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落平阳 by 南风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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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落平阳 by 南风歌
    文案:·    布衣青年才俊,世子绣花枕头·昔日耀武扬威,落魄却遭狼戏·    昔日忠犬化野狼,凤落平阳遭狼欺·    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凌戟,方越笙 ┃ 配角: ┃ 其它:·==================·    ☆、第1章 鲜花 ·    大华王朝建立百余年来,经过三代皇帝勤勤勉勉励精图治,当今天下已是四海升平,八方宁靖。
建国之初,太宗皇帝体恤功臣,除将皇族宗室中有从龙之功者加封七位亲王与九位郡王,又将跟随他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的十二名武将加官进爵,分封国公,一时之间这十二个勋贵家族声势鼎盛,如日中天。
平国公府方家更是十二家族之中头一号富贵风光的,甚至比之几位郡王更得圣宠·只因老平国公对太宗皇帝曾有过救命的恩情,天下承平之后还没在富贵乡中多享上几天福,便因当日旧伤仙逝了。
太宗皇帝痛失忠臣良友,自此更对平国公府多加照顾,又让平国公的儿子方之修直接承袭公爵而未降等··至今平国公府已是赫赫扬扬数十载,其他几个家族多少已显出几分颓势,只有平国公府仍旧势如烹油,圣眷正隆。
昔日方老国公已是古稀之年,他的长子方明晟降一等袭了侯爵之位,如今在户部任职左侍郎,膝下又有一个嫡子和两个庶子,其他皆是女儿··俗话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样一等一的富贵之家,上有圣宠,下有实权,不知羡红了多少人的眼,如今却也为儿孙之事愁煞了方老国公和方侯爷这两个大家长。
方越笙,方府的嫡长子,富贵乡里出生的娇贵小少爷,众星拱月般养大的名门贵公子,如今的公府世子,方府下一任的当家人,却偏偏是个不学无术,文不成武不就的纨绔子弟。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如今方老国公还健在,因此他们方府还能扛得住那个公府的匾额,但是传到方越笙之后也不过区区一个伯爵之位·方侯爷和方老国公并不求他有多少本事,但能守成,能守住父辈们积赞下来的这诺大家业,也就知足了。
但看他现今这副模样,文不能提笔武不能扛抢,连底下庄铺送来的账本他也是看不懂的,这要如何守住家业奴大欺主不是什么新鲜事,明主尚且需要几分手段才能震得住那些油滑奴仆,对有些中饱私囊之事只要不过了限也得睁之眼闭一只眼,何况他这么一个诸事不通偏又爱听奉承话的纨绔儿子到时候被那些刁奴打包卖了他可能还帮人数钱呢。
不,他大概连钱也数不清楚··方侯爷现在已经是一想到这个儿子他就头疼,胸闷··这一日晌午,方侯爷正在书房中接待几位来访的旧友,一名小厮从外面跑到门槛边上,垂首恭敬道:“老爷,凌少爷下学回来了,来给老爷请安。
我说老爷正在会友·凌少爷现等在院门外,老爷要宣他来见么”·方侯爷还未开口,一位友人先笑道:“凌少爷可是那个叫凌戟的年轻人方侯,你家这个家仆可了不得。
老夫平日里不怎么出门却也听说过这个后生,这位的名声在京城内外可都是响当当的,不简单哪·世人都只羡公府繁华富贵,却不知贵府并不是富贵二字就能说尽的。
就这样一个公府家仆出身的年轻人,已将多少只知吃喝玩乐的世家子弟给比下去了·”·“哪里,哪里·”方侯爷谦道,“世兄有所不知,他并非我府中家仆。
他的祖爷爷乃是先国公爷的心腹长随,当年随着先国公爷南征北战,十分忠勇·他的爷爷与父亲如今虽仍在府中当差,但是这个孩子,我从小看着就与常人不同,必定不是池中之物,一个仆役的身份却让他寸步难行,也太埋没了他的本事,因此早已将他的卖身契发还于他,脱了奴籍,让他也好谋一个好前程。”
又一友人点头道:“原来如此·我说他为何能进启明书院念书进学·虽说如此,可是这位小朋友在外从不避讳自己是公府家仆出身,听说偶尔还担着府里的差事这也难怪外人不知情的仍当他是贵府奴仆。
都说不以出身论英雄,说得容易,又有几人能做到本来读了书的孩子总有几分清高,目下无尘,此人年纪轻轻便有这般宠辱不惊的气度,又如此忠心耿耿,倒也难得。”
“这样的人才,方世兄还不赶紧请进来与我们见上一见·”·方侯爷一一笑应着,向小厮道:“去让他进来吧·”·小厮领命而去,不多时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从院外行来,走到堂前,弯身抱拳向在坐诸人一一见礼,脸上不见一丝殷勤,也无半分倨傲,竟是淡定如常,却自有一分从容气度。
单是这一份气度,就轻易让人忽略他的年纪,忘记这不过是一个弱冠少年,让人难以轻视··“凌小友不必多礼·”一人笑道,“老夫听说你早年考取过武状元”·大华王朝以武建国,吸取前朝灭亡的教训,对于武人自是极为看重的。
虽然至如今天下承平日久,边境也安静了许多年,武将多年无用武之地,文人的地位已隐隐高了一头,却也没像前朝那样,将武将压得喘不过气来··武道科举也不像普通的科举那么麻烦,每三年一回的武试,分为兵法,体术,兵器几项,除了考兵法需要坐下来写写字答答题,其他的便是擂台上见真章,赢者为王。
能考下一个武状元来,即便比不上经历过童试、乡试、会试、殿试几级小考大考,既拼智力又拼体力最后由帝王钦点出来的文状元那么万里挑一,却也是极为难得的了··“不过是小孩子家争强好斗的意气,不值什么。”
方侯捻须笑道,脸上却满是自豪,看上去倒果真将凌戟当成了自家子弟··“哦那为何凌小友没有去做武官,却又转头考起了秀才举人,进了书院凌小友难道也觉得武将上不了台面”·凌戟看了方侯爷一眼,方候爷也只是无奈地对他笑了笑。
他这个友人是文人出身,一直有些看不上武将,总认为武人粗鄙,只会动枪动棒,有辱斯文·方府虽是武将出身的勋贵世家,如今方侯爷在户部任职,也算是个文官,平日里打交道的文人酸儒多是如此,他也早已见怪不怪。
凌戟见了方侯爷如此神情也能猜出大半,不与这倔强老头过多纠缠于此,只低首道:“晚辈蒙方侯爷大恩,得侯爷倾力栽培,自然不能只奔自己的前程·晚辈的毕生心愿惟有辅佐世子,光大方府,才不辜负了侯爷一片苦心,才对得起侯爷的栽培。”
“好,果然是难得的忠义之人·方侯得此忠仆,好福气啊·”几人笑着恭维道,却也仅是客套,并不见初时的兴致盎然··凌戟在京城里的确赫赫有名,十七岁时便考中了武状元,却未出仕,转头又去念书考秀才去了,如今乡试已过,还是解元出身,又进了全国最大的启明书院,看着正是前途无量。
当今圣上爱才不论出身,如此文武双全的人才,未来正是不可限量··但若他只是侯府门下的一条狗,那就另当别论了··不管他是真的忠贞不二,还是只想搭着国公府的大船为自己的前程铺就一片平坦大道,但事实是只要他被烙上世家的印记,就不可能得到当今重用。
若是为了前者,那不过是个愚忠之人·若是后者,也不过是个目光短浅之辈·不以出身为耻是君子之风,但总是将自己摆在奴仆的位置,便是自轻自贱了。
在坐诸人都是朝堂上混油了的人精,面对这样的年轻人,也只能暗暗惋惜一声,再多的却没有了··方侯又关切了凌戟几句,便让他退下了·凌戟自始至终神色淡然,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感受到在坐诸人的轻视。
这人向来机敏,想来不是那么愚钝的吧,必然也是有所察觉的··凌戟还没走出书房,一抹急匆匆的身影便从外面一闪而过,毛毛躁躁的,身后追着几个小厮,呼拉拉地跑了过去。
方侯爷尽管没有看清,但是凭着他开始眼皮跳脑壳疼胸口闷将起来,他就知道这必定是那个小讨债鬼无疑了··再看那凌戟,原本步伐从容的身影微微一顿,脚下一转,便追着那身影过去了。
方侯暗叹一声,心底里有七分的满意,还有三分的复杂难言··凌戟是个忠心耿耿之人,至少他一贯的表现向来如此··就是这一份忠心耿耿,才让方侯爷对凌戟另眼相看,不但脱了奴籍更是鼎力栽培。
虽然的确抱着惜才的心思,但更多的却是私心·只因他的儿子是扶不上墙了,这个凌戟便是他给儿子雕磨的一杆枪··如果换作别人,方侯爷是断不敢如此武断行事的。
培养出这样一个在未来极有可能高过主子的一个奴仆,升米恩斗米仇,养大了养壮了的仆人是定然不会将忠心放在旧主人身上的··但是凌戟却不同·凌家是方府的家生奴仆,凌戟可以说是方侯爷看着长大的。
虽然这个小子从小就心思深沉,喜怒都很少显在脸上,连一双眼睛都比常人生得更黑一点,饶是混迹朝堂多年见惯了各色人等的方侯爷,都觉得难以看透他的想法·但是有一点却让方侯爷极为看重——这个凌戟对于自己的儿子分外忠心,甚至到了愚忠的地步。
凌戟也从未隐瞒过这一点,甚至于有不少迹象都显示出他对于方府的忠诚也不过是看在方越笙的份上··方侯爷对此事其实极想不通·不是他要贬低自己的儿子,他自己生的儿子自己知道,这家伙横看是个草包竖看还是个草包,惟一的优点大概就是生就了一副好皮囊。
如果他这是个闺女,自古少年爱红颜,凌戟过不了这个美人关,身为男人的方侯爷倒也不难理解·但他这是个儿子,长得好看有什么用他哪来的人格魅力能让凌戟这样的人才死心踏地地追随效忠··    ☆、第2章 着锦 ·    又或者方越笙要是对人家好,懂得施恩,收服了这样一个良将为自己所用,那倒也罢了,但是方越笙对凌戟简直是恶劣得不能再恶劣,从他懂事起似乎就没给过人家一个好脸色。
就这样,这么出色的凌戟还对他这个草包儿子不离不弃,耐心十足,照顾起来比贴身丫鬟都细致,方侯爷也是看不懂了··再或者,还有一个可能,凌戟知道背靠大树好乘凉。
即便家仆出身不好听,但是他搭着国公府的名号,将来在仕途之上必定是一个极大的助力·寒门清贵倒是好听,又哪比得上有国公府做靠山来得一路通畅··若是为了这个缘故,他才扒着方越笙这个未来的方府当家人不放,倒也是他的聪明。
这样的聪明人,就算为了自己的前程,也会保住公府繁华不败·再说凌家只有他一个脱了奴籍,其他人的契书还在府里,也不怕他翻出什么浪来··不管是哪一种愿因,在方老国公和方侯爷的心里,都已经默许了凌戟的位置,更会不遗余力地培养他成才。
唉,若不是自己的宝贝孙子、儿子实在不争气,两位老人又何至于如此用心良苦地把心思放在一个外姓人的身上··凌戟追着前面那个身影赶了一段路,直到离开方侯爷的书房足够远了,这才出声唤道:“少爷。”
前面那个人影停了下来,回头瞅着他,眉头也皱了起来··“原来是你啊·”方越笙将手上的扇坠甩了几下,脸色不太好看,“你有什么事啊”·“凌少爷。”
几名小厮慌忙对凌戟见礼··凌戟摆了摆手,面色却沉了下来:“你们是怎么伺候少爷的这么急火火地像什么样子·”·“我的小厮还轮不到你来教训。”
