去采购,这个从来老成得不像样的人,竟然对这么个小小的节日表现出了令人不可思议的热情。
萧问苍难得的被林绛拉着,虽说是以拎包苦力的身份,却没有一丝不满,反而心里满满的全是喜悦··第一次.自从这个带着恶鬼面具的人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开始,这是第一次,这个人摘下了那张无时无刻不禁锢着他的无形面具,不是偶尔的不小心流露,而是光明正大的,就那么大步行走在阳光里。
萧问苍忽然想照着林绛的后脑一掌打过去,让他忘了一切,忘了什么同国,什么林琊,什么先帝,什么林琼,什么秦隐痴,甚至是这么多年来学到的所有文治武功·而自己,也都忘了吧,陪着他,带着老头子和张婆,如果实在没办法就还留着谢大勇打杂,就这么迎着阳光在这个小小的村子里生活下去,吃着粗茶淡饭,看着世间百态,听着晨燕清鸣,等着牙齿掉光,平平淡淡,温温暖暖。
两人大包小裹地买了许多东西,甚至还偷偷在人家的田地里偷了几根麦穗,绑成一小把,拿着往那间小房子走去··没等走进村口,两人竟然看到了等待已久的萧伯,他一脸的焦急,冲过来二话不说便要拉着二人走,林绛手一松,麦穗不小心落在了地上。
“听我的,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原来没等两人离开多久,忽然一队人马冲进了村子,挨家挨户地搜查,要找两个二十几岁的青年,其中一个是红发。
来的人气势汹汹,足有几百人,且个个都不简单,似乎并不是普通的士兵,以萧伯的话说,‘喘气都带着血腥味’··林绛听了,扔下了东西便走,却被萧伯拦了下来。
“犯什么傻我们并不是两个人,而是五个人一起到了这里,甚至还有我和一个老婆子,你也没把头发露出来过,哪里符合他们目标了你们不回去还好,要是一旦回去露了面,那岂不是不打自招只要躲起来,等这些人回去,到能留的一条性命。”
林绛懊恼地皱着眉毛,仿佛在责备自己的冲动·看着他又恢复了原来的表情,萧问苍心里无限失落,仿佛一个美梦,没作一会,便醒了··几人偷偷潜入后山,在一个不远不近,正好能看见小院的山石后面藏起来,观察着村子里的情形。
果然,和萧伯估计的几乎一模一样,那些人挨家搜寻着,虽说或许是因为新搬家来的缘故在张婆的院子里多呆了些时候,却并没有发现什么,他们甚至连屋子里的东西都没有怎么破坏,很有组织的样子。
林绛看着对方从小院里出来走向下一户,松了口气,同时感谢又尊敬地向萧伯点了点头·而萧问苍却丝毫没有轻松的感觉,那些人,怎么看怎么眼熟,但他却还是不敢相信,带着怀疑却又不确认,只觉得心里被压上了什么重物一般。
天上飞过一只雪白的鸽子,竟然落在了追兵头领的肩膀上,那人抓过鸽子,在它腿上摘下了一张小小的纸条·在这个距离几乎看不到什么,但三人的心却同时收缩了起来。
几乎在一瞬间,头领一声令下,所有的追兵同时回过身来,将小院团团围住·林绛的身子骤然震动,萧问苍连忙紧紧握住了对方的手··只见几个士兵冲进了屋子,把里面的一老一小抓出来,狠狠扔在地上,张婆和被买来的孩子小黑被颈边被各自架上了刀刃,跪在院子正中间。
同一时间,林绛的身体控制不住一般,挣扎着便要冲出去,萧问苍只得拼命压制着他,但林绛却又岂是能被简单压制住的便是萧问苍也十分费力,几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气。
砰··林绛的身子软倒在了萧问苍身上,萧问苍抬头,看见萧伯正在收回手·他激动无比地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泄了气,无力地靠在石头上·萧伯表情冷毅,眺望着,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萧问苍却没有,或是说不敢抬头看,听着远方追兵挑衅的喊声和不知是谁发出的惨叫,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紧紧抱住了怀里的身子,紧一点,再紧一点···☆、情定·林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一簇篝火再眼前跳动着映在他的瞳孔里。
几乎是一瞬间,昏迷前的记忆和后脑处的疼痛一同回转,他想都没想就跳起来,抬腿便走·一旁守候的萧问苍吓了一跳,连忙手忙脚乱地拦住他··“放开他,让他去”·忽然一个喑哑的声音炸响,萧伯坐在篝火旁,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映出一片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
林绛听到他的声音瞬间停止了挣扎,背对着萧伯,一动不动,萧问苍连忙紧紧抓住了林绛的手臂··“去啊怎么不动了赶快去送死啊,死了就干净了不是吗懦夫。”
萧伯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刀,一刀刀刺在林绛心上·他仿佛是被淋了一整桶冰水的篝火一般,瞬间熄灭得只剩灰烬··世界刹那间一片寂静,只剩了猫头鹰咕咕的低吟不停环绕。
林绛的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地面向着村子的方向,仿佛要化作石像一般,纹丝不动··良久,他忽然挺直脊梁,一步一步走进了树影,走向了一直凝望的方向,脚步稳如磐石。
这一次,萧伯没有说什么,甚至连萧问苍都没有阻挡他·任由那个笔直如松柏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追兵占领了村子,尤其是那小院,在无数个火把的照映下几乎是灯火通明,竟然成了这个在普通不过的院子最辉煌的时刻。
不知道那后来发生了什么,有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只是当林绛再一次来到那个视野极好的山丘时,会满院子乱跑的孩子,会微笑着熬一碗汤的老人,全都变成了冰冷的肉块,头颅高高悬挂在两根柱子上,仿佛什么工艺品一般,放在最显眼的地方任人参观。
林绛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甚至表情都没变一下,那个冷峻无比的统帅冷冷俯视着,俯视着那一块尺寸之地,俯视着万千世界··只是片刻,什么没有缅怀什么的时间,林绛转身,却看到了咫尺之间的萧问苍。
在此之前他并没有发现对方的气息,青年就像一片残影般出现了,没有一丝声息··青年沉默地看着他,眼中满满装着林绛最不愿看到的东西,他眉头一皱便要绕过他,却被对方一把抓住。
“你……”·林绛挣开对方的手掌,冷冷说道,“放开,这没什么,习惯了·”·本来眉眼温柔的青年不知为何五官竟是瞬间染上了无尽的戾气,吃人妖魔一般瞪视着林绛。
他只觉得唇上一阵疼痛,萧问苍已经狠狠咬了上来,青年紧紧抓着对方的肩膀,肆意纠缠,那气势仿佛要把林绛拆分入腹一般·并非带着调笑的偷香,而是完全不管对方的意愿,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吻,本应融合了爱意的动作,在这一刻却充斥了无尽的愤怒和痛心。
豁出去了一般,没有丝毫的节制,萧问苍已经做好了随时被怀中人狠揍一拳的准备,但意料中的事情却并没有发生·不知何时,对方的牙关不再咬得死紧,不知何时,他不再挣扎,不知何时,他的双手已经搭在了萧问苍的背上。
·林绛忽然狠狠用力,反而将萧问苍拥在了怀中,他的闭上了一双无限婉转的凤眼,唇舌主动缠上了对方,甚至比萧问苍用得力气还大··两个男人的吻毫无温柔可言,几乎带着些暴力和惨烈的意味,却是完全的水乳交融,抵死缠绵。
仿佛毫无交集的天边与海角,在一瞬间化作了一体,两者中间的千万山水,都化作飞灰,就那么一瞬间消失殆尽··许久,在单纯的亲吻沾染上欲望之前,林绛轻轻后撤,离开了对方的嘴唇,没等萧问苍做出反应,他轻轻拢住了对方的肩膀,将脸埋在萧问苍的颈窝里,仿佛受伤的小动物一般。
萧问苍不敢置信地看着拥抱着自己的林绛,感受着侧颈温热的呼吸,仿佛在刹那间,连黑夜都被照亮了··他小心翼翼地回抱过去,仿佛对方是一个脆弱无比的瓷娃娃一般,生怕一动就伤到了对方,破坏了周围流动的气息。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狼嚎,林绛一惊,仿佛惊醒般放开了对方,萧问苍心里恶狠狠地诅咒这座山里的狼都被人剥皮抽筋,但和他唱反调一般,不知多少匹狼同时嚎叫起来·午夜中的歌声,不知在歌唱着些什么。
萧问苍紧张无比地看着对方,眼睛中几乎像此时嚎叫着的野狼一般闪出了光芒,“小红,你这是”·林绛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便走,却被萧问苍一把拉住,对方似是无心中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捏得林绛一阵生疼。
“别跑这一次我说什么也不会让你逃走的,快,告诉我,你答应我了是不是从这一刻开始,我们就是在一起的了,是不是”·林绛看着萧问苍亮晶晶的眼睛,不知什么滋味忽然从心底窜上来,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远处小院里的火光刺痛了他的眼睛,刹那间心里所有的东西都被死死压住了·他的眼睑垂下,睫毛遮住了眸光··“走吧,他们看着呢·”·林绛看着村子的方向说道,但视线所及之处却并不像是那些士兵或是杆子上的人头,而是半空中漂浮着的什么。
萧问苍了然,和林绛并肩离开了小丘,心里却按捺不住地激动,不住地往林绛身上瞟·这次并不是偷偷摸摸,而是光明正大地看,颇有一副翻身做主人的意味··回到黯淡了许多的篝火旁,萧伯还坐在原来的地方,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为了防止追兵搜山,这里距离村子,有很长的一段距离,两人这一来一回整整花费了尽一个时辰,而他则仿佛这许多时间里都一动不动一般··第二天一早,萧伯忽然提出要两人陪自己去一个地方。
毕竟都要避开追兵,无法直接回国,林绛便也不在乎陪他耽搁些日子·如此,一行人便一路向北而去·而谢大勇不知为何消失了,就在追兵赶至的那天,但这件事所有人都没有提,无论他是被抓住了,还是什么其他的情况,都不是让人想提起的。
午后,三人在山林中找了一处休息,几人打了些山鸡野兔,萧伯支起篝火熟练地翻烤起来··片刻后,萧伯忽然开了口,指使萧问苍去找柴火和水,萧问苍尽管抱怨了好一会,但毕竟心情从昨天晚上开始便好得不行,顺从地拿起酒葫芦离开了。
“他,待你如何”等萧问苍走远,萧伯忽然开口说道··“他你说萧问苍”林绛毫不在意地答道。
“不,”萧伯摇了摇头,“是那个把你养大的人·”·林绛的身子瞬间僵硬了,他板了面孔,冷冷瞪视着面前深不见底的老人··“你到底是谁都知道些什么”·萧伯没有回答,而是闭了眼睛,仔细聆听着林绛的声音,五官全部舒展开来,仿佛在回忆着什么无比美好的记忆。
“再说些什么吧,虽然长得不大像,但你的声音真是像极了,简直像故人复生一般……想不到,真是想不到,我这一辈子,还能再听见他的声音·”·听到对方的话,林绛如遭雷击,他腾地跳起来,整个人僵硬得不行。
一个深藏在他心底,无论经过了多少岁月都无法遗忘的影子,瞬间清晰起来,他的身子竟然再微微的颤抖,无论如何都无法控制···☆、那年月明 上·“把面具带上别让我看到你的脸。”
一个身形瘦削却戴着恶鬼面具的少年在空旷无比的大殿中迈着步子,脚步声略显细碎,在安静过头的空间里回荡·龙椅上坐着一个人,藏在阴影里,只能隐约看见一个轮廓。
那人低沉地说着话,他说一句,那少年便低垂着头,复述一句,仿佛一个没有灵魂,只会听命的机器一般··“三儿,我不走,我一直待在你身边·”·“三儿,我不走,我一直待在你身边。”
“三儿,我并不爱那女人·”·“三儿,我并不爱那女人·”·“三儿,我后悔了·” ·“三儿,我后悔了。”
“三儿,我们回去吧·”·“三儿,我们回去吧·”·“回家,再也不回来·”·强强欢喜冤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回家,再也不回来。”
“三儿……”·原来如此吗,原来是因为这样吗,原来……·林绛丧失了理智,一把抓住萧伯的领子,几乎把对方拎了起来。
他将牙齿咬得咯咯响,野兽一般死死瞪着对方沧桑的面孔,但萧伯还是一副云淡风轻,不为所动··“你到底是谁还有,谁是三儿”·萧伯摇摇头,轻轻拍了拍抓着自己的手,“孩子,放开我吧,我既然提起了这些事,就没有要瞒你的打算。”
林绛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却并没有如平时一般赔礼,只是放开了手,脱力般坐回了篝火旁边·萧伯也坐下,一边翻动着半熟的烤鱼,一边仿佛不经意地问道,“他怎么和你说的说你是他的儿子”·林绛摇摇头,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道,“林绛是先帝收养的孤儿,用于辅佐大同国君。”
萧伯闻言笑了起来,“什么‘用于’,你当自己是什么一把扫帚还有具体的用途·”·林绛没有回答,只是一双凤眼炯炯端详着对方。
萧伯见他没有说笑的意思,叹了口气,“你这孩子,真是不好玩·”说罢他整了整头发,把手放在自己眼角的细纹上摩挲着,叹息一般道··“真快啊,就那么一转眼,我也老了。”
抬头看向林绛的脸庞,“你也长这么大了……呵,说起来,你该叫我一声大伯呢·”·林绛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他知道,下面的时间他会听到更多更多自己以前根本不敢想象的事情。
“我啊,年轻的时候,是当兵的,在着北襄做一个小小参将·那年攻打蛮族洛玛吉王,大败,大部队撤回,作为先锋的我便成了弃子,带着剩下的十几个士兵不得已逃进了神降草原。”
