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 by 枯木黑鸦(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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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璧 by 枯木黑鸦(6)
·融雪祭,没听过的名字,估计是个什么祭奠吧,林绛没什么兴致,便就这么沉默着,没有张开去问·莎耳很明显不满于他的表现,撅了撅嘴,但还是凑过来自顾自地说,“这是我们赫哇族最盛大的节日,所有人都会穿着礼服,神子也会出场,为我族预言吉凶,祈祷明年的收成。”
“哦·”林绛随口答应着,并没有如何上心·忽然垂下的头发被人一把抓住,林绛下意识地往后一退,更是拉痛了头皮··莎耳手忙脚乱地放开,“抱歉,拉疼你了吧,不过,你的头发真漂亮。”
林绛心头一滞,许久之前,也有人说过类似的话··莎耳根本没有发现他的变化,仍旧将手指放在嘴唇上嘟囔着,“红色的呢,对了兰纳哥,你传红色的衣服一定很好看,正好融雪祭用得礼服你还没有,莎耳给你做一套红色的吧。”
林绛皱眉,“男人怎么能穿红衣还是不劳烦心了·”·莎耳并不在意;“男人怎么就不能穿红的了这里可是冉女谷,没那么多规矩,不用担心啦。”
没等林绛回答对方便蹦蹦跳跳地出去了,林绛无奈挑眉,还真是拿这孩子没有办法··林绛深深叹了一口气,视线转向窗外,静静看着雪花飘散,无比认真,仿佛眼前的并不是无生命的物体,而是谁人的脸庞。
·☆、神子·四月初二,冉女谷,赫哇融雪祭··北地春天来得都要晚些,但到了四月份梨花还是开了漫天,连莎耳的乌梢蛇——噶马都精神了许多··天刚蒙蒙亮,莎耳便睁开了眼睛,不由分说便冲到了在院子里砍柴的林绛身边。
林绛的伤已经好转了许多,只是腿骨还没有完全愈合,只能坐着帮莎耳做些事情,也算是锻炼臂力··冉女谷与世隔绝,只有每月一次的采购中才能见到外面的世界,但也只有负责这些的族人才有机会,莎耳长大十六岁还没有出去过一次。
太过单调的生活让她对各种祭奠活动十分狂热,而融雪祭则是其中最盛大的一次,莎耳兴奋得转来转去,合不拢嘴··“给你,约好的”莎耳盯着乱蓬蓬的头发,把一个黑色的布包扔到林绛怀里。
林绛完全不记得自己和莎耳曾有过什么约定,他疑惑地打开布包,里面赫然是一片大红色·林绛瞪大了眼睛,看向莎耳,“这是……”·“礼服啊。”
莎耳笑了,顺手揉了揉泛青的眼眶,“时间有些赶,昨天晚上才做好,估计针脚不怎么样·来,试试吧·”·林绛看着莎耳热切的眼睛,禁不住转移了视线。
他伸手摸了摸莎耳的头顶,为她顺了顺头发,接着将那布包塞回了莎耳的怀里··“我一个外人,穿这个被族长看到了不太好,不过还是多谢·”·莎耳瞬间黯了表情,不自觉地撅起嘴唇,双手搓着布包的一角。
林绛心中不忍,但还是横下心,“我……”·“兰纳哥,我去换衣服了”·仿佛被看穿了想法一般,莎耳打断了林绛的话,飞也似的跑进了房间。
林绛无奈摇头,低头看向手中的斧头·当时伤的虽然不清,但林绛本身就是一个精通药理毒理的,这些天看来,倒也没留下什么后遗症·只要再等一等,等骨骼愈合,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尽管林绛腿脚不便,但还是被莎耳拖出来,拄着拐杖参加庆典·说是参加,也就是在莎耳他们跳舞的时候在一旁看着而已,先不说身体如何,林绛还是无法适应这种气氛,什么认识不认识的人,全都拉着手歌舞,在林绛的世界里根本就是不能发生的事情。
这里所有人都是一种奇怪的装扮,那衣服简直就像大块长长的布匹围在身上一样,每个人的手臂上,或是肩膀上,都盘着他们的蛇,吐着血红的信子,一眼看去竟是无比诡异。
赫哇,便是蛇神的意思·赫哇族崇拜蛇图腾,无论是墙壁上还是各种器物上,总有蛇状的纹饰·最令人惊讶的是,赫哇族的人每人都有一条属于自己的蛇,他们用一种一指长的小笛子控制它们。
那笛子吹出的调子声音细长,却声音小得要命,如果不是离得很近根本就听不到,它却可以在极大的范围内指挥训蛇的行动··莎耳的噶马是一条最普通不过的乌梢蛇,它是莎耳死在熊口中的父亲留下的。
一般来说主人死掉之后,他的训蛇一般会回归山林,但噶马却自己回到了莎耳的小屋,成了莎耳的训蛇··开始看到寨子里满地毒蛇的时候,林绛很是不习惯,甚至觉得有些恶心。
但时间长了,但老噶马深深震撼了林绛·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通人性的动物,哪怕他的雪里黑也只是有些灵气罢了,而噶马竟然是能猜出人的心思一般,看着这条冷血的爬行动物灵动的眼睛,林绛甚至有了一种它在和自己说话的错觉。
音调高昂的笛声伴随咚咚的手鼓响起,中间似乎还夹杂着一些其他没听过的音色·林绛抬头,见到人群自发地撤向两边,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中间一个一人高的台子被十几个伸赤裸上身,浑身油彩的汉子迅速搭起。
众人如此郑重的表现看得林绛满心疑惑,这时候不知钻到哪里去的莎耳跑过来,拉起林绛的手便进入了人群中··“神子大人要来了·”没等林绛发问,莎耳便满心热切地说道。
忽然间曲子一变,所有人都恭敬地将两手交叠,举至额头,向那高台致敬·林绛瞬间理解了他们的举动,但并没有像众人一般行礼,而是像一个一根柱子一般直挺挺地立在那里。
幸亏他们行礼只是微微低头,并没有压低多少,加上林绛的位置靠后,乍一看倒是也并不是过于突兀··音乐节拍渐渐急促,隔着人群,林绛只能看到一个一步步走上高台的身影在人群中渐渐上升,直到高高立于台上,如天神般置身于众人头上·那人也穿着一样的礼服,不过比起其他人的,她的衣摆要长上许多,长长拖在地上。
深绿色的布料上绣着繁复的金色花纹,掩盖住了那人的脸颊,甚至头顶,只有零星几缕长长的黑发从缝隙中柔柔垂下··缓缓抬起一只手,一直举到最高,深绿的布料滑下,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和一只涂着绿色指甲的玉手。
强强欢喜冤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在她手举到最高的那一刻,音乐戛然而止,接着几息之后,一种浑厚无比的音色悠悠响起来·林绛看到一个白发白须的老人正在吹奏一把硕大的管状乐器,那种山风入谷般的声响正从中潺潺流出。
手鼓啪的一声响,台上的人脚腕一动,旋转着甩下繁复的礼服·轻如柳絮般的衣料翻飞着柔柔落下,一个婀娜的身影显现出来··林绛无法形容,那是一种怎样的美。
他从小在宫中长大,各式美女见得多如牛毛,但他从没见过这般的人·不,简直不像是人,而是山林树精幻化的精灵,没有一丝的烟火气息,仿佛从天而降一般,就这么落在这里,仿佛柳枝轻抚过去,留下的一道痕迹一般,无声无息。
女人有一双碧绿色的眼睛,如漆的黑发一半挽成一个繁复的发髻,一半垂着腰间,随着她腰肢的动作飞舞着·她穿着一条青色长裙,上面点缀着无数细小的宝石以及流苏,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
手腕脚腕的银镯不停撞击,叮叮当当的响了漫天··她的舞姿灵动无比,仿佛一条灵蛇在高台上狂舞·一举一动,皆是无限风情·但她的眼中那一弯碧水却没有一丝涟漪,无波古井一般。
女人的眼睛随着四肢的舞动扫过整个空间,扫过每个人的面孔,却没有丝毫的停留·没有情感,没有思想,仿佛一架只会舞动的木偶,但却是这世上最美的木偶,天下所有美人的微笑,都比不上她的一个举手,一个投足。
这便是,赫哇的神子,果真称得上‘神’这个字··神子的舞蹈并不像让人赏心悦目的取乐玩意,而是如献祭一般,山川、草木、飞禽、走兽……一切自然之物都向她垂首,顶礼膜拜。
林绛痴了,他仿佛一个初见神迹的凡夫俗子一般,呆立在原地·忽然间,音乐消失了个无影无踪,四周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林绛猛地回神,抬眼看去,一跟纤长如玉的手指正遥遥指向自己。
神子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舞蹈,顶着一张绝美却没有丝毫表情的脸,正静静看着自己·林绛看着那双眸子,仿佛看着滔天巨浪直直冲来,把他淹没在深海,他的骨,他的肉,仿佛瞬间消失了个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缕游魂悬浮在半空中,面前还是那千年寒冰般的眼瞳。
                   ··☆、预言·见神子停下了动作,乐师们不知所措,也纷纷停下来,望向神子所致的方向。
一瞬间,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了林绛这个突兀的外人身上··莎耳以为是因为林绛没有行礼,连忙伸手去按他的头·但林绛仍凭对方怎样,就是直挺挺地站着,没有一丝要行礼的意思。
看着四周族人眼神越来越不善,莎耳急得不行··林绛看不透这个所谓的神子,但无论是为了什么,被置于众人眼前在他现在的处境看来,都不是什么好事·如此这般,林绛扯了扯莎耳的胳膊,向后退去,试图离开这里。
但没等他走出两步,神子忽然口中唤了一声什么,接着单膝跪地,双手摆成诡异的姿势,微微仰头,似乎在祈祷什么··林绛这个外乡人只是觉得奇怪,但赫哇族人却是如遭雷击。
包括莎耳在内,所有人都垂首跪在了地上,如此一来,站着的人便只剩下了林绛一个,鹤立鸡群,好不显眼··林绛下意识地转身,但四周都是跪伏着的人,没有一丝可以动弹的地方。
神子缓缓转头,视线从天空转移到林绛身上,仍旧是淡淡的,没有一丝感情,仿佛是死物一般的眼睛··“呃,啊……”·神子口中发出着断续不清的声音,与此同时放下了手臂,转而伸向林绛。
略略发白的嘴唇微张,泻出了一种低沉嘶哑的音色··“生劫无数,死劫有三,一劫弑亲,二劫断情,三劫杀天下人,烈火焚身,凤凰死地·”·刹那间,天地一片寂静。
林绛大脑一片空白,他甚至分不清到底听没听到神子的话·只是无数个画面飞快闪过,有林琼的手掌,有秦隐痴的笑容,还有无数张扭曲的面孔与凄厉的尖叫··高台之上的神子仿佛被人抽出了全部精力,软软瘫倒在地。
大长老连忙冲上去,跪在神子身旁,查看她的情况,接着命令几个女人将神子扶下去·在聚集了所有人目光的女人退出视野后,林绛瞬间成了焦点·莎耳站在林绛身边不知所措,林绛低头看看她,轻笑一声,伸手将她轻轻推进了人群。
议论声越来越大,他的四周不知何时成了无人区,所有人都站在圈外,或是恐惧,或是厌恶地看着圈里男人·而林绛却没有看着对面的人们,只是放空了眼睛,静静思考。
·林绛不信神,不信天,却异常地相信命运,一个人,都有一个人的命数,无论如何挣扎,上至天子,下至蝼蚁,终究都要活在他自己的那个圈里,翻不出天来。
满天神魔不过是懦夫们无法继续承受生活时,为了让自己能够继续活下去而说的谎话·那些所谓的神仙从来没有出现过,假设没有神,那自然不需要去敬畏什么;假设有神,这种看尽人间冷暖却将万物视作蝼蚁的上位者,又有什么理由去敬畏·而今天,林绛几乎就要相信神明的存在了。
要不然,这个生活在闭塞山寨的女人,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为什么能将他这二十几年的生活包含在这短短的一句话里·依林绛的习惯,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这是一个圈套。
那么是谁,为了什么,怎么做根本说不通·假设她说的都是真的,第一个劫数,是林琼;第二个劫数,是秦隐嗔;那么第三个呢什么是杀天下人。
林绛自认杀孽深重,却根本达不到这种程度··杀尽天下者,一曰天灾,一曰人祸··人祸者,兵也··若这是预言的话……·咚——·一颗石子直直射向林绛的脸,他微微偏头,便避了过去,那石子咚的一声砸在地上。
林绛这才回过神来,抬眼望去,人们本来迷茫的眼神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恶狠狠,看着自己,仿佛看着入侵自己领地的怪物一般,方才的石子便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丢过来的。
见林绛回身,那孩子的母亲连忙将他搂在了怀里,同时冷冷瞪着自己··不知为何,林绛竟然松了一口气,他随意地扫视着,最终将视线落在了大长老身上·那个老人的眼神比起其他人都要犀利,仿佛等不及要把自己一刀两段一般。
罢了,这样也好·林绛如此想着,忽然觉得自己真是有些奇怪·别人对自己好反而觉得不自在,借此离开冉女谷倒也不错·林绛向前一步,向大长老微微致意,刚要开口,眼前却被人挡了个结实。
“长老兰纳哥不是坏人,莎耳可以保证·”·林绛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挡住自己面前,伸直了手臂·这么一个小女孩,竟然将自己一个大男人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身后。
“莎耳,不得无礼”·一旁的二长老呵斥道,接着又转而叫大长老息怒·但对方却完全不予理会,而是大步走到了莎耳面前·高大的身形挡住了阳光,将莎耳整个置于阴影中。
“你,有什么拿什么担保”·莎耳早就被大长老的气势压得死死的,但还是梗着脖子,硬挺着看向对方的眼睛··“拿,拿我的性命还不行”·看着还在微微颤抖的脊背,林绛心中一滞。
自己欠这个女孩的,太多了··另一边大长老仍旧步步紧逼,莎耳一点点往后缩·林绛一把抓过莎耳的肩膀,自己站到前面,冷冷看着大长老沧桑的面孔,王者气势暴露无遗,大长老竟也被压制住,但如此一来,他对林绛的担忧也更近了一步。
但就在这时,林绛竟后退一步,向大长老施了一礼·大长老瞪大了眼睛,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叫兰纳尔的异族人向人低头,方才哪怕是神子跳起巫祝舞时他也站得笔直,但现在却……·“长老,在下对赫哇族没有一丝恶意,确实是偶然至此。
至于那神子所言,我林绛发誓,绝不会发生在这冉女谷中·”说道这里林绛放低了语调,声音悠长起来,“而且我很快就会离开的,这里,终非吾乡,还有人等我回去。”
大长老脸色发黑,但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一甩衣袖,大步离去·没有大长老的命令,其余人虽然不敢乱来,但看着林绛和莎耳的眼神明显变化了许多··回去路上,莎耳一直沉默不语,眉头缩到了一起。
林绛注意到了她的异样,但终究没有说什么··忽然间,莎耳拉住了林绛的衣袖,眼睛睁得溜圆,呆呆看着林绛的脸··林绛见她的模样,心中叹气一声,伸出手挡住了莎耳的眼睛。
“别看了·”·下一瞬间,林绛明显感到了莎耳的颤抖·她颤声道,“你就不能……”·“不能·”没等她说完,林绛便打断了对方的话。
莎耳一把拉下林绛的手,咬紧了牙关,几乎是恶狠狠地看着林绛··林绛移开了视线,轻轻道,“谢谢·”·“混蛋”莎耳一拳打在林绛胸口,飞奔而去。
而林绛也只能看着对方的背影,再道一声‘抱歉’···☆、大婚·百汇楼三楼,靠近街道的雅间中,几个衣着不凡的男人正对酌谈笑·其中大多是中年甚至老人,只有一位年纪轻轻,坐在主位下首,但谈笑间竟隐隐占了上位。
“萧大人圣宠非凡,真是前途无量啊,来,下官敬您一杯·”一个满面红光的中年人举杯道·他笑得无比灿烂,脸上的肥肉几乎把眼睛给遮了个严严实实。
“吕尚书过奖了·”那青年举杯与对方相碰,脸上带着一丝微笑,眼中却毫无笑意·熟识的人都知道,萧问苍是最爱笑的,只是,却不知是这种笑容。
“其实今天过来,在下有一件事想告知各位·”萧问苍说着,微微低头,看着自己杯中的清冽液体,若有所思··“哦,是什么”给事中余儒海凑过来问道。
萧问苍抬起头,春风满面,“在下其实心有所属,下月就要成亲了·”·“哦这可是大喜,不知是哪家的千金”·萧问苍摇头,“不是什么千金,她不过是个舞姬罢了,在秦淮街。”
刹那间,房间里变得鸦雀无声,以萧问苍的身份,显然这婚事根本就是不合适的,虽说这种风流韵事并不是没有,但官员在终究是极少的·如此一来,这酒桌上就冷了场。
国子监祭酒佘于反应,连忙说话暖场,“想不到您也会大婚啊,想当年萧大人您和焰王……”·余儒海狠狠给了他一下,笑道,“下官等自然是恭喜将军了,待时候一到,我等一定登门祝贺。”
萧问苍却没有理他,而是一瞬不瞬地看着佘于,“佘大人,你方才想说什么”·佘于瞬间慌了手脚,眼神忙乱起来,萧问苍的手段在短短数月之内震动朝廷上下,不知有多少个官员栽到他手里,完全就成了皇帝的代言人,得罪了他,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就在佘于不知如何是好时,萧问苍竟噗的笑了,“佘大人莫要慌张,在下不过随口一说罢了·今日所言甚欢,萧某还有事,先行一步·”·言罢萧问苍将酒杯往桌面上轻轻一磕,便留给了几人一个背影,和满心的恐惧。
萧问苍走在夜晚的街道上,身后跟着两个贴身侍卫,如今他早不像当年,凭着一柄铁剑就能行走江湖,左手的功夫虽说也会一些,但比起原来,可是天壤之别··手上的力量没有了,就要有其他的力量,比如心机,比如手段。