方越笙不悦道,“你到底有什么事啊快点说完,我出去还有事呢·”·“又是去见许如信那些人”凌戟微微皱眉,“那俱是些不学无术之辈,少爷不是答应过老爷不再约见他们么”·“你少拿老爷来压我”方越笙像被踩着了尾巴似的跳脚道:“还不是你在那里告密天天在老爷跟前说我的坏话,别以为我不知道不学无术怎么了不学无术也比你包藏祸心的好”方越笙说着,冷哼一声打量凌戟一番,“你这是刚从老爷书房里出来又跑老爷那里献殷勤去了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心思,哼。
再怎么攀权附贵装模作样,你也不过是我们府里的一个奴才别以为我会怕你·”··他这话说得难听,几个小厮偷偷打量着凌戟,生怕他生气。
这位爷可不是他们这些只能跑跑腿的小仆役,他早已脱了奴籍不说,人家又有本事,现在在外面可是风光得很·这样的话连他们听着都刺耳,当事之人又岂能不气·凌戟自然是不生气的,实际上他似乎极少因为什么事情而动肝火,对方越笙更是从小到大从来没有红过一次脸。
听着这位小少爷一口一个别以为这样别以为那样,凌戟无奈道:“我并没那些以为·是我不好,少爷不要动气,这不是养生之道·只是老爷今日休沐在家,稍有空闲,呆会儿客人走了,他多半要唤你过去考校功课。
到时候老爷唤你却找不到人,你岂不是要遭殃再或者到了老爷跟前,考你的功课你却答不上来,岂不是又要挨说”·他这样一说,刚才还嚣张跋扈的方小世子马上露出怯色来,心里有些后悔刚才干嘛为了抄近路出府就从书房前面跑过去。
·本来老爷还想不起他来,这下子不是自己撞到他老子手里方越笙心里忐忑,却仍旧色厉内荏地挺胸瞪他:“关你什么事你想怎么讨好老爷我管不着,我的事你少管”·“少爷不要担心,老爷若传你,我自会帮你。”
凌戟微微一笑,并不将他底气不足的挑衅放在心里··“谁担心了·”方越笙小声嘀咕着,却没了刚才的张扬·这下子不用凌戟说,他也不敢出府了。
万一他老子传他又找不着他,可没他好果子吃··方越笙垂头丧气地扭头往自己的院子里走,凌戟自然而然地跟在他的后面,几个小厮也跟了上来··凌戟回头道:“你们散了吧,二门外面伺候去,有事少爷会传你们。”
几个小厮慌忙应了,也不等方越笙再吩咐,脚不沾地地跑远了··方越笙此时心里正有些慌,对于凌戟的自作主张也暂时没精力追究了··凌戟跟在方越笙的身后缓步走着,视线从小世子精致的宝石发冠缓缓地移到那顺滑的黑发,洁白细嫩的脖颈,纤细柔韧的腰肢……墨色的眼眸几乎又黯了几分,似乎蕴含着能吞噬一切的风暴,如此隐忍,又如此贪婪。
方越笙还没溜回到自己院子,却迎面碰上刚送了客人出去正往回走的方侯爷··方越笙一看见他老子就忍不住地缩了缩脖子,一只带着暖意的手放在他的肩头上轻轻抚了抚,而后便停在了那里,掌心的暖意透过他价值不扉却并不厚的衣衫传到他的肌肤上。
他这才想起收回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努力挺直腰杆,向方侯爷一躬身道:“给老爷请安·”·“孽障”方侯爷一瞪眼,甩袖子往书房走去,“你跟我过来我倒要看看你这些天是真的好好念书了还是又出去胡混了。”
方越笙不无怨念地看了凌戟一眼·这个乌鸦嘴,真是说什么来什么··凌戟冲他安抚地一笑,突然凑近过去,在他耳边低声道:“少爷不用怕,有我呢。”
低沉的声音带着暖润的气息喷到脸侧和耳中,耳朵上好像还被他的嘴唇不小心似地若有似无地擦了一下·方越笙抬手抓了抓耳朵,不悦道:“别靠我那么近。”
“对不起少爷,是我唐突了·”凌戟依言稍稍后退,“我帮你作弊,也是怕老爷听到了又要生气·”·“气吧气吧,反正我就是没你厉害了,哼。
他早八百年就知道了,还怕他听到什么·”方越笙嘀嘀咕咕地往前走··凌戟包容地笑了笑,跟在方越笙的身边往书房走去··刚要进门,他的小厮突然从外面跑了过来,作了个揖道:“凌少爷,有几个书生公子送上拜贴,说是您的同学来找您。”
说着将手中的名贴递了过去··凌戟接过来翻了翻,略一沉吟·方越笙不安地睁大一双杏眼,也顾不上闹别扭了,低声急道:“凌戟,你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还不等凌戟回答,方侯爷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凌戟,既然是同学找你,你就去见吧·我并无事找你,也不用你来伺候,你自去做你自己的事吧。”
方越笙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一脸忐忑又委屈地看着凌戟·凌戟见他这副神情,话到嘴边却又转了个圈收了回去,眼睛看着方越笙,嘴上却笑了笑冲着方侯道:“既然这样,那晚辈暂且拜别。
我去去就回·”·果然他这话一出口,方越笙又是急又是气又是委屈,俊秀的脸孔上马上泫然欲泣··凌戟却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气得方越笙恨不得叫人打他一顿。
这个说话不算话的家伙,果然是个虚伪的小人果然就是要害他在老爷面前丢脸,失宠,他才好上位,夺权奷诈,卑鄙,无耻·方越笙气得小声怒骂那个头也不回的男人,却又听书房里传来他老子的一声怒喝:“你还不进来还要我亲自请你才能迈步吗”吓得他又缩了缩脖子,战战兢兢地挪进书房里去了。
·    ☆、第3章 软玉 ·    凌戟到了外面,只见三个打扮得十分利落干练的年轻人都等在门外,几匹马拴在不远处的大树下面··“阿凌,你可算出来了,怎么这么久”一人抱怨道。
此人名徐方,今年十九岁,比凌戟早几个月进了启明书院·另两个人一个叫林玄英,一个叫慕晨,都是凌戟在书院中十分要好的同窗·几个人的家门自然没有国公府显贵,不能袭爵只能科考,反而比方越笙那个家伙要有出息得多。
“你们怎么现在来了跟我进来吧·”凌戟说着,要引几人到自己的院子里去·林玄英道:“不用进去了·凌戟,这两天放假,我们几个约好要去城外五里山上打猎顺便踏青去,你去不去”·“现在”凌戟皱了皱眉。
看他这副神情,林玄英用马鞭指着他向同伴说道:“你们看吧,我就说不用来找他·这家伙哪一次放假不是乖乖回府里当差,你们非要来自讨没趣·”·慕晨扯着凌戟道:“阿凌,你又不是公府的什么人,又不指望着国公府给你什么好处,何必这么上赶着你这么积极地为着国公府也没人说你一个好字,反而拖累了自己的名声你知不知道。
赶紧的,收拾好东西跟我们一起出城去,别婆婆妈妈的了·”·“这,我现在还真是走不开啊·你们先去吧,我明天过去找你们·”凌戟无奈道。
慕晨疑道:“怎么侯爷给你派了差事”·“没有·”凌戟叹道,“只是世子他正在被侯爷考校功课,我若不在,他定是不好过关的。
我也怕侯爷气急了罚他罚得狠了·”·“就为这个”林玄英瞪大眼睛道,“我说你瞎操的什么心啊人家是亲生父子,罚得再重又能重到哪儿去哪里要你在这儿献殷勤。”
凌戟还是那副神情,也不分辨什么,气得慕晨一把甩开他的手,大步走向栓在树下的马··“走了走了,人家急着要去巴结主子攀富贵去呢,我们别挡了人家的青云路。
不要在这里讨人嫌了”·林玄英看了凌戟一眼,重重地叹了一声:“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说完和徐方两个人也一起下了台阶,走向各自的马匹。
慕晨一马当先地飞驰出去,林玄英策马走过凌戟跟前:“慕晨今天听了些闲言碎语,都是那些嫉妒你的人在嚼舌根,他也是替你气不过·他向来口无遮拦的,你别怪他。”
·“自然不会,我知道的·”凌戟道,“你们出城之后万事小心·”·林玄英点了点头,蹬了蹬马肚子轻喝一声,追着另外两人去了。
耽搁了这么一会儿,还不知道方越笙那里的情形怎么样了·凌戟回身往书房走去,还没走到门口,便听到啪地一声重响,听得凌戟眼皮一跳心口一抽,忙加快了脚步走进书房。
却见方越笙低头站在书案旁边,伸着左手,白嫩的手心上已经肿起了一道红印子,方侯爷举着戒尺正要接着抽下去··“老爷·”凌戟忙出声唤住方侯爷,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了,快步走过去将方越笙的手拉了回来。
“老爷不要生气·少爷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再慢慢教导就是了,老爷别气坏自己,千万保重身体·”·“慢慢教导还要怎么慢慢教导”方侯爷将戒尺啪地一扔,指着方越笙怒道,“你自己说吧我早就知道你不上进,也不问你那难的,刚才那些东西连三岁小儿都能倒背如流。
你呢你还天天去上学,你都学了些什么玩意儿正经的没学着,浪荡子的那一套倒是学了个十足十。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不上进的东西你怎么就不能学学凌戟你但凡有凌戟的一半好处,我也能少操点闲心”·方越笙被打得手心里火辣辣地疼,又是怕又是委屈,又被骂了个狗血淋头,还是当着凌戟的面被骂,又听他老子话里话外拿着凌戟贬低他,再看凌戟还在握着他的手查看上面的伤,只恨得他一把将这个虚伪的男人推开。
“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方越笙怒道,“反正老爷心里喜欢你喜欢得紧,恨不得你就是他亲生儿子呢·你还装什么装,真叫我恶心”·“你怎么说话呢”方侯爷一拍桌子斥道。
“我就是这样了,你觉得凌戟千好万好,你认他当儿子,把爵位传给他啊我还不稀罕呢”方越笙虽然对方侯爷又敬又怕,但到底方侯爷对他也是从小娇宠上来的,不然也不会养成这么一副性子。
此时气性上来,也不管什么礼数了,发了一通脾气就跑了出去,任方侯爷在后面气得直拍桌子··“混帐东西,你给我回来我让你走了吗简直是反了,反了”·凌戟安抚道:“老爷不要生气,我去劝劝少爷。”
方侯爷看向凌戟,面上现出几分歉意:“凌戟啊,他口无遮拦,你别把他的那些混帐话放在心上·”·又来了一个口无遮拦的,凌戟有些暗暗好笑。
他道:“少爷也是年轻气盛,他都是小孩子脾气,我怎么会将这些话放在心上·老爷,您消消气吧,喝杯茶,我去看看他·”说着给方侯爷放在桌上的茶碗里续上茶水。
方侯爷点了点头,目送着凌戟往方越笙的院子方向走去··自己的儿子实在是太过顽劣,又总是这么个态度,任别人有多少忠心也会被他磨灭吧他怎么就看不懂自己的良苦用心呢。
只盼望在凌戟灰心失望之前,他的儿子能够真正长大,知道上进,要能独当一面,还要知道收买人心才好·方侯爷长叹一声,摇着走走回书案··凌戟走到方越笙的院门外,几个在院子里洒扫的小丫头看见他,忙上前来见礼。
“见过凌少爷·”·凌戟让过她们,问道:“你们少爷呢”·“少爷一回来就跑回卧房去了,谁也不让跟·霜荷姐姐跟过去伺候还被他赶出门了。
现在正一个人闷在房里呢·”·凌戟听了,便往方越笙的卧房走去·这也是他现下这个身份的奇特与方便之处··若他只是普通的外姓男子,又无爵禄在身,像方越笙这样的公府世子的卧房也几乎相当于千金小姐的闺房了,他那种身份想要进去是门儿都没有的。
若他还是方府家仆,没有主人的传唤自然也不能随便进来··现在他这样一个不尴不尬的身份,反而使得他在方越笙的所有地盘都畅通无阻··凌戟走到方越笙的卧房外,却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妙龄少女坐在外面的石阶上,一脸愁容。