听到神降草原四个字,林绛忽然莫名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萧问苍坐在自己的马背上,唱的那支长调,悠悠的歌声仿佛再一次在自己的耳边轻舞起来··“断粮,断水,受伤,力竭,我们自然而然地被草原上的强盗盯上了。
也许你不知道,在中原乃至南方,强盗都是为人所不齿的·但在草原上,强盗是受人尊敬的,那里崇尚力量几乎到病态,想要的就去抢回来,是理所应当的,只有偷窃的人才会被人们不屑,乃至受到砍手之刑。
既然如此,那里的强盗趾高气昂到了一个令人惊讶的程度,被强大强盗团盯上几乎就没有了任何逃命的机会·那时候,盯上我们的是一个人数中等,但名声在外的的团伙,乌隼。
毫无悬念的,我们的马匹被抢走,人也被掳进了寨子·还记得那时候我和乌隼的头领打了一架,结果输了,那强盗头子是我这辈子碰见身手最好的人,尤其是胯下骑着骏马的时候,一柄弯刀用得出神入化。
他养着一只金雕,那大鸟不怎么听话,但很愿意蹲在他的肩膀上,那样子,简直是一个天神·”·萧伯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爽朗无比的笑容让他瞬间年轻了许多,仿佛在这里娓娓道来的并不是一个两鬓斑白的老人,而是一个雄姿英发的青年,持长枪,跨骏马,笑傲天下。
“无处可去的我便顺势待在了山寨里,从一个守疆卫土的军人变成了一个强盗,呵呵,不过啊,那时候的日子真是舒坦·你贵为一国辅王,想必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日子吧,想吃肉就吃肉,想喝酒就喝酒,待得闷了就策马扬鞭去草原上跑一跑,手痒了就拉人过来打一场,就算是光着膀子和一群人下河洗澡也不会有人管你。”
确实如此,这种生活林绛哪怕是想都没有想过,简直是和自己不处在同一个世界一般,遥不可及··“一次,我们劫了一个车队,乌隼向来是只留财不留命的,本来抢了东西就该跑,谁知有人在一架马车里发现了个小子,十四五岁的样子,水水灵灵的,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
为了赎金,我们把那小子带了回去,但迟迟没有人来赎人,四处打听也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仿佛这个小子就是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连个爹妈都没有·而且不知为何,小公子竟然在强盗窝里过得如鱼得水,竟是完全没有想要回家的意思,我问他家里的事,他也总是支支吾吾的。
但在这里的人又有几个没有个不愿意告诉他人的事呢也没人逼问他,也就当多了一个入伙的新丁··那小子不知为何总是黏着头领,走到哪跟到哪,就像个跟在母鸡身后的小鸡仔,摇头晃脑,怪可爱的,头领也就任他跟着。”
说到这里,萧伯忽然话锋一转,面色复杂,也不知是喜是悲··“有一次,手下的弟兄发现了个奇怪的洞口,头领好奇,也就带人去探个究竟·那是一个大人物的墓地,甚至还有守墓人看守。
我们误入进去,犯了忌讳,机关暗箭不停招呼过来,那地方凶险至极,我差点就死在了里面··奇怪的是,里面并没有什么宝藏,我们只带出来了一块石头疙瘩,雕得挺好看,小公子突发奇想要在上面刻上名字,留纪念,我们拗不过他,便顺势在那里喝了掺有对方血的马奶酒,结成了兄弟。
按岁数,我排老大,头领老二,小公子老三,那石头背面便刻上了三个名字·”·萧伯停了下来,不再说话,反而仰首看向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照理说三个本来毫无关系的人,就这么联系到了一起,是大大的好事才对。
但要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阻止我自己·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那年月明 下·萧伯话锋一转,“这么一来便惊动了守墓人,他们从那天开始就不停地追杀我们,那是一对兄妹,守墓家族仅剩的两条血脉。
说来奇妙,他们的头发竟然是红色的,不知是什么异族的后裔·而且哥哥身手快得吓人,妹妹箭法百发百中,难对付的很,有好几次老二都差点死在了妹妹的箭矢下。
我们自知理亏,尽量不伤害两人,但他们的威胁太大了,不防不行·于是他们两个人就开始对抗我们所有人,说起来,真是可怕的民族,若是他们有几千人,怕是能够开疆辟土了。
我们实在不想与这样的人为敌,便不停地解释,想要化干戈为玉帛,但对方从来不听我们一句话·直到有一天,妹妹桑奇失手,被我们擒住,但那姑娘性子烈的不行,只要有人进入她的活动范围,便一定会被她抓到机会,狠狠攻击过去,简直不是女人,而是只母狼。
不知为何,这件事惊动了草原的王,洛玛吉·洛玛吉王下了诛杀令,这一次是真的在草原上呆不下去了·逃亡路上桑洛被流矢射中,那是支毒箭·老二不眠不休地照顾了她七天七夜,终于才救回了她一条命。
从那时起,一切都变了·老二和桑奇越走越近,颇有些两情相悦的意思·而几乎同时,三儿变了,原来那个爱笑的少年变得阴沉无比·可怜我那时笨得不行,只知道替老二高兴,为三儿的表现疑惑,从来没有想到过三儿对老二的依恋和崇拜早就变了味,谁又能想到一个男人会对另一个男人动情呢显然老二也不知道。
终于有一天,老二和三儿同时消失了一整天,等到第二天,只有老二自己回来了,说是三儿回家去了,问他为什么也不回答·那时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想来却是明显得不行了。”
萧伯的声音瞬间低沉了下来·“那时洛玛吉封锁边界,那时简直是九死一生,我们无奈烧了营地,谁知那时桑奇的哥哥桑洛来救他妹妹,却被活活烧死·那时候其实我们是知道了这件事的,但却没有回去救人,瞒着桑奇夹着尾巴逃跑了。
桑洛是我和老二此生最对不起的人,我这一生,都没办法忘记自己的懦弱和无力·”·“我们逃进了北襄,而我,忽然想起了自己原先的身份,再加上老二对官场上的事情好奇的很,也没反对,于是我就把手下的弟兄们带到了军营里,成了一队骑兵。”
萧伯的冷笑起来,声音充满讽刺··“这么一来,我就立了功,从一个逃兵变成了在异国忍辱负重的英雄,而老二手下的兄弟们,不知何时就变成了我的亲兵。
呵,多可笑,一个逃兵从北襄逃到草原,又从草原逃回北襄,绕了一个弯,竟然就是英雄了”·“草原民族的勇猛世间罕见,而乌隼更是其中的佼佼者,我和成了副将的老二凭着这队骑兵打败了越来越多的敌人,我的官职越来越高,俸禄越来越多,但老二因为是异族,永远都是一个小小的副将。
就像当年,无论我如何努力,杀了多少敌人,从庄稼院出来的人就永远是庄稼汉,永远都不过是一个小小参将,一枚弃子··只是啊,老二却不这么想,在他心里,恐怕什么官职,什么回报都是身外物,他从不在乎这些东西,只要能过得开心就好。
无论是什么日子,他永远过得想苍鹰一般自由·和他比起来,我简直就是一个目光短浅的市井小民·就在那段日子,老二和桑奇成了亲,我是证婚人,三儿没有来,只是寄来了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什么东西被烧毁了的残骸,我对此百思不解,但老二只是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喝了个烂醉。”
听到这里,林绛已经明白了各种因果,只觉得无限感慨,人和人之间,毕竟隔得太远,一招走错,说不定就是错过了一生,满盘皆输·另外便是萧伯口中的那个所谓的三弟,‘三儿’,无比熟悉的一个词,和那人曾经令自己无数次呼唤的那个称呼。
面对那一种可能性,他忽然觉得无比惶恐··“那几年,文帝发狠得攻打周围的国家,一心要开疆拓土,我们也只得长年奔波在战场上·当年一起做强盗的兄弟们一个个死在沙场上,老二身上的伤疤也越来越多,只有我安然无恙。
因为我被命令镇守京师,功高震主,名将在外,帝王向来就没有能安枕的·而我,便是留在文帝手里的人质,只要老二有一丝抗命的意思,我这颗头颅便会装在匣子里,送到他手上了。
那段日子,我被夺了兵权,无所事事地待在皇城根下,行动受限,处处有人跟踪,真是有些心灰意冷、不过幸好,两年后,桑奇的孩子出生了,老二和我都高兴得不行,看着那个小小的肉团一点点长大,仿佛什么烦恼都消失了,弄得我都想成亲生个孩子玩了。”
萧伯说着,嘴角带了笑,眯起眼睛看着林绛,看得对方直发毛··“只是没多久,文帝不知从何处得知了乌隼在神降草原被人追杀的原因,他开始频繁地召见我,不停地旁敲侧击,使出了一切手段想得到我们从那里拿出来的东西。
一个坐拥一国的君王,竟然还会露出那种贪婪至极的眼神,我真是没有想到,那石头疙瘩竟是如此宝贵的东西·也就是在那时候,我才知道陵墓的真正的主人……”·说到这里,萧伯深深吸了一口气。
林绛忽然对此好奇起来,几乎就要询问出口,但看对方的表情,还是沉默了下来··“没多久,老二一家便被召入煌城,说是要论功行赏,但我心里明镜一般,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
果然,他一家回来的当天就直接被接进了皇宫,没人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但是结果就是老二全家忽然消息全无,仿佛从这世间消失了一般·我四处奔走,奈何自身难保,所有人都拼命和我保持距离,生怕我和他们多说一句话,惹了君王的怒火。
那时候我才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做世态炎凉,什么叫做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人啊,被逼到绝路,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探听到了一些蛛丝马迹后,我趁夜杀了一直跟踪我的人,逃出了煌城,逃到了守卫北襄门户的军营,那里有我当年从草原带来的乌隼原部,但他们已经被打乱,军营中大多数人都是保皇军,不过那是我唯一的希望了。
我潜入军营,藏在兵士房内·被封了副将的乌隼三当家听了我的话,什么都没说,只是当夜便派人瞒过保皇军和监军,混进城营救老二·他没说出口,但我是知道的,他恨我,我一个外人凭什么骑在他头上,凭什么让乌隼从草原进入了这牢笼,凭什么害死了那么多兄弟,凭什么令老二身陷囹圄,生死不明。
我们约定好了,一旦救出老二便到城外汇合,一同回草原去,哪怕死,也不能死到这里·只是纸包不住火,很快保皇军就得到了消息,把我们重重包围,甚至连镇守南疆的南三营都加入了战局。
北襄最为精锐的两支军队自相残杀,一夜过后,北襄国内再无可战之兵·一夜过后,神降草原的乌隼真正陨落·草原雄鹰离开了草原,终究只有这么一个结果。
强强欢喜冤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兵败之前,三当家烧了大营,在熊熊烈火中和敌人同归于尽·而我,这个带来了一切灾祸的罪人却带着一路轻骑逃遁而去,去寻九死一生才逃出煌城的一家三口。
文帝派出军队追杀老二,我循着他们的踪迹一路向西,跟从的士兵一个个殒命,我终于拖着破破烂烂的身子找到了我的二弟··那是据国界不远的一片荒原里,那周围有许多北襄军的尸体,无一例外都被烧成了焦炭,只有一具尸体幸免。
那是桑奇,她被人砍下了手脚,和头,残肢被随意扔在地上,另一边有一方简陋的坟墓,却立了一块名贵无比的铁木墓碑,上面刻着老二的名字,那字迹却无比熟悉,是三儿。
我那时大脑一片空白,疯子一般守在老二的墓前,几乎死在那里·后来,我开始寻找他的骨肉,一年,两年……”·萧伯眯起眼,静静注视着林绛的脸,微笑得无比温柔,仿佛眼前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束光。
“终于找到了·”··☆、笑问苍天·林绛冷冷看着对方,平静无比,“你这个故事,很精彩·”·“然后呢”萧伯挪揄道。
“我不信·”·萧伯仿佛早料到对方的回答一般,毫无惊讶,只是笑眯眯地问,“为什么”·“荒谬,太荒谬了,你凭什么让我相信这么荒谬的事”·“凭什么”萧伯说着站起身来,用食指指着林绛,居高临下道“就凭你母亲鹰翼神王陵的守护者桑奇,凭你父亲是乌隼头领萧古希玛,凭三儿的名字是林景渊,凭我姓铁名殷。”
短短的一句话而已,却包含了过多的信息,林绛一时没有办法反应,只是一个字一个字从脑海中闪过并理解其中的含义便已经用尽他所有的力气了··鹰翼神王,裔玛可汗——三百年前统一天下,蛮夷臣服,万国来朝的鹰翼神王,传说中‘鹰神降世,身披鹰翼,持降神璧,号令神鬼,天下拜服’的草原天可汗。
裔玛可汗仅仅用了人生的前三十年便征服了整个大陆,建立起了只属于他自己的伟大帝国,如此英雄却在三十四岁时戛然而逝,而他的帝国也在他死后不到十年解体灭亡·与他相关的一切都在人们不经意间消失,如今他留下唯一的痕迹便是降神璧的传说与因他得名的神降草原。
英才遭天妒··而令他真正惊讶的却是萧伯口中后面的两个名字·萧古希玛他并没有听说过,而林景渊和铁殷两个人是真正的如雷贯耳··铁殷——三十年前的另一个传奇,孤身入蛮地,却回了当世最为强大的骑兵——吐延铁骑。
吐延,蛮语中的 ‘天’,吐延铁骑,天降之兵·北襄凭着这支骑兵称霸中原,一跃成为三大国中首位·而这支神秘的军队却在三十年前的一天消失无踪,来时如此,归时如此,铁殷为北襄带来了无上的荣耀,却又没有任何预兆地收回了这份荣耀,在青史上留下了一笔迷雾,朦朦白雾中是一个迟暮的大国。
而无数戏文中杜撰过的事情真相竟然如此,如此惨烈,虽然让人不想相信,不过这才是现实,大团圆的结局是只有童话中才会出现的东西··而剩下的那个名字,带给林绛的却是深深的绝望。