萧问苍比任何人都清楚,没有力量的人,甚至连畜生都不如·牲畜是人们的财产,会有人给它们喂食,但是人呢一旦成为弱者,就只有被人凌虐至死的份。
护国将军府,是在本来萧府的基础上修缮而成的,富丽堂皇,占地颇广·萧问苍自从最后见到秋阳的那天起,就再也没有踏进焰王府一步,自然只能住在这里··从大门到寝室,一路上所有的下人都向这里的主人恭敬行礼,不敢越雷池一步。
萧问苍挥退下人,径直走到偏房小院,开门进去··强强欢喜冤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屋里窗前正坐着一个人,姿容窈窕,斜斜靠在窗上,好生风韵·见萧问苍进来,女人抬头,看着对方的面孔,什么都没有说。
萧问苍坐到椅子上,不理会对方的视线,径直望向了窗外,同时开口道:“过一阵,你就是我的妻子了,感觉如何”·对方终于开了口,语气清冷:“你想要做什么”·萧问苍笑了,“我要做什么,关你何事你只要好生待在着府里就行了,其余的,休要搀和。”
言罢他转身离开,屋子里面的人就看着他离开,关上房门,从外面扣上锁,萧问苍仰头望去,一片湛蓝,悠远无比··果然,第二天萧问苍就被召见入宫,林琊拉着他说东说西扯了许久,终于进入了正题。
听到萧问苍亲口说出要成亲的事情,林琊的眼神里毫无遮掩,全然是鄙视与戏谑·但他还是顾忌了萧问苍的脸面,赏赐了许多财物,还下了赐婚的旨意··大婚当天,将军府张灯结彩,全京城的名流商贾都前来祝贺,好不热闹。
大街小巷都在传诵护国将军和秦淮名妓的风流韵事,一时间萧问苍这三个字响彻了西京··酒宴中鲍参翅肚无数,席上坐的也都是人中龙凤,甚至连当朝宰辅史文正都前来祝贺,一时间风光无两。
萧问苍左手擎壶,右手持杯,穿梭于人群之间,嬉笑怒骂间尽是喜色·不知不觉间,酒量向来极好的萧问苍也染上了醉意,走起路来一步三晃·礼堂门口,他忽然被人一把拉住,萧问苍往后一仰,差点摔在地上。
他努力睁开惺忪的眼睛,回头看去,是身穿繁复锦袍的吴天佑,他傻傻地笑了,伸出手去拍对方的脸··“你怎么也穿成了这样,像只猴子·”·吴天佑一时怔忡,仿佛回到了当年焰王府中,秋阳掐腰立着,王爷静静看着书,而自己正在和吊儿郎当的阿萧抬杠,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抬眼望去,同样一张脸,同样傻笑着,但面前这张面孔上却多出了一个眼罩,一条伤疤·他忽然回过神来,想起这是在婚礼上,在萧问苍的婚礼上··吴天佑一把挥开萧问苍的手,恶狠狠地瞪着对方,眼睛中几乎要冒出火来。
“你这混蛋”·萧问苍抬眼看着咬牙切齿的吴天佑,独眼中透出一丝清明··“呵呵,吴统领你怎么骂我”·听到吴统领那三个字,吴天佑心中一揪,更是加重了手上的力气,紧紧抓着对方的手臂,“你怎么敢王爷,王爷呢王爷怎么办”·“王爷我和他怎么了”萧问苍答道,语调粘软,醉着一般。
吴天佑狠狠瞪着对方,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明明是对王爷……”·萧问苍看了他一会,忽然笑了,笑得响彻云霄,连腰都直不起来,他抹抹右眼中笑出来的眼泪,看向被他吓着了的少年,“你说什么呢难不成我还能和一个男人成亲不成”·吴天佑呆呆地看了他半晌,接着挥起手臂就要打向对方,却让萧问苍一把抓住。
“就算是我废了右手,你难得还想打到我不成”同样的句式,同样戏谑的表情··吴天佑看够了这一切,猛地把手抽出来,咬着下唇,转身跑去。
萧问苍看着对方的背影,嘁了一声,嘴里嘟囔着什么,接着便又恢复了醉酒的样子,晃悠悠地走回筵席··夜深人静,萧问苍带着一身酒气回到卧房,那里所有的东西全都是鲜红色的,包括坐在床上的那个女人,·萧问苍瘫在椅子上,低着头,嘴里不停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
新娘自己把盖头拿下,站起来,给他倒了一杯茶,放在了桌面上·对方歪着头看了那杯子一样,忽然笑了·萧问苍突然站起来一把将杯子里的茶水倒在地上,接着拿出两只酒杯,在其中倒上了合欢酒。
他一把将新娘拉过来,将她揽在自己怀里,不顾对方的挣扎,强行把两个人的手臂摆成了和交杯酒的祥子,自己先一口饮尽,接着把另一杯酒灌进了新娘的口中··“你干什么”新娘挣扎出来,惊恐地瞪着对方。
萧问苍看看她,又看看自己,再一次笑了,“我哪知道·”··☆、染融草·自从神子在融雪祭上预言之后,赫哇族人对林绛的态度发生了滔天巨变·本来只是一个可怜的过路人,虽说他们并不是什么好客的民族,但对他还是没有什么敌意的,甚至还处处照顾着他这个伤者,但如今可是完全不一样了。
“生劫无数,死劫有三,一劫弑亲,二劫断情,三劫杀天下人,烈火焚身,凤凰死地·”·弑亲,断情,杀天下人·天下人,谁人不包括其中呢这简直就是天煞孤星的命数。
林绛如今就是冉女谷中的洪水猛兽,人人见了都要闪避,也只有莎耳一如既往地对待他·林绛在民间的外号是‘阎王’,这般对待他并不是没有遇到过,世人惧我厌我,我只当过耳清风,但他却另有苦恼之处。
林绛无法回应这个救自己一命女孩,莎耳是个好女孩,但另一个人的影子早占满了他的心、他的眼,断断无法在放人进去··虽然已经被林绛拒绝过,但莎耳一点放弃的意思都没有,该如何做还如何做,看林绛的眼神依旧火热无比,让他无可奈何。
眼见着春风袭来,万物都发了新芽,冉女谷的春天到了,林绛的身体也好了不少,但莎耳却一日日地忧郁了,动不动就赖在林绛身边,话里话外都是要他留下来,但林绛能做的也只有假装听不懂。
忽一日谷中吵闹得不行,莎耳二话不说就跑出去看热闹,而不受人欢迎的林绛便老实待在了原地,谁知片刻后莎耳回来,一脸的惊慌··“兰纳哥,不,不好了二,二长老他……”·原来赫哇的二长老通医理,平时众人的伤病都是由他医治,但重要的是他虽然年纪一把,却经常独自进山采药。
春暖花开,万物生发,他二话不说就上了山,当晚回来时却脸色发青,浑身浮肿,四肢还长满了紫色的斑点,登时就晕了过去高烧不退,想来是中了什么毒,但却没人见过这种毒,根本就是束手无策。
说到二长老,林绛脑中浮现出了那个温和的老者,个子很高,却瘦得很··林绛沉默片刻,抬头道,“他在哪带我过去·”·“可是……”·林绛抓住了莎耳的手臂,认真地看着她。
“我有办法·”·莎耳愣愣地看着这个充满谜团的男人,点了点头··“你来干什么”三长老堵在门口,恶狠狠地瞪着站在门外的林绛,“灾星。”
莎耳隐隐挡在林绛身前,却被他轻轻推开·“长老,在下听闻二长老受伤,特来看望·”·三长老冷笑一声,“用不着你这个外人管,给我赶快滚出谷去”·“长老”莎耳见对方一拳向林绛砸去,惊慌叫到,这时却看到林绛一把抓住三长老的手臂,看似轻轻的一下,竟令对方动弹不得,只能恶狠狠地瞪着他。
莎耳看着林绛笔挺的身影,一时间失了神·她一直看到的兰纳尔总是病弱无力的,是文质彬彬的,她几乎忘记了,这个曾经鲜血淋淋地挂在树枝上的单薄男子有着深厚的内功,和不可言说的过去·“如果他有了什么不测,便都是你的罪过。”
林绛面色如铁,三长老一时语噎,下一刻却又梗着颈子,开口便骂,谁知还没说完一句话,屋子里忽然传出去一个嘶哑是声音,令三长老瞬间停止了所有的动作··“让他进来。”
三长老狠狠一甩袖子,无奈地让开路来·林绛带着莎耳走进房间,狭小的屋子中堆满了书籍和各种药材,一张窄窄的竹床上躺着一个人,但他绝大部分的身影都被另一个人挡的严严实实,林绛一眼望去,便看到一个佝偻的背影。
大长老偏过头,带着乌青的眼睛盯着林绛,眼中全然都是疲惫和黯然,一族之长的气势当然无存,他也只不过是一个身心俱疲的老人罢了··“你能救他”·林绛向前一步,朗声道,“染融草,色黑绿,无花,无果,长于泉眼旁尺寸处,根系极深,条条深入水底,所附泉水有剧毒,人兽饮之,筋肉腐烂,紫斑于脚底至头顶时。”
林绛偏头瞟了一眼床上二长老胳膊上的斑点,口气冷肃,“必死·”·沉默片刻后,族长伸出手为二长老擦了擦汗水,“你从何得知”·林绛道,“古书典籍中提过一笔,只是说的并不详细,但提到只要能采到染融草,便可解泉水之毒。”
“我派给你人手……”·“不用,我和莎耳就可以了·”·“两个人这可不是儿戏”·林绛道,“人多不一定就能成事。”
族长眯起眼睛,“你和枢里木去·”·枢里木,林绛眼前山闪现出了一个人高马大的少年,看着自己的时候总是一脸敌意·他瞬间明白了族长的意图,抬眼看着对方,点头答应。
莎耳一只都站在两人身边,看着他们交流,自己明明站得那么近,却一句都插不上话,就像一个背景中的山石一般,没有任何意义··林绛回去整理行装,准备进山,莎耳就跟在他身后,低着头,不发一言。
她默默地帮林绛准备了所有在山里可能用到的东西,看着他出门··“兰纳尔我也和你们去吧,你毕竟不熟悉大山·”·林绛回头,看着她摇了摇头,“族长让枢里木和我去就是为监视我,你去做什么,我若真的做了什么手脚你又该怎么做”·“我我……你不会的,你怎么会去害二长老,他……”·林绛笑了,“你怎么知道我不会你到底了解我多少呢”言罢林绛径直走出了屋子,留下莎耳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地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是吓吓对方而已,却是出乎意料的好用·这种话,这种语气,这种将人玩弄于鼓掌之间的事情,从来就不是顶天立地的林绛能做出来的,这明明就是那个痞子常用的手段。
从什么时候呢他变了这么许多,从什么时候呢萧问苍在他心里不再是一个敌将,一个俘虏,而是一道无比灿烂的阳光,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将他生命中的种种都变作了暖色调。
无声无息到他自己都没有发觉,等到他终于意识到的时候,那个人却已经离开了··混蛋,你在哪呢……·林绛忽然觉得胸口痛得厉害,不由自主地蹲下身,缩了在一起。
“你干什么呢”·林绛抬头,是表情不善的枢里木,站起来,将手伸向对方,张开来,是一颗小小的石子,淡青色,光滑的很··他嘴角挑起,眯了眼睛,一瞬间耀眼无比,不可方物,“不觉得很漂亮吗”·他不顾发愣的枢里木,自顾自向大山的方向走去,他一直保持着这张笑脸,曾经无数次出现在萧问苍面孔上的表情,此刻竟归了他。
这便是他的感觉吗,面部肌肉微微提起,有种紧绷的感觉·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如此喜欢笑,无论是什么时候,总是这么一副样子,这样是很舒服的吗但是,为什么他此时做了与萧问苍一样的事情,却丝毫不觉得舒服、喜悦,只是单纯的模仿而已。
林绛是个好学生,从小到大都是,那笑容看上去无比灿烂,就想那个人一样,但是,终究是不一样的,那个人,是不一样的···☆、万物皆有灵·万物皆有灵,无论是一草一木还是名山大川皆是如此,南方有喊山人,据说可以能与大山沟通,只要进了山,一举手一投足都有着极大的学问。
而这里便是赫哇族人在守护着这片山林,他们依山而居,依山而活,这片大山便是他们的一切··林绛完全低估了这片表面上宁静深远的土地,他走在枢里木硬生生开出的小路上,虽说有内力傍身,但仍旧艰难无比。
‘·强强欢喜冤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只鸟,都是一门深奥的学问,行差踏错便是万丈深渊·幸亏有枢里木在旁,不然恐怕他早就葬身在不知哪个山谷中了。
·三天,三天了,他们循着水源一路向上,但到现在还没有找到那个生长了染融草的泉眼·三天的风餐露宿,两个人都是一脸风尘,但幸亏枢里木是在这山中成长的,而生长在战场上的林绛也不是弱不禁风的书生,倒也没有遇到太大的问题。
“跟上”枢里木恶狠狠地向林绛喊道,“那东西有毒,快躲开·”·林绛听了连忙将本来要扶住树干的手收回来,仔细一看,正是自己要碰上的地方,一只肥硕的毛虫正蠕动着,看着让人一阵恶心。
“多谢·”林绛抬头,向上方正在敏捷前行的枢里木说道,对方肩膀一抖,抖着嘴角回头看过来,眼中复杂无比,但没有一点是友好的情绪·林绛看着这个不过十几岁的少年,心中只觉得无奈。
这样一个没有出过大山的少年,在林绛眼里不过是一个孩子,喜怒哀乐全然都写在脸上·和莎耳一样,在冉女谷中,除了几个长老以外,大多数村民,尤其是年岁轻些的,都单纯直白得让人不知如何是好。
“枢里木·”林绛叫道,对方却头也没有回地随便应了一声,林绛心中一笑,这孩子,果然是记恨自己了,想到这里,林绛快步走到了枢里木旁边,在他耳边轻轻地唤,“枢里木。”
对方终于忍不住狠狠地回了头,没好气地道了声“说”·林绛看着他黑亮的眸子,忽然想起了自家的小孩,过了这么许久,也不知他长高了没有,自己沦落到这里,也不知道王府里怎么样了,赤血军的弟兄们,秋阳,天佑……·“莎耳喜欢我……”·枢里木青筋瞬间暴起,几乎要一拳打在林绛脸上。
“那又怎么样”·林绛却没有一丝波动,仍旧慢条斯理,“不要急,我还没说完·莎耳是个好女孩,无论哪一点,她都很惹人喜欢。
你也许体会不到,在这大山之外,哪里还有这样的人对于我这样的人,莎耳就想一汪清泉,让人舒服·”·他微微偏头,看看把牙齿咬得咯吱响的枢里木,又把视线投向了前方,“但是,我是不可能和她怎么样的。”
枢里木一惊,瞪大了眼睛,看着林绛平静地说着,面容说不出的柔和,·“我已经有爱人了,他是一个很与众不同的人,我其实很难接受一个人,但他却那么硬生生撕开了我的外壳,走了进来。
此生,绝不负卿·”·枢里木脚步一顿,看看林绛,由看了看地面,嘟囔着,“那你就离莎耳远点·”·看着对方的姿态,林绛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来,下一瞬却又愣住了,自己什么时候可以笑得如此自然了不是故意做出的动作,行云流水,自然而然。
苍……·他不信萧问苍已经死去,不会的,他身上还怀着钠盐惊天的秘密,无论是林琊还是谁,任何人,都不会去下那个手·而且,那样的一个人,不会就这么简单得死去,绝对。
刷拉拉……·什么东西摩擦着草木的声音悠悠传来,一种不祥的预感包裹住了林绛的身子·他虽然对这里并不熟悉,但他的耳目却是比枢里木灵敏了不知多少倍。
他向前想抓住枢里木的手臂,却感到脚腕上被什么东西狠狠抽了一下,摧金断铁的力量几乎将林绛的脚骨断成了两截·他再不能保持平衡,狠狠地摔在了地上,脸颊和粗糙的草叶摩擦着,划出一条条血口。
接着又是什么东西,抓住了他受伤的脚腕,拖着他飞快移动着·如此一来,林绛的脚骨总算是断了个彻底··耳边传来枢里木焦急的喊声,眼中是天旋地转,全身上下都不停地撞在各种东西上面。
忽然经过一颗海碗口粗的树,他想也不想就抱住树干,用上了所有的力气,只觉得脚骨传来一阵剧痛,但他总算停了下来··终于回过神来,林绛抬起脖子,看向抓住自己的东西。
那是一条青黑色的蛇尾,足有碗口粗·那蟒蛇,见无法向前,忽地扬起他巨大的蛇头,直直向林绛冲来· ·林绛连忙放开了树干,一只手挡住蟒蛇的血盆大口,另一只手飞快抽出腰间的匕首,狠狠一刺。
结果便是林绛的左手被咬出了两个血窟窿,而那蛇则瞎了一只眼,痛的剧烈扭动起来,力气更是大了许多·而林绛视骨骼断裂,筋肉尽碎的剧痛如无误,下手凌厉无比。
一时间,林绛几乎与这巨蟒缠斗成了一团·一人一兽,谁都没有发现身旁就是一个笔陡山崖··枢里木气喘吁吁地一路追来,却只看见了林绛和那蟒蛇一同落下山崖的身影,连叫一声小心的时间都没有。
完了··枢里木心中一凉,虽说着山崖并不很高,但崖底却有着中年不散的瘴气,而且,那可是通天蟒啊,完了,真的完了··林绛在半空中被劲风吹得睁不开眼睛,心中却清明的很,他一刀刺瞎了通天蟒的另一只眼睛,趁它挣扎时,用完好的右脚狠狠踢在它沉重的身子上,接着这一份力,他就像当年使玄铁大刀时一般,轻盈无比地抓住了一根树枝。
接着,他顺着这树枝一路滑下,粗糙的树皮将他的手划得血肉模糊,终于,他停在了古树粗壮的枝干上··多亏了这树,林绛总算留得了一命·他小心翼翼地带着一条断腿从树上爬下来。
但是越往下空气却越如死水一般,久积在此,腐烂了一般·通医理的林绛瞬间反应过来,掏出口袋里提前配置的药丸,干咽下去,如此才好了一些··左脚落地的一刹那,林绛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他扶着树干,环顾四周,一种对自然特有的崇敬之感油然而生。
但就在他沉浸在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之时,一双冷厉的眼睛默默在黑暗中转向了林绛···☆、蛇谷·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里和山上的气候根本不一样·崖底空气湿热,简直像是南方的丛林一般,其中的植物也多是宽叶多汁,四处都是不知名的昆虫,再加上瘴气弥漫,置身其中,仿佛连呼吸做不到了一般。
林绛用两根树枝固定了断腿,在山谷中艰难地跋涉着·原来掉下来的地方是肯定上不去了,但总不能坐以待毙,他并没有在枢里木身上寄托什么希望,只得先找个地方休息,躲避那些蛇虫鼠蚁。
避瘴气的丹药十分有限,顶多挺过三天,要么尽快出去,要么就只能在这里重新配药,但成功的几率可以说是微乎其微的·通天蟒的尸身就在距林绛不远的地方,他很简单就找到了那巨大的身子。
他想都没想便将它开膛破肚,切肉取胆,虽说他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巨大的蛇类,但同国王室在药理毒理方面的藏书多得惊人,其中多少提到过这种蟒蛇·它的肉不只是能吃,并且据说鲜美的很,如此一来,林绛便解决了腹中的问题。