少女听到他的脚步声,抬头一看,面上露出欣喜笑容,一双大眼睛也亮了起来,起身走向凌戟:“凌大哥,你来了·”·霜荷是方越笙身边的大丫鬟,与他一样都是方府的家生奴仆,两家住得也近,她的父亲跟在凌戟父亲手下做事,两人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
因此别的人都在方侯爷的命令之下改称他为凌少爷,只有霜荷一直没有改口,还是自小的称呼···凌戟道:“霜荷姑娘,我来看看少爷·”·“他连我也不见呢,也不知道谁又惹了他生气。”
霜荷无奈地回头看了一眼房门··凌戟走过去推了推门板,居然从里面拴上了·听霜荷的意思,里面也没个人伺候着,他赌气自己在那里伤心,哭得久了只怕要沙着眼睛,气闷在心里对身体也不好,凌戟自然不能放任他这么一个人呆着。
他将手在门板外轻轻一抹,也不知使了什么巧劲儿,只听里面哐的一声,是门栓落了下来·凌戟推开门,向一脸崇拜地看着他的霜荷道:“霜荷姑娘,你且在外面等一等,我去劝劝少爷。”
说着便走了进去,又将门板掩了起来··几个早就探头探脑的小丫头从四处涌了过来,围着霜荷往远处走了走,叽叽喳喳地道:“霜荷姐姐,凌少爷好厉害呀。
都说他跟江湖上的高手学的功夫,比护院的师傅厉害多了·他刚才是变了什么法术,怎么少爷栓好的门一下子就开了呢”·又有小丫头道:“你懂什么,凌少爷可是考上过武状元的人,在全国都是第一的厉害,护院师傅怎么比呢。
跟那些只会读书的公子们比起来,本事更是大多着呢·凌少爷人有本事,长得又好,对人又这么温柔可亲·哎呀呀,霜荷姐姐真是有大福气了·”·霜荷满脸通红地挥帕子赶人:“你们胡说些什么,他好不好关我什么事,还不都干活去。”
小丫头们四处躲避,还笑闹道:“霜荷姐姐害什么羞啊,谁不知道你们两家早就有结亲的打算了·等以后凌少爷考上了状元,直接给你挣个诰命回来,到时候戴着凤冠霞帔风风光光地出嫁,姐姐的造化可就大了。”
霜荷脸上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拧着帕子跺脚道:“我看是我对你们太好了,一个一个都敢拿我嚼舌根了·看我怎么治你们”·小丫头们笑着一哄而散了,倒是有几个守在院门外的丫头没有跟进来凑热闹,看着刚才这一幕,有人酸酸地撇了撇嘴向同伴道:“凌少爷人才是好,但我看他眼光也高着呢,你们看他这么大年纪也没说亲,八成是冲着什么公府侯府的千金大小姐去的。
哪里能看得上霜荷大丫鬟怎么了,还不就是个伺候人的丫头·”·“就是就是·”倒也有一片附和之声。
外面的丫头们是如何议论的自然传不到门扉紧闭的房里去·方越笙的卧房布置得十分精致,凌戟一步步走过了宽敞外间,转过一道屏风,又推开一扇雕花木门,才看到蒙头躺在窗下小榻上的方越笙。
一股软玉温香亦随之扑面而来,这种香自然不同于女子的香,却更不是男人的那种粗莽气息,那是独属于方越笙的味道··凌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放缓了脚步走向方越笙。
走得近了,便看到他用来蒙着脸的是一块浅紫色的丝帕·那丝帕服帖地盖在脸上,将那微微凹陷的眼窝,高挺的鼻梁,还有薄唇的弧度都勾勒了出来,带着即柔软又优美的线条。
凌戟的手指伸了过去,在那张脸的上方停了片刻,凌空微微摩梭着,复又收了回来,从容地在榻边矮凳上坐了下来:“少爷·”·方越笙忽地坐了起来,一把扯掉脸上的丝帕,不可思议地瞪着他:“你怎么进来的”·“从门进来的。”
凌戟笑道··方越笙卡了片刻,想起这个人很是学了些杂门歪道的功夫,有些偷鸡摸狗的本事也不足为怪,便干净利落地将刚才的问题抛到一边,随手拿手边的东西扔凌戟:“你滚我不想看到你,谁准你出现在我面前的滚滚滚”·凌戟将落在肩上的丝帕捡了起来,面不改色地随手塞到怀里,正色道:“少爷,还是让我看看你手上的伤吧。
老爷打得不轻,今天不上药,睡上一晚,明天怕会更疼的·你气我也好,气老爷也好,但是别跟自己过不去·”·方越笙犹豫了·他是极怕疼的体质,以前在族学里被先生象征性地敲了手心,还没这么重呢,过了一晚上之后的第二天他都疼得坐立不安。
看看手上那道火辣辣的红印子,方越笙已经可以想象明天疼起来会是怎样一番难受的光景了··趁着他犹豫着不再赶人,凌戟靠过去牵起他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来:“这是江湖神医秘制的伤药,比宫里的药还要好用几分。
今天涂上,明天一准好了·”·说着就用指尖挑起里面晶莹透明的绿色膏体,轻轻地在方越笙的掌心按摩起来,以让药物充分地吸收··那药物甫一沾手,皮肤上火辣辣的感觉马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极为舒适清爽的清凉。
这下子方越笙是彻底屈服了,凑过去看着自己平摊开的手掌心,指挥凌戟道:“往这边一点儿·咝你轻些揉,好疼的·”又鼓着嘴往手心里吹气。
    ☆、第4章 温香 ·    凌戟一边给他揉着手,一边轻声道:“少爷,我才走开了一会儿,你怎么就惹了老爷生那么大的气”·方越笙心里自然埋怨凌戟说话不算话,明明说了要帮自己,结果却因为他那些什么朋友找他来了就扔下他不管。
凌戟在启明书院里的那些同窗恰好是方越笙最讨厌的那类人,跟凌戟分明是一丘之貉,都是些眼高于顶自命不凡的家伙·仗着能写几句酸文歪诗,自以为科举出仕就身份清贵了,反而看不起方越笙和他那些同样靠袭爵的世家子弟出身的朋友。
哼,明明就是他们自己出身低微,家里没有爵位给他们承袭,才不得不去读书科考,装什么假清高·不过是一群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酸的家伙,他们就是奋斗一辈子,也摸不着他锦绣华裳的一片衣角。
就像这个凌戟——·方越笙打量着面前这个男人,他在外面的名声再响,风评再好,文武双全本事再大,然后怎么样呢·在他面前还不是得乖乖地巴结讨好。
听说那个脾气又臭又硬的御史出身的启明书院的山长都对凌戟青眼有加,赞不绝口,还敢明目张胆地说是国公府拖累了他,简直不知所谓··没有国公府的背景,凌戟不过就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
凌戟半天没有听到方越笙的回话,怒斥他也好发牢骚也好,都没有,竟是一声不吭·他抬眼看了方越笙一眼,见他神情微妙地打量着自己,笑了笑道:“怎么了少爷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方越笙恹恹地道·其他的且不论,今天这件事上他是绝对不会开口斥责凌戟的不忠心的,不然倒显得自己多依赖他似的,难道自己连应付老爷的检查也要靠他所以尽管他心里是很生气,却不能发火,方世子感觉很憋屈。
凌戟只是听着他这副口气,就听出了他满肚子埋怨却逞强不愿意冲他发泄的郁闷·既然知道了,哪能不给他铺好台阶让他下··凌戟叹道:“对不起少爷,都是我不好,我不该那时候走开的。
我本来只是去与几个朋友说句话,以为不会耽误什么功夫,哪想到老爷生起来气竟是一点余地也不留,还下手这么重·让你受委屈了·”·方越笙哼哼了两声,感觉心里舒坦了一些。
“你知道错就好,下一次可不许再犯了·”·“是,少爷·”凌戟仍旧捏着那只纤长白嫩的手·上面的药膏其实早就化开了,方越笙看着差不多了,便把手收回来甩了甩,“行了,这里没你的事了。
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凌戟的指尖停留在空中,只是一瞬,便从容地收了回来·他将瓷瓶放在方越笙的榻边,站起身来··“药留给少爷,如果感到疼的话就再抹一些。”
“嗯,我知道了,你出去吧,我要休息了·”方越笙不甚在意地把那只小瓷瓶捡起来扔到榻里侧放置的一只精致小木箱里·如果让稍微懂点门道的江湖人听到这几句话绝对要破口大骂,那可是神医秘制的在江湖上千金也难求的疗伤圣药,就这么扔给一个纨绔少爷擦手,简直暴殄天物·方越笙已经转身朝里躺着了,显然不希望凌戟再呆在这里。
对凌戟他是怎么也亲近不起来的,尽管凌戟从小就对他忠心耿耿,甚至比所有奴仆都更加忠心,在他面前又向来作小伏低,但是他从十岁开始就被各位长辈和同辈拿着凌戟来跟他比较,然后说他哪儿都不如凌戟,他会心无芥蒂才怪。
凌戟也不再停留,转身朝外走去·刚走出方越笙住着的清鸿院,就看到几个人正朝着这边走过来·凌戟认出那人,也放缓了脚步,与那人迎面遇上··“是你”来人看着他挑了挑眉头,“你来找世子有什么事”·“少爷在老爷那里挨了打,我来给他送点伤药。”
凌戟的态度向来是谦和有礼的,一让身道,“方公子也是来看少爷的吧,您先请吧·”·这个方公子名叫方越棋,是方越笙的亲堂哥,他的父亲和方侯爷乃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自小颇受方老国公和国公夫人的疼爱,虽不能袭爵,在府里也无人会看轻了他们这一房。
同是出身公府,方越新却比方越笙知道上进,自己还算有些本事,如今也在启明书院念着书··启明书院这座全国最大最有声望的书院,虽然有一个古板清正御史出身的山长,在接收学生方面却也并不能将那些世家纨绔完全拒之门外。
因此每一年都会有一些名额分到各个世家手中,家中子弟争气的自然不需要靠这些名额,自己就可以考进去,不争气的也就只能拿着这些特权通行令进去混上几年·即便他们不用参加科举,一来能混个好听点的名声,二来在学院里也更方便拓展人脉,要知道能进启明书院的学生要么是家中极有权势的,要么是自己极有本事的,保不齐将来就能出将入相,都是不可轻视的人才。
当然,各位世家的家长们想法是极好的,却是忽略了这些正值年轻气盛的少年们关在一处,又有几个人有那个城府为着未来的仕途和权势去韬光养晦拉拢人才世家子弟与清贵或者寒门出身的学生之间毫无疑问地形成了对立之势,谁也看不起谁,至今已是越演越烈,不可调和了。
方越棋就是那数量极少的自己考进启明书院的世家子弟之一··方越棋与凌戟在书院里就是两路人,本来也没什么好说的,因此也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带着两个书童进了方越笙的院子。
方越笙躺在榻上举着手在细细察看,感叹着凌戟的药果然比皇宫里的药还好使·刚才还红红的手心本来都要肿起来了,这么一会儿已经平复下去,只剩一道淡淡的红痕,摸上去更是一点也不疼了。
方越棋走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自己的堂弟躺在那里正美着呢,没心没肺的更没一丝危机感·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走过去道:“越笙,到底是怎么回事,听说你挨了打,你怎么又惹着老爷生气了。”
方越笙一看是自己的堂哥来了,自是十分开心,从榻上坐了起来·他身量修长,也是长手长腿,坐在矮榻上有些不舒服,便索性走到床边坐了下去··“怎么我挨个打,消息是飞着传出去的不成这么一会儿你们就全知道了。”
方越笙不太在乎地道,“还能有什么事啊,不就是老爷又考我的功课,嫌我这不会那不会,我不过顶了两句嘴,他就气得拿戒尺了·真是,对着凌戟就怎么看都满意,对着我就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我是不是他亲生儿子啊。”