林景渊,这个名字放到任何地方都不会有人不识,但它对于林绛却有着完全不同的另一种意义·这三个字在他的生命中占有着最大的地位,他却从来没有将这三个字说出口过。
当他想称呼这个人的时候,总是会恭敬垂首,道一声‘陛下’··从记事那天起,那个笔直伫立在自己面前的人就告诉自己,林绛不是属于自己的,而是属于他的,便是他死后,林绛这个人仍旧是属于是同国的。
林绛需要守护那个叫做林景渊的人,守护那个叫做‘同’的国家,林绛不是人,而是一道最坚固的围墙,一柄最锋利的长枪··那个叫做林景渊的人,就是他的灵魂,他生存的所有意义。
为了他将双手染满鲜血,其中甚至还有自己珍视之人的血·但林绛仍旧无法恨他,是那个把他养大,是那个人赐予了他的生命·他一直以为哪怕只是作为一个工具,他对于那个人仍旧是有意义的,那个人需要他。
但是现在,这么一丝小小的慰藉都不复存在了·在那个人眼中,从来就没有他的位置,他只不过是一个替身罢了,只不过是那个人追寻的一个幻影罢了··他还记得,从自己脱离了童年开始,那个人看着自己面孔时那种厌恶,甚至是恨。
在他十五岁那年,那个人送了自己唯一的一件礼物——一张面具,夜叉恶鬼的面具·他不许自己在他面前露出面孔,却几乎疯狂地迷恋自己的声音·原来,他长了一张那个人恨的面孔,和那个人爱的声音。
那个人将自己的父亲好好安葬,却将自己的母亲肢解,曝尸荒野·他甚至不知道到底是谁杀了自己的父母,是追兵还是那个人·这一切都跟随者那人进入了坟墓,自此再无人知晓。
那个人……·忽然一双胳膊伸了过来,轻轻揽住了林绛的肩膀,林绛的眼睛倏然睁大··萧伯,不,铁殷拍了拍林绛的后背,叹息一般说道,“我终于找到你了,孩子。”
林绛一个激灵,猛地一推对方,挣扎着站起来·他的双手捏成拳头,控制不住地颤抖着,神经质地冲着铁殷大喊,“我不信我才不信,你不过是一个认识不到十天的陌生人罢了,凭什么相信你不可能,不可能……”·铁殷被林绛推了一个趔趄,晃悠了好一会才站稳。
他揉着自己的腰,无奈摇了摇头,感叹着神威不复当年·铁殷看向林绛,眼中满满的都是伤感·他伸出手,拍了拍林绛的肩膀,对方手掌向他的手挥去,却被铁殷轻易地躲开。
“心里很乱吧,我不逼你,自己静一静吧·”·说完铁殷转身向林中走去,七步过后,他忽又转身,看着林绛单薄如风中柳枝的身体·这样的一个身子,竟是担负了那般沉重的担子吗·“喂你的名字不是林绛,你不姓林,你的姓氏是‘萧古’,萧古兰纳尔,是兰纳湖之水的意思,神降草原上的生命之源,风景并不秀丽,却受生灵崇敬的湖。”
说完铁殷几步走进了树林深处,消失在了林绛的视线范围·阳光透过参差的枝叶,流汞般散落在地上,铁殷踏着薄薄的落叶踱步··“出来吧。”
随着铁殷的声音,一个黑色的影子从杨树茂密的树冠中跳下来,略一曲腿,落在了铁殷面前,赫然是表情难得凝重的萧问苍··“都听见了”看着萧问苍点头,铁殷略显无奈,却没有一丝惊讶。
“你们的事情,我多少也看出了些,并不是你打趣胡说的·要是三十年前,我绝对会把你痛打一顿,但是啊,看了三儿的事之后,我也说不出什么了·”铁殷走过去左右开弓轻掐他的脸颊,笑道,“来,给大爷笑一个,你自己都苦着一张脸,怎么去安慰人家这么好的机会,你要是错过了看我不笑话你。
去吧,陪陪他·”·萧问苍点点头,向林绛的方向走去,却忽然停了下来,“老头子,你让我姓萧,可是因为你那名叫萧古希玛的结义兄弟”·铁殷一愣,复又说道,“那时候我也是忽然想起了这三个字,可能是想替他鸣不平吧,那样的一个人,却终究落得如此下场。
想替他问问苍天,问问天道吧···☆、林中重影·萧问苍抱着捡来的枯枝坐在已经熄灭的篝火旁,用火折子再次点燃了篝火·他拿起一直插在那里的山鸡,鸡肉的一面已经烧焦,他把上面发黑的肉一点点仔细地撕下来,剩下的递给林绛。
对方却没有要接过来的意思,而是像截木头一般,一动不动·被无视了一会,他收回手,撕下一只鸡腿放在嘴边撕扯着,大声咀嚼··片刻后,萧问苍腾地站起来,从行李中翻出了一个酒葫芦,自己喝了一口之后将它一把塞到林绛怀里。
“来,干了”·林绛手里拿着酒葫芦,呆呆地看了一会,忽然举起来猛灌·萧问苍微微皱眉,却没有阻止他,反而递给对方一只鸡翅。
林绛看都没看一眼,只顾发狠地喝酒·萧问苍一把抢过酒葫芦,林绛似乎早料到了一般,顺从地放开了酒葫芦,仍旧当他的木头·令人意外的是,萧问苍竟然将刚打回来的水倒在了地上,而往水囊里倒了半葫芦的酒,又把剩下的酒还给了林绛。
“真狡猾,我给你找来好东西,竟然要独吞·”萧问苍一副不爽的样子,接着忽然笑起来,高举水囊,“庆祝大会开始咯干杯。”
林绛疑惑地看着对方,似乎在问,有什么可庆祝的·萧问苍把水囊在林绛的葫芦上狠狠撞了一下,说道,“当然是为了你庆祝了我的小红找到了爹娘,还有个大伯,当然,最重要的是和我的关系更进一步,多值得庆祝啊。”
·林绛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地面,手中一下又一下地摇动着葫芦,里面液体的撞击声规则地传出来·萧问苍贴着林绛坐下,揽住了对方的肩膀,林绛出奇地没有反抗。
照理说此处应该欢呼,但萧问苍却如何也高兴不起来··“小红,你为什么老头子叫我黑小子吗”·“……”·“嘿嘿,不知道吧,告诉你,我小时候不知为什么黑得吓人,就像个煤球似的。”
“……”·“小红,说点什么吧·”·过了许久林绛才回答道·“说什么”·萧问苍抱紧了对方,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轻轻蹭着。
“什么都行,你这样,我心疼·”·林绛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轻轻放在了对方的手背上,轻轻拍着,反而他才像是安慰人的一方一般··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此处省略                    ··☆、五味第二位·虽然还没到落雪的时候,但入秋的北襄已经不暖和了。
而两个人竟然就脱了衣服再野外这么折腾了半天,结果就是一直以身体倍棒吃嘛嘛香自豪的萧问苍就这么,感冒了··从临镇买来的马车内,萧问苍和铁殷面对面坐着,而林绛则破天荒地跑到在外面驾车。
铁殷脸色和他的姓一样铁青,用鼻子发出不屑的哼声··“丢人,真是丢人,你怎么这么不争气你和兰纳尔在一起我都能不多说什么,可是,可现在我是真的忍不了了。”
听着铁殷压低了却饱含不满的声音,萧问苍不在意地耸耸肩,放下手中捧着的用棉布包住保温的竹筒,里面是林绛特意买来的莲子粥,拿起一旁远近驰名的桂花饼,一边放在唇边咬住,一边懒洋洋地靠在了为了防止他腰疼添置的软垫上。
“兰纳尔,那是谁你就不能叫小红吗,怪不习惯的·”·铁殷指着萧问苍的鼻子,恨铁不成钢,“你看看你,怎么看都是兰纳尔更漂亮些,怎么你就被压了呢现在还像个坐月子的女人一样,不争气啊不争气。”
萧问苍拉了拉盖着的锦缎薄被,嘴里切了一声,“老东西懂什么啊,这是为了胜利作出的必要牺牲懂吗要不就小红那性子,肯答应算了吧。
你看看现在,胜利成果来了吧,小爷过得是什么日子啊,发烧也值了·在说虽说我被他压了一次,又不是一辈子,压回来不就好了·”·铁殷刚要再说些什么,却看见萧问苍正在揉着眼睛酝酿情绪,等他再次抬头的时候,犯懒的无赖瞬间变成了弱柳扶风,眼泪汪汪的病美人。
“小红——我头疼~~~”·几乎在一瞬间,行进着的马车停下了,接着林绛飞一般地探头进来,关切地看着萧问苍·对方吸了吸鼻涕,“腰也疼。”
强强欢喜冤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铁先生·”林绛转过头来看着铁殷,脸上仿佛写着‘给我出去’四个大字·铁殷瞪了一眼偷笑的萧问苍,却还是嘟囔着‘还不叫大伯’,乖乖出去驾车。
林绛坐在萧问苍身边,把手伸到对方身后,轻轻揉着他的腰肢·林绛会下毒,自然是有中医底子的,手上的力度用得恰到好处,加上手法纯熟,舒服得萧问苍直哼哼。
“怎么样,好些了么”·“嗯,往下点·”萧问苍闭着眼睛,整个身子都靠在了林绛身上,仿佛一只抱着树干的树袋熊。
林绛将他的头扶正,让它正好抵在自己的颈窝上,然后又轻轻揉起了萧问苍的太阳穴·片刻后,萧问苍忽然睁开眼睛,看着林绛的侧脸,想也不想便凑上去拨了一口。
林绛一愣,往后躲了躲,“闹什么·”·“没闹啊,就是想你了·”萧问苍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接着在对方的肩膀上蹭来蹭去··“我就在这,有什么好想的。”
林绛无奈道,却放轻了手劲,仔细地给这个无赖揉腰·萧问苍嘿嘿一笑,再次贴过来,搂住林绛脖子,深深吻住了对方的嘴唇·林绛也没有推拒,一边回应着对方,一边继续给他揉腰。
许久,萧问苍终于放开了对方的嘴唇,呼吸火热地把林绛往下压·林绛感觉到对方的变化,用力推萧问苍的肩膀··“别闹,你还病着呢·”·“没关系,我不介意。”
萧问苍道··林绛摇摇头,“可我介意·”·“没关系啦,你不是没病着吗这就够了,今天换我来·”萧问苍苍说着撅着嘴唇,向林绛凑过去。
林绛拿起放在一旁的的竹筒中的汤匙,一口米粥便塞进了萧问苍撅起的嘴里·萧问苍嘴里含着莲子粥,皱着鼻子不满地哼哼··林绛说,“别闹了,让我起来。”
对方却完全不配合,仍旧要往下压·林绛眸色一冷,一把按在萧问苍腰上,疼得他一个激灵,被对方轻易推开·林绛让他坐好,仍旧不动声色地继续给他揉腰。
萧问苍自知此时自己打不过对方,放弃了挣扎·安静了好一会后,他忽然发难,趁林绛不注意,一口亲上对方的嘴唇,将含着的莲子粥哺了过去··看着林绛瞬间发红的脸颊,萧问苍终于心满意足,他抱着林绛细窄的腰身,将鼻子抵在对方的脖子上,嘿嘿笑起来。
“小红,我喜欢你·”感觉怀中的身体一震,萧问苍又接着说道,“该你了,说你喜欢我·”·林绛没有回答,萧问苍便又重复了一边,以此类推,等到他重复第五遍的时候,林绛忍无可忍地再一次按在了他的腰上。
……·“啊啊啊——疼啊谋杀亲夫啦——”·半月一次的大集市照例到来,远近百里的大小商贩齐聚一堂,平时在田地里费尽了心力的人们都放下了一切,纷纷穿戴一新来到了小镇主街,小镇瞬间被煮沸,咕噜咕噜地冒着泡。
人多的地方热闹多,是非也多·街边忽然爆发出了一阵巨响,不知是谁的摊子哗啦一声被人掀倒,质量不佳的桌子就这样四分五裂·一个虎背熊腰的的大汉高声叫骂着,引来了众人的围观。
他一把抓住一个身着灰袍的男人,将对方拎了起来,那人身材瘦弱,头发斑白,根本挣扎不过,只能无力地抓着对方的手··大汉身后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捏着小胡子踱步出来,放声笑着,声音尖细得得几乎要刺破别人的耳膜。
他挥挥手让大汉将男人放下了,说道··“你是从那里来的乡巴佬懂不懂规矩,不知道在这条街做生意要给虎哥交租子吗念你初犯,交上三倍银子,今天就饶你一命。”
那男人咳了几下,才艰难地开了口,“开,开什么玩笑今天我还只赚了二十文,拿什么去给你上供”·对方一跳登时大怒,大汉二话不说一拳挥上,将男人打得飞出了好远,后背狠狠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四周的人都禁不住扭开头去,但那男人却一声不吭,也不知是硬气还是被撞晕了头··矮小男人得意得笑起来,刚要说什么,却瞬间扑到在了地上,呻吟不停··“诶哟,是哪个不要命的,敢惹你虎哥”·谁知他没说完就被一颗石子打在后脑上,那石子显然是带着劲风的,对方登时变得不省人事。
大汉见状慌了神,连忙扶起男人·他提防地左右看看,也没发现什么异常,只得背起男人,灰溜溜走掉··众人见好戏完结,也纷纷离开去,只剩下被打倒的男人一瘸一拐地收拾自己的摊子。
这是忽然一个人在他旁边蹲下,把地上的书一本本捡起来,同时打量对方··男人眉目清秀,眼角上挑,隐隐带着些媚意,却因为脸上的细纹显得无比沧桑·他头发斑白,白色的占了多数,令人惊讶的是,仔细看去,他白发中残杂着头发却不是黑色的,而是暗红色。
乍一看去,竟然看不出是多大年纪··男人向他道谢,长长的刘海随着他的动作往旁边一斜,露出了他一直隐藏着的另一半面孔·青年吓了一跳,那半张脸上竟是一片伤疤,似是烧伤的痕迹,伤疤看起来已经十分陈旧,但如今仍然能够看出当年伤势的惨重,那本应清秀无比的眼睛,竟然被烧得变形,粘连在一起,与另一半脸上的英俊无关对比,显得无比恐怖。
仿佛意识到自己吓到了人,男人连忙整了整头发,将半张脸重新遮挡起来·他冲青年笑笑,露出的那只眼睛笑得弯弯的,端的是英俊逼人,“多谢了,也没什么可以报答你的,这样吧,我来给你算一卦。”
说着他重新立起自己的招牌,明晃晃写着三个大字‘洛半仙’···☆、急转·林绛瞬间失笑,面前人虽说一副有故事的样子,毫无仙风道骨,看起来根本让人无法把他和算命这件事联系到一起,说他是说书的还比较靠谱,谁知还真是个卜卦算命的,也不知是神棍还是传说中的世外高人。
林绛摇头,“客气,在下对此道不甚相信,就算了吧·”·那人却毫不相让,说什么都要报答所谓的恩情,林绛无奈,只好坐在了他破破烂烂的椅子上面,向对方伸出了手掌,对方却摇了摇头。
“他人看手相、面相,但贫道却不谙此道,贫道窥天机靠的是看骨相·”·林绛嘴角微挑,“方才你自称还是‘我’,怎么又变成‘贫道’了”·男人被拆穿,尴尬笑笑,“这不是显得专业么,你背过身去,我摸摸你脊背的骨骼,好看命相。”
林绛面色一冷,他可没有将背后毫无防备地暴露陌生人面前,他站起身来便要走开,却被男人急急忙忙拦住··“唉,不看背后就不看背后,你伸出手臂给我看看总可以吧。”
林绛仔细观察着对方眸子,其中并没有什么不对的样子,便坐回去,伸出了自己的手臂·那人将他的袖子挽起来,力道时大时小地按压着他的骨骼和关节,仿佛很有门道的样子。
摸骨的同时,男人一瞬不瞬地看着林绛的面孔,异常的仔细,仿佛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读一本厚厚的书,书上写了花鸟鱼虫,飞禽走兽,清风明月,高山流水,还有古早的人,和事。