·转眼一夜过去,虽说此处夜晚到处都是不知什么的声响,窸窸窣窣,好不怕人,但林绛守着火堆,倒也还好·枢里木没有追来,他也只能依靠自己,尽管在这山中,他的危险比一般土生土长的山里人要高上许多,但也不得不独身上路。
这里几乎看不见裸露的地面,所有的地方都被郁郁葱葱的植物覆盖的严严实实,也只有岩石上好走一些,但上面也布满了滑腻的青苔·前方终于出现了一条溪水,林绛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谁知他脚下一滑,直直向小溪中栽下去。
幸亏林绛常年练武,有着一般人无法企及的敏捷身手,拖着一条断腿仍是勉强掌握好了平衡,看看站稳了身子·谁知没等他喘一口气,就感觉有什么直直冲向了自己的后脑。
林绛也不顾得许多,向前一扑,便倒在了水中·他来不及看看湿漉漉的自己,飞快回头屏住了呼吸,神经绷成琴弦,在自己周围寻找方才攻击自己的东西·但四周一片寂静,连个野兽都没有,更不用说箭矢之类。
林绛就这么在水中待了许久,但还是什么东西都没有发现,终于放弃了,从水中爬了出来·林绛拧着自己衣服,哭笑不得·这里湿气太重,根本就干不了,他只得点起了篝火,脱下衣服烤干,反正此处半个人影都没有,林绛便光着身子,休息。
他这一辈子,还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焰王林绛永远都是要衣着得体,要杀伐决断,要……如此这般无拘无束,却并没有让他如何舒服,如何兴奋,反而心里不安得。
习惯是个很可怕的东西,一个人,一旦习惯了什么事情,都会按着自己的习惯做事,无论这事情会令众生欢欣还是生灵涂炭,他都会不停地做下去,直到自己无法动弹为止。
人一旦习惯了杀戮,他便成了一个杀手,无论手中沾染了多少鲜血,他都不会有一丝愧疚;人一旦习惯了救人,他就成了一个医者,无论救了这个人会为自己带来什么,他都不会有意思迟疑。
而但你去问他们为什么这么做的时候,也许根本就不会得到答案··二十九年,除了没有记忆的最初几年,林绛一直都是这么做的·他习惯了什么都做到最好,习惯了只流血不、流泪,习惯了天塌了他来顶,习惯了永远拥护同国王位上的那个人,习惯了成为同国的大门,习惯了致人于千里之外,习惯了孤独……而后来,他习惯了有个人站在他身后,一直站在那里。
林绛休息过后继续赶路,但谁知方才的事情重复了许多次,每一次他都分明感觉到了危险,但每一次有都没有找到到底是什么在窥视着自己,便是林绛这般心性,到底也受不住开始不安。
他停下脚步,出神地看着一棵从未见过的草,脑中将它和书中记载的上千上万中植物比较着··嗖——·又是这种感觉,只是林绛并没有像前几次一般躲开,而是反身迎了上去,早就抓在手中的木棍带着疾风挥过去。
林绛其实根本没有看到那东西的影子,只是凭着直觉打过去··砰地一声闷响,木棍真的打到了什么东西·林绛定睛找寻那东西,却发现它并没有在自己的棍子下方。
虽说碰到了对方,但林绛的那一棍根本没有对它有什么致命的威胁··嘶——·那是一条手腕粗的蛇,一身赤红色的鳞片,双眼后如同眼影般有一块黑色,被人发现,它根本就没有四散而逃,而是立起了脖子,威胁地吐出信子,嘶嘶地叫。
林绛松了一口气,只是一条蛇而已,而且并不是像那条通天蟒那样,只要小心点毒液,一般都没有什么问题·他没有动弹,一动不动地看着那蛇,蛇也一只盯着他。
过了片刻,林绛忽然向后退了半步,蛇飞快地从地上弹起来,伸出獠牙直直向林绛的脖子冲过去·林绛不动声色地微微转身,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蛇的七寸,用上了极大的力气,狠狠一捏,那蛇便抽搐着瘫软了下来。
林绛仔细观察着这条分量十足的冷血动物,头,尾,鳞片……每一样都感觉如此陌生,记忆中没有一种蛇类的名字能够冠在它的头上·对于一个医者或是毒师而言,这条蛇都有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它有什么毒性什么习性身上哪种器官可以入药,可以制毒总之无法让人拒绝··但林绛并没有将自己置于类似的位置上,毒和医是他的能力,他的手段,但他从来就不是依靠这些生活的,也并没有特意钻研什么。
林绛从地上捡起一截笑笑的树枝,照着蛇的头上用力一捅,蛇的尾部微微颤动了一下,但立刻又回归寂静,仿佛这条蛇是真的死透了一般··林绛看了它几眼,找了一棵树随手扔了上去,接着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许久以后,树上的蛇缓缓力气脖子,左右伸了伸,便爬下了树,向着林绛离开的方向悠悠向前···☆、狼祸·林绛从记事开始就并不是如何活泼的性子,几乎从来没有撒娇或是赖着别人之类的。
除了小时候的林琊,也没有什么人缠着他,当然,不算是萧问苍··他曾经以为这世上最粘人的物种便是那个姓萧的痞子,谁知道一山更有一山高,比他更可怕的东西,今天他就遇上了。
最近几年,林绛第一后悔的事情在那个痞子身上,第二后悔的是便是因为现在身后跟的这个不知名生物了··他忽然停下了脚步,近在咫尺的沙沙声也停了下来,林绛唰的一回头,那条蛇正飞快向一棵大树后面蹿,等他继续往前走,那家伙就又一次地出现,不紧不慢地跟在林绛身后。
强强欢喜冤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这哪里是冷血动物猎犬都没有这样的吧自己怎么就没一把把它掐死·这条蛇本来是跟在自己后面也攻击了几次,但有了警戒心的林绛并不是好对付的,就算他学的都是对付人的方法,对付起来这么一条小蛇没什么经验,但也没让它占到什么好处,但身心疲惫倒是真的。
第二次抓到它时,林绛本想干脆杀掉算了,但不知为何,他再一次鬼使神差地放了它,但为了不再受这东西的骚扰,他临走之前用一块大石头压住了蛇的尾巴··本想就算它能挣扎出来也要许久以后,谁知别看这赤蛇身量不大,力气却不少。
于是,它再一次跟上了林绛,不过这一次它并没有任何攻击行为,而只是默默跟着,仿佛是一个偷偷跟在爹娘身后,却不知道自己早就被发现了的孩子·既然如此,林绛也不去管它,只是时时留心些就可以了。
染融草只生存在极其清澈的泉眼旁,清澈到没有任何生物才可以,比如说底下的冰泉·林绛沿着溪水一路向上,整整一天一夜,仍旧没有见到这片诡异丛林的边缘。
他疲惫地靠在树干上,吃了些带在身上的蛇肉,为自己的伤重新包扎··夜色已深,篝火跳跃个不停,发出噼噼剥剥的声音·林绛也许在同国甚至是在整个中原都是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但在这里,这深山之中,他不过只是一个身手敏捷了些的外人罢了。
陌生的声音,陌生的景色,陌生的一切,虽然不说,但谁又能完全心有成竹,没有一丝不安·林绛可不是超凡入圣的仙人,他怕了,真的怕了··他怕死,怕死在这里,死在这渺无人烟的大山里。
他曾经一心求死,只盼着有一天沙场裹尸,只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死在这里代表什么就是说没有人会知道他是谁,为什么到了这里,做过什么,想过什么……·繁华一世,乍作飞灰。
焰王死了的话,同国怎么办林琊怎么办·林绛死了的话,天佑怎么办岳丈怎么办老师怎么办·小红死了的话,苍,怎么办·林绛摇摇头,将小时候牵着自己衣角的粉嫩小童甩出自己的脑海。
他为了同国活了前半辈子,后半辈子总该是自己的了··焰王,就让他死了吧··反正他所守护的国家已经强大到没有他也会很好,反正他守护的君主已经不再需要他这个功高震主的辅王,反正他守护的弟弟已经不再叫自己哥哥,已经一刀将自己送进了万丈深渊。
林绛靠着树干,抬起头望着被枝叶遮挡着只是零星碎片的星空,一口气呼出来,就这样吧,这样也好··等他从山里走出去,等他离开冉女谷,他就去找萧问苍·无论他在哪里,无论是什么处境,他也要救他出来,然后和他一起离开,去神降草原,他说过,想去那里的。
什么同国,什么北襄,什么降神璧··算得了什么·忽然一声野兽喉咙特有的咕噜声传过来,林绛一激灵跳起来,抽出腰间匕首,警惕地四面望去。
光线从面前的篝火散发出来,又在过于浓重的黑暗中被削弱,直到消失·犬牙交错的树枝映着微弱的点点星光,将单薄的影子投在地上,仿佛无数条触手从黑暗中伸出,要抓住所有的生命,将他们拖进黑暗渗出。
渐渐的,巨大的萤火虫闪着碧绿色的光芒,一对一对地靠近·林绛将毒粉抓到手里,随时准备一把撒出去,就算没有风势相助,总也能拖延些时间··林绛的功夫以玄铁大刀为本,但最重要的就是身形轻盈。
要他这么一个拖着断腿的人去和狼群对抗,几乎就是不可能的·要是豁出去性命,倒还能有一拼之力,不过他可不想将性命浪费在这些畜生身上··狼群忌惮着篝火,不敢上前,却舍不得放开这么一个难得的猎物,几十匹狼以林绛为心围成了一个圈。
呲着獠牙,却不敢上前··林绛知道,这簇火焰根本维持不了多久,这些饿狼总会冲上来的·既然如此,不如变守为攻·他唰地撒出一把白色的粉末,野兽们吸进去了却没有什么反应。
林绛敛了眸色,对人有用的毒药,对野兽却不一定了,但他却没有更加烈性的药物了·他左手拿起一根着着火的树枝,右手抓稳了匕首,往树干里狠狠一插,闪身上了树枝。
树干上长满了青苔,根本无从着力,林绛只能利用匕首一点点往上爬·因为腿脚不便,他有好几次都险些落下去,成了野兽的口粮··没等他爬到最近的一根枝干,树下的火焰已经熄灭了。
所有饿狼都迫不及待地向树上冲去·奈何他们没有虎豹那般的利爪,只能在树下折腾··林绛坐在树枝上,终于舒了一口气,等到天亮,想必它们就会走了吧。
如此一来,困意无法抑制地涌了上来,林绛控制不住地靠在树干上,任野兽对着他流口水,自顾自睡在了树上··冰凉的触感从脸颊上传来,林绛以为是露水,随手摸了摸,谁知一个冰凉的东西擦过了他的手背。
林绛一个激灵,差点没栽下树去·睁眼一看,正是那条赤红色的蛇,正立着脖子,直直地看着自己···☆、阿苍·林绛顿时血凉了一半,这么近的距离,这种处境,看这条蛇的样子也不像是纯良无毒蛇,如果它一口咬过来,便是天王老子怕也不能幸免。
林绛努力控制着自己身体的每块肌肉,一动不动地盯着对方,而蛇也盯着他,一人一兽对峙起来·一时间树下那些嚎叫着的饿狼仿佛消失了一般,无论发出多大的声响也不能对他们有一丝丝的影响。
林绛只觉得自己全身都酸痛起来,但还是不敢动弹·而蛇却是先不耐烦,脖子微微动弹了一下·一瞬间,林绛背上的汗毛唰的竖起来,差一点就要挑起来。
而蛇却没有像他那样如临大敌,只是扭了扭脖子,接着盘在了树干上··林绛怔怔看着惬意非常的蛇半晌,接着呼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都软软地挂在了树干上··他俯视着树下焦急无比的狼群,又看了看一旁看起来很舒服的蛇,忽然笑出了声音。
蛇身子一动然后又回归平静,林绛靠在大树粗壮的枝干上,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就在这么一个危机四伏的地方悠悠睡去··第二天太阳初升,本来虎视眈眈的狼群已经跑了个干净。
要是这么个猎物一辈子不下来,它们还能在这里饿上一辈子不成·林绛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真没想到,自己还真的能够睡着·他小心地伸出手臂,舒展筋骨,准备下去。
蛇还在他旁边,林绛却对它已经没了什么顾虑·照理说蛇这种动物是不会通人性的,但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身边的这条一身赤红的蛇对他没有恶意··林绛异常笨拙地从树上蹭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他抖了抖衣服,将插在树干上的匕首铮地拔出来。
他仰头,看见那条和他共度一晚的异族战友正在以比他敏捷的得多的身手往下爬,忽然觉得自己还比不上这么一条小蛇,但考虑到自己只有一条腿,是个伤员,倒也可以理解了。
、·他心里默默和蛇告别,转身上路·走出不到二十步,忽然一阵疾风,林绛一时躲避不及,肩胛被划出了好长一道血口子·要不是他顺势倒在地上滚了一圈,恐怕着个口子就要开在他的脖子上了。
林绛抽出匕首冷冷看去,是一匹毛色灰白的狼,体型大得让人惊讶,正露着獠牙虎视眈眈··林绛不动声色地将手伸进腰间悬挂的药囊,但还没等他抓住其中的纸包,对面的独狼就已经冲了过来,不得不改为持刀相抵。
他没有想到,这匹狼的力气竟然如此竟然,只觉得手腕痛得厉害·抬起头,看到的便是一张血盆大口··林绛自诩力大,却并不能将它甩出去,一人一兽便僵持起来,而且处于劣势的还是林绛。
手、臂、腰、背……所有的部位都疼得不行,所有的肌肉的颤抖着,仿佛在发出一声声悲鸣··嗷嗷——·野兽忽然咆哮起来,从林绛身上跳起来,在地上不停地打转,不到片刻便倒在了地上,抽搐着渐渐没了声息。
林绛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仿佛还没有反应过来·忽然狼王身上什么东西蠕动起来,林绛连忙跳起来,绷紧了神经,却看到一点赤红从狼王浓密的皮毛中露出来··蛇扭动着身子爬过来,立起脖子,不知地多少次盯着林绛一瞬不瞬。
林绛看着面前这个奇怪的蛇类,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也不顾是否会咬伤自己,不顾刚才看到的一幕,着么一条小蛇身上藏着竟然的剧毒,就那么直直地伸出了手··林绛细长却有着一层薄茧的手指停在蛇头前,不再动弹。
蛇左右晃了晃脑袋,接着迟疑了一会,缓缓向前探去,不停吐出的鲜红信子甚至触到了林绛的手指·他触到林绛的手腕,接着如同在树上一般慢慢缠了上去,整个身子都挂在了林绛手臂上。
明明是冷得像冰一样的触感,林绛心里却忽然一软·他抬起手臂,将蛇捧起了,看着他黑亮的眼睛··你是要跟我走么·林绛认真地看着蛇,仿佛它并不是一个冷血动物,而是一个真正的人一般。
答应了的话,就不能反悔··林绛将它放到肩膀上,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他沉默了好一会,忽然扭头看向肩膀上的蛇道“你想叫什么”·当然没有任何回应,林绛却还是不停嘟囔着,“嗯……红色,红……”·小红——·林绛脑海中刹那间闪现出了这两个大字,同时还有萧苍各种不同语气,语调唤的‘小红’。
他只觉得身上一颤,汗毛竖起了一大片··他把蛇放到手里左左右右看了半天,终于在它眼下和尾巴尖找到了一点点黑色··“阿黑,不,叫阿苍好了,你叫阿苍。”
林绛对着蛇说道,心中一种恶作剧般的快感涌上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见萧问苍,然后在他面前叫阿苍的名字··这里离山谷之外其实并不远,狼这种生物本来是不应该出现这里的,唯一的可能便是他们从一个地方,进入了山谷。
阿苍对这里熟悉无比,几乎全程都是他带领着林绛,六七个时辰之后,他们终于从一个缓坡走出了山谷·面对着四周骤变的植物,林绛总算安心了··枢里木早就不知道哪里去了,林绛已经耽搁了两天,实在是不能继续耗费时间,赫哇族毕竟救了自己一命,而他们的二长老,还在病床上挣扎。
林绛掉下山崖后,枢里木无法,只得先一步回冉女谷·两个人出去,只回来了一个,莎耳几乎要疯掉,而族长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为二长老擦拭身体·莎耳带着几个族人去山里寻找林绛,却几次都是空手而归。
眼看着二长老身上的斑点已经长了满脸,所有的人却都没有任何办法·整个山谷沉浸在一片悲痛之中·几乎所有人都只知道二长老在缠绵病榻,几乎所有人都忘记了,山中还有一个青年没有回来……除了莎耳。
莎耳带回来的年轻人,是个煞星·瞧,神子的预言实现了吧··莎耳的周围全都是这种言论,连带着她也被人疏远,但他还是不停地寻找着那个在别人看来已经死在瘴气之中的人。
这一天,鸡叫三声之时,刚刚从山中回来的莎耳瘫软在床上,无论是心还是身,都无比疲倦·她总是不敢相信,那个为她单调生命带来了无限色彩的人,已经死了。
忽然眼前的阳光被遮了个严严实实,莎耳抬起沉重的眼皮向上看去……··☆、三叩首·“手脚都麻利着点快,快快”·一个干瘦的官差站在朱门画廊中间,高扬着下巴,气势汹汹,仿佛天老大他老二一般。
远处一个瘦削的身影缓缓走近,官差连忙换上了另一张面皮,弯下了腰肢,讪笑个不停··身着黑色外袍的青年用仅剩的一只眼睛,居高临下地瞟了对方一眼,接着便将实现放到了众人忙碌的院子。
三朝老臣,两代帝师,终究还是抵不上当权者的一句调笑··当年秦府如何风光无两,终究还只是抄家下狱的下场··青年一份折子,一句弹劾,便逼得秦相走进了绝路。
一时间,青年的风头盛极,朝堂上下无人敢挫其锋芒,萧问苍这个名字,终于真正从一个无人瞩目的角落被摆上了台面··强强欢喜冤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秦逸入狱后,朝上朝下流言四起,人人自危。
毕竟无论多少权力更迭,秦家一直处于不败之地,尊崇的身份,和开国元勋的背景,再加上当朝辅王的外戚,这一切都注定了没有人敢于碰秦家,哪怕是一个手指头·更何况秦逸不是个不识时务的人,他的两个儿子一个四方云游,一个自贱为商贾,根本没有什么威胁。