“原来你也知道啊,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呢·”方越棋没好气地道··“我知道什么”方越笙好奇地问道。
“我的好弟弟啊,你怎么就一点危机感都没有呢”方越棋走到方越笙的身边,恨铁不成钢地点着他的额头,“你都说了老爷对凌戟多满意多好了。
现在也不只是老爷说他好,他在外面的名声风评你是不知道有多夸张吧·此人自己倒也是个本事了得的,但是武功好学问好的人好多着呢,谁又有他的风光说他没有刻意经营名声沽名钓誉,我是不信的。
偏偏他还一直装得云淡风轻,本本分分,对我们府上也作出一副忠心的样子,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方越笙不太在意地道:“管他想做什么呢,他又不姓方,光这一条就够了。
老爷再满意他,还能把我们方府的爵位传给他不成就算老爷愿意皇上还不会同意呢·他翻不出什么浪的,你就不要瞎操心了·”·方越棋也深知这一点。
凌戟此人若想出人头地,最好的选择就是不要和方府走得太近·凭着他的那些名声和本事,将来必定前途不可限量·可他一边沽名钓誉一边还巴结着方府,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想不通,实在想不通。
·想起来刚才凌戟是从小堂弟的院子里出去的,方越棋随口问道:“他刚才在你这里给你送药”·“是啊·”方越笙抱着手小心地吹了吹,感受着那还药膏留在上面的丝丝清凉,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方越棋想了想,不得其道,只能拍了拍小堂弟的肩膀:“我始终觉得他对你好得过头了,只怕居心不良·虽然方府的爵位他是无法肖想的,但谁知道他有没有别的企图呢,你还是注意他一些吧,免得将来措手不及。”
“唉呀,我知道了·堂哥你就是想得太多·”·看着方越笙一副不在意不耐烦的样子,方越棋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岂止是他想得多呢凌戟对方越笙忠心耿耿无微不至的态度整个京城圈子里的人都知道,知道的人又有谁不说是凌戟脑袋搭错了筋要么就是另有所图。
虽然这么说对自己的堂弟有点不敬,但是他也觉得,凌戟如果是真心效忠于自己这个小堂弟,那他要么是个傻的,要么是上辈子欠了方越笙的这辈子被逼来还债的吧·    ☆、第5章 打猎 ·    方越笙惹了方侯爷大发雷霆,自然不敢再跑出去胡混,本来跟几个朋友约好的,也只能让小厮跑了一趟给他带个话过去。
谁想小厮回来的时候却不是自己一个人,他那几个朋友也跟过来了··来的人一个就是凌戟曾提过的许如信,乃是京城十二世家之一的许侯府的世子·不同于方侯爷点了文职,许如信的父亲仍是武将出身,常年戍守北疆,本是降一等袭了伯爵之位,却靠着几个不大不小的战功又被圣上钦赐侯爵。
因此许如信和方越笙一样,将来都是十二世家之中爵位最高的两个,两个人在世家子弟之中又自成一个小团体,地位亦比其他人超然一些··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两个人倒是一对天造地设的好朋友,一个带着一个的不求上进,整日里招鸡斗狗,惹是生非。
许如信的父亲不在京城,鞭长莫及也管不着他,更是闹得不像话·因此凌戟不喜方越笙跟他混在一起,也是情理之中··还有两个人,一个叫徐远清,一个叫钟天耀,都是平日里一起玩的世家子弟。
方越笙正闲着无聊,见他们来了也是高兴,将人都请到自己的小书房里,一一落座,方越笙才道:“今晚明月楼花魁献艺,你们不是要去捧如月姑娘的场怎么都跑我这儿来了。”
许如信啜了一口茶道:“你不去,我们几个也没什么意思·听说你挨了你老子的打,干脆过来看看你·怎么又是因为那个凌戟”·“唔,算是吧。”
方越笙吱唔了一声·基本上他每一次挨方侯爷的打骂都是因为凌戟——至少在他看来是这样·方侯爷老是嫌他不如凌戟优秀,基本上每一次凌戟做出点什么成绩来,方侯爷就要教训他。
每一次都是“你看看人家凌戟”这样那样,多么多么厉害,他听得都能背下来了··这一次自然也是因为凌戟在一旁杵着,不然方侯爷哪能想起来考他的功课,自然还是怪他的。
只是人家刚刚关怀备至地送来了伤药,还帮他揉手,这责怪的话方世子也没法那么理直气壮地说出口··许如信道:“果然又是这样·依我说,你趁早把他远远地打发走了是正经。
他不是早脱了籍的么,为什么还住在你府里”·方越笙翘起一条腿,长吁了一口气道,“他住在府里是老爷允了的,我又有什么办法·”·“那也该让他离你远点。
他整天像个跟屁虫似的跟着你,你就不嫌烦啊”·“当然烦啊,谁想让他跟啊·可是他每次都能找到我,打又打不走骂也骂不走,我有什么办法。”
方越笙也甚是烦躁··旁边的两个人见他俩说到这里,相视一笑,徐远清开口道:“越笙,他爱跟就让他跟着好了,他要伺候你也心安理得地受着,本来就是你的奴才,你高兴了赏颗枣,不高兴了一脚踢开,他又能说什么那小子在那帮穷酸书生里不是地位超然地很么,你们知不知道最近外面都在说什么”·“说什么”方越笙好奇道。
“都在说,什么文武双全不世之才,他凌戟不过就是越笙你的一条狗啊·”徐远清说完,几人哈哈笑了起来··“本来启明学院的那帮学生还犟着头地跟咱们吵,可是前几天的那一次,咱们在酒楼里跟启明学院的学生打架那一次,越笙被人推倒扭伤了脚,凌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马上跪在地上捧着越笙的脚又是擦药又是捏又是揉的,那紧张讨好的劲儿别提了,巴儿狗也没他那么殷勤啊。
那天如信不在,你真该看看那帮学生的臭脸·”·许如信挑了挑眉头:“还有这事儿·”·方越笙跟着干笑了几声·他自然记起来了,这就是前不久的事情。
那帮学生有没有臭脸他根本没有注意,当时他扭到了脚,疼得一头冷汗,哪还能注意到别人·他的小厮和好友们只会围着他干着急,凌戟不知道从哪里跑了出来,所他抱到凳子上坐好,自己跪在他脚边把他的伤脚捧在怀里揉揉捏捏,好像还有一些热流从他的手心里传到自己的伤处,他马上就舒服多了。
现在提起那件事情,他也只记得凌戟担忧的脸色和轻声安慰他的声音了·听着好友们拿这件事情取笑,方越笙倒有些提不起兴致应和··几人倒也没再多说凌戟的事,许如信道:“越笙,你今天真不出去了今晚明月楼花魁献艺,这可是十年才得见一回的盛景。
不只是明月楼的姑娘各拼才艺,还有来自江南与漠北的各色美人·上一次的花魁斗艺至今都被人津津乐道,那简直是人间难得一见的谪仙境温柔乡哪·”·方越笙听着,自然极是动心的。
他生性最爱热闹,最喜繁华美景,十年前的那一场盛事引得无数诗人才子或者浪荡画师诗兴大发、挥笔泼墨,至今尚有不少名篇佳作传于世间·诗里行间,工笔丹青,无不美轮美奂,令人心向往之。
“更不必说拼完才艺之后……”徐远清道,未尽之意却甚是旖旎,许如信和钟天耀与他相视一眼,都是会心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之中··方越笙自然也听明白了,想了想,却是兴味索然。
他喜欢美人不假,也喜欢热闹,对于那一些事情却并不喜欢,甚至是厌恶的·他生性好洁,对于他所认为的脏污之事,自然是绝对不沾的··“算了,左右不过是那些东西,也没什么意思。”
方越笙兴致缺缺地趴在桌子上··几个好友无奈地相视一眼,钟天耀道:“既然越笙对明月楼没有兴趣,我们干脆打猎去吧·我哥哥正好要跟几个军营里的朋友去城外五里山上露营几日,有他们在,我们大可以往深山里走一走。
这可比看花魁弹琴跳舞有意思多了·”·他这样一说,许如信几人都来了兴致,方越笙也动心了··他们这些人平日里总被困在京城里,想要出个城都难,更别说进深山里打猎了。
这些年少有的几次打猎也不过是跟着天子的秋狩到围场意思意思地转一圈·钟天耀的哥哥是四品武官,正经有官职在身的,他认识的军营里的人应该也不是普通的小兵。
有这些人打头,他们要跟过去玩一玩应该不难·方侯爷整天让他多结交些有用的朋友,已经出仕的年轻人总算得上上进有作为了吧·他能有什么理由阻止他出去呢·方越笙跟朋友约好时间,明早在北城门外集合,送走了几个朋友,便开始一迭声地唤霜荷夏桃两个丫鬟来给他收拾东西。
凌戟从方越笙那里离开之后,便独自回到自己的院子·凌家在侯府墙外的巷子里有自己的宅院,方侯爷给凌戟脱了籍之后,反而在侯府里给他收拾出一座院落来让他住,又让侯府的下人都尊称他一声凌少爷。
凌戟的院落整洁又简单,只有正堂一间并两间厢房,平日里也只有两个小丫头在这里伺候·凌戟只让她们管些洒扫院落的事,自己的衣食住行却是一概不劳别人经手的。
想到林玄英他们的邀约,凌戟可以为了方越笙的事将别的事全都往后放,却也不能太冷落了朋友·简单收拾了几件必备的行李,系成一个包袱,拿上墙上挂着的弓箭,凌戟辞别了方侯爷,便骑马往城外五里山赶去了。
    ☆、第6章 风波 ·    第二天一早,方越笙便跑到书房,做出一副乖巧的模样,向方侯爷说明去向·果然如他所料,方侯爷听说是钟天耀的哥哥钟天羽带头,便没有十分阻拦。
钟天羽是钟家的庶生子,虽为长子却没有袭爵的资格,是一个十分上进的年轻人,靠着自己的打拼升上了如今四品武官的官职·在这十二家族的世家子弟当中,也是数得上来的人才了。
方侯爷虎着脸又训斥了几句,才放了方越笙出去·看着儿子像只出笼的雀鸟似地喜不自胜地跑走了,方侯爷忍不住地摇头叹息··方越笙只带了两个贴身小厮,一人背着他的行李一人拿着他的弓箭,三个人骑着马一溜烟地往北城门奔去。
到了城外,许如信几人已经等在那里了··“你怎么这么慢·”徐远清等人抱怨道··钟天耀驱马来到方越笙身边道:“我哥哥说,林玄清那帮人昨天就过去了。
难得启明书院这几天也放假,天气又好,今天五里山上估计人不少的·咱们还是快点过去,不然好地盘都被别人抢光了·”·“林玄清”方越笙听着耳熟,好像是凌戟的好朋友,经常来自己府上找他·昨天他们就来找凌戟了,难道正是为了出来打猎的事·他那帮眼高于顶的穷酸朋友一直看不起自己,偏又都敬佩凌戟,不过凌戟却是向来处处以他为先。
昨天为了自己被老爷考校功课的事,凌戟说他出去是拒绝那帮人的邀请的·想到他毫不犹豫地把他放在最重要的位置的态度,他那帮自命不凡的朋友在凌戟心里根本连自己一根小指尖也比不上,方越笙不禁飘飘然起来,十分愉悦地抖了抖马鞭。
“少废话了·”许如信道,“他们昨天就去了,我们现在才出发,本来就晚了,再快又有什么用·一帮芝麻小官家的子弟,还敢跟咱们抢地盘不成。
就算小爷看不爽了把他们打出五里山去,他们又能怎么样,还能翻了天不成·”·“说得也是·”徐远清哈哈一笑,附和道,“越笙,不知道你那条巴儿狗去了没啊。
他们可是向来一国的·”·“并没有呢·”方越笙刚才正是在想这件事情,因此回答得十分干脆愉悦,抬起左手来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昨天凌戟忙着给他上药呢,哪里有功夫搭理林玄英那帮人。