看着看着,男人仅露出的那只眼睛忽然一闪,一滴眼泪就这么悄然无息地掉落下来,更加诡异的是,落泪时男人竟然表情仍旧古井无波,仿佛看是别人的故事,流的是别人的泪。
林绛不明就里,从没听说有人算命还会算出眼泪来,物反即妖,他下意识地提防起来·但对方却仿佛没有感觉到他刹那间冰冷起来的眼神一般,平静地擦了擦眼眶,接着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抱歉,我失态了·”男人对林绛抱歉笑笑,接着拿起毛笔,舔了舔,粗俗之极的动作和他的外表好不搭配·再加上那半张鬼怪一般的脸,整个人不伦不类,诡异之极,偏又笑容可掬,让人不知如何形容。
“孩子,把你的手给我·”·林绛皱眉,面前这个人明明被自己所救,却毫无对待恩公的样子,反而像是面对的是一个自家小辈一般,引得他有些不悦,却因为想早些摆脱这个麻烦,按着对方的意思伸出了手。
眼看着男人将刚刚舔过的笔尖触到自己的手心上,林绛心里不禁有点不舒服,心想回去一定要立刻洗手·对方却毫无影响,异常认真地写着什么,神情认真,写出的字却不怎么样,不算难看,一笔一划却生硬得像一个刚学会写字不久的孩子,或是正在书写陌生文字的异族人。
男人的笔尖终于离开了林绛的手掌,他将手抽回去,低头好奇地看去··‘决’·一个墨黑大字充满了他的手掌,林绛眯着眼睛看了一会,无数个可能的解释冲过自己的脑海,但又似乎每个都不对。
“此字何解”·男人摇摇头··“你看到了什么”·男人还是摇头··无论林绛问了什么,那男人都像哑了一般,只会摇头。
林绛一向自诩稳如泰山,但此时不知为何心中渐渐烦躁起来,竟忍不住想让那人立刻消失··忽然,视线一片漆黑,林绛无时无刻不警惕的身体猛然震动了一下,却没有做出任何抵抗的行动,仍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林绛举起手,覆在蒙住自己双眼的手上··萧问苍俯下身子,把头放在林绛的肩膀上蹭了蹭·“怎么,你还爱算命”·林绛摇摇头,刚要说出事情经过就被那男人打断。
“这位公子,贫道送你一卦如何”·他还是那副诡异的笑容,而萧问苍二话不说便痛快点头,并伸出手去·身体比大脑更快,等林绛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抓住了萧问苍的手腕,而另外两人正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林绛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对着萧问苍摇了摇头·不知为何,他总是不想萧问苍去接触那个男人·萧问苍什么都没有问,只是了然地点了点头,全然的信任,甚至不需要任何语言。
·男人坐在自己的算命摊后,视线一直跟随着两个并肩而行的背影·许久,当视野中没有了任何一个熟悉的影子,他沉默着站起身,也不管那摊子,自顾自向着相反的方向,大步离去。
随着马车进入金砂荒漠,水源和人迹都渐渐变得稀少,触目是一片黄色,零星点缀着一些顽强的耐旱植物,其中隐藏着敏捷的蜥蜴和长蛇··多年来同国和北襄虽然时常有大大小小的战事发生,但一直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林绛还是第一次进入北襄腹地,而这种与同国温暖气候毫不相干的荒漠更不用说·与绵绵水乡大相径庭的北地荒漠,那种强硬、无垠的气质深深感染着每一个有血性的男人,林绛禁不住四处汲取着视野内所有的景物,下次再到这里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与两个年轻人相反,铁殷一路上都没有看四周的景物,只是闷头坐在马车里·随说他还是时不时和萧问苍打趣,但明显笑意都没有深入他的眼睛·两个人此时都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倒也并不惊讶。
林绛看着铁殷的样子,心中百味陈杂·这条路或许就是当年萧古希玛和桑奇走过的那条,自己从未谋面的父母,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长了一张什么样的面孔当年茫茫大漠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下得杀手,是襄文帝手下的追兵还是……林绛总是不愿意去想那个人可能是自己杀父仇人的可能性,但是无可否认,无论是谁刺下得那一间,自己母亲却确实是他弃尸荒野的,或许还可能是他分尸的。
也不知道过了这些年,自己父母的墓还在么,还有那个铁木墓碑·想到这里林绛便也失去了看风景的的兴致,和铁殷坐在一起,心情复杂,一大一小排排坐,心里忐忑不已。
距离萧古希玛身死之地不到半天路程时,几人找了个背风的地方休息·金砂荒漠虽然广阔,但地势并不平坦·多年的风沙侵蚀出了各式各样的石柱小丘,马车便停在了几块巨石后面,不远处是歪歪扭扭的石柱。
萧问苍正在拿着仅有的草料逗马,引得马匹直打响鼻·铁殷一个人站在高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那本已经因为绵长岁月而略略佝偻的身影仿佛变得挺拔起来,脊背笔直向上,仿佛要延伸到天边一般。
强强欢喜冤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天空中有黑影闪过,似乎是什么禽鸟·林绛一个人坐在离两人稍远的地方,乱糟糟一团的大脑此时迫切地需要静一静··只听一声悠长鹰号,一只猎鹰盘旋着落在林绛面前。
林绛皱眉,四处看了看,一个人都没有·他伸出手臂,猎鹰便训练有素地落在了他小臂上,粗壮的鹰腿上绑着一个卷成一卷的纸条·林绛摘下看了一眼,顿时颜色大变。
乱石组成的小山上,一个黑袍人正负手而立·林绛沉默地走过去,认真地看着对方斗篷阴影下的面孔·片刻后,林绛微微颔首··“你来了。”
·☆、直下·萧问苍手指被马狠狠咬了一口,疼得不行·买这匹马的时候店家明明是拍着胸脯保证过这马绝对温顺的,竟然还会咬人,真是奸商··他仰头向着铁殷站立的方向,大喊,“老头子——别装深沉啦,再不上路太阳看就要下山了”·铁殷回头,默默颔首,却还是站着不动。
萧问苍看得着急,噔噔几步跑到对方身边,伸手搭他的肩膀··铁殷看了看从自己肩膀处垂下的手,皮肤很白,手掌上却有一层厚厚的老茧·他们这种人都是一样的,手上的茧子越厚,活得就越长,经历过得也就越多。
他在着滚滚红尘中打滚了半辈子,像老鼠一样躲藏了剩下的半辈子,合起来所有的岁月中,也只有小时在爹娘身边与和萧古希玛和林景渊他们一同肆意青春时才算是快活的。
人人都想长命百岁,但谁又想到过,活到最后的意思也就等同于所有人都去了,除了自己·茕茕孑立,肢体老迈,空留这一副皮囊在人世间喘着气,又有什么意思·从来没听说过有帝王退位后还能好好生活的,习惯了站在高位的人,一旦失势,无论是他人还是他本身,都不会给他留一条生路。
人老了不也一样当年一同闯天下的人一个个的离开了,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看看那枯骨般瘦弱的胳膊,毫无生气的身体,斑白的头发·剩下的时间,又有什么意思呢·沉浮一生,铁殷早已看透了一切,却仍旧是个凡人罢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当年交给萧问苍各种各样的东西是不是正确的,如果他没遇到过自己,萧问苍是不是可以只是作为一个小混混,或是最普通的农夫、小贩,平平淡淡地度过这一辈子,老死在子女的怀抱里·而现在,因为自己教他的那些东西,他成了天下人瞩目的人物,但同时也是因为自己的连累,他被人算计囚禁,甚至现在还在受人觊觎追杀。
现在,这孩子还在自己的身边傻笑,可明天呢他又在哪又会遇到什么事情铁殷顿时有些无措,人老了,心恐怕也老了,软弱了。
“看什么呢这么专心,那边又没有美女·”萧问苍打趣道,把身体挂在了铁殷肩膀上,就像小时候常做的那样··铁殷回过神,极目远眺,一片黄沙,宽广无垠,除了颜色不同,倒是很想开始一切的那个地方,那片草原。
他伸出手,指向北方,“我在看那·”·萧问苍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茫茫一片·他几乎下意识地开了口,“神降草原”·铁殷惊讶,这孩子什么时候竟然已经能如此轻易地看透自己了萧问苍看对方的神情,得意地笑了笑,接着一副向往的表情。
“好想去看看啊——老头子,有空我们一起去吧,当然还有我家小红·”·铁殷瞬间黯淡了眉眼,慢慢摇头,“我发过誓,此生不再踏入神降草原。
我是个祸害,那里太过纯粹了,我只会为那里带来灾祸,那里,不需要我·”·萧问苍收紧了手臂,抓着铁殷佝偻了许多的肩膀来回摇晃,“说什么呢这种自怨自艾的话可不是你这为老不尊的家伙说的。”
说罢他忽然仰头,“对了,小红呢从刚才开始就没看见他·”·铁殷听言四处望了望,果然没有看见林绛,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半途住了嘴,拉着萧问苍从石柱上一跃而下,闪身躲藏在阴影里。
便是萧问苍没有发现什么,却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了然地伏下了身子,不再出声·果然,片刻后藏在暗处的人间目标消失,不得已现身出来,找寻两人的踪迹·看穿戴武器,果然还是一路上紧追不舍的家伙们。
萧问苍焦急地四处张望,还是见不到林绛的身影,不禁心下焦急,但估计以林绛的身手,不会被人了无生息地解决,倒也稍稍安心··“黑小子,我们躲在这里不是长远之计,他们早晚会发现的,还是早些上马车逃掉才是正理。”
铁殷压低声音说道,事实确实如此,但林绛还没有回来,别说是萧问苍,就连好不容易找到了故人后嗣的铁殷都决计不会独自逃走升天,两人只得隐没了气息,希望不要被敌人太快发现。
但对方毕竟人多势众,而且训练有素,终是发现了两人的踪迹·一支羽箭遥遥飞来,萧问苍拉过铁殷就地一滚,虽是逃过一命,但也将两人暴露在追兵眼前··“靠,怎么办,小红还没回来”萧问苍闪身,抽出腰间鹰羽剑,与铁殷背靠背站立,与追兵们遥遥对峙。
铁殷已经许久不在身上带武器了,此时只能随手拿起了方便行走的手杖,当做宝剑摆出了一个剑势·“不行了,再等下去我们都得交代在这里,我们先走·”·“可是……”·“怎么婆婆妈妈起来了相信兰纳尔,那孩子不一般,他不会出事的。”
“说了别叫他兰纳尔,听着怪死了”萧问苍身子一闪,飞快出手挡过从暗处直直冲向铁殷的一支袖箭,金铁相交发出一声脆响。
“听你的,走”·也不知是那一声脆响,还是萧问苍的一个‘走’字,总之在那一瞬间,不知何时已经在高处包围了两人的几十名追兵同时发起了进攻。
如此多的人在这遮掩甚少的荒漠中无声无息地接近至此,显非常人·两人对付起来很是吃力,尤其还有弓箭手埋伏在高处,他们根本没有顾忌自己人的性命,不停地发出暗箭,简直叫人防不胜防。
两人费劲力气,终于接近了马车,但萧问苍也被人一箭射中的小臂·铁殷手持抢来的弯刀,一刀砍断了连接马车的缰绳,两人骑在马上杀出了包围圈··眼见着追兵越来越远,萧问苍终于安心了些,但同时手臂的疼痛和林绛的身影瞬间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忽然耳畔升起一丝微风,有些沁人心脾的感觉,但带来的却是不祥的气息·似曾相识的感觉让萧问苍的身体下意识做出了动作,他抱住铁殷,一头栽下马来·痛感比视觉更快,萧问苍只觉得脸颊上一阵剧痛,接着后背便狠狠再砸了地面上。
萧问苍的眼前一瞬间发黑,接着便在铁殷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帮一个大男人完全挡住冲击,尤其还是在飞快行进当中,果然还是有些吃力·萧问苍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去。
“是你”                    ··☆、铁与血·一个青灰短衫的人面罩一块布巾,甚至还带着手套,全身上下包得严严实实,但萧问苍一眼便看出了他的身份。
“哦你认识我”那人挪揄道··听了这声音,萧问苍更是确定了心中所想,一手将铁殷护到身后,朗声道,“汪相之,你果然还是食人鹫的人,文帝行将就木,你竟然还听从他的命令,真不知道该说你是忠心还是愚蠢。”
汪相之噗地笑出来,将手中弯刀往肩上一扛,歪头道,“你怎么就知道让我来的是太上皇我早就说了,我可不是食人鹫的人,汪某的官职原来是太子属官,现在可是御前侍卫,我的主人,从来只有一个人。”
萧问苍视线瞬间燃霜,“你认为,我会相信你”·“谁管你信不信·”·汪相之言罢,压低身体,如猫一般俯冲过去。
他速度快得可怖,一把弯刀如同黄蜂的尾针,闪电般划过,连残影都不留下一个·萧问苍是铁殷一手教出来的,两人功夫路数一脉相承,同样最对汪相之这种没辙,但好在是二对一,倒也不落下风。
但随着时间流过,众多的追兵离这里越来越近,追兵出现之时,便是胜负分出之时·铁殷一狠心,拼着已经不复当年的身子,被汪相之狠狠在腿上刺了一刀,终于将他打翻在地。
萧问苍趁机迎上,一剑刺向汪相之的胸口·对方当时正在仰面倒下去,但在空中生生改变了位置,本来致命的一剑只刺进了他的小腹·但萧问苍却没有时间补刀了,马匹早已跑掉,他只能背起收上的铁殷,垂着自己那条中箭的胳膊,飞奔在茫茫大漠上。
前方不远有一片石林,到那里也许就能逃出生天,小红还不知道在哪里等着自己,现在可不能就这么随随便便就死了··忽然听见噗的一声,萧问苍感觉背上一阵冲击,接着便是一个尖锐的东西刺到了自己的皮肉。
虽说并不很痛,但他的心瞬间凉了半截··“老头子怎么样你中箭了”·铁殷没有说话,只是搭在萧问苍肩膀上的手轻轻拍着对方,仿佛是在哄小孩子睡觉一般。
萧问苍心下一酸,忍着手臂的剧痛改换姿势,将铁殷因年老而变得瘦弱的身子紧紧护在怀里·两个人就像大风中连接在一起的飞蓬,被飞速流动的空气裹挟而行,皮肉被撕扯得几乎粉碎,却仍旧紧紧相连。