但世道无常,终究变了模样·林绛重伤残疾,秦家失去了依托,而秦逸又不屑于去讨好史文正等人,终于成了给猴看的鸡··混迹于朝堂上的人,又怎会得善终呢除非你直到终结都掌握着无上权力,但死后也同样不知会有如何下场。
秦逸已是古稀之年,却又遭受了天大的变故,竟落得了下狱治罪的下场·天牢哪里是人待的地方莫说是风中残烛的老人,便是身强力壮的青年,熬不出来的也实属正常。
于是,没等皇帝下令,没等秦家疏通关系,甚至没等到秦逸入狱的消息传遍京师,这个一辈子翻云覆雨的传奇便终结在了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尸身发回秦家时,甚至还有被老鼠咬出的伤口。
秦隐贪为了疏通关系,贱卖了他的所有产业,却还没等有所动作他心心念念的父亲便回到了他身边,只是没了呼吸··秦隐贪疯了,拼了命要找罪魁祸首算账,下一秒抄家的圣旨便到了眼前,他连拼命的资本都没有了,一瞬间,心灰意冷。
萧问苍这个胜利者,站在失败者冷落的门门庭,看着朱红色房檐上挂着的白色纱缦,颜色狠狠碰撞在一起,鲜明得让人不敢直视·他走进会客的正厅,当年富有格调的装饰都消失了个无影无踪,满地疮痍。
当年秦逸微笑叫着绛儿的座位翻倒在地,断了一个腿··一个披麻戴孝的人跪在正中央,脊背挺得笔直,却颤抖个不停·一旁同样穿着的人却站着,姿势随意的很,仿佛不是身穿孝衣站在父亲的灵堂之中,而是身着淡青薄衫,面迎微风看一片湖光山色一般。
看到萧问苍进来,秦隐嗔向他微微一笑,与他和林绛一同拜访秦府时没有任何差别·萧问苍看到他的笑容脚步一滞,停在了门前三四步处··秦隐贪背对着萧问苍的身子忽然剧烈摇晃了一下,接着他跳起来几步冲到了对方面前,一把抓住了萧问苍的衣领。
“混账——”·萧问苍看着他狰狞无比的面孔,不知为何心中舒了一口气,这才是应该有的反应才对,秦隐嗔的心思太深,太怪,连他也猜不透许多。
眼看着秦隐贪瘦弱的拳头就要砸在自己脸上,萧问苍伸手一抓,再轻轻一拧,秦隐贪便重重摔在了地上,无法翻身··尽管知道凭自己打算盘的手根本无法与刀口舔血的萧问苍抗衡,但秦隐贪还是不停挣扎着,手脚并用,毫无气质,在杀父之仇面前,所有的规矩,所有的理智,都变得透明了,仿佛稀薄的空气,虽然存在,但却看不到,摸不到,连尘烟都算不上。
二十几岁却有着深重过去的萧问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有着二十几岁的身子,同时也有着二十几岁应有经历的孩子,只觉得对方就像蝼蚁一样,明知道无法撼动泰山,却仍旧不知量力地挖出一个有一个的孔洞。
多么愚蠢,多么……·“三弟,退下·”·声音明明是淡淡的,语调也没有什么起承转合,更不用说什么气势,但就是让人如沐春风,下意识地听从他的话。
现在明明是萧问苍在制着秦隐贪,这话也不知是对谁说道·萧问苍冷笑一声,放开了他,秦隐贪仍就是仇恨地瞪他,但对方却并没有将着恶狠狠的眼神当回事··萧问苍转而看向不知悲喜的秦隐嗔,他仍旧是那副表情,春风扶柳一般,让人无比舒服,但在萧问苍看来这种过于淡然的表情却可恶得很。
到底是怎么样的人,才能在天大的仇恨面前,在自己从天上狠狠砸到地面之时,在当年的友人、亲人都化身厉鬼将整个秦家埋入黄土之时,还能这般笑着··“你是鬼,还是妖”·秦隐嗔笑了,“将军这是什么话,在下不过一介书生,还没有功名在身,不过是个凡人罢了。”
说着他不顾秦隐贪的表情,很亲热似的走到萧问苍身前,用身体挡住秦隐贪的视线,从广袖中拿出了一个布包··萧问苍伸手接过,那坚硬的触感在绸布之下滑动。
他不动声色地收起来,却觉得心口瞬间透不过气来··秦隐嗔却没有那么多感触,只是像随手交给了对方一块石头般,神色如常··“幸好将军来拿,不然要被人连带着其他的东西抄家抄了去,在下倒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如今,完璧归赵。”
萧问苍面无表情地听着对方将‘抄家’说得就像出游一样,下一秒,却惊讶无比滴瞪大了眼睛··只见方才还一切入场的秦隐嗔忽然跪在了地上,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秦隐贪被吓到了,连忙跑步去扶他,却被对方呵斥回了原处·虽然他最终听从了兄长的命令,但那神情,渐渐地冰冷,渐渐地不屑起来,但秦隐嗔完全不为所动·他跪在地上,就是一座山。
萧问苍完全没有料到秦隐嗔的行动,只能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在一片喧闹中演着独角戏··秦隐嗔磕完头,抬起脸好不遮掩地看向萧问苍,朗声道··“一叩首,谢您不使吾父受皮肉之苦,在罪名未上身时仙去。”
第二次··“二叩首,谢您保全我兄弟性命,使我兄弟可远离此地·”·第三次··“三叩首……”·秦隐嗔三次磕头之后,额头血迹斑斑,但在他脸上却丝毫不见狰狞。
他言语一顿,才又说道··“谢您,替他谢你,谢你还没有放弃一切·”·萧问苍全身的肌肉都缩在了一起,他的瞳孔微微放大,投向秦隐嗔携着他三弟的左手,两人绝尘而去的背影。
·他是谁谁是他·“你到底知道什么”·萧问苍忍不住大喊。
秦隐嗔脚步一顿,施施然回过身来,粲然一笑··“天道·”··☆、春江夜 潜龙赋·御花园,摘星亭··林琊身穿便服,头戴玉冠,笑得灿烂。
“萧卿,这一次你又为寡人立了大功啊”·坐在下首的萧问苍举止得体地站起来,行礼谢恩,斯文得就像从小浸淫诗书的书生,而不是领兵打仗的将军,·两人寒暄了一阵,林琊忽然话题一转,调笑道,“听闻萧卿对夫人视若明珠,但为什么从来不让她出府去,京城的男男女女可都等着瞻仰夫人的风采呢。”
萧问苍摇摇头,“内子身份卑贱,身体有羸弱,实在不宜出门·”·林琊给一旁时候的七公公一个眼神,对方立刻心领神会,啪啪拍了两下手掌。
“寡人有一份大礼,要送给萧卿,望萧卿不要推辞才好·”·一个纤细的影子款款走来,他身穿一身书生青衫,头发由一根青木簪子固定住,但还有几缕碎发从耳畔软软垂下来,随微风摇曳,刹那间,风华无限。
他走到亭下,低头拱手行了一个标准的书生礼·文质彬彬,临风玉树··萧问苍看这个人虽然身材瘦弱,但并不矮小,一举一动并没有忸怩之态,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书生学子,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一时间他忽然弄不清林琊让他出来的目的··林琊看到萧问苍的反应浅笑一声,复又朗声道,“你把头抬起来·”·亭下人听言慢慢地抬起头来,带着一丝怯懦地看着整个同国权势最盛的两人。
萧问苍如遭雷击,全身的汗毛都竖立起来,完美的表情出现了裂纹·林琊察觉到了对方的变化,得意一笑,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细长的眼睛仿佛猫儿一般舒服地眯起来。
“似曾相识啊,寡人要找到这样的一个人也费了许多心思呢,萧夫人身子不好,就让他替夫人陪陪萧卿吧·”·萧问苍根本没有听到林琊在说些什么,他被摄了魂魄一般站起来,不由自主地走到那书生面前。
他迷恋地看着对方细长的凤眼,他眼下的泪痣……·好像,怎么会这么像·萧问苍只觉得真的见到了那个人,他甚至忘记了现在自己是在皇宫里,在林琊的面前,唯一的念头就是抓住他,紧紧抱住他,再也不让从自己的视线中消失,再也不要……·脑中忽然轰的一声,萧问苍仿佛被雷电劈上了天灵盖一般,猛地退后一步,微微摇晃了一下。
林琊如同欣赏戏曲一般,拄着下巴,却发现萧问苍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那副一丝不苟的正经样子·林琊心中大呼无聊,人的性格怎么可能变得如此之快,明明之前还是一个嬉闹人生的青年,一瞬间便就变得冷静老成,不苟言笑。
除非,当年那种玩闹的外表下,他本来就有另外的一面··不是他,这才不是他··萧问苍不经意地流露出一丝厌恶,方才的那一瞬间,他看清楚了眼前人的面容。
这个人确实是有一双凤眼,但眼珠的颜色并不像林绛一般是偏黄的,琥珀一般的颜色,而是一片沉黑·;他的颧骨要比林绛高一些;眼下的泪痣是黑色的,而且只有一颗,不像林绛有一大一小两颗朱砂痣;满脸都是恐惧和不安,林绛是绝对不会当众露出这种情;他的手腕瘦弱无力,而林绛有着一身无可挑剔的肌肉,虽然看起来不算强壮,但绝不是弱柳扶风……·一切的一切,根本就不同。
萧问苍推辞不成,只得将这个人带回了将军府··他在众人惊讶的视线中将他领进了自己的书房,这里便是不常出现的夫人都不能进入··他发现了书生的局促不安,便让他坐在软椅上,对他淡淡一笑。
顿时,书生全身都紧绷起来,更加惶恐了··萧问苍不是未经人事的雏儿,自然知道对方怕的是什么·看起来这人并不是什么小倌戏子,恐怕还真是个正经的读书人。
但既然林琊特意将人送给他,他便没有放人的道理,更何况谁知的这人究竟是不是林琊的眼线·“你叫什么”·书生身子一颤,把头深深埋下去,“……张落。”
“张罗什么怪名字”·听到萧问苍的话,张落忽然涨红了脸,也顾不得许多,抬头便讲,“不是张罗,是落下的落,小生正是出生于月落日升之时,因此得名。”
萧问苍玩味地看着他,挑起嘴角,“怎么,不怕我了”·张落一愣,怔怔看着萧问苍的面孔,接着脸色渐渐发青·萧问苍看着对方的变化,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他拄着下巴,随意说道,“你原来是做什么的”·“我是落地的秀才,在茶馆里作琴师·”·张落寒窗十载,却连乡试都过不去,本就心灰意冷,谁知如今又沦落到这种田地,简直是生无可恋,但是……·与张落的黯然神伤不同,萧问苍瞬间瞪大了眼睛,其中有一种莫名的光芒在闪烁,闪得让人不敢直视。
“你会弹琴”·看到张落点头,他像小孩子一般雀跃,就差点跳起来了,看得张落目瞪口呆··萧问苍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会,接着转身跑进了卧房,不一会,抱着一张琴走了出来。
张落看着对方简直像捧着新生儿一般,小心翼翼,如临大敌,险些笑了出来·只见萧问苍将琴放在矮几上,扭头对他说道··“给我弹个曲子吧,不过小心别把琴碰坏了。”
张落点头,同样小心地走到琴前面,轻抚琴弦,只觉得奇妙的触感传来,仿佛一汪清泉从手心流过··“好琴”·一直以来低眉顺眼的张落眼睛一亮,怯懦之气抛了个干净。
试音,拨弦··春江夜从一根根琴弦之中被组成,悠悠传来··张落舒展开眉毛,沉浸在音律之中··强强欢喜冤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萧问苍听着对方精妙绝伦的琴音,却只觉得别扭。
他一掌拍在张落身上,琴声戛然而止·张落惊恐地看着他,只觉得手脚都要发抖了·却听见萧问苍别别扭扭地嘟囔着,让他弹潜龙赋··张落不明所以,便依着他做了,谁知萧问苍再一次抓住了他的肩膀。
“你怎么弹得这么好”·张落刚要致谢,却听到对方接着说道:“你应该弹得更有气势一点,对了,还有弹得烂些,错两个音最好了……”·萧问苍没等说完,便看到张落惊讶不解的表情,头脑唰地清醒无比。
他忽然笑了,一边笑着一边抱起那把琴,摇着头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面色冰冷地看向发愣的张落,开口道,“我会叫下人给你打扫出后院的厢房,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出后院一步,听懂了吗”·张落头脑一片空白,但看着萧问苍渐渐远去,脑海中熟悉无比的声音唰的闪过。
他想都没想就飞快地跑向萧问苍,一把抱住了他的腰,下意识地往下摸去,但那只手却颤抖得连对方的腰带都解不开··萧问苍眸色越发深重,他一把甩开对方,张落单薄的身子重重砸在了地面的青石上。
萧问苍丢下地上的张落,看都不看地大步走开·他的手指触摸着触感细腻的琴身,苦笑··“你终究不是他啊,呵,谁又能和他一样呢和他……”··☆、伐北·张落原来只知道自己要伺候的人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将军,但他却没有想过、或是没敢想这个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现在,他看到了,同时也震惊了··了不起的人总是有一些普通人无法理解的怪癖,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喜欢听人弹琴错音·但无论如何,当看到这个可以支配自己一切的当权者竟然是这样的时候,他不禁松了一口气。
或许,他并不会将自己当做歌妓娈童;或许,他会和自己成为朋友;或许,他会帮助自己……·但这一切终究只是幻想,他还是被当做娈童送给权贵的琴师,而他还是那个高高站在庙堂之上的将军,终究还是两个世界的人。
转眼间张落变成了将军府中囚禁的一个‘玩意’,仿佛一只金丝雀般被困在本应属于女子的后院,而且,这只雀鸟甚至还不招主人喜欢,谁又会拿他当回事呢·张落待在厢房里,房间不小,却让人喘不过气。
上至天子,下至百姓,谁人能受得了被人囚禁但适应了之后,张落却自在得很·他不需要迎合谁的喜好,不需要强迫自己做出什么事情,不需要像个妓女一样靠出卖身体过活,甚至不需要再思考那些折磨人的事情,一切一切。
张落被困在尺寸地,吃着下人施舍的食物,没有书,没有琴,甚至没有一个人可以说说话,但他却觉得无比兴奋··但,幸福的生活,毕竟总是短暂的··那天晚上,一个家丁摸进房间,站在了张落的面前。
张落知道他来到这里是什么意义,他同样知道自己没有任何可以做任何斗争的资本··上位者的手指一动,下面就会有千千万万人死于非命·他,一个茶馆的琴师,一个落地的秀才,一个儿子,一个哥哥,他无可选择。
生在下层的人,唯一的奢望便是在巨人们呼风唤雨之时,在角落里偷得浮生半日·但不知为何,他就这么从角落里被拉到了舞台的正中央··曾经有人告诉过他,他长了一张好面皮。
张落除了苦笑什么都做不了,他要是早知道一切,要是早知道……·张落独自坐在镜子前,伸出右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手指控制不住地用力,刹那间,脸颊上便留下了一片赤红。
萧问苍再也不像寄居焰王府的时候那样清闲了,他有着处理不完的工作,处理不完的关系,原来压在林绛身上的担子,只有一部分落在他身上,却已经如此这般,他真是不敢相信,林绛这些年,那单薄的肩膀上,到底承受了怎样的重量。
难得的休沐日,他披一件宽松的袍子,在花园中踱步,想找个好地方睡午觉,谁知走到一半,吵吵嚷嚷的声音就传了过来··萧问苍靠在怪石上往那边瞟,是几个家丁在围着打什么人。
他也没兴趣插手下人们的恩怨,便打了个哈欠,继续往前走··“婊子”·萧问苍耳朵一动,难不成这几个人在打女人他好奇地探出头看去,正好一个人闪开了一步,从两个人中间的缝隙中,一个熟悉无比的脸显现出来。
萧问苍身子一震,下一秒却忽然想起,有一个和林绛长相相似的人正住在自己府中,应该是叫……·“张落”·在场的人听见这么一声召唤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怔忡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张落从地上支起上半身,抬起头仰视着萧问苍,那张和林绛相似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看着楚楚可怜·虽然知道这并不是林绛本人,但看着这张脸被人打得惨兮兮,萧问苍一股火蹿上头顶。
他冷冷笑了一声,“反了天了,我的人你们也敢打”·几个家丁连忙跪在地上,把头磕的震天响·萧问苍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而是一把将张落拉起来,拽着他的领子往家丁们那里甩。
“动手,他们怎么打你的,你就怎么打他们·”·张落看着自己握笔翻书的手指,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就这么呆愣在那里·下一秒却被萧问苍推到了听命站起来的家丁面前,几乎是鼻子碰着鼻子。
张落的瞳孔收缩起来,全身抖个不停,下一秒却几乎是大喊着将拳头砸在对方身上的,那劲头完全不像是一个文弱书生··萧问苍看戏看得心满意足,咂咂嘴准备回去继续投入工作的海洋,却忽然听到有人大声地喊着‘将军’。
萧问苍回头,看见张落跪在地上,低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看起来尤其单薄··“将军张落不愿白白待在将军府,望将军能给在下派些活计,张落不愿不劳而获。
萧问苍听着他语调后面轻轻的颤音,忽然笑了·“也好,你以后就在书房伺候,做个书童吧·”·张落连忙致谢,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而萧问苍心里的滋味却足得很,林琊送到人太过冷落也不好,也不知这么条小鱼能翻出多大的浪来。
近日朝廷动作不小,训兵士,调粮草,处处人心惶惶·一个史文正,一个萧问苍,两人簇拥着林琊,不知在编织着什么网罗··黄道吉日,林琊登上高台,细数北襄三十二条罪状。