钟天耀又一迭声地催促他们快些赶路,怕他哥哥等不及了·几人也不再闲谈,快马加鞭地朝五里山赶去··两帮人马在五里山脚下会合了·只见那钟天羽一身利落劲装,身背一张大弓,几支羽箭插在背后箭壶里,腰间又别着一把刀。
他的几名同伴也都是这副装束,对比起来方越笙许如信几个就显得形容懒散,十分业余了··钟天羽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对钟天耀道:“天耀,你跟在我身边。”
又对自己的几名同伴道,“你们也帮忙看护一下,千万别让几位世子受伤·”·又嘱咐随行的侍从将几个世子的行李接过去,自去送往露营之地,只留下弓箭武器等物,一行人整顿完毕,钟天羽便带着众人策马扬鞭,往五里山深处行去。
若只是来游玩打猎,钟天羽自然不会带着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世子太往深山里去·但是他是带着任务来的,这次随行的一位将士将要说亲,那将士家中资产微薄,亲手猎上几头像样的猎物和皮毛,也能给聘礼添点重量,亦向岳家证明自己的一片真心求娶,因此这猎物自然不能太寒酸了。
本来几人相约搭伴,都想着往深山里猎些大家伙来才好··昨天答应钟天耀的软磨硬泡允诺带他出来已经是迫不行已,想着他要护一个钟天耀尚还不算为难,没想到这个拖油瓶又找来几个跟他一样的拖油瓶,还都是襄金带钻的拖油瓶,哪一个出了事都不好善了。
几个襄金带钻的拖油瓶正意气风马地策马疾驰,哪里能领会得到钟天羽的满肚子腹诽··几人行了一段路程,渐渐过了人迹常至的地方,周围的林木也开始密集起来,巨大的树冠挡住了明媚的阳光,林子里显得有些阴凉。
·徐天羽让众人就地歇息片刻,自己下了马,带着两个同伴往周围自去查看·不多时便回转来,指引着众人循着猎物痕迹追踪而去··方越笙几人很是兴奋,跃跃欲试地将弓箭拿在手里,捏着一根羽箭,一副随时准备大展身手的架势。
那个要娶亲的将士走到钟天羽的身边,望着那几位少爷的身影为难地悄声道:“钟大人,难道真让几位世子就这么跟着我们往深山里去更危险不说,再者说——恕我不敬,几位世子的身手这样弱,只怕会打草惊蛇,我们也别想抓着什么好猎物了。”
“你放心·”钟天羽笑了笑道,“我自有分寸·他们玩心大,根本奈不下性子打上几天猎的·今天且先带他们一带,就在这片地方转一转,等他们玩腻了自己就要回去的。
明天之后我们再往深山里走一趟,一定不会耽误了你的大事·”·那将士这才放下心来,过了片刻复又担心道:“万一他们打着活物尝着乐趣,乐不思归了怎么办”·钟天羽失笑道:“就凭他们那三脚猫的功夫,能打着一只活物都是上天垂悯的好运气。
一直打不着猎物哪还有什么兴致”·但是有些话是不能说定的,有些事也就是如此凑巧·这才刚说到运气好,一行人往前走了不多时,居然真有一只獐子慌不择路横冲直撞地冲着他们几人的面前来了,惊得这位年轻的四品武官眼皮一颤,那将士也是一脸不可思议地望向他。
难道世上还真有天之骄子一说说要打猎就有猎物送上门来,还生怕这些三脚猫的功夫太弱,甚至直接将猎物送到眼前头来·几只三脚猫可不懂其中门道,就算懂得,这时候也在发现猎物的惊喜里把什么都忘了。
方越笙几人一片惊呼,连连搭弓射箭,都想抢着将那猎物收归囊中··但是人多杂乱,又个个箭法不准,谁也没射中那只送到眼前的猎物,只惊得猎物掉头就跑,转了个方向一头扎进密林里去了。
“唉呀,别让它跑了,快追,快追越笙,我们打个赌,我若是比你先猎着猎物,你可得任我施罚”许如信大叫道,拉缰策马就欲追赶。
“谁怕谁啊赌就赌”方越笙也是亢奋,积极应道··却突闻密林中传来咻地一声破空之声,钟天羽神色一凛,大喝一声:“许世子小心”自己亦早已踏上马鞍,凌空而起,冲着许如信的前方飞掠过去。
这一切不过在一瞬之间,方越笙几人根本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见钟天羽已经扯住了许如信的马缰,将马勒停,又一手带着许如信掠下地来··夺地一声,一枚羽箭不知从何处飞来,插进了许如信身前不远处的地面上,箭尾犹自颤抖不停。
“谁什么人竟然敢偷袭本世子”许如信身临其境,自然比方越笙几个看得清楚,反应过来之后驳然大怒,目眦欲裂斥吼道。
几个身影从不远处策马行来,不疾不缓,十分从容,只因树木遮挡,一时看不清楚样貌·等那几人行至跟前,许如信等人方才看清,正是启明学院的那帮院生,为首一人玄衣黑发,面容冷俊,目光淡然,正是凌戟。
“是你凌戟”许如信恨恨得咬牙切齿,“你好大的狗胆竟敢偷袭本世子”·凌戟下了马,走上前去,伸手拔出地上的羽箭,却原来上面并没有箭头。
“许世子言重了,在下启敢对世子不利·”凌戟道,“只是那只猎物是我等驱逐而来,断没有看着它被别人捡了便宜的道理·”·“凌戟,你还敢狡辨”许如信怒道,抬起马鞭就抽了过去。
凌戟眉头微皱,脚下挪移几步,避开那道鞭子··许如信还欲追击时,钟天羽自然不能坐视事情闹大,忙上前拦住他··“世子息怒,这也是打猎时常有的事情,断不至于为此伤了和气。”
许如信还没说什么,徐远清在一旁突然掏了掏耳朵笑道:“我道刚才为何听到犬吠之声呢越笙,那边那个,不正是你的那只巴儿狗么你还不快招一招手,让他回到主人身边来。
在外面伤了人可不好呢·”·“徐远清,闭上你的臭嘴果然是酒囊饭袋,一张嘴就如此臭不可闻”对面有人怒骂道,徐远清闻声也变了脸色。
他瞧得分明,对面骂他的那个人正是他府里出来的那个徐方·不过是个丫鬟爬上主人的床生下的野种,也配姓徐·“哪里来的野种,也敢在那里和爷爷叫嚣。”
徐远清也是恨恨地一甩马鞭··许如信不在乎徐家的恩怨,却只是阴狠地看着那一脸从容淡泊的凌戟·他知道这不是他的错觉,这个凌戟看着温和无害,实际上对他根本不怀好意刚才那一箭即便没有箭头,也分明就是满怀着恶意冲他来的。
“越笙,你真的不管一管你的狗吗”许如信走到方越笙的身边,拉住方越笙的手,一脸轻蔑地望向凌戟··方越笙从凌戟出现时起就有些呆愣地望向他,一直未曾言语。
这个男人,不是昨天才跟他说为了他推了他那些朋友的邀约么好像跟自己比起来,他那些朋友都微不足道一般·原来只是在他面前故意说些花言巧语,实际上只是随随便便送了他一瓶伤药,转头又出来跟这些人鬼混了不是么·明明知道这些人对自己和自己的朋友一直不对盘,两方人马向来水火不容,他还毫无芥蒂地跟他们混在一起,在自己面前却又作出那副忠心耿耿的模样,真是——讨厌极了·凌戟的视线望向许如信握着方越笙的手,眉头蹙起,转而移开视线,又望向方越笙俊雅的面容,目光刹那间极尽柔和,轻声唤道:·“少爷。”
    ☆、第7章 愈演 ·    凌戟唤了方越笙一声,便朝他走了过来··许如信嗤笑道:“越笙,你养的这条狗好像不太懂规矩啊,哪有主人没有开口,他就自己凑过来的道理。”
“许如信,你别太过分·”林玄英等人都下了马,站在凌戟身后,愤愤不平地嚷道··眼见着两方人马剑拔弩张起来,钟天羽也有些着急了。
不过出来打一回猎,却白白卷入这些人的纠纷里头··钟天耀拉住他道:“哥,你别管·这是我们的事,横竖跟你没关系,就算闹出事来,也不需要你担责任。”
“你说得轻巧·”钟天羽无奈地瞪了自己弟弟一眼··“少爷,你怎么来这么深山的地方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少爷身娇体贵,万一出点什么事,我如何向方侯爷交待。”
凌戟心里只顾着担心方越笙,这两帮人见面就呛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他并不怎么放在心上··方越笙将他这话听在耳里,见他态度依旧,不管有什么人在跟前,凌戟总是将他放在首位的,对他吁寒问暖极尽殷勤,从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刚才心里的不平之气也稍顺了一些。
正要答话,却听许如信在他耳边道:“越笙,此人果然用心险恶,虚伪至极·”·“什么”方越笙不解道··“他看似关心你,实则字字诛心。
什么叫你身娇肉贵不该来这深山里,他们来得你就来不得说你身娇肉贵,想那些人向来自诩清高,又岂会怜惜你而自比莽夫,不过是暗指咱们本事不如他们罢了。”
凌戟听着许如信的挑拨,面上已显出几分不悦来··他看着方越笙,方越笙也犹犹豫豫地看向他··还不待两人说什么,却闻身后的徐方冷哼一声:“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不过你们能这么想也算有自知之明·既然知道自己绣花枕头没本事还敢往这深山里来”他看了钟天羽一眼,嗤笑道:“钟大人平白地担上你们这几个草包的安危,就算嘴上不说,只怕是心里早就十分为难了。”
“你说谁是草包”徐远清怒道,“不过仗着能写几句酸诗,还真当自己是个才子了有本事来爷爷手底下过几招,也让我看看一个丫鬟生的野种能有多大的能耐”·不管其他人如何吵闹,草包两个字却是正正刺中了方越笙的心事。
他自然早知道凌戟的朋友看不起他,他也看不起那些人·道不同不相为谋,本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但这还是头一次当面听到那帮人这么直白的贬低侮辱·看他们说得这么顺嘴,凌戟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只怕没少这样背后议论他。
一想到那种场景,方越笙只觉得又是生气又是难堪,连着凌戟当面对他的体贴殷勤都显得分外虚伪了·做出那一副关怀备至的嘴脸来,不过是冲着自己的权势地位,谁知道他心里怎么看不起自己呢·凌戟一直关注着方越笙,他脸色的变化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
“少爷·”凌戟直接走到方越笙身边道,“我先送你回府吧,别的容后再说·”·他的手刚碰到方越笙的衣角,却被他狠狠甩到一边。
“狗奴才谁准你碰我的”方越笙一脸怒色地鄙夷道··方越笙虽然素来任性,却从来没有这样口出恶言,不管外面的人如何说他刻意巴结讨好方越笙贪图权势,方越笙却从未这样说过,对于他的态度便是偶有不耐烦也从不轻贱,狗奴才三个字更是从未有过。
此时见他这般嫌恶的态度,凌戟的手微微一顿,慢慢放了下来··“方越笙,你嘴巴放尊重些·凌戟可不是你的奴才”慕晨走到凌戟身边,对着方越笙怒道。
许如信见着凌戟虽然面上仍旧淡然无波,对于方越笙的侮辱却也不是无动于衷的,只觉得方越笙一句倒抵得上别人十句百句·看着这个向来深不可测的凌戟被辱骂到面露苦色,实在大快人心。
倒要看看这位人人称赞的青年才俊天纵之才,在他一直屈意奉承的方越笙面前能够忍下多少羞辱·“是啊,你也知道他不是越笙的奴才。”
许如信故意搭着方越笙的肩膀笑道,“就是不知道是谁一直腆着脸唤方世子‘少爷少爷’的·他算是个什么东西谁是他的少爷”·方越笙看着凌戟被慕晨拉着,一起站在他的对面,那一双眼睛黑黝黝地望着他,也不像往常那样柔和体贴,倒是显得冷嗖嗖的,心里更觉得十分地不舒服。
·“若不是老爷的吩咐,本世子也不会忍受他的纠缠不休大献殷勤·”方越笙冷声道··凌戟袖下的手微微握起手心,慕晨在他身边怒道:“谁对你纠缠殷勤了就你这种人有什么值得凌戟献殷勤的真以为一个世子之位就能权势通天谁都得巴结你了没了世子之位你还有什么好夸耀的连点安身立命的能耐都没有。