萧问苍完全是用毅力坚持的到了石林,但却并没有从追兵的视线中逃开,他们早已跟上来,在对方的咫尺之地虎视眈眈··萧问苍喘着粗气,将铁殷放在一根石柱旁,两人看着再次形成的包围圈,无奈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却同时笑了。
“哟,黑小子,今天怕是要死在这里了·”·萧问苍撇嘴,“我才不要和你这个满脸褶子的老家伙殉情,同生共死也要和我家小红才行·”·铁殷呵呵笑了,“好,好,听你的,那就留你给我挡刀子,千万要努力啊。”
没等两人沟通完感情,追兵们便着急地冲了上来·萧问苍大吼一声,手持宝剑挥舞起来·铁殷虽然受伤,但仍强撑着御敌,完全看不出来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不消片刻,两人全身上下便沾满了鲜血,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喧嚣之外,高坡上不知何时多了四个影子·一个是汪相之受伤佝偻的身影,一个身材中等,身形隐藏在一袭黑袍中,另外一人比他略高一些,也是穿着一身黑袍,站在那人身后。
而最后的一个,身量颇高,但看起来瘦削得很··四个人在遥遥高处,傲然而立,睥睨天下··一眼望去,沉默许久的荒漠此刻竟喧闹无比,众人手脚动作间激起漫天黄沙,湮没了众人的面孔,天地间一片苍茫,乍一看竟是分不清谁是敌,谁是我。
萧问苍穿梭于众人之间,来回冲杀,虽是终究敌不过一群饿狼,但眼前对方竟还是拿他没有办法·但便是搬天巨人,终有力竭的一天·萧问苍的动作渐渐迟缓,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
但无论自己如何受伤,他一举一动间仍旧是将铁殷保护在自己背后·于是,早就力竭的老人身上伤口反而比萧问苍身上少了许多··一剑划过对方的胸口,布料和皮肉同时破碎,熟悉无比的黑色图腾一瞬间从眼前闪过。
这已经是在今天不知多少次见到它了,食人鹫果然是秃鹫,只要闻到了腐肉的气味便如跗骨之蛆,甩也甩不掉·背后传来一阵劲风,萧问苍转身一剑刺入对方的身体,抖手往出一拔,却被硬生生阻住,竟是没有拔出来。
他抬头,看到中剑那人的面巾早已掉落,露出一张稚嫩不过十五六的面孔,正狰狞地笑着··萧问苍无来由地觉得头皮发麻,不祥的感觉充斥了他的五感·他用足了力气,却还是无法从将死少年的身边挣开。
于此同时,一种被野兽窥视的冰冷从他的后脑散开,充斥了全身··箭矢划破空气的鸣响自天边而来,萧问苍抬头,一根金色翎羽的弓箭正飞速向他的面颊冲来·眼看着正对自己的箭簇飞速增大,感受着那几乎拂过耳边的劲风,他却无能为力。
一股黑色的绝望从脚底升上来,将萧问苍整个身子沉到了阴暗的湖底··……·噗——·金属刺入皮肉的声音在萧问苍耳边炸响,萧问苍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瞬间爆发出气力,一剑削掉少年的头颅,那球体在地上弹了几下,终于归于平静。
强强欢喜冤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全世界瞬间安静无比,所有的声音都消失无踪,至少在萧问苍耳中是这样的·便是方才也没有露出的死灰色出现在他的面孔上··怕——·好怕——·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萧问苍抱起那具历经风霜,千疮百孔的身体,疯了一般地嘶吼着。
一箭刺入心脏,瞬间致命,甚至没有留下哪怕一个字的时间,曾经无比辉煌,同样也曾一度无比黯淡的生命,那曾经消失在天下人面前的那个名字,那些故事,那些传奇,终于,真正的消失了。
尽管如此,但萧问苍却知道他想说些什么·从三十年前开始,他就鲜少能够睡个好觉,但此刻,他终于能够安心地睡一觉了·无比幸福,无比安详,仿佛回到了久违故乡一般,孩子般的睡脸出现在那苍老的面孔上,让人不由得想要微笑。
萧问苍将脸颊深深埋在铁殷正在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上,身体不停颤抖着,仿佛一个紧紧抱着破碎布娃娃的无助孩童,放声嘶吼,放声哭泣··见有机可乘,有人偷偷凑过来,萧问苍却似乎身后长了眼睛一般,忽然抬手,看也不看便一剑挥过,鲜血便飞溅在了着天地间。
萧问苍浑身浴血,缓缓站起身来,抬头望去··遥遥高处,一人面带恶鬼面具,身穿黑红衣袍,瘦削的身影笔直而立·手上一副雕弓,画面熟悉得可怕·就如同许久许久之前,在同襄边境,一通厮杀过后,一个兵败的将军默默抬头,看向远处,万人中央,一个带着坏了一角的恶鬼面具的瘦削男子,披散着如霞红发,露出一只散发精光的凤眼,手持雕弓,笔直而立。
萧问苍受伤的身体稍剧烈摇晃了一下,接着高举起鹰羽剑,遥遥指着那人··“啊啊啊啊啊——”·生死之间,血肉翻飞,萧问苍渐渐红了眼睛,顾不得算计,顾不得思考,仅剩下了本能在支撑着那副破烂的皮囊,仿佛一只不顾一切的困兽,嘶吼着伤害着对方,同时也伤害着自己。
当一个人无所顾忌,甚至不再珍视自己的生命时,任何人都将无法阻挡他的脚步·食人鹫的包围圈眼见着被萧问苍硬生生地撕开一个大口子,直直通向那四人站立之地。
那人放下雕弓,从腰间抽出一把与他瘦削身形好不搭调的宽刃大刀,在空中甩出一个架势,接着双腿蓄力,从高处一跃而下,接着自己的体重和刀刃的重量,雷霆般的一击直直冲向萧问苍的面门。
萧问苍扔下正在对付的人,飞快回手,硬碰硬地格挡住对方··铮——·如雷鸣乍响,萧问苍一腿沉重地跪在地面上,虎口瞬间撕裂·一切都是那么熟悉,除了抵挡住了冲击没有折断的鹰羽剑。
萧问苍细数着近在咫尺的面具上的细纹,眼神闪烁,“小红……”·对方忽然向后一跃,接着回手便是一刀··一瞬间,视线一片血红,萧问苍如同风中败絮,飘摇着落于地面。
在一片血红色的幕布之中,地面上不知被哪个食人鹫遗落的令牌出现在他的视线中·熟悉的形状,熟悉的文字·只是一瞬间,萧问苍的头脑中却飞过了许许多多的人和事,他忽然自嘲一笑,接着,过于剧烈的痛苦便夺去了他的神志。
一瞬间,全世界归于平静···☆、山石囚室·滴答——·滴答——·一片浓黑的阴影之中,不知哪里,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粗重的铁链被人牵动,发出哗啦的一声。
萧问苍眼皮抽动,试图睁开双眼去看看周围的东西,但就在他动作的那一瞬间,左眼传来一阵剧痛,他连忙放弃了这个动作··过了一会,等那疼痛消退,他小心翼翼地睁开了另外一只眼睛,一片比黑夜更加浓重的暗色调簇拥过来。
他下意识地挥手,想把眼前的黑暗掀开,却只是牵动了锁链,而手臂本身根本无法移动位置,结果还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他直吸气··在粘稠而无边界的黑暗之中,无数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萧问苍的身体骤然僵直,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上一瞬间,他还处在童话般的幸福之中,对未来充满了向往,而这一刻,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镜花水月梦一场,梦醒了,又该何去何从。
脑中闪过失去意识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令牌,那块令牌,萧问苍再熟悉不过了,因为他也曾经拥有过一块,时刻拴在自己腰间,代表了很多东西,派上了很多用场·它的样子很古朴,很简单,没有丝毫多余的装饰,只有一个大字刻在令牌最中间——东。
否离宫,地处皇帝寝宫落风殿东方,又名东宫,太子寝宫··傅说的贴身禁卫,拥有自由出入禁宫的权力,而凭证就正是这刻在东字的令牌·就算文帝还能支配汪相之和食人鹫,但本就属于太子的禁卫却是万万调配不得的。
现在·他已经无法敷衍地将所有事情推给文帝了··萧问苍感受着左眼火辣辣的疼痛,回忆着带面具那人毫不留情的一刀,这只眼睛,怕是废了吧··萧问苍抿着嘴唇,忽然控制不住地噗一声笑了出来,接着便是毫不抑制的狂笑,简直令人发狂的笑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来回碰撞,如同万箭齐发般向四面八方飞去,接着渐渐消失无踪,仿佛从来就就不曾存在一般。
·四周一片漆黑,一切带有光芒的东西都被封锁在外面,比如太阳,比如月亮,比如希望·分不清日月更迭,便分不清时间的流逝·随着不知哪里的水一点点地往下滴,等到萧问苍喉咙干渴得要裂开时,终于有人打开了一道门,带来了光明,但,那却是来自地狱的火光。
随着一个矮小的小眼睛男人走进他的视线,萧问苍这才看出来此处是一件牢房,但它并不像一般的牢房一样有一个窗子,以及以栏杆代替的门,准确的说,这是一间从岩石中挖凿出的一间密室。
男人来到萧问苍面前,略略仰起头,将脸凑到萧问苍的鼻尖处,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而萧问苍也无力地支着右眼的眼皮,回瞪过去··片刻后,男人慢慢咧开嘴角,露出了一个万分诡异的笑。
萧问苍不禁皱了皱眉,他这时忽然发现对方手中还拿着一个硕大的手提箱·男人仿佛发现了他的视线,对萧问苍笑了笑,·“猜,这是什么”·男人的声音并不嘶哑,却透着一股黏腻的感觉,仿佛爬行动物的舔舐,让人觉得浑身发冷。
“嘁,我就不猜·”许久没有说过话,再加上干渴,萧问苍的声音也不必对方好听到哪去··男人笑了,接着端来一碗白粥,舀出一勺喂到萧问苍嘴边。
萧问苍看了看那粥,又看了看那人,二话不说便喝了进去··“好,有胆量·”·男人笑道,接着一勺一勺地给萧问苍喂粥,直到那碗米粥见了底。
萧问苍抿了下嘴,冲对方笑笑,“味道不错,然后呢”·男人笑眯眯道,“嗯,你猜”·“嘁,我就不猜。”
“随你·”男人头都没有抬,专心致志地摆弄他的手提箱··他把箱子上的锁打开,翻过两个黄铜搭扣,掀开盖子·接着抬起头看了被锁在墙壁上的萧问苍,略显狂热地盯着对方,然后埋下头将手提箱中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成一排。
萧问苍静静地看着那长长的一排工具,金属的,木制的,或是看不出什么材质的,各式各样,应有尽有··男人终于将手提箱拿空,视线转移到萧问苍的脸上··“你知道这些是做什么的吗”·萧问苍冷笑,“有什么好卖弄的,不就是刑具吗我见得多了。”
男人没有从萧问苍脸上找出慌张、惊恐之类的感情,不免有些失落··“萧将军应该知道我要什么,说吧,东西在哪”·萧问苍早就料到了对方的目的,转而问道,“你是哪家的狗”·男人冷了面目,走到萧问苍身边,轻抚着他受伤的左眼,“你现在,似乎没有这么说我的权力吧”说罢他手指猛一用力,竟是硬生生捅进了萧问苍的眼眶。
只听一声惨叫,接着便是血肉被搅拌的粘稠声响·男人的手指在他的眼眶中搅了一圈又一圈,鲜血和脓水混成一道,划过萧问苍的脸颊再落在地面上··萧问苍的整个身子都缩成一团,不停地颤抖,嘴里发出不成调的哀鸣,仿佛一直被绑缚住利爪尖牙的猛兽,悲哀地在地面上翻滚嚎叫,却无法做出任何的反抗。
男人将染成血红色的食指抽出来,往地面上随意甩了甩·萧问苍仿佛肺脏被刺破一般急促地呼吸着,许久都没有恢复平静··“东西在哪”·萧问苍感觉视觉和听觉都被大大削弱了一般,许久才明白对方说了什么。
他一半鲜红残破,一半英俊清秀的脸上露出一个嘲讽般的微笑··“你,是谁家,的狗”·男人冷笑,“倒是硬骨头,还是硬骨头玩起来有意思,告诉你吧,是文皇帝。”
“不可能,说实话·”·绝对不可能是文帝,虽然说不出具体原因,但萧问苍就是能够确定,文帝是不会下令让铁殷死的,便是死,也不是这种死法。
男人没有回答,而是拿出了地上一排中的第一件工具,上下左右地向萧问苍展示着它··“你猜,这是怎么用的”·萧问苍还是在笑,“嘁,我就不猜。”
男人拿着那东西,在萧问苍的脸颊上粗暴地摩擦着,蹭得他脸生疼··“降神璧在哪为什么没在你和铁殷身上”·“你是谁家的,狗”·男人一巴掌扇在萧问苍脸上,力气之大令萧问苍嘴里吐出一口血来。
接着他抓起萧问苍的头发便疯狂地将他的头往墙上撞,发出咚咚的巨响··等他停手,萧问苍已经失去了意识,并且后脑流出的血液已经流到了脖颈以下,浸透了他的衣领。
男人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根银针,把它刺入了萧问苍的后颈,在那针刚刚进入半寸的时候,萧问苍便如受雷击,惊叫着睁开了眼睛·但男人并没有停手,而是略带享受意味地听着萧问苍的惨叫,一边将银针深入,直至全部没入对方的皮肉。
他凑到萧问苍耳边,轻轻说,“叫得挺好听,就奖励你一下吧,可要认真听啊……”·☆、决·“呸——”·一口唾沫被吐到脸上,男人瞬间扭曲了面孔。
萧问苍的身体被疼痛刺激得不停抽搐,说出的句子也断断续续··“呵,你说,的,前一句,我信;后面的,我,不信……”·男人用力擦去脸上的污秽,狰狞地笑起来,“我会让你相信的。”
说罢他转身便走,恶狠狠关上石门,不久后端着一个火盆走进来,里面是冒着火焰的木炭,和发红的烙铁··萧问苍只是看了那东西一眼,便开始闭目养神。
烙铁这东西,在可以说是审问逼供不二神物,太过常见了··男人发现了萧问苍的神情,笑道,“这可不想你想得那么简单·”·尽管石壁厚实得很,但只要离得够近,还是有声音可以穿过来的。
隐约听到石门外一阵喧嚣,但萧问苍根本没有理会,准确的说是无力理会··他的一只手铐被解下,剩下的一只被换成垂在地上的铁球,空余的那只手被被一剑贯穿,死死钉在墙壁上。
剑刃锋利,只要萧问苍略一松劲便会切开他的皮肉,离习武人视若生命的经脉更近了一点··脚底被烙铁烫烂,却又被硬生生塞回鞋里,几天下来,那布鞋都和伤口长在了一起。