文武百官垂首而立,四周士兵却昂着头颅,气势昂扬··当日,二十万精英赶赴北襄··西营军,牧边军,赤血军··萧问苍为主帅,北疆王在忠之子王持义为副帅,赤血军副统领吴天佑为督军。
举国之力,倾巢而出··王持义今年三十有二,心思细密·他虽然身为副帅,但只是牢牢把持着牧边军,在大事上从不与萧问苍相左,冷眼旁观·而吴天佑却没有这般心思,他骑着高头大马,身着将军铠,走在整个赤血军的最前面。
五万赤血军,一万黑骑,林绛留下的所有力量如今都掌握在了吴天佑这个还不到二十岁的人手里··吴天佑原来的娃娃脸,圆圆大大的眼睛,反复都瞬间消失了个干净。
他的个头窜了许多,如今已经不必萧问苍矮多少了,五官也变得有棱有角·仿佛时时冷着面孔,提防着各种算计,各种陷阱·当年那个赖在林绛身后咯咯笑的孩子仿佛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即便如今赤血军已经不复从前的纯净,各处合编过来的士兵安插在他们中间·赤血军,已经只是一个名字罢了·但是,现在的他,是赤血军的主心骨,无论局势如何,无论赤血军是否还是当年的虎狼之师,无论王爷还在不在,他永远会站在赤血军六万兄弟的前面。
他是吴天佑,他是堂堂焰王唯一的弟子,他是……他不是孩子,从来就不是···☆、青黛赤练·无论是声响,还是人心,永远和这大山同样静谧的冉女谷,最近反常地喧嚣起来。
林绛没有想到,自己只是从山上带来了一条蛇,竟然掀起了这么大的风波,甚至超过了二长老痊愈引起的反应··枢里木是赫哇最勇猛的猎手,他杀过野猪,杀过黑熊,却从来没有杀过人。
当那个碍眼的外乡人掉进瘴气谷的时候,他也不是没有犹豫过,但最终还是一个人回了村子··没有任何一个人责备他什么,大家只是在为二长老的命运悲哀·甚至连莎耳都没有说什么,听到消息的她只是一言不发地收拾行装,去寻找她的兰纳哥哥。
 ·从那天起,枢里木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好不容易入眠也总会出现兰纳尔的影子,那个平时冷冰冰但笑起来美得惊人的外乡人,就这么死了就这么不在了·枢里木是讨厌那个兰纳尔的,他明明就是一个危险的外人,凭什么得到莎耳的青睐凭什么自从他来,莎耳就再也没有正眼看过自己凭什么……但是,他毕竟不是个什么坏人。
得到林绛还活着的消息,虽然没有说出来,但他比任何人都要高兴·当天下午,枢里木就兴致冲冲地跑到了莎耳的木屋··进入院子,一个火红色的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赫哇族崇拜蛇图腾,而且枢里木也拥有自己的一条训蛇·枢里木围着盘在太阳下的蛇转了一圈又一圈,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蛇,如此鲜艳的颜色,一定毒的很·但枢里木并不怕它,冉女谷中满地都是训蛇,毒蛇也不是没有,但从来也没听说过哪条蛇伤了谁,赫哇的驱蛇之术可不是那么没用的。
枢里木想看看它的头,但蛇的脑袋藏到了身体里,他想都没想就伸出了右手……·结局就是枢里木被林绛取名为阿苍的蛇一口咬在了手上,留下了两个小小的血洞。
就是这么个小洞,几乎让枢里木丢了性命·小小的一条蛇,竟然有这样大的威力,是任何人都没想到的,甚至林绛也没有办法解毒·最后惊动了整个冉女谷的人,林绛再一次被推上了众矢之的。
陌生的人,带来了陌生的蛇,害了族里猎手的性命,每个人都恶狠狠地瞪着林绛,不管他到底是在忙着带来灾难还是在压制枢里木身体内的毒素··令人意外的是,最后是完全不通药理族长解决了一切。
他取了阿苍的血,大约一小盅,在里面加了些什么,给枢里木灌了下去··“万物相克,这青黛赤练的血就是解毒药,从今天开始,每天给枢里木喝这么多蛇血,但是……”他定顿了一下,接着用赫哇本地的语言说了句什么,接着众人的面色变得一阵黑,一阵白。
说罢他转头看向了林绛,面沉如铁,冷冷道,“你,跟我过来·”·兴许他这是要兴师问罪了,林绛只是担心在众人虎视眈眈之下的阿苍,不会被人把血放光了吧。
族长将林绛领到自己的住处,一进门林绛就看到摆设简单的屋子中间,一个垫子上正跪坐着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个女人,绝色的女人··神子面无表情,一动都不动,仿佛就是一尊白玉的雕像,高高立于神坛之上,却没有一丝温热的气息。
她穿着没有任何修饰的白色衣裳,一头青丝简简单单地挽成一个发髻,鬓边几缕头发垂到胸前,和那日身着盛装,如精灵一般舞动的女人简直不像同一个人··林绛的视线在族长脸上扫过,带着一丝挪揄的意味。
族长却没有一丝窘迫,他大大方方地请林绛坐下,破天荒地为他斟了一杯果酒,认真地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林绛微微皱眉,大大方方地开口道,“您想说什么便痛快开口了吧。”
族长摇摇头,“我只是想仔细看看你,到底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林绛眯起了眼睛,心中掠过了许许多多个猜想,不过还是回归于寂静·他终究还是不愿相信在这种地方还有什么阴谋之类的东西存在,也算是他仅剩的些天真吧。
“那您为什么不请这位再预言一次呢”·族长道,“于人,神子只能预知命数,于事,神子只能预知结局,而我想知道的,却不是这些。”
强强欢喜冤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族长向前一步,走到林绛咫尺之地,脸上千万条皱纹汇集,写出了‘经验’,写出了‘智慧’也同样写出了‘迟暮’,·“身受重伤而不死,身上物品价值不菲,身负武功,精通药理,甚至神子亲自为你预言,而今天,有又带来了青黛赤练……你到底是什么人”·听了长老的话,林绛的重点却偏了许多,他饶有兴趣地开了口,“青黛赤练到底是种怎样的蛇”·族长表情微妙,但还是为他解释了。
青黛赤练,赤练蛇的一种,却极其罕见·即便是在这里也没有几个人见过·青黛赤练这种蛇和赫哇族崇拜的图腾出奇相近,在这里有着超然的地位,等于神明的使者。
青黛赤练的毒性极强,几乎是见血封喉,要不是林绛一直在旁边吊着枢里木的气息,恐怕他根本就撑不到族长到来·蛇毒的唯一解药便是这条蛇的鲜血,而且只能是咬人的这条蛇,连同种类的都不能替代。
林绛听着,有个想法一闪而过,却被他暂时压制了下来·他端起酒杯,在鼻尖轻轻一绕,接着轻抿了一口,微微侧过头,仔细倾听着族长说的每个字··“你到底是谁江湖人士,武将,文臣,还是,王族……”·族长忽然停下了干巴巴的叙述,毫不闪烁地盯着林绛的瞳孔,实质般的视线刺破空气,刺到林绛迷雾重重的内心深处,却什么都没有显现出来。
林绛心中一震,表面上却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姿态优雅地放下酒杯,手指不经意地在杯口上绕着圈,隐藏许久的皇家之气毫无桎梏地飞散出来,惊起了漫天的风沙。
剑拔弩张的氛围却在下一秒消失了个干干净净,族长忽然笑了起来,而林绛却难得地摸不到头脑,提防地看着对面的老人··族长端起自己面前一直没有动的酒杯,一口饮进,接着看着空空的杯子,叹了口气。
“我不再问你的身份,不去过问你的任何事情,只有一件事,尽你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虽然你是他的救命恩人,但,赫哇族永远是第一位的·”·林绛毫不犹豫地点了头,把手中酒杯往桌上一磕,发出哒的一声,“好,正合我意,只不过,离开之前,我也有一件事要做……”··☆、吾妻·林绛走在村子边缘的小路上,脚上的鹿皮靴是莎耳死去许久的父亲的,走起来脚趾磨得生疼呢,他自己的那双早就牺牲在了下山的路上。
族长答应了他的要求,学习赫哇族的驱蛇之术,再加上剧毒的阿苍,这可以当做出其不意的绝招,绝对会发挥出极大的作用·他想起林琊袖中的暗箭,箭矢上淬的毒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到现在还没有找出解毒的方法。
那毒性虽然不会伤及人的性命,但接触的一瞬间就会丧失所有的行动力,而且会延缓身体的复原,这一次让林绛吃了不少苦头··林绛自诩天赋不低,估计学习驱蛇之术也不会很难,等到学成之后,他就没有理由再待在冉女谷了。
世外桃源中的隐士说白了就是避世者,他们无法在滚滚红尘中站得一席之地,便干脆躲进了角落,还自诩为什么世外高人·高人,都是在站在世界顶端的··林绛没有做什么世外高人的心思,他的心思全部系在了尘世中的那些人身上。
谈话途中族长曾经被二长老找出去过一次,见到林绛,二长老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接着屋子里便只剩了林绛和神子面对面坐着,气压瞬间就降低了··林绛对于这个所谓的神子满心好奇,在他的世界里,所谓的神不过是人们用于寄托情思的存在,说白了就是一个念想,在他这种人心中根本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而在这里不一样,竟然真的有一个可以为上天代言的存在,而且她似乎还真的有什么预知的能力,至少在他身上是如此··神子的容颜此刻没有半点修饰,但仍旧是倾国倾城。
林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但眼神中没有一丝邪念,仿佛是在瞻仰一尊神像一般··触碰得到的,不过是俗物,也只有永远高高在上的,才能举手投足间,倾覆天下·人啊,就是贱,永远向往着得不到的东西,一旦到了手,又随意丢了。
到化为枯骨,终究还是空空地来,空空地去··“你的名字是什么”·林绛无意识地开了口,吓了自己一跳,接下去便容易了许多,问题一个个如同连珠炮一般蹦了出来。
“为什么只有你成了神子是血统还是其他的什么传承还有,你预言的能力是真的吗你们所谓的神,真的存在吗”·神子认真地看着林绛的面孔,似乎在认真思考着什么,有好像只是在神游太虚。
过了许久,她终于有了反应·神子缓缓抬起右手,纤长的手指轻轻搭在林绛的额头上··被碰触的一瞬间,林绛下意识地提防起来,但又慢慢闭上了眼睛。
不知为何,林绛总是觉得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所谓神子对自己没有恶意,准确的说,在她身上根本就没有情绪这种东西··凝脂般细腻的触感在林绛的额头上游移着,最后停在他的眉间。
林绛睁开眼睛,看见神子一双漆黑的眸子中有一丝幽蓝·她微微张开嘴,嘴唇动了动,仿佛一个哑巴想要表达什么,却根本发不出声音一般·要不是曾经听过对方在众人面前大声说出了自己的命格,他几乎都要以为面前绝色的女子是个哑巴了。
林绛仔细地辨认着对方的口型,却什么都没有看出来,对方要不就是嘴巴酸了活动一下,要么就是在说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语言,而他更倾向于后者··林绛很轻易就记住了嘴唇的动作,回去给莎耳学了一遍,却仍旧没有得到答案,连同是赫哇族的人也不认识这种语言,或许真的是神子嘴巴酸了也说不定。
据莎耳所说,神子并不只有现在的那个女人,这是赫哇族宗教首领的一个传承,男女不定,但同样都有些神奇的能力,当神子大限来到,他们会做出此生最后一个预言,即指出下一个神子的身份。
一旦成为了神子,他们就要将所有奉献给他们所谓的神,失去了原有的名字,亲人,朋友,乃至整个身份,至此一生,没有亲人,没有爱人,没有友人,除了神之子之外,没有任何身份,没有其他性命。
林绛忽然想到自己张口问神子的名字,简直就是……·“你怎么对神子的事情这么感兴趣”莎耳撅着嘴用眼角瞟着,“告诉你,神子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你可不要打她的主意。”
林绛哭笑不得,自己就那么像色鬼吗,见到美人就把持不住··林绛开始向莎耳学习驱蛇之术,他发现,所谓的异族神术,其实也不算什么神通,不过就是靠声音为训蛇下指令罢了,真正重要的,是训练蛇的过程。
莎耳他们是靠唇舌摩擦发出一种人类无法听见的声音来控制的,而半路出家的林绛无论如何也不能掌握其中技巧·堂堂一国辅王,一军统帅,便开始了撅着嘴唇学吹哨的悲催生活。
林绛其人,无论是身手还是驭下,甚至是策论,都是一等一的,但对于什么琴棋书画,就完全没有天赋了·当年想林琼学弹琴的时候他就脱了一层皮,到现在也没有弹得多好,而现在小小的一个口哨就完全打败了大同焰王。
被莎耳笑大半天的林绛身心疲惫地坐在草地上,长舒了一口气·他照着莎耳教的一吹,阿苍要么就呆呆的一动不动,要么就原地抓狂,甚至连一旁的老噶马都受不了。
幸亏人类听不到这种声音,要不周围的人可就要受苦了··“哼——”·一声鼻腔中气流相互摩擦发出的声音带着不屑,不满等等复杂的情绪传过来,林绛抬头,果然是枢里木。
他绕了个圈,站在了离阿苍最远的地方·自从被这传说中的赤练咬了个半死不活后,他就对阿苍有了一种特别的恐惧感··林绛从枢里木手中接过一个不过一指长的竹哨,上面均匀地涂了一层红褐色色的釉,上面有着几个想笛子上一样的洞,放在手里只觉得冰凉一片,要不是重量不一样,林绛几乎要以为这是鸡血红玉雕制的了。
“二长老给你的,用着个来施驱蛇之术简单些,还有,二长老说谢谢你救他一命·”·枢里木皱着鼻子硬邦邦地转述完抬腿便走,仿佛林绛身旁存在着什么猛兽一般。
“枢里木”林绛喊道,他阚泽枢里木瞬间僵硬的背,拍了拍自己旁边的草地,“过来,和我说说话·”·枢里木回头,黝黑的脸上神色纠结无比,仿佛在做什么天大的抉择一般。
终于,这个山里汉子咬咬牙,一屁股坐在了林绛身边··林绛先是向二长老道了谢,接着话题一转带到了莎耳身上·枢里木眼睛倏然瞪大,腾地挑起来,指着林绛的鼻子大骂。
“负心汉莎耳对你一片真心,你竟然还把她往出退,看我不,我不……”·林绛仿佛早就料到了对方的反应,眉间没有一丝负面的情绪,他仿佛对待小孩子一般安抚着枢里木,接着开了口。
“一直都没有告诉你们,其实我已经心有所属了,在我的家乡,还有人等着我·”·枢里木仿佛是块烧得正旺的木炭,被一盆凉水当头浇下,瞬间没有了声息。
片刻之后,枢里木才出了声,“你成亲了娶妻了”·妻子林绛将这个词和萧问苍联系一想,险些破功笑了出来。
“是啊,我有个妻子,”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林绛的眼中带上了些许笑意··“他这个人缺点数不清,但是,这悠悠天下,我就只有这么一个爱人。
虽然他并不是我第一个倾慕的人,但对于我,现在他是最重要的人,哪怕将我曾经一直坚持的东西完全摧毁,也值得·”·枢里木张开嘴,看着面前这个寡言的外乡人,低垂着一双轮廓完美的眸子,絮絮叨叨地描绘着他的那个爱人,简直就像一个孩子在炫耀自己最爱的玩具一般。
这时候,林绛抬起头,看着枢里木,眼神中没有一丝迷茫,·“你喜欢莎耳对吧,好好珍惜她·至于我,已经不会在对其他人动心了·”·说完他伸个懒腰站起来,慢慢走出枢里木的视线。
经过木屋的阴影,林绛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那个靠在墙上肩膀,肩膀的主人抖了抖,一把甩开林绛的手掌,缓缓蹲下去,缩成了一个团··林绛眸色黯淡了些,嘴角抿紧了,却仍是迈开步子,走进夕阳撒下的一片灿烂之中。
·☆、焚尽·近百年来,同国一直秉承着大家发财的原则,先不说弱小的时候,从先帝崛起一直到如今,它从来没有发动过一场对外战争,顶多是在国界的一些摩擦罢了。
而今天,林琊竟然倾举国之力攻襄,北襄这个当年称霸中原的强国,虽说已然落寞,但几十年来他们并没有再迈出国门一步,谁又知道那份恐怖的实力还剩下几分呢·二十万人,浩浩荡荡开赴前线,根本就无法隐藏消息,或者说林琊根本就没有要悄悄行动的意思。
这世上最强大的国家,带着最善战的军队,和战神铁殷的唯一传人,世间万千,无人可挫其锋··二十万人,其中有六万赤血军,并不算多,但焰王旧部仍旧是最大的一波势力,一般情况下,这就决定了作为赤血军统帅的吴天佑在同军中有着绝对话语权,但这也不过是通常下罢了。
赤血军,牧边军,西营军,三足鼎立·赤血军吴天佑,牧边军王持义,而萧问苍准确的来说甚至都不是西营军的主帅,但他就这么奇迹般的成为了三军主帅,并且没有任何人发出一句异议。
·各国的探子不停地出现在同军面前,但在萧问苍的示意下都顺利完成了任务·襄人萧问苍,带领着同国雄师,众目睽睽之下昂首阔步攻进了北襄人最为阵势的故土。
任何人对家中的一草一木都会熟悉无比,萧问苍也是,在北襄大地上,闭上眼睛也不会迷路·于是,他便闭着眼睛将一群虎狼之师带劲了北襄··三个月,仅仅只是三个月,北襄就如同千年前的古物在今天的风中一般,唰地消散了。
但北襄终究还是那个北地的民族,无论多少官府的力量有多薄弱,民间的反抗从来就没有停下来过·那种孤注一掷,便是在天大的势力面前仍旧如磐石般,难以转移。
强强欢喜冤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身土不二,是他们的信仰·当然,也有人没有信仰这种东西··北都煌城,北襄最大的坚城,看上去仿佛就是一个庞然大物在藐视着世人万千。