凌戟凭着自己的本事到哪都能挣一方天地,你若不是侯府世子,你连一个普通老百姓都不如”·方越笙听着慕晨口口声声对他的贬低,想到凌戟对自己关怀体贴的时候实则心里是这种想法,背着他在人后还不知道会怎么嘲笑他的无能,心头更是一阵阵无名火起。
他没功夫搭理慕晨或者徐方的叫嚣,偏偏把他们的字字句句都要朝着凌戟的身上联想过去,凌戟越是沉默,他就越是生气,只觉得此人任由他那些朋友侮辱自己当真可恨至极,却又自己也不知道希望看到凌戟如何作为。
凌戟听着两方人你来我往的唇枪舌箭,若不是徐天羽和那几个将士从中阻拦,说不定都要动起手来·慕晨这边说完,方越笙却被慕晨气得脸色红白变换,没有反唇相讥。
其实方越笙虽然性子骄傲任性,却并不善与人口角,来来去去也不过那么几句毫无新意的话,更不擅长针锋相对地言语贬低他人··凌戟对他的禀性是太了解了,见方越笙此时情状,他沉默了这半晌才又开口,却是又唤了一声:“少爷——”·“住口,谁准你唤本世子少爷的只有我方府的家奴有才资格唤我少爷。”
方越笙冷冷道··凌戟微微垂眸,片刻改口道:“方世子·”·方越笙见他这副模样,明明顺了他的意,他却只觉得怒火更是涛天而起,不知如何浇灭了。
·    ☆、第8章 愈烈 ·    方越笙冷冷地看着凌戟,半晌回头上马·凌戟上前牵住他的马缰,皱眉道:“世子,深山里有不少凶狠野物,世子何必为了负气,把自己置于危险境地。”
“谁跟你负气你也太看得起自己·”方越笙怒道,“如信,我们走,看到这些人真是倒胃口。”
说完狠狠甩开凌戟,驱马向前方行了几步,逼得凌戟只能后退到一边··许如信和徐远清钟天耀几人也翻身上马,轻蔑地看了看凌戟等人,与方越笙一起策马离开。
钟天羽见状,急匆匆与凌戟林玄英告别··“在下必须保护几位世子的安全,先行一步了·”·林玄英自然没有什么话说,慕晨看着凌戟,生怕他又心软,担心那个方越笙的安危,跟着钟天羽过去保护他,好在凌戟没说什么,只是向钟天羽点点头,便目送他们离去了。
密林里只剩下凌戟一行人,慕晨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次算你表现好·”·凌戟不解地回头看他·林玄英自然知道慕晨在说什么,也走了过来,笑道:“要按以前你还不早早追过去了,这一次你倒沉得住气。
怎么,终于转性了我们都想不通你为何对那个草包那么上心,他哪里值得你对他那么好了真是着了魔了·”·凌戟唇角露出一丝苦笑,可不就是着了魔了方越笙向来无视他甚至是轻视他,他不是不知道,却总是无法抽身。
这心魔要如何解脱,他眼前没有丝毫出路··“如果阿凌真像那些人说的,贪图那个方世子的权势地位,我都能比现在更舒坦一些·”慕晨不满地鼓了鼓嘴道。
“我不是那种人·”凌戟苦笑道··慕晨瞪了他一眼:“就是知道你不是那种人,我才特别恼火他在你眼里难道跟我们看到的还是两个模样不成”·凌戟无奈地笑着摇头:“他的缺点我都知道。
但毕竟,我算是看着他长大的,比你们总要多些……情谊·”·“我可看不出来他对你有什么总角之谊·”徐方也在一旁道,“那三个字他也骂得出口,凌戟你向来心高气傲,怎么就能容忍得他如此作贱折辱你。”
“我知道他心里不是这样想的·”凌戟叹道,“他只是气到口不择言·你们不了解他,他也许没有什么本事,文不成武不就,但他其实很善良,很……心软。”
慕晨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与林玄英和徐方相视一眼,两人俱是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慕晨作势摸了摸凌戟的额头:“心软善良你说的这是那个方越笙我看你是被大风迷了眼了吧”·凌戟稍稍向后撤了撤,摇了摇头道:“我知道你们不信。
算了,以后你们别老在他面前嘲笑什么草包世子了,当看我的面子吧·”·“他都不给你面子了,还看你什么面子”慕晨怒道,“我偏要说,我下次见到他还要说你为什么对那个草包那么好真是见了鬼了”·林玄英喝斥一声:“慕晨,够了。
凌戟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么,你又何必故意刺他·”·“就是知道他是什么人才生气·他如果是个随便哪里来的势利小人,我还犯不着替这种人生气呢”慕晨说完,牵着自己的马跑到一边去生闷气。
林玄英拍了拍凌戟的肩膀:“他小孩子脾气,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我不会的·”凌戟看向慕晨,慕晨赌气不看他,他又看了看其他人,向林玄英道:“林兄,我恐怕不能陪同你们打猎了。”
“你还是要去追那个方越笙”这下连林玄英也有些动气了,颇有些恨其不争地看着他,“他都那样羞辱你了,你何必还要如此作践自己钟天羽和他那群朋友也不是泛泛之辈,还能护不住这么几个纨绔哪里需要你眼巴巴地跟过去当牛作马”·“深山里不比别处,稍有不慎便有危险,我不放心。”
凌戟道··“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跟着钟天羽一起走现在又后悔要跟,过去之后他岂能给你好脸色看·”·“我本来就只打算暗中保护,也能看顾得更周全一些。
他没有什么耐性,山里也没什么新鲜事物,顶多明天他就要厌烦了·等他出了山我就来跟你们会合·”·这下子林玄英也是无话可说了,瞪眼看了凌戟半晌,才终是一叹:“好了,你去吧去吧。
要不是深知你的脾性,我真不想交你这个朋友了·”·凌戟无奈地笑了笑:“那慕晨和徐方那里——”·“让他们知道你又去热脸贴那个草包的冷屁股,他俩还不得气出个好歹。
我肯定不让他们知道·”林玄英瞪他道,“你操心你的草包世子去吧,其他的事你别管了·”·凌戟点了点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牵上自己的马,翻身上马瞬间跑远了。
慕晨在不远处看到,着急地跑过来,抓着林玄英道:“凌戟又干什么去”·“方越笙莽莽撞撞的,钟天羽他们本事再高,人数也太有限,难免有看护不周的地方,他回侯府给那个小世子搬后援去。”
林玄英也上了马,“凌戟最迟明天就回来了·方侯爷毕竟待他不薄,他对方侯爷的儿子照顾些许也是应当·你别总为这些小事跟他置气了·”·“谁跟他置气了。”
慕晨气呼呼地道,“我就是替他鸣不平·”·“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凌戟向来最有分寸,你还不懂他吗,你操哪门子闲心·”林玄英一边招呼众友一齐上马,一边扯着慕晨,“走了,咱们换个方向,省得又碰上那群人生闲气。”
慕晨心不甘情不愿地被林玄英扯走了,还一边嘟囔道:“他真的不是自己去追那个草包世子去了我怎么看着他的方向不是下山的方向……”·却说钟天羽跟着许如信和方越笙几人的身后,一直向着深山里行进。
几人不知天高地厚,又兼几个高手在身边保护,颇有些有恃无恐,又兼被林玄英等人的话刺激着,又激出些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气性,却让钟天羽着实为难了一把··五里山虽然离京城不远,却因为山势险峻,越往深山里行来越是危险重重,据说山里还有大虫野狼等物,个顶个地凶悍狡猾,若真碰上了,只凭他们几个,如何护得几位世子周全·脚下已经渐渐没有了成形的路,方越笙几人倒真是不怕吃苦,下了马靠着一双脚来踩,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钟天羽劝说了几次,都被许如信嘲笑着顶了回来,连他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弟也在一旁扇风点火·几人行到一处空地时,钟天羽看了看天色和地势,下定决心不让他们再接着往深山里走。
“方世子,许世子,这里已经是人迹罕至之地了,便是在下也没有来过几次·再往上是个什么情形,连我也不清楚·我们且在此处扎营安歇,明天在周围转转,到傍晚也就可以回转了。”
方越笙一路上都有些心烦意乱,只是一路跟着许如信的带领往前走着,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此时回过神来,方发觉已是暮色四合时分,周围树木影影幢幢,林风阴冷,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许如信几人是个贪玩的性子,并不怎么将钟天羽的话放在心上,但是看这天色,也实在不是赶路的时候,便同意暂时安营扎寨··钟天羽几人自去搭起帐蓬,许如信拉着方越笙走到一边,将随身的酒袋递给他:“越笙,喝点酒暖暖身子。”
方越笙接过去抿了两口,片刻后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才觉得身上没那么冷了··许如信拿回来自己也喝了一些,又道:“越笙,你知道我向来爱栽培名花。
我听说五里山的山腰处生有一种神奇的花卉,不论春夏秋冬,夜夜盛开,白天就合起花苞,如同普通的野草,但夜里盛开时却是香飘十里,美轮美奂,是世间难得一间的美景。”
方越笙疑惑地看向他:“怎么没听你说过你一直往这山腰上走,就是为了那几棵花”·“是啊,我对打猎可没什么兴趣,有什么山珍海味是咱们没吃过的么”许如信哼笑一声。
“你怎么不早说·”方越笙没精打采地道·他本来对于出来打猎还是兴高采烈的,但是下午和凌戟那些人的冲突却让他兴致全无,许如信感兴趣的那几株花他又没什么兴趣,现在只觉得没意思极了,还不如在府里呆着呢。
他向来脾气不好,平日里也没少生气,却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感到如此疲累··“早知道你打这个主意,我就不来了·我又不爱什么花啊朵儿的,还不如在家睡大觉。”
方越笙抱怨道··许如信揽着他的肩膀:“好兄弟,白天还好好的,现在又是怎么了我就知道你向来就这么一阵一阵的,你放心吧,等晚上你看到了那些花,包管你不后悔来这一趟。”
“好吧,再信你一回·”方越笙没什么精力地道·不信又怎么样,现在天都黑了,他又不敢一个人下山··许如信兴致勃勃地跟他说着那花盛开的奇景,方越笙渐渐地又被他挑起了一丝兴致,直到钟天耀在帐蓬旁边喊他们过去吃饭,许如信才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
“那说定了,晚上带我去看看那些花·”方越笙道··“我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你不去我也要拖着你去·”许如信大笑着道,揽着方越笙一齐往帐蓬里走过去。
二人离去后不久,离营地不远处的一棵大树树枝微晃,枝叶分开,从后面露出一张线条冷厉的脸来··那双如同夜色一样墨黑的眼眸望着不远处火堆旁的那个与身边人有说有笑的身影,眼底倒映着的金黄篝火一跳一跳地燃烧着。
·    ☆、第9章 有惊 ·    月上中天时分,临时安扎的营地早已沉寂下来·钟天羽安排好人手守夜,便抱着武器靠着一棵大树闭目养神。