因为右手被刺穿,双脚只能承受了大部分重量·无论动或是不动,都是钻心的疼痛·但几天下来,萧问苍所有的痛觉神经仿佛都不耐重负地断掉了,无论是怎样的感觉,传到脑中都仿佛隔了一层薄膜,没有实感。
·强强欢喜冤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大门被吱呀一声打开,萧问苍连头都没有抬,这个身子已经太过残破,无论做出什么动作都会牵动全身,引来更大的痛苦。
他现在已经没有精力去探查来人的气息了,只是维持意识便费劲了他所有的力气,反正回到这里的只有一个人,顶多男人再带来几个帮忙的下人,那就意味着今天又一道大菜要吃了。
空气中响起微微的抽气声,接着便是凌乱得毫无规律,仿佛失去了方寸的脚步声··手掌中的鹰羽剑被人一把拔出来,萧问苍身子一软,向前倾去,落入了一个温暖却在微微颤抖的怀抱。
萧问苍一动都没动,任凭对方紧紧抱着自己,尽管那怀抱压住了身上细小的伤口,引得他疼痛无比··那人一掌击碎锁链,扶萧问苍靠在墙边坐下,捧着他几乎破碎的右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萧问苍垂着头,感受着对方的心疼和关心,心中却充满了绝望··“你来,做什么”·林绛身子一震,没有回答,而是轻轻揽过他的肩膀,将头埋在他的颈窝,“苍……”·“你叫我什么”·林绛一向淡然,此时语气竟有些失控,带着一串串的颤音,“苍,很疼吧。”
萧问苍苦笑,“你第一次这么叫我呢,然后呢”·林绛失了分寸,忽然加大了手中的力气,引得萧问苍倒吸一口凉气,他连忙放手,把手放在自己方才压到的地方。
皮肉下隐隐又硬质的东西,却并不是骨骼·林绛咬牙道,“针”·萧问苍看着林绛着急,看着他一点点将那银针引出来,看着他颤抖的手,一瞬间有了些许迷茫。
林绛好不容易引出银针,却发现萧问苍身体内并不只有这一根,他在这种条件下根本无法处理这么多,泄气地一拳击在地面上··“苍”他忽然抬头,凤眼中全然写着悲痛,“我们离开吧,离开这里,去神降草原。”
萧问苍听见他的话,忽然笑了,这句话他不知说过多少次,但林绛要么拒绝,要么不语,而今天,他自己竟然成了回答的那一方··可是,他却不能说一声‘好的’便乐呵呵地走进那向往了许久的地方。
要是早一点就好了,哪怕只有几天··“不可能的·”·“可以的可以的……”林绛握住萧问苍完好的左手,深深吸了一口气,“苍,拿出来吧,降神璧。”
尽管早就预料到的,但萧问苍的心脏不免还是狠狠疼了一把·他抬起唯一的一只眼睛,睁得大大的,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看着对方,而林绛却歪着头,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看一眼萧问苍的脸。
“降神璧不是什么好东西,对我们也没什么必要,丢下它就好了·苍,只要你把降神璧的所在说出来,我们,我们马上就可以上路·这样一来,同国的事情我也不用去管了,就咱们两个,在神降草原,好不好”·萧问苍是第一次听见林绛用这么絮絮叨叨的感觉说话,也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萧问苍静静听着林绛虚构的生活蓝图,没有说什么,或许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为什么要来”·萧问苍的声音忽然响起,林绛瞬间住嘴,紧紧咬着嘴唇。
“你为什么要来”萧问苍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林绛,接着一拳砸在对方脸上·林绛被打得后退了好几步,而萧问苍却因为脚下有伤,根本只站起了一瞬间,便瘫坐在了地面上。
“你为什么要来你知不知道,在和那冒牌货交锋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他是假的了·我啊,那时候松了口气,我想,这样就好,这样我就可以继续相信你了。
自从降神璧到我手中之后,我就不记得还有谁能让我相信的·你可能没发现,其实我一直在试探你,第一次就和你提起什么铁殷后人也好,故意让你看到我怀里的玉璧也好,你从来没对它感兴趣过。
那时候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我想,要是能和这个人在一起的话,以后就不用担心半夜起来,会被人掐着脖子逼问了·可是呢你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萧问苍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化成一缕烟,消失在半空中。
林绛紧紧捏着拳头,“苍……”·“林绛,不愿意这么叫就别叫了,听着怪恶心的·”·“话说完了吗完事了快滚。”
林绛身体一僵,如遭雷击,萧问苍从来就没有一字不落地叫自己的名字,虽然知道对方的嘴不饶人,他却从来没有听过萧问苍对自己这么说话·林绛喉头一紧,刹那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我,其实……”·“滚——”·萧问苍身子早就残破不堪,此时声音发虚,不管说什么都带着种无力感··“降神璧我是不会给你的,老头子也丢了,我现在只有这混账东西了,有能耐就杀了老子,一了百了。”
林绛脸色发青,身子颤得厉害··忽然进来两个人,跪在林绛面前,恭声道,“辅王大人,时间到了·”·林绛深深望了一眼萧问苍靠在角落的身影,转身离开,扬起一片翻飞衣抉。
石门砰然关闭,萧问苍慢慢伸出左手,握住了地上的鹰羽剑·这是傅说送给自己的佩剑,因为足够锋利被那男人拿来用刑·他静静抚摸着那锋利无比,沾着自己血液的剑锋。
咔嚓——·经过假林绛重击仍完好无损的剑身断成三段,当啷落在地面上·脱力的萧问苍瘫倒在地上,在一片黑暗中呵呵笑出声来··林绛跟在两人身后,在狭窄的走廊之中行走了许久,才进入了那个房间。
一件梨木桌案后,坐着一个青年,青年身后一个面目慈祥的老人垂首而立··“你回来了·”青年的娃娃音响起来··林绛点头,“我没有劝动他。”
“然后呢”·“然后……”·林绛把手放在腰间,慢慢抽出腰悬配刀,伸直手臂,对准青年的鼻尖··“我选他。”
·☆、孑然·萧问苍睁开眼睛,是一层又一层的帷幔,带着金丝勾的边,华贵至极·周围阳光灿烂,通过半开的窗子洒在他盖着的锦被上··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又睁开,一切还是这样,没有丝毫变化。
这一切出现得太过突然,但萧问苍很快便接受了现实··他还记得失去意识之前,忽然有人冲进囚室,一刀将正在用刑的男人拦腰斩断,鲜血喷了漫天。
但是,他根本想不到有谁能来解救自己·他的生命中出现过很多人,而他们,都已经纷纷离开,要么就是站在了他的对立面·如今,他已经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一个人在茫茫迷雾中,站立着。
木门被吱呀一声打开,耀眼无比的光线瞬间刺了进来·萧问苍现在只有一只眼睛,他可不想变成一个真正的瞎子,连忙合上眼皮··一个人走进了,坐在萧问苍的床沿,把手放在对方额头上轻抚。
那手冰凉潮湿,如同爬行动物一般··萧问苍睁眼,看见一个额发很长的青年,眯着细长的双眼对自己微笑··“你醒啦·”·青年的娃娃音让人听了很舒服,但萧问苍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一言不发地看着对方,唯一的一只眼睛闪着野兽般的光芒·林琊仿佛看不见对方的提防一般,仍旧微笑着说话··“辛苦你了萧将军,这些天来,你受苦了,寡人会大大奖赏你的。”
萧问苍无法理解林琊的话,便继续冷冷地看着他演独角戏··“你的身体受了很大伤害,脚下的伤得很严重,皮肉都和布料生长在了一起,御医只好将已经愈合的伤口重新撕开,不过只要好好养伤,总会复原的。
只是,你的眼睛,和右手,怕是……”·尽管对自己的身体很了解,但萧问苍的身体还是轻战了一下·眼睛虽然还有一只,但右手被废对学武之人意味着什么萧问苍再清楚不过了。
二十几年,二十几年的努力一夜之间毁于一旦,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觉萧问苍到现在还是没有实感··林琊看到萧问苍发呆,不知从眼中闪过什么情绪。
他清清嗓子,继续道,“寡人已经为你报仇了,你杀父废眼的仇人,已经被寡人的军士手刃·”·萧问苍笑了,仇人他指的是谁·“叛国逆贼林绛已死,萧将军从此不需要再担心了。”
林琊看萧问苍没有任何反应,又道,“林绛受刀后掉下了山崖,尸骨无存,无法让萧将军食其肉寝其皮,实乃一桩憾事·”·他看着萧问苍无一丝波动,安静得像是睡着了一般的面孔,忽然叹了口气。
“林绛一代枭雄,最后落得这种下场,倒是令人惋惜·他只遗留下一柄匕首,倒是削铁如泥,便送给萧将军吧·”·说着林琊从袖中拿出一柄无鞘的匕首,轻轻放在萧问苍床边,自己默默离开。
许久许久,萧问苍的身子忽然剧烈颤抖起来,他忽然腾地坐起,腰间的伤口被撕开,微微渗出血来·他将左手慢慢后移,一点一点接近了放在枕头旁边的匕首,却始终没有回头。
终于,那匕首被他捏在手里,萧问苍忽然深深埋下头,低低笑起来··他一边笑,一边将匕首拿到胸前,摩挲着刀身底部一个红色的小挟苍’字··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撕裂了喉咙,笑声变得喑哑,声音也变低了许多,直到变成了低声的抽泣。
前北襄威灵将军,同国大内禁卫军统领、全京禁卫军副指挥使萧问苍,拖着残破的身子,怀抱一柄匕首,痛哭失声··林琊再门外站得笔挺,静静听着房间中的动静,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仿佛在欣赏一折戏文。
但听着听着,一种莫名的烦躁越发明显,他忽然想冲进房间,扼住那男人的脖子,将他的声音掐碎在喉咙里··凭什么凭什么这个男人就可以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他已经得到了那么多自己用尽心机,哪怕最后弄得玉碎也没有得到的东西,还有什么权力去哭而自己凭什么只能站在门外,就想当年站在大殿门外一样。
门里是叛乱的太子,平叛的英雄,是世界的中心,而自己永远只能站在门外··“大皇兄……”·林琊忽然咬了下唇,握紧拳头,绝尘而去,只留下这个皇宫内最不起眼的小小院落包裹住所有的恩怨与喜悲,静静地伫立在角落。
半晌过后,略显陈旧的木门被一把推开,萧问苍扶着门框颤颤巍巍地站立着·宫女连忙过来扶,却被他一把推开,自己扶着墙,艰难地走进庭院·庭院中有几颗合抱的大树,健壮而又沉默地站立着。
萧问苍见侍卫腰间挂着宝剑,便向他要,那侍卫纠结了一阵子,但还是解下剑递给了萧问苍·萧问苍伸出包裹着绷带的右手,在那剑柄只是在他的手掌中待了一瞬间,便当的一声落在地上。
萧问苍低头看自己颤抖的手掌,无力的手指,脸色变得煞白·他跪在地上,去捡那佩剑,努力了好几次,才终于将它握在手中,但他的手腕毫无力气可言,整只手都仿佛变成了一个死物,无论他的神经如何努力地让它合拢,但这么一个肉块只会不停颤抖,其余任何事都无法做到。
萧问苍集中注意力,诚惶诚恐地紧握剑柄,脑中闪过一个晒得黝黑的男孩,和一个眉间全是沧桑,却在开怀笑着的男人身边,手里攥着一根木条,正在舞一套剑法··萧问苍忍住足尖的剧痛,向前冲去,用尽全身力气,一剑横斩在树干上。
铮的一声,宝剑脱手,化作一条优美的弧线,落在不远处的草地上··萧问苍在这一剑使出的时候,已经重重摔倒在地上·他甚至都没有站起来,便急切地向树干爬去,他用颤抖的右手抚上方才砍出的伤口上。
没有,什么都没有,只留下了一个白色的印子··强强欢喜冤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萧问苍的手无力垂下,整个人脱力地瘫倒在地上··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在一个名叫风暖的寒冷小城里,一个男孩在寒风中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只是,这一次,不会再出现一个人,挡住刺骨寒风,对他说:·你是一个人吗真巧,我也是··对他说:·来吧,我们一起走···☆、冉女谷·北襄树形县,冈巴雪山,冉女谷。
一个身材瘦小的人从拎着两只灰色的兔子在松林中踏雪而行·她穿着一身灰白色的衣裳,那衣裳看起来十分怪异,就像是长长的布条随意围在了身上,但偏偏就是将身体报的严严实实,连面孔都被遮上了一大半,只露出一双黝黑的眼睛。
这是今年的第二场雪,从昨天晚上开始下,现在已经没过了小腿,那人穿着一双鹿皮靴子,在雪中走得飞快,她一只横在胸前,托着外套下鼓出的一团··随着她的脚步,视野中的树木渐渐稀少,一间间矮小的木质小屋和一道道扭着腰肢飞上天去的炊烟渐渐现出了身形。
·“莎耳,回来啦,收成怎么样”·一个四十多岁的村妇怀中捧着一个簸箕冲她道··被称作莎耳的人举起了手中的两只兔子,“不太好,没想到忽然下雪啊。”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笑眯眯地说,“这可不好,老噶马怎么样啊”·莎耳指了指怀里突出的那一块,“睡了,天一冷它就不精神。”
“到了这个月份还是不要上山的好,你一个人要是出了事就不好了·”·莎耳笑了,她拉下遮住脸颊的布料,露出一张十五六岁少女的脸,肤色微微有些黑,但并不影响她的可爱,她眯起眼睛,咧开嘴角,·“没事啦力木爷爷,莎耳可是冉女谷最好的猎手,只要有噶马在,连大熊都抓得来,没有东西能让莎耳出事的。”
这时候力木的老伴,同样头发雪白的老人夏利走过来, “莎耳啊,你捡来那男人怎么样了”·莎耳笑得更开了些,“他现在已经能稍微下床走走了,很快就能像狍子一样蹦蹦跳跳了。”