但无论多硬的盾,多利的刀,持于三岁小童之手,不过只是铁疙瘩罢了··守将迎敌,城中百姓却拼死抵抗,底层的兵卒八成都在没有人命令的情况下隐入街巷,同国大军一路势如破竹,却在这里栽了跟头。
同军向城中进发,也同时不停地减少,虽然这并不能影响大局,但终究狠狠打了同国的脸··僵持不下之时,同军接到命令撤出煌城·几万士兵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重新关上了那扇巨大的城门,但没等他们走远,身后的城墙之后,火光直冲云霄,噼噼剥剥的声响好万千人的惨叫声响了起来,刹那间,百年古城焕发出了世上最灿烂的光华。
“快看快看,那里,是枣儿街,我九岁的时候曾经用火药把它烧过一次呢还有,这里,是城里最大的赌坊,那阵势,一夜之间富翁就成了乞丐,还有这里……”·“够了”·吴天佑忍受不了,大喝了一声,他转过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人,竟然一边毫不犹豫地下令焚城,一边面带微笑地看着一片火海回忆那片生他养他的土地,他的,故乡。
“你不是北襄人吗就算,就算现在是大同的统帅,可你怎么能,怎么能……”·萧问苍平静如水地看着面前的少年一脸悲痛,这个从小跟随军队征战的孩子从来就不会因为杀生见血什么无聊的事情歇斯底里,但现在却放任自己的情绪,仿佛当年那个街角的小乞丐,没有力量,没有地位,甚至没有生活下去的能力,但却可以毫无遮掩地生活,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萧问苍耐心地看着对方,等到吴天佑喘过气来,才开了口··“这是我的家乡,又不是你的,你着急个什么劲”·吴天佑瞪大了眼睛,仿佛不认识一般地盯着萧问苍,只觉得从脚底到头顶都冻成了寒冰,冷得他鼻子发酸。
自己这么多年坚持的,到底是什么呢自己如今剩下的,还有什么呢·吴天佑莫名地慌张起来,连说话都带了颤音;“那,那样会有伤民心的对于陛下以后的……”·“那又怎么了”·萧问苍随口问道,眼睛还是顶着煌城中滔天的火光,仿佛对吴天佑的话毫无兴趣。
吴天佑没有想到对方会这么说,下意识地回答了民心的重要性,这些书中无数次提到的事情,他几乎是倒背如流··“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如果……”·“恩恩,这些我知道,然后呢”萧问苍看着吴天佑,眼中有莫名的光芒闪烁着,刹那间仿佛成为了黑夜中的狼王,眼中满满的全是杀意。
“那又怎样水能覆舟,那就让他覆去啊,正好让我看看,到底这所谓的水,到底能翻出多大的浪·”·丢下呆愣着的吴天佑,萧问苍两步转过身去,整个人都倚在了城墙上,拄着下巴,认真地看着城中的滔天大火,深吸了一口变得灼热的空气,唯一的一只眼睛眸色渐深。
“多美啊,这一片火红色,红……”·从煌城守城之将开城迎敌的那一刻开始,传承了八百余年的林氏帝国,北地之狼,就这么随着古旧大门的吱呀一声,化作了飞灰。
北襄,从山林野莽到武冠天下,再到如今的垂垂老矣,盛衰荣辱,不过梦一场··那场大火最终焚毁了煌城的四成,甚至烧毁了皇宫的一角·太子东宫,否离宫,化作灰烬。
和它同时被毁灭的,还有城内那支一直在反抗同军的军队,不,准确地说是一个奇怪的组织·他们之中有逃兵,有农夫,有小贩,甚至还有小偷,强盗,采花贼……这么一支阵容令人摸不到头脑的力量,竟然将攻入煌城的同军足足阻挡了七天,甚至把萧问苍逼到下令焚城但终究,不过是七天。
萧问苍站得笔直,俯视着被五花大绑并匍匐在自己脚下的人··“好久不见·”·身材瘦弱的青年缓缓抬起清秀但被烽烟染尽了的面孔,苦笑。
“是啊,好久不见,我的老大·”于州言罢,便再次垂下了头,疲倦至极一般,不愿再说一个字··萧问苍蹲下身,用同等的视角仔细端详着这个当年陪他一同在市井玩闹的落地秀才,后来的聚凤楼的老板,如今的起义军首领。
于州忽然轻笑了一声,“我说过,萧大人,愿你我再无相见之日,可终究还是遇到了,孽缘,孽缘啊·”·萧问苍没有理会于州口气中的情绪,“彪子他们呢”·于州斜过头,用眼角瞟着萧问苍的脸,挪揄道,“你猜,你猜他们是生是死”没等到对方的回答,他自言自语起来,“到了这步田地,是生是死,又能如何”·一语言罢,于州这个文弱的书生忽然发起很来,他不知从哪里得来的力气,瞬间竟挣脱了桎梏,直直向守卫的刀锋上撞去。
所有人在他动起来的一刻都下意识地护卫萧问苍,生怕他伤了这位,却没想到这人竟是要寻死·但无论你如何让步,命运总不会叫你如愿··与其他人不同,萧问苍一眼就看破了于州的意图,几乎在一瞬间就做出了反应。
他一脚踢在于州的下巴上,一瞬间,于州早已破败不堪的身子,飞了出去··“把他带回去·”萧问苍竟是有了一瞬间的慌张,他恍惚地命令着手下的士兵,却听到了于州拼死的喊叫。
“你杀了我你要让我活着,我于州定会将你碎尸万段——”··☆、冉女不再·九月初八,宜出行,忌嫁娶。
兰纳尔终于走出了冉女谷,他跟在难得来谷中一次的商队后面,一步步地离开了那片世外桃源,一步步地重新拾起了‘林绛’这个名字··他一身麻布衣裳,头上一块头巾将满头红发包裹了个严严实实,怀里揣着暗红色的竹哨,腰间挂着一个竹篓,其中则是令人闻之色变的剧毒蛇,再加上背上那个粗布的包袱,乍一看,简直就是一个山村农夫罢了。
林绛没有通知任何人,甚至连莎耳也被蒙在鼓里·在一个晨风渐凉的早上,独自一人,静悄悄地踏上了旅程·当初放在族长手中的物品,他只拿走了那块悬在腰间的白玉,剩下的,也没什么用处了。
出了冉女谷,再走三个时辰,便是这附近唯一还能和热闹沾点边的镇子,梅山镇·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听着熙熙攘攘的人声,林绛深吸了一口气,恍如隔世··林绛用二长老所赠的盘缠添置了些食物和水,休息了一日便启程西去。
他心中其实还并没有确定的想法,甚至连之后要如何看待林琊也没有想好,但那双脚下意识地就向同国而去,毕竟,只有手中掌握了力量才能够有说话的权力,无论以后要走哪一条路,总是要拿回本就属于自己的兵权才行。
谁知一路风尘掠过,街边的风景竟渐渐从青山绿水化作了烈火硝烟·当林绛知道这场战争发生之时,整个人身上的肌肉全都紧缩到了极致·同国远征北襄而且竟然是赤血军最令他无法释怀的就是,在传言中,那个统领三军的元帅竟然叫做萧问苍·林绛仍然记得,他认识的那个萧问苍在要离开故国时那份不舍,也还记得铁殷正襟危坐,要自己承诺在他生前不侵北襄。
这个所谓的萧元帅,是假的,他无比肯定·但是,那个真正的,他的苍,到底在哪里会不会……·林绛连忙甩走自己脑海中不祥的念头,命令自己毫无杂念地赶路。
但不到三天,他再也没办法向前迈出一步了··同军进入了冉女谷··他无论如何总克制不住,终于潜入同军,本想了解了解如今国内的形势,但却得到了这么一个消息。
赫哇族,对自己的信仰如此骄傲的民族,怎么会容许大批陌生人进入自己的家园林绛甚至不敢想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他还记得那片钟灵俊秀的土地,那些单纯朴实的人们,和那个救了自己一命,并用她那瘦小的胳膊,拼尽了全力去维护自己这么一个萍水相逢之人的女孩。
 ·虽然知道自己如今没了那些权势,不过只是一个人罢了,根本就无法影响全局,甚至都无法对赫哇族做些什么,但他仍旧连夜赶回了冉女谷·出谷到这里,他用了五天,而回去,只不过三夜两天而已。
本就并不喧闹山谷,如今却连蝉鸣狗吠都消失了个干净,寂静得可怕·林绛站在村落边缘,看着那块用他不认得文字写成的牌匾挺立在瑟瑟秋风之中,仿佛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虚弱不堪,却仍旧拼命挺起了胸膛。
难道,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林绛从小路进村,一路敛踪而行,到村子中央的祭台附近才终于听到了人声,不过,这声音让林绛的眼睛瞬间红了个通透。
祭台一侧,五六个士兵正凑成一团,团团围住一个赤裸的女人,上下其手·新来的士兵才站住脚,抬眼看去,就愣了神··“这,这人长得……”士兵揉揉眼睛,不肯置信地瞪着面前人儿的面孔,整个人都成了木桩一般。
“来啊我还从来没见过,哈,这般货色,要是带回营去,咱们大头兵肯定就,就,捞不着一个油星了·”·一个三四十岁的士兵正捉了女人的纤腰,耸动着身子。
一边动作,一边还发出了无比畅快的笑声··众人看着新来士兵的样子,爆发出一阵大笑,把他推搡到女人旁边·那士兵也不负众望,犹豫了一息,便俯下身子,一口咬在了女人雪白的脖子上。
一瞬间,鲜血从那羊脂般的肌肤上流下来,那女人身子轻抖了下,却仍旧一言不发,空空的瞳孔直直看着天空的云彩,仿佛她自己也如白云般悠闲,而身上折腾的男人们,只不过是一阵尘烟罢了。
林绛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脚,飞一般地冲出藏身之地,翻手用利落无比的手法割断了士兵们的脖子,只是一瞬间,这里就恢复了寂静··他一把将伏在女人身上的尸体扔出一丈远,接着飞快将身上外袍扔在了神子身上。
神子那绝美的脸上处处都是淤青,和不知名的液体·她的眼睛仍旧是毫无温度,但林绛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他还记得当时那个起舞于高台之上的绿色精灵,如今竟如同霜降时节的残叶,惨淡地仰望着冬日的天空,风中残烛。
林绛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抓住神子单薄的肩膀,几乎是面目狰狞地喊道,“莎耳呢其他人呢他们都去哪了”·但神子的瞳孔甚至都没有在他身上对焦,仍是一言不发地盯着天空上的那抹洁白,全神贯注。
林绛心中焦急,一脚狠狠踏在一个男人的侧脸上,只听几声脆响,那人的面目竟是变得扭曲不堪··他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的呼吸,将神子安置在一面还算完整的土墙之下,自己去找其余的赫哇族人。
村中本来的竹屋一间间都化作了焦黑的废墟,林绛只觉得鼻腔内的刺痛得厉害·他就在这片满是焦味和尸臭的断壁残垣之中污了双手,红了双眼,几乎是吼叫着一点点挖开烧毁的房梁,从中拖出了一具又一具尸体。
筋肉被火焰毁得一片狼藉的模样,扭曲了无法辨认的面孔,只要一碰就会发脆掉落的皮肉,如同饥饿难耐的群狼一般,撕扯着林绛脆弱的神经,他几乎要丧失了感觉,成为这些干尸中的一员一般。
忽然耳边一声微弱的呼救悠悠传来,林绛几乎跳了起来,飞奔到声音发出的方向,疯了一般地挖掘着,终于,一只血迹斑斑的手臂出现在他眼中··枢里木憔悴的容颜几乎让林绛雀跃起来,他手脚飞快地给他处理伤口,暂时留住了他的性命,但是这个最好的猎手失去了左腿,再也无法驰骋于山林之中。
没等林绛将止血散涂抹上去,枢里木忽然挣扎起来,他只好按住了对方的手臂··“族长,族长家……”:·枢里木嘶哑着声音说出这几个字,接着便无力地瘫倒在了地上。
林绛会意,但还是将止血散撒在了枢里木的伤口上,才急急忙忙地赶到了那座早已坍塌的竹楼··强强欢喜冤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他清走了所有的障碍,却一个人影都没有发现,但枢里木拼尽一切这般告诉自己,总不会是假的。
他翻遍了每一个角落,甚至伏在焦黑的地面上,一寸一寸地查看着·终于,他在地面上找到了一块中空的石板,林绛心中一喜,莎耳,莎耳会不会在里面莎耳……·他用匕首撬开石板的缝隙,用力猛地一掀,猛然冲进来的阳光瞬间照亮了一个昏暗无光,而且空气污浊无比的地道口。
林绛的右手握成拳,纵身而下···☆、殉神·林绛纵身而下,穿过一层层飞舞的灰尘,心中全然是一个又一个憧憧的人影·莎耳,族长,二长老,邻家的力木大爷,夏利大婶……林绛天真地期待着接下来会见到那些还没以焦尸的形象出现的所有人,林绛总是不想相信,这么一个山谷,或者说一个民族,会在一夜之间毁灭殆尽,就仿佛虎背熊腰的巨汉信手捏死一只蚂蚁一般轻而易举。
谁知他刚刚落地,连脚还没站稳,后脑上就被什么打了一下·那可是后脑只要轻轻的一下就足以使人去见阎王,林绛的心瞬间揪了起来·但奇怪的是他根本就没感觉到什么剧烈的疼痛,就好像被人随手拍了一下一般。
林绛闪身,无比轻松的地伸手一抓,对方的脉门就落到了他手里·林绛并没有使力,反而轻轻一拉,将那人拉到了自己的怀抱里,安抚地将手掌覆到了他的背上··不过十一二岁的男孩双腿刹那间软成了一滩水,他伸出双手紧紧抓住了林绛的衣角,眼泪唰地流了出来。
“兰纳尔哥哥……我,我阿爸,阿妈,他们……”·族长外甥家的小儿子,吉玛伏在他从来不爱亲近,甚至还扔过石块的所谓外人身上,泣不成声。
林绛揽着吉玛的肩膀,慢慢将脖子扬成了一个优美的弧度,合上眼睛,但眉间却仍旧颤抖个不停,无法抑制··不知什么时候,地道深处的人们尽数走了出来,停驻在了林绛前方几步的地方。
男男女女,高高低低,胖胖瘦瘦,二十多个孩子全都瞪着憔悴的大眼睛,看着那个正拥抱着自己伙伴的男人,虽然并不熟悉,甚至只和他远远地见过一面,但就是这一丝丝的熟悉,成了他们的最后一棵稻草,承载着他们的全部希望。
林绛看着他们,几天的恐惧和饥饿将本来举手投足间都带着阳光味道的孩子们折磨得憔悴不堪,但在林绛眼里,着二十几张发青的脸颊却比任何天材地宝都要珍贵·林绛鼻子微酸,谁说赫哇灭了只要这些孩子还在,赫哇就永远不会被毁灭。
这份苦心,也只有那个嘴上不说,心里却如明镜一般的族长才有了·但算了天,算了地,他终究还是没有将自己的性命算进去··林绛抱着一个脱水昏迷的女孩,右手牵着吉玛的小手,再一次走到了阳光下。
吉玛紧因不能见光闭着的眼睛忽然见流出泪来,却并不是因为强光的刺激·林绛蹲下来,为吉玛擦干眼泪,面色如铁,声冷如冰··“你是男人,是这里所有孩子的哥哥,你要保护他们,不能哭,不可以哭。”
吉玛瘦小的身子猛地一震,接着咬着嘴唇哽咽道,“不哭,吉玛不哭……”·林绛摸了摸他的头发,眼中全然都是哀恸·那些话,他也曾经听到过,从那一天起,他不再是无忧无虑的孩童,而如今,吉玛恐怕也不会再有他一个美好的童年。
不想说,但是不得不说··将孩子们交给已经转醒的枢里木,林绛重新回到废墟之中,一寸一寸地挖掘,一点一点地翻找,将那些认识到,不认识的尸体一具具埋葬。
他看见了许多许多的人,也看见了已经认不出面孔的人,终于,在十几个月前,他睁开眼睛第一次看到的那间竹屋里,他找到了身再熟悉不过的衣裳,和那只似曾相识的手掌。
莎耳的左手掌心有一颗痣,这颗痣还在,但那灵动的眉眼,削尖的下巴却消失了,化作了一滩模糊的血肉··林绛缓缓抱起她的身体,将那纤窄的肩膀紧紧抱在怀里,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忽然间,一个被护得完好无损的布包从莎耳怀里掉落出来,林绛一愣,颤抖得仿佛残年老者的手小心翼翼地打开,一层,又一层,最后一片火红色显露出来··林绛如遭雷击,刹那间,每时每刻都调理清晰的大脑空白一片,接着,属于莎耳的,清脆嗓音充斥了他的耳际。
对了兰纳哥,你传红色的衣服一定很好看,正好融雪祭用得礼服你还没有,莎耳给你做一套红色的吧··男人怎么就不能穿红的了这里可是冉女谷,没那么多规矩,不用担心啦。
给你,约好的·时间有些赶,昨天晚上才做好,估计针脚不怎么样·来,试试吧··他一直知道的,知道着个少女倾心于自己,却只是不停地逃避,拒绝,甚至故意疏远她。
他以为一个久居深山的女孩忽然见到了一个外人,新鲜感会压过一切,甚至让她误以为自己喜欢上了这个外人·而他作为这么一个外人,还是一个心中装着他人的外人,拒绝是最好的回答。
但他没有想到,这个女孩对自己的感情竟会如此之深,深到了即便死到临头,也会将自己为心上人所做的衣裳紧紧拥在怀里··林绛紧紧抱住了再不会动弹,再也不会笑着叫自己兰纳哥的莎耳,一滴眼泪啪嗒一声,落在了莎耳那张血肉模糊的面孔上。
林绛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仿佛要将这失了灵魂的身体融进自己的血肉之中一般··这个女孩,为了一个她甚至不知道真名的人付出了一整颗心,而自己呢却从来没有给过她一个哪怕不经心的拥抱。
今天,他终于将这个女孩拥在了怀里,但是一切,都晚了··虽然他仍就无法将她当做自己的爱人,但这个女孩,不,女人,将永远在他的心中,带着一丝笑,呼唤着他的‘兰纳哥’。
在这个充满了尸臭味的赫哇冉女谷,林绛抓起那间看起来如同一块布料的赫哇礼服,披在了自己的肩膀上,火红色布料在风中舞动,仿佛一只浴血的凤凰,在一片灰黑色的废墟之中,扬起了那高傲的头颅。
学着他曾经看过的样子,林绛用红衣掩住了自己的脸颊,只露出两只婉转的凤眼,眼角两颗并列的红痣挑起的万千风韵,这一刻全化作了凌厉·林绛抱着莎耳的身子,一步,一步地走到村中的神庙前的空场,也只有这里,才能盛得下如此多的尸骨。
此时此刻,这曾经呼唤天神的肃穆之地,竟化作了墓地·林绛红着眼睛,将死者一位一位地安葬,等到一切终于结束,已经到了第二天的黄昏时分·六百五十三人,六百五十三人的尸体埋在了这片土地之下。
生还的二十五个孩子,再加上枢里木,神子·整个赫哇族,竟只剩下了二十七个人,枢里木残疾,十八个孩子还没到七岁,真正有能力生活下去的人不过七人··三天奔波,两日劳心,林绛此时竟不见丝毫疲态。