方越笙许如信几人都在帐篷里,白天跋涉了一整天,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几个人也都十分疲累了,凑合着挤在一起在临时搭起来的床铺上躺下,很快地睡着了··方越笙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感到有人在摇自己。
他勉强地睁开眼睛,看到许如信正蹲在他面前,双眼发亮地看着他··“越笙,起来,我带你去看那些花·”·方越笙正是十分困倦的时候,懒怠起来,便往床里缩了缩。
“我不去了,我要睡觉·”·许如信哪里肯放过他,硬拉硬拽地把他扯起来,扶着摇摇晃晃软成一团的方越笙坐在床板上··“你答应跟我一起去的,这个时候又反悔算什么。
快点起来·”·方越笙眼睛都睁不开,抓了抓凌乱的头发,想要躺回去却被许如信硬拉着不放,哼哼唧唧地道:“你不能找别人去啊,外面的人都没睡呢,我要睡觉……”·“跟他们有什么意思,咱们的关系岂比寻常,若不是得我看重的朋友,求我我也不想亲近呢。”
方越笙向来受不住这样的央求,颇有些吃软不吃硬的禀性,这样的话他听着也舒心,因此强忍着倦意,拍了拍脸蛋使劲睁大眼睛,硬是让自己清醒过来··“好吧,你都这样说了,我怎么能让你失望。”
说着穿上靴子,“说上两句话反而不困了·走吧,我们去看看你口中所说的旷世奇景·”·许如信带着方越笙悄悄钻出帐篷,守夜的人看到他二人出去,也只当他们是去方便的,只叮嘱了一声:“二位世子不要走远,尽快回来。”
许如信答应着,一手扯着方越笙往林子里钻去··二人一路朝前走去,幸好这一夜月光明亮,林子里还能看得到些虚影·方越笙随着许如信趟着野草穿过一片密林,恍忽间突然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花香味,清爽爽地沁人心脾,一时间精神更加振奋起来。
·这片密林不算大,二人走不多久就走到了林子边缘,甫一钻出林子,眼前的视野突然开阔起来,一片淡紫色的烟幕就这样在脚边向着远处铺展开来,轻轻袅袅延伸出了数里开外。
待定睛一看,才发觉那并不是什么烟幕,却是一片紫色的花海,在微风之中轻轻摇晃着,晶莹的细嫩花瓣闪动着月色的光辉,犹如浮在花海表面上的一层光晕,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刚才在林中隐约闻到的花香味也陡然香浓起来,却仍是清爽宜人的淡雅,闻到鼻中,仿佛周身经脉都被一片清流涤荡了一遍,让人瞬间精神百倍,只觉污浊尽去,通体舒泰,连五感都更加敏锐起来。
“果然是人间奇景——”方越笙忍不住赞叹道··许如信颇有些自豪地道:“若不是十分难得,如何能入得了本世子的法眼·”·“你想怎么样呢”方越笙问道,“要把这些花移栽到你的那个园子里去吗。”
“那是自然的,只是暂时还没有找到稳妥之法·不谈这些,我们再往前走一些吧,我想看看这片花海到底尽头在何处·”许如信说着,便向花海中走去,方越笙急忙跟上。
二人身后,一个身影从后方的密林中走了出来··许如信带着方越笙一直向前走着,却只觉得这片花海越走越大,又是晚上,月光再亮也照不到花海的尽头,此时向四周看去,竟然全是一片紫色的海洋,二人身陷其中,无论朝何处都望不到边了似的。
方越笙本来胆子就不大,起初的新鲜感过去了,现在再看看这片景象,心里便有些惊怵起来··“如信,我们白天再来看吧,现在太晚了,这里有些吓人·”方越笙道。
许如信却毫不在乎地道:“这花只有晚上开,白天这里只有野草,能看到什么越笙你就是胆子小,有我在你怕什么·”·方越笙即不好意思扔下许如信一人独自回头,也不敢独自回去,只能勉为其难地跟在许如信的身边续续朝前走去。
许如信走得不慢,方越笙落后他一步左右,二人在花海中行了半柱香的时间,一直睁大眼睛看着许如信的方越笙突然发现许如信的身子一歪,似乎踩空了什么地方,快要跌倒。
“如信小心”方越笙忙唤了一声,伸手拉了他一把··许如信脚下一空的时候也是心头一惊,借着方越笙的力气使劲向后一撤,将自己拔了出来。
方越笙虽然身形修长,平日里娇生惯养又疏于练武,因此力道不大,下盘亦不稳,被许如信这么一借力,竟然不由自主地向前踏了两步,脚下一空,猛地向下坠去··方越笙吓得大叫了一声,双手四处乱抓,慌乱之中抓了满面的草茎,却都承担不住他身体的重量,一路扯断了不少草叶根茎,最后不知道抓到了什么植物的根须,才堪堪停下了下坠的趋势。
方越笙向四周一看,只见自己所处的地方是一个巨大的深洞,向下看全然一片黑咕隆冬,一眼望不到底,向上看却是一个径约丈许的圆洞,此时他离洞顶已经是两人多高的距离,抓着根茎的手被勒得生疼,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坠在两只颤抖不停的手臂上,只能勉强维持住自己不再下坠,却再无一丝力气向上攀爬。
“如信,救我”方越笙颤声喊道,又惊又怕,已是带上哭腔··许如信着急地在洞边来回走了两趟,一副束手无策的模样,末了一跺脚,朝下喊道:“越笙,你坚持一会儿,我去找人来救你。
我马上回来”说完也不待方越笙回答,便飞快地跑走了··“如信,等等,你别走……”方越笙眼睛望着脚底下浓黑未知的黑暗,已是吓得六神无主,只能紧紧闭上双眼,抬头向上仰着,不敢再往下看。
听着许如信跑远了的脚步声,虽说是找别人来救他,他此刻却只觉得他被孤身一人抛在这可怖之地了,心头又是害怕又是委屈,泪水早已忍不住落了下来··他们来的时候走了很远的路,许如信回去搬救兵,这一来一回还不知道要耽搁多久。
想到自己要独自一人在这可怕的黑暗里呆这么久,方越笙只觉得怕得手都要软了·身体猛地向来滑了一下,他忙又抓紧了手里的根藤,再不敢在一丝松懈·只是身体如此疲累,他又能坚持多久呢·方越笙正是六神无主之际,却听头顶又传来脚步声。
他以为是许如信去而复返,忙瞪大眼睛望向上面,顾不得泪水流进嘴里,张嘴颤声叫道:“如信你回来了”·那个身影却只是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沉默着并不开口。
方越笙使劲眨了眨被泪水模糊的双眼,那道身影才清楚地印入他的眼帘··来不及再喊第二声,他便察觉出来,这个人影根本不是许如信方越笙陡然惊恐起来。
夜半时分 ,人迹罕至的深山里,在这鬼魅一样的花海当中出现的陌生身影,又会是什么人莫不是这山里的什么什么花精山怪·他此时简直懊恼后悔得无以复加。
为什么要跑到这深山里来为什么要跟着许如信那个家伙来看什么花海他老老实实地呆在府里,即便是呆在帐篷里,也不用在这里陷入如此可怕的境地。
不等方越笙想清楚什么,那个身影却突然动了起来·他竟然跳了下来,径直地向着他滑了过来··“滚开不要靠近我”方越笙吓得闭眼大叫,双腿也乱踢起来,一时失了章法,手上抓着的根藤也滑了开来,他又开始向下滑落。
方越笙一声惊叫堵在嗓子里,整个人却被一个带着火热暖意的怀抱紧紧搂住了·一丝有别于这浓郁花香的有些熟悉的味道钻入鼻中,再加上那令人安心的温度,让方越笙的身体远比头脑更早一步地放松了下来。
他有些愣愣地被那个人揽在怀里,任他带着自己向上飞掠了出去,远远地离开了这可怕的深洞··那人轻功极好,负担着一个人跃出洞口,还又轻盈地掠出几丈之外。
方越笙只觉得脚下的花朵飞快地向后退去,而后整个人便落在了这一片柔软的紫色之中··两只脚刚一沾地,方越笙却是双腿一软,倒了下去,压倒了一片幼嫩花株。
那个刚才还轻盈而有力的人影此时却只是随着他的力道,一起轻轻地倒了下去,陷在这一片花海之中··方越笙仰倒在花朵铺就的锦被之上,视野当中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头顶是一轮亮如银盘的满月,月色的光辉却也照不透那人墨色的眼眸。
“凌戟……”方越笙喃喃地唤了一声··“少爷,你没事吧·”凌戟抬起手,温柔地抚了一下他的鬓角,像是寻常的安慰一般,只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那只手碰到他柔软光滑的肌肤之后,竟不复之前的稳重,微微有些颤抖起来。
凌戟捏了捏手指,坦然地将手收了回来,仿佛刚才只是一次不经意地触碰··方越笙看着这个白天才让他恨之入骨烦躁不堪的男人,此时心底却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只觉得有这个人这样守在身边他竟是安心极了,这片刚才还甚是诡异可怖的花海,此时竟又恢复了那般柔和美丽。
明明已经得救了,温热的泪水却再一次止不住地涌上眼眶·方越笙不想在这个处处压他一头的昔日家仆面前哭泣,但是心里的委屈就像是涨潮一般,一次次地冲刷过来,让他完全无法克制地抽泣出声。
越是想忍,却越是哭得可怜,连肩膀都忍不住一抽一抽地颤抖起来··最后方越笙索性不忍了,反正在这个人眼里自己不就是又无能又没本事么哭又怎么样出丑又如何他还敢说出去不成·“凌戟,我警告你,你不准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否则,我就——”方越笙瞪着一双哭红的泪眼威胁道,说到最后却猛然发现,他根本没有什么可以拿来威胁凌戟的。
凌戟轻轻地环住他的肩头,虚着怀抱将这个温软柔韧的躯体裹在怀里,面上仍是淡然:“少爷,你放心,你的事我从不会说出去的·”·“最好是这样,不然我绝对饶不了你。”
方越笙色厉内荏地道,只是配着抽泣的声音和哭红的双眼,威胁的力度又更加削弱了不少··索性已经出丑了,方越笙又觉得周围的风很冷,地上也很凉,只有凌戟的怀里温热又舒适,还有着他不愿意承认的令他感到安全的稳重有力。
方越笙将脸埋进凌戟的肩膀上,双手紧抓着他的衣襟,放纵地将心底的恐惧与委屈尽数宣泄··这个可恶的家仆,白天的时候伙同他的狐朋狗友欺负他,羞辱他,现在又来充好人,实在是十分讨厌。
肩头上感到一只手轻柔地握了上来,顺抚着他的后背仿若安慰·越是这样,方越笙却只觉得越是委屈,只觉得这个男人越是可恶·这万般的委屈竟是无法诉诸于言辞的,莫名地不知来处,即便对着抛下他一人在此的挚友许如信他都没有这种感觉。
心底万般复杂滋味,却只化作滚滚而下的泪水,渐渐打湿了凌戟的衣襟··一片湿意渐渐透过衣衫传到肌肤,凌戟抬起另一只手,犹豫了片刻,轻轻抚在方越笙顺滑的头发上。
“笙儿……”他动了动唇,用悠长的叹息无声地唤了一声··    ☆、第10章 无险 ·    二人静静地躺在花海之中,月色之下,微风裹着淡雅的花香轻抚着肌肤。
方越笙只觉心中竟是前所未有的宁静与舒适·凌戟平常看上去总是显得很淡漠,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冷意,所以他嘴里所说的忠诚于侯府、忠诚于他,无论他说多少遍,方越笙是从来不相信的。
只因为这个昔日家仆浑身所散发出的那种冷,让方越笙亲近不起来,自然也信任不起来··没想到他的怀抱却格外地火热而有力,和他表面上看起来的样子完全不同。
那温暖的怀抱在这些有微寒的夜里熨帖地裹胁着他,再被那清冷冷的夜风一吹,在经历过一场有惊无险的变故之后,现在整个人都感到无比舒适和放松,舒适得让方越笙有些不愿意动了。