夏利摸了摸莎耳的头发,“那就好,要不是他,你也不用这种天气还上山,他要是还病怏怏的就对不起我们莎耳了··莎耳点头,步子轻快地走到了村子最南面,属于她的木屋,她上山之前拜托了一起长大的枢里木照顾家里的病人,谁知等她回来的时候枢里木正坐在门前的树墩上发呆。
她走过去冲着对方的耳朵狠狠一拧,长得高大健硕的枢里木一跳好高,痛得直叫··莎耳叉着腰道,“让你照顾病人,你怎么跟没事人似的在这里坐着”·枢里木脸色冷下来,“凭什么要我照顾他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外人。”
“你——”·“嘘”枢里木捂住莎耳的嘴巴,“族长来了,正和几个长老在屋子里和你捡来那家伙说话呢,说不定等下他就要被赶走了。”
“什么”莎耳瞪眼,“他受了那么重的伤,怎么能现在……枢里木说,是不是你告的密”·枢里木撇嘴,“你那点事全谷人都知道了,还用我告密”·这时候单薄的木门吱呀打开,四个胡子长到胸前的老者从中走出来,他们每个人都在左耳戴了一个硕大的银耳环,其中三人上面嵌了红色的宝石,只有一个人的宝石是蓝色的。
莎耳和枢里木将右手放在左肩上,躬身行礼··莎耳战战兢兢地开口,“族长大人,他……”·戴蓝色耳环的老人面色如铁,却还是微微颔首,“他可以住在这里,但伤愈后必须马上离开。”
莎耳黯淡了面孔,却并没有表示异议,她一抬头,见到二长老手中的包裹,忽然冲过去拦住了几人,枢里木惊讶地张大了嘴··“族长大人这是他的东西”·族长皱眉,“等他离开那日,便会物归原主。”
“可……”·“没有规矩的丫头,我们岂会贪图外来人的财务”三长老天生一副火爆的性子,嗓门大得吓人,莎耳往后缩了一缩。
拿着东西的二长老拍着莎耳的肩膀微笑,“莎耳,别担心,我们只是怕他引来是非,等他离开了就还他,不用担心·快回去休息吧,就算你不冷,噶马也会冷啊。”
莎耳不情愿地点点头,冲几人行礼,目送他们离开·枢里木走过来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被莎耳一眼瞪了回去,只能看着她几步跑进屋子··“兰纳尔大哥”莎耳大声叫道,晃了晃手中的兔子,“看今天有炖兔肉哦。”
被称为兰纳尔的男人坐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块黑色的毛皮,正在握着一个匕首的刀鞘低头想些什么,见莎耳回来,微微笑了一下,“辛苦了·”·莎耳看着他的笑脸,心脏漏跳了两拍,发呆了好一会才忽然醒过来,脸色通红地进了厨房。
莎耳把睡得像死了一样的噶马放到被子里,自己动作熟练无比地处理打来的野兔··兰纳尔是她上山采药的时候碰到的·莎耳走在树林里,忽然有水掉在她脖子上,伸手一摸,竟然是血红的。
她一抬头,便看到一个人挂在树枝上·那时候兰纳尔穿着一身一眼看去就知道价值不菲的中原衣裳,但身上到处都是血,看起来似乎是从山崖上掉下来的,骨头不知道断了多少,肚子上还有一道极深的刀伤。
莎耳根本没想到这么重的上还能活下来,当时救他根本就是为了不让这么个吓人的东西继续挂在树上,免得吓坏了小孩子·谁知这人的身体底子好得吓人,竟然真的活了过来。
虽然现在看起来没什么,但当时兰纳尔整整烧了七天七夜,整天整夜嘟囔着什么根本听不清的梦话·莎耳几乎要被这个病人折磨疯了,谁知第八天早上,就是今年下第一场雪的那天,她一起床便看到那个一直在病床上动弹不得的男人竟然靠在门边,房门大敞,迎进了无数风雪。
而兰纳尔就靠坐在门口,浑身上下都是雪,几乎成了一个雪人,连脸都看不见了··莎耳不知道他是怎么移动到门口的,仅仅五六步的距离,但作为一个双腿骨折,身受刀伤的人来说,根本是一道天谴。
兰纳尔全身的伤口撕裂了大半,鲜血从床到大门,留下了一道无比刺眼的痕迹··莎耳当时根本是惊呆了,她过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这个人已经快死了,连忙弄掉了他身上的雪,将兰纳尔带回房间。
接下来他又昏迷了两天,但很快就恢复了神智,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告诉了莎耳他的名字,说他是西域人,来做生意,却被山贼打劫,不但货物被劫走,连自己也被打成重伤,从山崖上扔了下来。
莎耳看着他那一头从没见过的红色头发,立刻就相信了··叫醒噶马——一条五六尺长的乌梢蛇,并给它扔了一块生肉,莎耳把其他吃食端上桌子··兰纳尔冲她道谢,两个人开始了每次吃饭时必有的一项活动——莎耳问外面的事情,兰纳尔耐心解答。
在从没有出过冉女谷的莎耳看来,兰纳尔是神奇的,他长着一张莎耳想象不出的脸,知道太多太多外面的事,有一身身后的内力,有不能告诉别人的秘密,或许,他还曾经经历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
总之在莎耳眼里,兰纳尔是世上最神秘的人,带着一股莫名且无法抵制的魅力··“兰纳哥,族长和你说了什么”·莎耳认为自己和兰纳尔很熟了,便用自己起的昵称来称呼兰纳尔,·兰纳尔摇摇头,“没说什么,再怎么样也是我也是从外面来的,他们问一些事情也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他们拿走了你的东西”·“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怎么可能我都看见了,那块玉,看起来就值好多钱。”
兰纳尔笑了,“值钱并不是重要的·”·他还记得,从自己腰间抽出那匕首,那把他身上唯一没有淬毒的利器,狠狠刺进自己小腹,再眼睁睁地看着它抽离自己的身体,不知落到何方去了。
苍红匕——那个人玩笑中起的名字·如今鞘还在,刃却不知丢到哪里去了·红还在,苍却不知道是否还在这世间··林绛右手拿着筷子,对着无法理解的莎耳微笑,左手却紧紧握住了腰间空悬的刀鞘,紧紧的,每一根手指都惶恐地颤抖不已,如同握着一条断掉的红线。
·☆、假面·“大内禁卫军统领、全京禁卫军副指挥使萧问苍英勇无两,抗敌有功,特擢为护国将军,封伯爵,统领禁卫营,西营军·焰王林绛,出使有功,念其伤重,特准其暂时离职,专心养伤,钦此——”·七公公抑扬顿挫的声音在大殿上传开来去,瞬间激起了一片哗然。
面带眼罩的萧问苍俯身跪拜,而坐在轮椅上,失声且重伤的林绛只能颤抖着伸手接旨,完全无法行礼··林琊冷冷扫视,“众位卿家可是有异议:·一瞬间,硕大朝堂变得鸦雀无声。
良久,终于有人开口,却是一直垂手而立的萧问苍··“启禀皇上,出使途中竟遇歹徒,绝非巧合,臣请彻查·”·一石激起千层浪,朝中大臣形态万千,只有林琊平静无比,仿佛早就知道了会发生这些事情。
“好,此事便由萧卿主审,退朝·”·要变天了··这是同国上层所有人的心声,一夜之间,翻天覆地·执掌军政大权的辅王林绛竟然被刺客刺伤,受了重伤,最重要的是失去了声音,以后要继续参政便困难至极了。
但与此同时,林绛的心腹萧问苍竟然大受重用,本来对任何事情都不甚在意的叛臣竟收起了吊儿郎当的表情,一举一动都与原先大不相同,却如此自然,,仿佛他本来就是一个浸淫官场多年的权臣,而不是那个嬉笑怒骂皆由心生的不羁青年。
一条刀疤从额头划过左眼一直到鼻梁,就算带了眼罩也挡不住那疤痕,本来英俊逼人的面孔变得阴翳可怖·不熟悉的人只是发现萧大人的表情冷了些许,但在熟识的人眼中,这张阴冷的面孔仿佛晴天霹雳,狠狠劈在他们心上。
“阿萧怎么回事你和王爷怎么出的事还有,你们这些天为什么一直没有回王府”·一下朝,林绛便被人团团围住,护送着出去,没有找到机会的吴天佑径直抓住了萧问苍,娃娃脸上全然都是担忧。
萧问苍低头看着吴天佑抓着自己的手,一时没有说话·对方脖子一动,便露出了他的眼罩,吴天佑一阵心惊,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萧问苍的反应·他禁不住伸手去摸,却被萧问苍一扭头躲开。
“吴大人,在下大病初愈,心累体乏,先失陪了·”·吴天佑看着渐渐消失在自己视野中的单薄身影大脑竟一片空白,这个终日笑着的男人,什么时候消瘦成了这样。
一个身材瘦削,脊梁笔直的人身穿华服在焰王府书房中来回踱步,他手里捧着一个白玉镇纸不停翻看,并低声笑个不停·萧问苍看着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人仿佛闯进贵族家的山贼,贪婪地看着屋子里面的每一个物件。
认识这个人这么久,他今日才看见他的另一张面孔·还记得吴天佑曾说谢大勇很少说话,总是像毒蛇一样在角落冷冷观察,现在想来,原来是在观察着林绛的一举一动。
这副套索,原来从那么久以前就设好了,早到让人不敢相信··他认真地看着这个染红头发扮作林绛的人,他以前从来就没有发现过,这个人的身量,动作,甚至是小习惯,都与林绛如此相似,仿佛他们本就是一个人,只是碰巧长了不同的脸一般。
只是这样的一个人,竟然用那具同林绛无比相似的身体做出这种动作,这种神情·无论林绛是生是死,无论他做过什么事情,但萧问苍还是无法无视这一切··强强欢喜冤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够了,谢大勇。”
那人一回头,露出一张可怖无比的面孔,当年萧问苍硬要剃下谢大勇胡子时出现的那张脸··谢大勇一笑,用与他曾经表现出来的完全不同的表情说道,“萧将军,从今天开始,这里是我的府邸,我想怎样,就怎样。”
萧问苍竟然没有丝毫回应,默认了他的行为·谢大勇看着他,嘲讽一笑,曾经被浓密的毛发遮挡住的脸如今表情丰富得很,仿佛那把胡子就是他的面具,现在面具消失了,展现出了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
萧问苍看都没有看他一眼,直接越过这个人,进入了林绛的卧房·里面的摆设还是当初的那样,仍旧单调得没有生气,除了必备的用品、一架一架的书,便只有一架古琴摆在案上。
萧问苍走过去,轻抚琴弦,感受着锋利的丝线割在手心的触感·一行清秀的行书刻在琴身,字下面缀着林绛心魔的名字··翔如鹰隼,潜如蛟龙,天高海阔,任君驰骋。
待有明日,与君携手游天览地,岂不快哉·萧问苍笑了,鹰隼蛟龙现在有的只不过是被困于人世间的万千众生罢了。
物是,人非··萧问苍抱着一把古琴走出来,光明正大地经过谢大勇·谢大勇瞪大了眼睛,刚要说什么却被萧问苍抢了先··“这琴你不能动,还有后院的竹林,你不能进。”
“什……”·萧问苍微侧身,用眼角看着对方,面无表情,“王爷,不要忘了,戴上面具谁都可以是林绛,但萧问苍只有一个,孰轻孰重,圣上自有明断。”
谢大勇咬牙切齿,却什么都没有说··“那里来的野狗这王府里什么时候是你说的算了给老娘滚开”·萧问苍心中一惊,本来要迈出房门的左脚一滞,接着收了回来。
谢大勇飞快带上面具,疑惑地看着萧问苍,“是什么人”·萧问苍冷笑,“你一心只顾着模仿林绛,没注意其他,这是焰王府大管家,秋阳。”
说罢萧问苍利落地走出房间,逃脱一般,消失在了幽深的王府后院··“王爷”·秋阳冲进来,接着惊喜地喊出来,双手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眼中晶莹闪烁。
她想都没想就跑到‘林绛’面前,激动无比地抓住他的袖子··谢大勇后退一步,一把甩开秋阳的手,沉默地看着对方·秋阳如遭雷击,表情明显扭曲。
片刻后,她勉强地笑笑,说道··“王爷,看我这记性,忘了您受伤了·您伤势怎么样需要什么药材吗我去库房拿。”
谢大勇没回答,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她离开··秋阳固执地摇头,“王爷,身体重要,还是……”·谢大勇心中急躁,略略还有些心虚。
尽管他对模仿这件事十分有自信,但面对着和林绛朝夕相处的人时,总是有些提心吊胆·他急切地希望秋阳从他的视线中消失,一时激动狠狠拍在桌面上,腾地站起来,指着秋阳的鼻尖,接着直直指向大门,催她离开。
秋阳动作一滞,嘴唇微微颤抖,却在谢大勇以为她要离开时忽然冲上前来,一把抓住谢大勇的面具,对方连忙抓住她的手,两人对峙起来·秋阳无论如何也是一个女子,被谢大勇一脚踢开。
她倒在地上,咳了几声,接着毫无畏惧地站起来,指着谢大勇的脸··“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敢冒充王爷”·谢大勇慌了神,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与此同时秋阳依旧在质问他,一时都没有停过·谢大勇的眼神渐渐冰冷,缓缓站起来,向前走去·秋阳见状禁不住后退了几步··“你到底……”·噗——·金属刺进的皮肉的声音传来,秋阳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腹部伸出的剑锋。
她回头,瞳孔骤然收缩···☆、零落·萧问苍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秋阳,如风中柳叶般柔弱,就那样轻轻地靠在他怀里,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能颤抖着嘴唇喘息着。
焰王府的女王,从来都是平时嚣张跋扈的,给人包扎伤口时都会不停骂人,就算现在,她的眼神却还是那样尖锐,萧问苍觉得自己已经被着实质一般的目光烧成了灰烬··他在谢大勇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将佩剑抽出,利落地一甩,收进鞘内。
与此同时,秋阳也软软落在了地上,脸颊接触着冰冷的地面,不再动弹··天地间,死寂一片··萧问苍走出房门,叫门口的守卫把尸体收走·做这一切的时候,他的表情一丝未动,平静得可怕,仿佛只是捏死了一只蚊子一般。