他跪在莎耳的的墓前,身着红衣,红发飞舞,如同泣血的妖魔一般,失了魂灵··忽然一声清脆的铃声,接着便是一连串脆响,尽管就在林绛背后,但他仿佛失去了听觉,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但斜靠在神庙旁的枢里木却看得清楚·他看见神子披散着头发,仅仅披着一件男人的外袍,裸露出的部分尽是淤青好血迹·她在一个又一个坟墓之间舞动起来。
没有了繁复的霓裳,没有了璀璨的饰品,没有了肃穆的音乐,只剩下神子脚腕上的银铃叮叮作响,但这只殉天之舞仍旧夺人心魄·仿佛当年融雪祭上,盛装的女人在高台之上,如同精灵般舞动着,纤手抓住了阳光,双脚轻踏着春风,这种美,不属于这尘世。
莎耳的墓在最外围,紧靠着神庙前的悬崖,高处特有的狂风吹动林绛的发丝,睁开眼,崖下一片青翠,天边层层血红··不知何时,那铃声已经到了耳边,一只殉天之舞也到了最后一章,林绛回过神来,仰望着在他身边,在悬崖边舞动的身影,只觉得融雪祭再次来到,他站在祭台之下,身边立着莎耳,周围是身着礼服的赫哇人,而台上,仍旧是那个超凡脱俗的身影。
铃声渐疾,接着忽的当啷的一声,银铃竟碎成了几瓣,散落在林绛膝旁·一个影子从他一侧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绝美的弧线,林绛下意识地伸手,却只抓到了那间灰白色的外袍。
这世上最美的人,天神之子,就这么消失了,消失在这晚风里,消失在一片灿烂之中··林绛看着手中的衣裳出神,却听到身后枢里木泣血般的嚎叫··世间再无殉神舞。
·☆、雁去无踪·萧问苍不知是第几次走这条路,从外城,到内城,皇城大门,再到悬日殿·但眼中看到的风景却完全不一样,往日的辉煌,雄伟,今日全然成了一片片的灰败。
吱呀一声推开尘封的大门,萧问苍挥退了兵士,独自走进了北襄皇城的正殿·这间宫殿,曾经是北襄,甚至天下的中心,但现在不过是个破败的硕大房屋罢了·殿宇中并没有很厚的灰尘或蛛网,但明明是同样的摆设,但此刻看去,却是晦暗不堪了。
大殿中央,往日文武百官伫立的地方,如今空旷一片,却多了一方矮几,上陈一只琉璃酒壶,两盏骨瓷杯·矮几后一个单薄瘦弱的青年正斜斜坐着,他身着天子十二冕礼服,手中把玩着一柄匕首,刀鞘上纹路精致,雁翎两个字飘然落于其上。
萧问苍在门前停顿了片刻,便踱步过去,巍立于几案前,仅剩的一只鹰眼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面前人··傅说端起案上酒杯,向上一敬,仍是只看着手中匕首,淡淡道,“坐。”
萧问苍想也不想,撩起衣摆,施施然跪坐在地上,却听到对方轻哼了一声··傅说不知何时放下了匕首,正用一种萧问苍从没见过的藐视神色打量着他,“萧元帅原来不是最看不起这些冗长的礼节吗如今举止怎的如此,如此优雅,笑话。”
萧问苍静静听着对方的挪揄,没有一丝波动,只是从腰间抽出了佩剑,精致的剑鞘上赫然是‘鹰羽’二字··“你没和我说过,鹰羽剑其实是一对的,还有一柄雁翎。”
傅说冷笑,用两根手指拎起了那把匕首,在萧问苍眼前晃来晃去“你当然不知道,我给你的东西,你都会拿去当,你怎么会知道我身上配着什么”·萧问苍抿紧了唇,却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傅说一杯接着一杯地灌酒。
还没等大脑思考,萧问苍下意识地立起身子,一把抢去了对方手中的酒杯·等傅说瞪着眼睛吃惊地看他,萧问苍才回过神来,轻轻说了一声‘你酒量不好’。
傅说看看自己空空的手,再看看萧问苍手中的杯子,忽然低低笑了起来,仿佛看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许久都停不下来·萧问苍看着他的‘小说’,万千感慨涌上心头,凝成一个硬块,死死梗在那里,在柔软的血肉上划出一道又一道的伤痕。
傅说揉着笑疼的小腹,抬起头来,一双猫眼中射出无比冰冷的光,“哈,萧元帅,我喝不喝酒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以为你是谁街边的小混混还是当年的太子属官”·言罢傅说却忽然歇声,低下了头,片刻后他深深叹了一口气,身上的戾气瞬间烟消云散。
他抬手给萧问苍倒上一杯清酒,又给自己倒满,放软了声音··“苍哥·”·萧问苍猛地抬头,看着对方堂皇礼服之后的面孔,恍如隔世··“我酒量差,几杯下肚便不省人事,说起来我们还没有一起喝过酒呢,来,”傅说端起酒杯向萧问苍致意,对方却并没有接过,他轻笑一声,将之一饮而尽,“算了,你不喝,我自己喝。”
傅说脸颊上爬上淡红,言语间慢慢带了酒气,他忽然站起身来,走到萧问苍身边,伸手去撂萧问苍左脸上过长的额发,“苍哥,让我看看你的眼睛·”·萧问苍一把抓住傅说的手腕,抬头看向对方已变得有棱有角的面孔,“食人鹫的首领,到底是谁”·傅说一愣,却笑了笑不予理会,自顾自地说,“听说你的右手,废了”·萧问苍仿佛没有听到对方的话一般,“是谁”·傅说看看对方,笑了,“是谁当然是我了,我是一国之君,除了我还有谁”·萧问苍想都不想,大声喊道,“告诉我,是谁”·强强欢喜冤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傅说却平静的很,“说过了,是我。”
“那你跟我说,食人鹫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这么做”·傅说仍旧是淡淡的,“我当然知道,不就是杀了那个什么铁殷和林绛吗。”
感觉到手腕上指头瞬间收紧,一阵刺痛传来,傅说一把甩开对方,拉着萧问苍的衣领,恶狠狠地瞪着他,“是,是我杀了你的师傅,杀了你的心上人,还害你成了废人,那又怎么了”·萧问苍还没开口,就看到傅说手臂一动,他下意识地向后退去,但腰间还是一凉。
萧问苍左手猛地用力,将傅说狠狠摔在悬日殿光滑的地面上,低头看自己被划伤的腰间··傅说伏在地上,慢慢支撑起自己的身子,一双猫眼中写满了仇恨·他自嘲地笑笑,“无论你是少了一只眼睛,还是少了一只手臂,我仍旧是伤不了你啊。”
萧问苍心中一阵刺痛,当日那个虽贵为太子,却仍是满怀憧憬地叫自己苍哥的少年在他的瞳孔中,久久不散··“小说,你不用担心,不会有人要你的性命,你的衣食住行还是原来的分例,只是不能再……”·“够了”傅说喊道,他晃悠悠站起身来,用手上的匕首指着萧问苍,“你当我是什么人我是王,是北襄的皇帝哈哈,大襄毁在了我手上,竟然毁在了我手上我怎么去见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我恨你,恨你卖国求荣,不得好死” ·傅说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吼,一边拿起案上的东西拼命地向萧问苍掷去。
“你是什么人你是襄人你怎么能,怎么能,毁了自己的故乡你这个叛国贼你不是人,不是人 ”·“你失去了师傅,失去了情人,活该不要忘了你从我这里夺走了什么,你毁了我的国,毁了我的家,毁了我的一切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萧问苍静静地站着,任凭各种物什砸在自己身上,仿佛赎罪一般,静静地听着傅说的控诉。
傅说喊着喊着,嘴角竟渐渐渗出黑血来,他用手沾了些,放到眼前,忽地笑了·萧问苍如临大敌地跑过去,却被对方用匕首逼开,只得保持一段距离,担忧不已··“哈哈哈哈……南重氏族,北重故土,你可以毁灭我的国家,但你只要不能将这土地烧成荒土赤地,我北襄人就永不会臣服于你们脚下,我便是死,也不会向你摇尾乞怜”·“萧问苍,我诅咒你,你爱的人,爱你的人,都将因你而死,你终成天煞孤星,无家可归,死无全尸,抛尸乱葬你记住,记住……”·说罢傅说哇的吐出一口血来,身子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萧问苍连忙向前,把他搂在怀里。
傅说不停地吐血,连话都说不出,却还是不住挣扎·萧问苍心急如焚,奈何根本不懂医理,只能听着傅说的脉搏渐渐微弱,直至细不可闻··傅说的眼睛失了焦距,颤抖的声音从他沾满了鲜血的口中传来,“苍哥,抱,抱抱我”·萧问苍一愣,接着紧紧抱住了那具干瘦的身子,将脸深深埋在对方的颈窝。
傅说一双猫眼瞪得大大的,柔和地看着悬日殿房梁悬挂的无数宫灯,笑了··“苍哥,我……我,一直……”·挡啷一声,一直被傅说握在手中的雁翎,落在地面上,它向上弹了几下,最终归于平静。
那声脆响在空荡荡的悬日殿中回荡着,如一只孤雁,在相拥在一起的两个人头顶,悠悠盘旋,许久,许久,终于飞去,不见···☆、恶鬼现世·“啊啊啊啊啊——”·一把月牙弯刀伴随着不顾一切的嘶吼,破风而来。
萧问苍一惊,揽着傅说的尸首顺刀势闪避,慌乱之中竟是坐在了地上,看上去狼狈的很··根本没有爬起来的时间,第二刀,第三刀便接连招呼上来,萧问苍被逼得在地上翻滚闪躲,几次都险险中招,眼看着一条性命就要毙于刀下,他拼着残废的右臂被刺穿,终于抽出腰间鹰羽剑来,迎面招呼上去,硬碰硬地逼走了对方。
趁着机会,萧问苍连忙爬起来,也顾不上其他,大喊着招呼门外守着的兵士进来··根本就不用去看对方的面孔,就凭着这惊人的速度,和这柄月牙弯刀,来人的身份便已昭然纸上。
萧问苍原来就敌不过汪相之,更不用说他如今瞎了一眼,废了一臂,根本就没有反手之力,如今之计便是以人数压制,不然他便只有丧命于他人刀下··但谁知眼看着殿外众人就要冲进来,房顶处却忽然发出零星几簇爆炎,接着伫立在浩浩北方大地上百年不倒的悬日殿便这样从大门开始向内坍塌下去。
巨大的轰鸣声几乎震得萧问苍双耳失聪,他赶紧抱起傅说,急忙向内殿跑去·但汪相之却仿佛根本就没有发现宫室坍塌一般,任凭瓦砾石块砸在自己身上,仍旧对萧问苍紧紧不放,准确的说是对傅说紧紧不放。
“你疯了”萧问苍瞪着又一次挡在自己面前的汪相之忍无可忍地大喊,“你是想死吗”·汪相之此刻脸上身上全是大大小小的伤口,肚腹上的衣服更是完全被染成了黑红,但他的眼神却是狠戾无比,活像一个被人抢了伤了幼崽的母狼,全然是不顾一切的决然。
汪相之站直了身子,伸出手掌,再见之后第一次开了口,“把他给我·”·萧问苍自然知道对方说的是什么,也知道傅说的尸身在自己手上极可能会不得善终,但知道只是知道,他心里仍是不愿意将怀中这单薄的身子放下。
汪相之将牙齿咬得咯吱响,手中的弯刀也颤抖起来,要吃人般地瞪视着对方,下一刻一刀便向着萧问苍的脖颈挥了过来·两人再次恢复了一个追,一个逃的状态,不同的是汪相之不再如同木头人一样,而是扯着喉咙嘶吼,每个字都狠狠砸在萧问苍心里,直把他从内到外都压成一张薄宣,在狂风中被撕裂成碎片。
“你知道太子多么珍惜那把匕首吗”·“畜生太子对你一片真心,而你呢”·“你把他的真心扔在地上踩还不够,竟然还亲手毁了北襄”·“是你,是你逼死了他”·“把他给我,还给我——”·听着汪相之泣血般的吼声,萧问苍眼前闪过当年不顾一切来到自己面前发出血誓的食人鹫,那个为了傅说拼了性命的人。
无论他到底是谁,是神秘的食人鹫,还是他口中所谓的太子属官,他对傅说的心总是真的,萧问苍不禁如此相信··自己负了他一生,至少,要让一个真心对他的人陪着他走完最后,而自己,早就没有资格了。
也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傅说终于还是被汪相之抱在了怀里·萧问苍带着落石留下的大大小小一身伤口,总算跑出了悬日殿·他在众多士兵惊异的视线中剧烈地喘着气,感觉一个人从自己耳边掠过,嗖的翻过宫墙,在众目睽睽中隐入了北襄层层殿宇。
萧问苍制止了追上去的兵士,叫他们去搜寻悬日殿的废墟·明知道这片的残垣短瓦中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东西,他便径直走出了后殿,走到已成废墟的宫殿之前·他俯瞰着广场上密密麻麻的同军,振臂一呼,象征胜利的山呼便响起来,同军个个携手相庆,目及之处全然是一片欢腾。
但作为同军的主帅,萧问苍却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他挥退要来帮他包扎伤口的军医,沉默着走下天阶,却忽然听见有人大声地呼喊着自己,他循声望去,那是一队战俘,其中的一个正拼命地挣着绳子,往自己这边靠近。
萧问苍示意看管的士兵,将这个战俘带到他眼前,这人便飞快地抱住了他的大腿··“萧元帅您,您还记得我吗是我啊,我是老郭,您原来的副将啊” ·“末将,末将愿意归顺大同,追随,您……”·萧问苍低头,仔细看着这张谄媚笑着的脸孔,总算找到了些熟悉的影子。
仍旧是那么瘦,仍旧留着两撇小胡子,但这个郭副将眼中的光却全然不同了··萧问苍挥挥手,让士兵将他拖走·看着这个曾经并肩战斗的人挣扎着被拖远,萧问苍只觉得身上没有一点力气,只想找一床柔软的被子,将自己埋在里面,再也不想看这世间一眼。
明明攻下了一国都城,萧问苍却仍旧坚持住在城外营帐中,只留下了王持义以及他的部署在城中守卫·看见的人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都竖起大拇指赞扬萧元帅不贪图富贵,不居功自傲等等等等。
只有萧问苍自己知道,他这么做根本就是因为懦弱,为了逃避这座曾经繁华无两,如今却寸草不生的城市··右臂上的感觉钝钝的,看上去十分严重的伤口却并没有给他带来太剧烈的疼痛,这也算是这条残废的手臂给他带来的好处了吧。
第二天一早,被他派去搜索悬日殿址的士兵带来了一个惊喜,一个圆形的物体被放在了元帅铜案上··昨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多到让他忘记了追究悬日殿坍塌的原因。
房顶上那些细小的爆炎,位置十分巧妙,仅仅是几次小爆炸,便让硕大一座宫殿毁灭殆尽··萧问苍拔出剑,小心地将这个圆球切成两半,与复杂精密的机括一同显露出来的还有灰色的粉末。
他捻起一点,放在鼻尖之前嗅,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是火药,可到底是谁,能够做出如此精密的机括,如此可怕的武器·萧问苍拄着下巴,努力地回忆着。
忽然一个银色的怪异的影子从他眼前闪过,萧问苍一愣,接着猛地站起身来,几乎带翻了几案··是他,竟然是他··☆、交汇·分出一部分兵力驻守王城,萧问苍带着王持义和吴天佑一路向北,一直到极北之地的蛮族领地,将北襄剩下的土地也纳入囊中。
本以为王城一倒,王族一灭,北襄这棵大树便会哗啦啦地倒下去·但出乎了所有人意料,尽管北襄这头巨兽倒下了,它剩下的骨头仍旧难啃得很··北襄地域广阔,三十六个州已经有大半处于同国势力下,剩下的大多也是荒漠之类的贫瘠土地,几百里不见人烟,有的地方甚至连支镇守的部队都没有。
但就是这片穷山恶水养育出的刁民们,让同国大军举步维艰,困难程度甚至超过了王城陷落之前··雄纠纠气昂昂踏进北襄的同军第一次尝到了苦头,巨大的反差令他们的士气低落起来,王持义连忙安抚军心,连年纪尚幼的吴天佑也采取了措施,但作为主帅的萧问苍却像没看到没听到一般,整日自顾自骑在马上,随波逐流地向北去。
吴天佑第一个奈不住性子,扎营时闯进了萧问苍的大帐,一拳捶在案上,质问他这些日子的行为·萧问苍却仿佛这里仍旧只有自己一个人一般,只是盯着手上的东西,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对方。
吴天佑正要发火,对方忽然把那鬼东西放到了他的眼前··“见过这东西吗”·吴天佑为萧问苍的语气一愣,自从他出使归国,便再没对自己如此和颜悦色过。
刹那间,吴天佑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还只是个王爷小跟班,而萧问苍也只是个帝国俘虏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接过那两个半圆形的东西,仔细看了半天,却仍旧是一头雾水。
“没见过”·吴天佑点点头,“没见过,什么鬼东西”·萧问苍把两半的圆球放回自己的手心,不动声色地放在手中摆弄着,不经意般说道,“强子在你队中吗”·吴天佑不明所以地点点头,接着听到萧问苍说,“强子有个旧识,名叫李复,你去问问他。”
“我问他做什么那个什么李复和我又有什么关系”·萧问苍没有理会他的问题,而是将那东西举起来,“这东西里面曾经有火药,发动机括便会砰的爆炸。”
吴天佑脑袋嗡地一下,虽然大家都知道火药的威力,但时至今日仍旧没人能够成功将之投入实战·而这小小的东西明显不只是领先了一点点,如果被他国掌握了,后果可是不堪设想。
他刚要开口,却看到萧问苍挥动的手··“回去吧,别忘了去找强子·”·强强欢喜冤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可是,那个……”·“吴统领本帅叫你回去。”
吴天佑咬着牙,转头便走,却听到背后萧问苍轻轻开口··“千万小心些,小天·”·吴天佑一惊,猛地回头,却只看到萧问苍的一个背影。
他看着这个日益单薄的人,心中五味陈杂··“你也是,阿萧·”·吴天佑叫出这个久违的称呼,忽然鼻子有些发酸,一咬唇,埋头出了营帐··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
当强子将当年在边南将军府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吴天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不是因为什么边南将军李兴和自己弟弟的关系,而是他根本无法想象,这世上竟然有人能够将火药这种不好琢磨的东西运用得如此得心应手,并且从中得到了超越凡人的力量。
无论那个神秘的鳞甲人是什么身份,属于哪个国家,哪种势力,都明显不是他们这一边·一夜之间多了这么个藏在暗处的大敌,而且从那个破损的弹子看来,这个人又出现了,并且就暗藏在他们身边,真是想起来就汗毛倒竖。
而且北襄废帝凭空消失,似乎是逃亡到了其他国家,但吴天佑听说攻破煌城那天,有人在悬日殿中见过襄言帝,而萧问苍独自进去之后,悬日殿就发生了坍塌·等他逃出来,襄言帝就消失了。
萧问苍虽然下了封口令,但终究还是在私下流传了出来·吴天佑对于北襄的皇帝并没有什么兴趣,但如果是被萧问苍私自放掉了可就不是可以简单了事的了,先不说琊帝,单是朝廷上下的官员就能把萧问苍吃了,更不用说作为北襄人,萧问苍完全有这么做的动机和理由。
吴天佑一边因为鳞甲人的事情担心,一边又为萧问苍的下场忧心,一时间也闷闷不乐起来·如此一来,同军中最重要的三人有其二都没了精神,就算王持义还在主持大局,同军的士气还是一点点衰败下去。
但受死的骆驼比马大,无论北襄余党如何挣扎,也无论将军元帅们怎样不管事,同军仍旧磕磕绊绊地走了下去··大队人马即将到达冈巴雪山余脉的时候,忽然收到了西京传来的消息,林琊带着两万官兵进入了北襄,从另一个方向开始清除残兵。
·这是个绝密的情报,在入襄同军中也只有萧问苍,王持义和吴天佑知道·当萧问苍将那封密报让其余两人看时,不用说吴天佑,就连王持义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就算如今北襄境内形势一片大好,但南苓却还是在暗处窥视着两国,在这个时候从国内再次抽出兵力并不是什么明智的决定·而且最重要的是堂堂一国之首竟然亲身犯险,这万一出现了什么纰漏,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
无奈之中众人也只好加快了行军速度,只盼着早一天与林琊汇合,早一日结束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终于在树形县会师的时候,三人并没有大舒一口气的感觉,反而把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那天清晨两军会师,而前一天晚上竟然有刺客闯入了军营,并且差一点就杀害了林琊··萧问苍穿过乱成一团的大营,挥开守卫的士兵,直接闯入了林琊的大帐·那时候随军的七公公正在为林琊包扎伤口,帐篷中的东西都散落在地上,甚至桌案都碎成了几块,可见当时的情况是多么严重。
不过萧问苍不理解,照理来说林琊来襄的事情应该没有传出去才对,而且就算传出去了,听守卫说刺客只是一个人,而且穿着鲜艳的的红色衣服,根本就不合常理··林琊的右臂受了很重的刀伤,处理伤口的时候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出神地盯着地面。
萧问苍注意到林琊脚边有一个破碎的弓弩,但却是他没见过的样子,十分小巧,上面还有几条皮质的带子,看上去应该曾经绑在人手上或是其他的地方·如果是林琊的东西,上面十有八九淬了毒药,那个刺客现在应该并不好过。
“陛下,”萧问苍跪在地上以头触地,“臣救驾来迟,罪该万死·”·林琊瞟了他一眼,抬抬左手示意他站起来,说了句不干你的事,便再一次沉默起来。
而萧问苍则开始向林琊报告北襄的形势,虽说他相信林琊绝对已经知晓了这些事情,但场面还是要过的··“傅说呢”·林琊忽然打断了萧问苍絮絮叨叨的报告,一刀直插人心脏,接着便冷冷地瞪视着对方,脸上挂着挪揄的笑。
萧问苍垂首,“微臣不知·”·“你不知那还有谁知道”林琊忽然站起来,指着萧问苍吼道,萧问苍跪下来,也不辩解,只是静静地听着。
“萧卿啊,不要忘了你的身份,私藏废帝,可不是死罪就可以定论的·限你三个月,把傅说的人头奉上,不然,我就用你的人头来替”·“臣遵旨。”
萧问苍逆来顺受的反应让人觉得像一拳打到了棉花里,令林琊心中无比的烦躁,加上昨夜的事情,他不想再看这个人一眼,二话不说便打发他出去··萧问苍也无意久留,行了礼便利落地往出走,谁知没走出几步,他忽然蹲在了地上。
林琊狐疑地看去,却看见对方手里拿着一块玉佩··“臣的玉佩方才险些掉落,还请陛下恕臣不敬之罪·”林琊不耐烦地挥手,萧问苍便一躬身,出了帐篷。
萧问苍一出来便脚步飞快地走向他的帐篷,他的步子越来越凌乱,甚至有几次险些摔倒,引来旁人的瞩目,但他本人却仿佛根本没有发觉一般·没人发现,他紧紧攥着玉佩的那只手,一缕红色的发丝从指缝中露出来,随着他的步子,轻轻飘着。
·☆、归来·残月偏西,晚风瑟瑟·一个瘦高的轮廓慢慢从黑暗中显现出来,那影子摇摇欲坠,每踏一步,身体便摇晃一下,仿佛失去了全部重量,残絮一般在风中飘摇。
那风吹起林绛红色的衣摆和他凌乱的发丝,在惨白的月光中,仿佛披上了一层薄纱,将那些血迹与硝烟隐藏了个干净··身上的大大小小伤口太多,林绛已经分辨不出到底是哪里疼,只觉得好累,累得连眼睛都不想睁开。
半梦半醒之间,他穿过了群山,穿过一栋栋被烧毁的竹屋,穿过一座座坟墓,站到了莎耳的墓前··他看着脚下小小的土包和前方那片广漠的黑暗,只觉得刹那间手足都消失无踪,毫无支撑地瘫倒在地上。
冰凉的泥土如同魅魔的唇,亲吻着林绛的脸颊,同时也将他的三魂七魄缓慢而无法拒绝地吸出体外··是他,又是他··林绛忘不了他在元帅大帐中看到的一切,那个曾经给自己带来无数快乐,而后又一点点将他掠夺干净的人来了。
他现在已经无法去思考为什么林琊贵为一国之君却亲自来到这穷乡僻壤,他脑中唯一的念头便是林琊,是林琊发出了屠戮的命令,是他杀害了这里许许多多的人,是他毁掉了这个民族。
他夺走了自己的爱人还不够,还想夺走些什么这个人,到底要怎样才会罢休·只身闯入同军营地并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但林绛并不后悔。
如果不是失去了理智,拿这条性命开了一回玩笑,他也许还在矛盾,还在下意识地维护那个曾经抓着自己衣角喊哥哥的孩子·可是现在,那份回忆已经被现实撕扯得尸骨不存。
林绛将身体靠向莎耳的墓碑,仿佛靠在了谁的怀里,阖了眼,止不住地颤抖··忽然鼻尖微凉,林绛飘摇的意识清醒了些,他撑起眼皮,看到了一双碧绿色的眸子。
一条体格粗壮的乌梢蛇正立着脖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鲜红的蛇信几乎要触到了他的脸颊·林绛伸出手,那蛇便扭动着身子过来,在他怀里盘起来,仿佛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般,埋下了脑袋,一动不动。
林绛揽过老噶马冰凉的身体,同这条乌梢蛇一样,不再动弹,仿佛死去了一般··天边微微亮,月色也淡了下去,枢里木醒来,拄着拐杖走出藏身处·一边练习行走,一边在路上捡拾柴火。
大火过境之后,不需要进到山中,寨子中便有许多还没被烧完的木头·一路到山崖顶,他忽然扔了手中的柴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前进,终于到了崖边·他顾不得满身的泥土,一把抱住了林绛的头,慌张地呼唤着这个往日他所厌恶的所谓情敌。
林绛逃出营地后便立刻服用了随身携带的伤药和解毒药,此时药效发作,他也恢复了些精神,很快便悠悠转醒·枢里木看着林绛睁开眼睛,几乎要哭了出来··“你怎么,怎么敢万一死了怎么办”·林绛听着枢里木怒吼,静静承受着他的怒火。
等对方终于停下,才努力支撑起自己的身子,道:“我该离开了·”·枢里木眼睛瞪得溜圆,刚要破口大骂便看到林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双眸子竟如水晶般晶莹剔透,比起他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清明。
“我不走,迟早都会连累你们·”·林绛将老噶马放到腰间的竹篓中,和赤练蛇阿苍放在一起,自己则努力支撑着双腿,磕磕绊绊地走向寨门。
枢里木看着这个此时显得脆弱不堪的背影越来越远,红了眼眶·他知道林绛是对的,无法去开口留他,但就是无法释怀,只觉得本就残破不堪的心脏又被人挖了一块下去。
“兰纳尔”·林绛一愣,停下了脚步,又听到枢里木用低沉却带着哭腔的声音喊着··“累了,就回来·”·林绛咬紧了牙齿,再次迈出左脚,一步步,一点点,离开了这里,这个叫做冉女谷,同时也叫做过去的地方。
身上带着伤,中着毒,却连休息都做不到,这在一般人眼中简直是无法想象的·尽管林绛想尽办法解了毒,体力还是被消磨得一点不剩·同军中已经下达了通缉令,林绛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
没地方落脚,他和乞丐一起睡在大街上,不敢去商铺买东西,便在街边捡人家的残羹剩饭,从小被当做皇子养大的林绛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沦落至此··第一次将手伸进垃圾堆时,林绛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却无可奈何。
一路上,他抛弃了许多许多,骄傲、尊严、坚持……等等等等··等到自己的身体终于恢复的八九不离十,他打劫了一间药铺,抢走了足够的盘缠和许多药物。
当他在一条小河中洗干净了身子,换了崭新却廉价的粗布衣裳,坐在一家餐馆中的时候,林绛忽然有种大梦方醒的感觉·过去的一切,自己做出的一切,遇到的一切,仿佛只是梦一场,没有丝毫的真实感。
当年的辅王林绛,拥有着滔天的权力,仿佛世上没有事情是办不成的;曾经的焰王,虽然杀人无数,却有着自己的坚持和骄傲,没人能够动摇·可如今呢富贵繁华,不过虚妄。
林绛还记得,似乎是许久许久之前,那个叫做萧问苍的男人曾经对自己说,要解开他身上所有的枷锁 ,要看看这个叫做林绛的人肆意挥洒的样子·现在想来,所谓的枷锁,不过是庸人给自己的借口,说到底,不过是胆怯罢了。
一切,其实都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待繁华过后,时光不再,转念,又有何难··越过国境,北疆首府‘宜临’城中人声鼎沸,一片繁荣,与北襄境内一座座濒死般的城市毫不一样。
一个打扮怪异的人出现在大街上,吸引了无数人的注意力·那人竟然穿着一身艳丽得让人睁不开眼睛的红色,身上衣服就像随意缠在身上一般,衣摆长得几乎要拖在地上,重要的是这衣服竟然连脸颊都遮了起来,整个人从头到脚只露出一双婉转的凤眼和脚下时时随着动作露出的鹿皮靴子。
这人身量颇高,却显得十分纤细,一头绛红色的发丝如同丝绒般飘散在风里,看上去竟是与异族的舞姬有几分神似··徐家二少正带着小厮在街上闲逛,顺着人们的视线也看见了这么一个人物。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想都没想就向前几步,拦在了这人面前·他自己盯着对方唯一露出的眼睛看去,刹那间竟仿佛被摄去了魂灵一般,愣愣的忘记了说话··异族人皱眉,想躲开去,却被反应过来的徐二少抓住了肩膀。
他另一只手中的轻轻抬起异族人的下巴,调笑道,“美人,何必走得那么急不如到我府上一叙啊·”·‘美人’听言果然乖乖不再走动,而是将指尖搭到了徐二少抓着自己肩膀的手上。
徐二少瞬间笑成了一朵娇花,却忽然觉得手背一冷·他抬眼看去,一条赤红色的蛇正从异族人手臂上爬下来,赤红的蛇信在半空中颤动着·他只觉得眼前一白,接着便尖叫着坐在了地上,不停地查看自己的手。
强强欢喜冤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围观的人见状也大惊失色,连忙拉开了自己和这个不好惹的异族人的距离,远远地投来好奇的视线·对方也不理会他们,仍是自顾自地走着。
靖北将军府外,一个身穿异族服饰,背着行囊,腰间还挂着竹篓的人站在人声鼎沸的街上,静静地看了许久,终于引起了守卫的注意·几个人刚想好好去盘查一下这个怪异的男人,却不想对方竟主动走了过来。
几个守卫严阵以待,生怕出现个什么刺客·对方却对他们的行为视若无睹,抬头挺胸,迈着不大不小的步子到他们面前,带着上位者特有的神情,俯视着众人··“告知陈昂,有故人来。”
·☆、破云·风头正盛的讨襄军元帅在一夜之间被召回西京,又在一夜之间被打入天牢,上肢庙堂,下至行伍,一时间人心惶惶·但身处事件漩涡中央的萧问苍本人却无比平静。
林琊给他三个月的期限找到傅说,先不说他是否能够找到似乎和鳞甲人关系匪浅的汪相之,萧问苍从一开始就没有要找人的意思·无论傅说是生是死,身处何地,都比落在自己手里要强,这是他最后能为‘小说’做的事情了。
采取了非暴力不合作态度的萧问苍别说是三个月,便是给他三年时间也不会有任何收获·结果便是林琊一气之下将领兵在外的萧问苍一道圣旨召回京城,准确的说是押着萧问苍一同回到同国。
虽说大军对这个神神秘秘的统帅并没有什么深厚的感情,但只凭着他能够带着军队一路通畅地踏平北襄,便总会有些仰慕之情·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自家主帅刚刚立了大功便被下狱,终是有些寒心的。
事情一传开,大小官员甚至连一向以林琊马首是瞻的史文正都提出了异议·林琊无奈,只得松了口··天牢历史悠久,天下闻名,有资格进去的人要么是达官显贵,要么是金枝玉叶,地位颇高。
但终究还是个监牢,肮脏潮湿不用说,有上百年历史墙壁上经常会有什么血迹或是模糊不清的笔记,仿佛百年来的冤魂都流连在这里,让人不寒而栗··萧问苍坐在散发着淡淡霉味的稻草上,抓着一只肥大的灰老鼠,一会将它扔到半空,一会拎着老鼠细长的尾巴转圈,整间牢房中都是老鼠悲惨的吱吱声。
林琊屈尊来看望这个罪臣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一幕·他嘴角抖了抖,坐在了七公公准备的椅子上,隔着木栏盯着里面的人·萧问苍瞬间发现了林琊,他不慌不忙地丢掉了老鼠,施施然拜下去。
林琊挪揄地看着拜倒在自己脚下的人,冷笑了一声,“萧卿,你倒是会自得其乐啊·”·萧问苍没有说话,只是将头埋得更深,姿态低到了尘埃里,但不知为何林琊却总感觉这个人根本就没有惶恐之类的感情,只是完美地扮演着一个臣子的角色而已。
“到了这种境地,寡人只问你,傅说在你手上吗”·萧问苍摇摇头,“不在·”·“那在谁手上”·“不知。”
林琊轻笑了一声,“好,寡人已经下旨,明天一早你就可以回府了·对了,我还记得你爱品美酒,寡人前些日子正好得了坛美酒,特带来给卿一品·”·说着一直侍立身旁的七公公拿出一只白瓷酒壶,并将其中的的液体倒在盏中,恭敬地奉到萧问苍面前。
萧问苍看着酒杯中微微摇曳的透明酒浆,拿到鼻尖一嗅,瞬间带了浅笑,道了一声好酒,便将其一饮而尽··林琊眯了眼睛,“萧卿,要保重身体啊·”说罢便唰的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这个空气污浊的地方。
因为是微服出宫,林琊只带了几个侍卫和七公公,但他乘的马车仍旧是富丽堂皇·七公公将瓜果点心摆上矮几,自己跪坐在一边不语··林琊随手拿过一颗葡萄,紫红的汁液瞬间流了他一手,七公公二话不说拿出手绢细细擦拭他细瘦的手腕。
“你觉不觉得,萧问苍有什么不一样了”·七公公抬起头,沉默了片刻才道,“是的·”·林琊不满地看过去,“你就不能多说些好了好了,事情办得怎么样了”·七公公垂首道,“还没有进展。”
“哪件”·“都是·”·林琊皱眉,放冷了声音,“其他的都还好,但那个人,一定要找到他为什么还活着”·七公公眼神忽然一变,全然没有了为人侍从的样子,也不顾一旁的林琊,伸手拿了一枚剔透的提子,迎着灯火看去。
手指之间的果子发出微光来,仿佛变成了一块美玉··七公公张开干裂的嘴唇,声音中少了迟暮之气,却更加嘶哑了些,仿佛叹息一般,“天意吧·”·话音刚落,林琊便一把将案上的杯盘瓜果挥到地上,叮叮当当的声音响了个遍。
他探过身子,一把抓住了七公公的衣领,恶狠狠地瞪视着对方··“什么叫天意我是天子,我就是天,我的意思就是天意还有什么天意是我不能左右的”·七公公用从未在外人眼前表现过的样子,挪揄地笑了,“当然是有的,要不然,你就不会在这里乱叫,要不然,我就不会在这里做你的太监。”
他眯起眼睛,斜睨着林琊扭曲的面孔,“你是不是忘了什么”·林琊泄气一般放开对方,接着一拳砸在案上··萧问苍穿着发馊的衣裳,蓬头垢面地走出天牢大门时,正是清晨。
深秋的西京,处处都是或红或金,飘飘洒洒的落叶·他并没有托人告诉府里一声,也没有人为他周旋,捞他出来,自然也就没人接他回家··其实萧问苍在牢里过得日子还不错,吃喝不愁,每天睡到自然醒,也不用去提防这,提防那,精神反倒是好了不少。
他在早晨的街道上,在早市小贩异样的眼神中兜兜转转,几乎逛完了半个西京,直到饥肠辘辘才回了将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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