“记住了,后院的竹林,你不能进·”·萧问苍淡淡扔下一句话便走出了谢大勇的视线,这一次,他没有任何的异议,天大的恐惧充斥了全身,他除了点头以外失去了所有行动能力。
萧问苍走出大门,抬头看着天,西京潮湿多雨,难得有如此的好天气·他深吸了一口气,向上伸手,努力向上,仿佛要拥抱一切··“阿萧你怎么在”·熟悉无比的声音在耳后响起,萧问苍的眼睛骤然瞪大,他回身,果然是吴天佑。
在朝上没有注意看他,这么离近一看他才发现,这少年也长大了不少,个头足足窜了小半个头,脸上也消瘦了许多··萧问苍看着对方狠狠一拍自己的后背,毫不客气地抱怨,话里话外却似乎是在给萧问苍找借口,他在努力让自己相信发生的这一切都是他家王爷对付史文正的一个局,努力让自己相信,萧问苍眼罩下是一颗完好的眼睛。
萧问苍面无表情地看着少年拉着自己的手走向王府大门,却被新换的守卫阻拦在门外··“你们是什么人焰王府的侍卫向来都是赤血军调配,是谁让你们来的”吴天佑派头十足的质问,对方却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有任何回答。
“走吧·”·吴天佑一惊,这是萧问苍除了在朝中的寒暄之外第一次对他说话,但他却并不理解对方的意思·“去哪该回家了啊。”
萧问苍淡淡撇开视线,“走吧,不要进去,你不该回来·”·“为什么”·吴天佑睁大了圆圆的眼睛,象一只好奇的猫儿一样看着萧问苍。
萧问苍看着他,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对守卫点了点头,守卫瞬间让出了一条通向王府的路·吴天佑呆呆地看着萧问苍,对方却将他的手从自己袖子上拉开,头也不回地离开。
吴天佑看着萧问苍的背影,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他只能看着这个人渐行渐远,却只能无力地看着·他的心脏忽然紧紧收缩成一团,莫名地害怕起来·吴天佑转身,走进焰王府,脚步越来越快,最后狂奔起来。
吴天佑跑进林绛书房,一个身穿辅政王朝服的男人正坐在那里,抚摸着脸上的面具发呆·他跑到那人旁边,一把抱住了对方的腰··那人一惊,一脚踢过去,吴天佑不防,按住肚子跌坐在了地上。
“王,王爷……”·谢大勇被吴天佑吓了一大跳,忽然间见到这个曾经的上司,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只能呆坐着不动··吴天佑如遭雷击,他看着坐得笔直着的‘林绛’,仿佛看着一个高高在上的天神,距离遥远到不可碰触。
他颤颤巍巍地跪下,恭敬行礼,接着无比紧张地抬头,看着对方··“王爷,我,我失礼了,我……”·没等他说完,不耐烦的谢大勇便挥手让他离开。
吴天佑瞬间慌了神,不知所措··“王爷,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回事到底……”·谢大勇见到在士兵面前一直高高在上的少年此时竟像虫豸一般匍匐在自己脚底,心里莫名冒出一阵不耐。
他不想再和吴天佑耗下去,起身欲走·吴天佑见了,想都没想就拉住对方的手·谢大勇皱眉,想都没想就抄起桌上镇纸,狠狠砸在吴天佑头上··额角一阵剧痛,鲜血缓缓留下,经过他的眼角,脸颊,滑到下巴,接着落在地面上。
吴天佑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放开了手,只觉得天旋地转··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一夜之间,一切都变了·谢大勇也略略惊讶,他原本没想伤到对方,只是不知为何,他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隐忍和隐藏一夜间消失无踪,只剩下了压抑已久的急躁和暴戾。
但事已至此,他也没必要在刻意做些什么,林琊交给他的任务就是保持‘林绛还活着’这个事实罢了,至于原本属于林绛的地位、权力,以及所有的一切一切,并不是他的。
想到这里,谢大勇迈过吴天佑的身体,径直走开··吴天佑把手放在地面上,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忽然间,鲜红的血迹刺进了吴天佑的眼帘。
秋阳留下的血迹还没有清洗干净,虽然只剩下些红痕,但在沙场长大的吴天佑一眼便看出了这印记是刚刚留下的··“王爷——”·谢大勇停住了脚步,微微侧头,看着这个狼狈不堪的赤血军副统领。
“这,这是谁”吴天佑的声音都是颤抖的,他的一双猫眼此刻睁得可怖,失神一般··谢大勇生出一股兴趣来,他走到吴天佑身边,拉起他的手,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写字。
随着对方手指的动作,吴天佑的表情越来越扭曲,几乎是面如死灰··写完自己想说的东西,谢大勇抬脚便走,却被吴天佑抱住了腿,挣脱不开·吴天佑死死抓着对方,嘶声力竭。
“为什么为什么”·门外的守卫冲进来,试图将吴天佑拉开,但他像是疯子一般,不要命地挣扎,守卫一时竟那他没有办法。
谢大勇不耐,给了守卫一个手势,守卫点头,狠狠一脚踢在吴天佑背上·那守卫显然是个练家子,一脚下去吴天佑竟然呕出了一口血·接着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吴天佑被人拖出王府,在淅沥沥的雨中被扔在路边··冰凉的水砸在吴天佑脸颊上,洗去了血迹,冷却了头脑·他从水坑中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接着再一次倒了下去。
富丽堂皇的焰王府前,雨越下越大,水滴击打在地面上,激起的细小水花汇成朦朦白雾,遮住了挺胸远望的石狮子·而吴天佑就靠在石狮的底座上,双眼无神地张大,呆呆地看着天空雨滴落下的地方,看着雨水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眼中,同样也在他的眼中激起了蒙蒙水雾。
吴天佑,这个刚刚十六岁的少年,在雨中抱着本来守护自己长大,如今却将自己拒之门外的雄壮镇门兽,第一次像一个真正的孩子一样,痛苦失声··许久许久后,一个人哒哒踩着雨水,打着一把土黄色的油纸伞,自远处而来。
吴天佑抬起头,瞳孔瞬间收缩·他腾地跳起来,一把抓住来人的领子,像一只猛兽一般嚎叫·那人没有反抗,甚至没有下意识地抓住对方的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丝毫感情。
“够了,放开·”·仿佛魔法一般,吴天佑顺从地放开了手,失去力气坐到了水洼里··“为什么……”·吴天佑低垂着头,打湿的额发遮住了面孔,低低说着。
对方打着伞,居高临下地看着衣衫尽湿,显得无比瘦小的少年··“够了,放开吧·”·同样的话语,却是完全不同的意思·少年完全听懂了,他的头埋得更低,咬碎了一口银牙。
“怎么可能啊——我可是,我可是……”·“然后呢”那人开口道,打断了吴天佑的话,“你就要在这里永远哭下去吗没人会来哄你,安慰你,记住,从现在开始,你只能独自走下去,全天下都是你的敌人,当然,包括我,记住。”
那人说完,把油纸伞放在吴天佑身边,自己淋着雨转身离开··“萧问苍——”吴天佑喊道,“你,你为什么要,要,秋阳姐她……”·强强欢喜冤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呵呵……”萧问苍回头,笑了,雨水从他的额角流下来,经过眼罩,洛到他咧开的嘴里。
“就算我杀了你,又怎样呢”·吴天佑身体巨震,接着终于抬起头,却只看到了萧问苍渐渐消失在雨中的背影··自己似乎一直在看这个人的背影呢。
吴天佑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的影子渐渐模糊,接着消失·他忽然捂住脸,低低笑起来,随着笑声的增大,他捂着脸慢慢站起来·接着吴天佑忽然抬头,死死盯着灰色的天空,大喊了一声。
他抬起腿,一脚踩在那油纸伞上,将它踩得粉碎··吴天佑仰着头,攥着拳头,在大雨中狼狈而又骄傲地走着·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谁离开了,谁又来了,他永远都是大同焰王最得意的弟子,他要走下去,永远抬着头颅走下去。
焰王府的脸,他不能丢·在雨中,同国西京焰王府,赤血军副统领,高昂着着流血不止的头颅,走出王府大门,走出北街,走出了最美丽的年纪···☆、融雪祭·北襄不像同国,国土内大都是平原,但树形县却是个例外,高山遍布,其中更是有两座雪山遥相呼应,重重山峦围出了这一个冉女谷。
谷中居住着赫哇一族,赫哇族人稀少,名义上归顺于北襄王室,因为位置太过偏僻,谷中人长久不与外界联络,实际上到也并不听从上方的什么命令,而是自己有一套族规。
族中以一个族长和三位长老为首,各处都有要遵循的规矩,但其实实行起来并不严苛··这个隐藏在重重松林中的山谷,简直就是一个世外桃源··莎耳从小就生活在这种环境中,对于任何事情的认知都无比纯粹,爱恨分明,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没有外面人的那种七窍玲珑心。
对于林绛这样的人来说,和莎耳相处是十分舒服的,简直像是被净化了一般·就像当年看着幼小的吴天佑一样,不自觉的想要微笑··这些养伤的日子,在这个冉女谷,林绛总是有种不现实的感觉。
这种生活,终究不是他能够拥有的··林绛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莎耳这种热切得过头的眼神他并不是第一次见到,最近的一次便是在一个名叫萧问苍的男人身上。
林绛这一辈子都忘不了,忘不了从来都是笑嘻嘻的男人曾经露出那样的表情,如此痛苦地问自己‘为什么’,会叫自己‘滚’··几日来,不知为何,林绛眼前总是出现那个算命的毁容男人。
他没有一丝预兆地出现,同时也就那么离开了,并没有像笔记小说中的世外高人一样出现露个面,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人··‘决’·那人留给了他这么一个字,林绛是不信鬼神的,并没有对它如何上心。
但现在想来却是五味杂陈··原来上天早就告诉了自己改如何去做,但自己却还是愚蠢无比地在坚持了多年的忠君一道与那人身上犹豫,所以才到了如此田地··拖泥带水,犹豫不定,带来的便是这种下场。
他在用剑指向林琊的那一刻,他便失去了为之努力半生的国,而现在,他又失去了那个不顾一次追逐自己的人·拖着一副残破的身体,在没人知道的角落里苟延残喘。
林绛只记得自己被林琊的袖箭击中,陌生的剧毒让他瞬间失去了行动能力,接着腰间悬着的匕首被拔出,插入自己的肚腹·在掉下悬崖的那一瞬间,他并没有像传说中的那样,眼前闪过各种画面。
那时候他仿佛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唯一的念头便是想抢回林琊手中的匕首·只觉得,那不能丢··身上带的东西全都被族长当做抵押拿走,林琊没有一点异议,只是那柄匕首鞘,无论如何也没法交出去。
就好像,只要那残缺不全的匕首还在,哪怕只剩下刀鞘,那个人就不会离开一样··林绛斜斜靠在窗前,窗外是纷纷扬扬的大雪,仿佛无数白衣舞姬飘摇而下,每一片雪花都能清晰地看出纹路。
不像同国偶尔落下的零星冰粒,这才是真正的雪··萧问苍总是说同国的冬天如何如何没有味道,要带自己去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雪·如今他终于见识到了这景象,那个说要为自己引路的人却不在了。
林绛不知道林琊会怎么做,他看不清那个牵着自己衣角长大的孩子·早在十几年前,他一剑刺入太子胸膛的时候,那孩子就放开了自己的手,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看透过那孩子眼中的迷雾。
林琊找到他的时候只是说了降神璧的事情,并没有提起铁殷一句·林绛并不知道林琊是否知道那个和萧问苍同行的老人就是降神璧真正的主人,所以他也没有去问到底铁殷的事情,生怕将祸水引到老人身上。
所以到现在,他不知道铁殷的消息,不知道萧问苍的死活,不知道……知道的事情只有一件,就是他没有在桃源隐居的资格,还有许多的人和事在等待着他·林绛拼了命地咽下所有汤药和食物,拼了命地锻炼四肢,只要恢复了力气,就可以离开这里,就可以找到那个人,问问他,‘你还好吗’·还记得上次见到那个人的时候,他全身都是血污,几乎分辨不清五官。
林绛现在根本不敢想象,他现在怎样了,如果被人杀死了怎么办,如果留下了什么残疾怎么办,一切一切,他都不敢去想·早在他第一次伸出手,将那人的身体拥住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的辅王大人就变得懦弱了,懦弱到不敢面对现实,懦弱到不敢闭上眼睛,回忆那人气味与嘴唇。
“兰纳哥”莎耳如一只轻巧的蝴蝶,跳跃着出现在他的视线里,笑得无比灿烂,就像那人一样··“你看这个,我的手艺怎么样”莎耳双手托着一块碧绿色的衣裳,但与其说这是衣服不如说是一块形状奇异的布料,上面用针线绣着藤蔓的花纹,鲜艳华丽,工艺精细到不像莎耳这种整日奔跑在山上打猎的女孩能够做出的。
“嗯,很好看·”林绛对她微笑,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可以自然地笑出来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莎耳脸一红,笑了,“我做了很久呢,再等几个月,开了春,我就穿着它参加融雪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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