不知道凌戟在想些什么,他竟然也没有再像往常那样对他说教些大道理,只是静静地陪他一起躺着·若不是那沉稳有力的呼吸声,方越笙都要以为他睡着了··二人之间流淌着一种难言的和谐,这是方越笙从记事起和凌戟之间头一次如此静谧恬然,而他竟然也没想要去打破。
他不想打破,这一刻的舒适宁静却也不会持续太久·夜里时间的流逝难以捉摸,似乎只过了片刻,方越笙就听到许如信带领着好几个人朝这边赶来的杂乱声音··刚才还觉得许如信这一去不知道要浪费多少时间呢,担忧自己独自一人在黑暗里要困上多久,现在方越笙却觉得许如信来得有点太快了。
“该着急的时候不着急,不着急的时候乱着急·”方越笙抱怨着,推开凌戟坐了起来,理了理自己的衣衫和头发··凌戟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竟是一愣,随即便露出了一丝笑容。
看方越笙手忙脚乱地打理自己,凌戟自然而然地贴过去,为他将凌乱的发丝理顺,身上尘土拍去,衣角抚平,又蹲下身来将他的下摆拉直··许如信拉着钟天羽几人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方越笙张开双手,任凌戟在他身上细心整理。
虽然眼睛还带着哭过的痕迹,整个人却已经平静下来,甚至是有几分愉悦的··钟天羽见他没有受伤,松了一口气·许如信走过去,拉着方越笙左看右看:“越笙,你没事吧。”
方越笙抖了抖衣袖,哼道:“我当然没事·这点小事如何难得住我·”·几名将士相视一笑,谁也没有揭穿这位世子的那点掩饰·只是于这清朗月色美艳花海之中,见他身形修长,姿容妍丽,神色天真,连这点逞强都显出几分耿直的可爱来,竟觉得这个京城闻名的纨绔子弟也并非传言中的那么不堪。
对这些生来富贵权势涛天的天之骄子来说,与才华相比,禀性却显得更为重要··许如信看到站在一旁的凌戟,道:“是凌戟救了你他倒是会收买你的心。
难道你一下午都在跟踪越笙,否则怎么会出现的如此及时”·方越笙一想也是,刚才只顾着害怕了,这会儿反应过来自然就能猜到凌戟的所作所为。
若在平时他便要生气了,不过这时候他却没有一丝怒火,甚至想到下午吵过架之后凌戟一个人苦哈哈地暗中跟在他身后,竟然觉得几分得意和雀跃来··许如信看他神情,不屑道:“越笙,他这点手段就又把你拢络住了你也太好骗了,被别人卖了都不知道。”
·“行了如信,我自有分寸,不用你说了·”方越笙干脆地打断他,许如信一时间神色变得不太好看··钟天羽将一匹马牵到方越笙身边:“请世子上马吧。
世子受惊了,还是快些回营地安歇下来·”·方越笙轻巧地上了马,转头看向凌戟,向他伸出手道:“凌戟,你跟我一起回去·”·凌戟面上露出一丝笑容,绕过面色不善的许如信,丝毫不将他放在眼里,从善如流地飞身跨上方越笙的马,坐在他的身后,主动将缰绳拉了过来。
方越笙微微一怔·他本来只是让凌戟跟在他的身边一起走的,替他牵马也行,并没有与他同乘一骑的打算·但是他既然已经上来了,方越笙刚才得他援手,此时哪好意思赶人下去。
再说凌戟坐在他身后恰到好处地环着他,并不让他感到冒犯与不适,方越笙索性放开手来,由着凌戟驱马前行··钟天羽见他二人如此行径,彼此神情微妙地面面相觑,却也没什么好说的。
许如信却是面色阴沉地看着二人渐渐行远的亲密身影,冷哼一声,跨上自己的马自行离去了··一行人回到营地安歇不提,第二天一早,凌戟伺候方越笙梳洗完毕,一边替他挽着头发一边道:“少爷,今天还要在这深山里游玩么”·方越笙此时已经歇过乏来,昨夜的那番历险早抛到脑后了,甚至因为有惊无险,又见识了那般只有深山之中才有的奇景,反而激出几分意犹未尽的兴味来。
只是在凌戟跟前却不好作出先前那番无赖模样,何况他更希望凌戟陪在他身边,这样他玩起来才尽兴,有凌戟在他全然不用担心任何事,因此凌戟这样问时,他便有些扭捏地迟疑片刻。
凌戟见他这副模样,还有什么猜不出的,有些宠溺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反正都已经来了,就这么折返也有些可惜·只是以后几天少爷要跟在我的身边,有什么事都要同我商量,这样我才能放心。
少爷以为如何”·这正是方越笙求之不得的,哪里还有不愿意的,连连点头答应··凌戟见他心情如此之好,也不由地露出笑容··方越笙以前在府里,都是由贴身婢女给他束发,没想到凌戟的手艺丝毫不输给她们,甚至伺候得他更加舒服。
他的手指自然不比婢女们的纤指柔嫩,那有些粗砺的触感轻抚在头皮上,却格外舒适··方越笙满意地眯起眼睛,叹道:“你的手艺不错·”·凌戟微微一笑道:“少爷若喜欢,以后我天天为少爷束发,可好”·“那也不错。”
方越笙被他十指摩挲得周身舒坦,懒洋洋地道,“只是你愿意,老爷可未必同意·肯定又要说我欺负你折辱你了,他可是对你寄予厚望,你这种青年才俊怎么能专门伺候我呢。”
说完还不屑地嗤了一声,也不知是笑凌戟还是笑自己··凌戟不再说话,只是一双墨黑的眸子紧紧地盯着他乌黑发顶··若能与你同起同卧,若能天天这般亲近你,伺候你,其他的所有事情所有人,又有什么重要的·凌戟双手稳稳地束起他的长发,只用柔软的发带一圈一圈地挽紧,什么多余的饰品也无,却犹其显出方世子的俊美容颜和清雅气质来。
凌戟又殷勤替方越笙整理更衣·方越笙带着的两个小厮已经同钟天羽的小厮一起赶了过来,因此方世子不用再委屈自己穿昨晚的那套脏破衣衫,只将包袱摊开,任由凌戟从中择选,替他穿戴。
钟天耀等人并不知道昨晚变故,只是一早起来,凌戟竟然跟在方越笙身前身后地周到伺候,不由得都是十分惊讶··许如信不在,徐远清和钟天耀靠在帐蓬旁边看了半晌,徐远清道:“这一晚上睡得,是变了天了不成昨天不还吵得天翻地覆的,这一晚上就和好了真真是看不懂了。”
钟天耀却道:“我都要羡慕越笙了,有这么一个忠心能干的仆人,打都打不走·越笙你是得了什么造化,收服这么一条忠犬为你所用啊·”·方越笙已经在凌戟的伺候下收拾妥当,听到两个好友的话,看了凌戟一眼,他却仍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淡定神情,似乎全然未将那两人的话听在耳里。
方越笙转头轰人:“就你们话多,快点滚吧,小爷不想看到你们·”·徐远清和钟天耀看他不像从前那样附和,也觉得没什么意思,各自出去牵自己的马,准备出发了。
·    ☆、第11章 恋恋 ·    一连三天,凌戟都陪着方越笙在山里转悠·有凌戟在,方越笙也不用时刻跟随钟天羽的大部队,尽管自己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钟天羽也乐得将这个麻烦丢开手·到了最后,两人没有打到什么猎物,反而只是实实在在地游玩了三天··凌戟在这三天当中处处随着他的性子,只默默地将一切都安排妥当,让方越笙可以毫无负担地尽兴而归。
方越笙便渐渐觉得有凌戟陪伴其实也挺好的·这个家伙很可靠,什么事情交给他就没有不妥贴的,以前他仆从环绕的时候那些人尚且有些考虑不到的地方,凌戟却能将他照顾得完全周到妥贴,半点不出差错,恰到好处地令他感到既安全又不受拘束。
为什么以前会讨厌他跟着自己呢方世子不由得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以前对凌戟太过苛刻了··三天过后的清晨,方越笙依旧意犹未尽,想着要再去哪里历险一番,凌戟却温和又坚定地要带他回府了。
“少爷出来太久了,再不回去,只怕侯爷要担心·”凌戟道··方越笙见说服不了他,便有些闷闷不乐地坐在一边,等着凌戟收拾好东西,启程回府。
看凌戟手脚利索地收起营帐,打包行李,饮马喂料,又拿出干粮来分给他当早饭,方越笙皱着眉头接过,放在手里捏着··“你真是无趣至极·”方越笙抱怨道。
凌戟坐在他身边,拿着水囊喝了几口水,扭头看他道:“少爷何出此言”·“不是吗明明年轻又不大,却天天故作成熟,整天无喜无怒的,比那些官场老油条还显得油滑深沉。
山里这么好玩,你也毫不心动,这么迫不急待地回到那烦扰世俗中去,真真无趣·”·凌戟听着他的抱怨,凝视着这位从小看着长大的少爷精致的侧脸,半晌道:“若能就此与少爷脱离世俗,我又何尝不想。”
这三天在这深山老林里,只有他在方越笙的身边,日夜相伴,被他依赖,被他全身心地信任·若方越笙是乐不思蜀,他却更是希望这样神仙美梦一样的日子天长地久地过下去。
“你说什么”方越笙疑惑地道··“没什么·”凌戟面上那丝异色转瞬即逝,又恢复往常模样,将手中的水囊递给方越笙。
·“少爷快些吃吧,我们早点下山,估计也要到中午才能回到府里·”·“哼,无趣得很……”方越笙嘀咕道,食之无味地啃着干粮。
不管两人是如何地各怀心思,最终还是在午时之前回到了方府··方越笙是个不定的性子,在山里游玩时不想回去,如今回到自己府里,美婢环绕,温言软语,迭声关切,又处处干净温爽,繁华似锦。
温汤沐浴疲乏尽除之后,已将对山里的那点不舍与兴致都抛到了脑后,对于在山里时处处依赖的凌戟更是想不起来了··霜荷早已打发了人去厨房里要了几样精致饭菜,又亲自去清鸿院的小厨房做了几道方越笙爱吃的小菜,煲上汤,等到方越笙收拾清爽之后,饭菜也已经摆上了桌子。
方越笙在桌边落坐,看着满桌子的美味佳肴,几个美貌丫鬟都站在一旁笑盈盈地看着他,只觉得心情好极了·啃了这几天的干粮野味,吃的时候不觉得苦,此时面对这往日里吃腻了的精致饭菜却早已食指大动。
“好丫头,你们怎么知道我就馋这个了·”方越笙笑着对霜荷几人道,“既然做了这一大桌子的菜,你们也别拘束了,坐下来一道吃吧·霜荷,去取酒来,我们也来喝一杯。”
霜荷吩咐小丫鬟去将厨房里温着的果酒拿来,笑道:“还用少爷吩咐,早就备好了·少爷离府这几天,我们可是没有一刻不挂心的·少爷什么时候离开府里这么久过,那些小厮毛手毛脚,怎么能伺候周到。
可是少爷倒好,一出门就是那么多久,回来的时候还一脸不高兴,恐怕是外面的风光太好了,让少爷乐不思归,将我们公府都抛到脑后了·”·“哪里会呢。”
方越笙笑道,“外面的风光再好,又哪里比得上我们府里舒坦·正是因为我们公府可以千年百年地立在这里,还有你们这一群好丫头就在这儿等我回来,我在外面呆着自然放心得很,自然只顾欣赏外面的风光了。”
“少爷永远都有自己的道理·”霜荷笑道,与一众丫鬟伺候方越笙用饭··凌戟去见了方侯爷,向他汇报了这几日的行程,才回到自己的院子里。
他这里自然没有美婢环绕,草草地用过午膳,便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学院了··临行之前,想到回府时方越笙虽然一脸不悦却仍旧拉住他吩咐他尽快安排下一次出行,要仍旧像这次一样贴身服侍,看样子是一副不愿分开的模样。
凌戟回想着那时方越笙的神情,心头一片甜意弥漫,嘴角也不由得带出一丝真心笑容来··他想了想,放下行李,又去了方越笙所住的清鸿院··进了院子,几个小丫鬟上前见礼,凌戟问道:“少爷呢”·“禀凌少爷,我们少爷正在用膳。
等我们去通传一声吧·”·凌戟点了点头,那小丫鬟一溜烟地跑向屋里,打帘进去了,不过片刻又出来了,跑过来向凌戟道:“少爷说了,他这边并没有什么事情需要麻烦凌少爷。
少爷乏了,用过膳之后就要睡了,凌少爷没什么事的话就不用见了,还是改日再来吧·”·这般毫不犹豫的拒绝,好似回来时的留恋约定都从未发生过似的··凌戟习武之人耳聪目明,那屋中传来的觥筹交错之声历历入耳,还有婢女们的温声笑语,听得出来方越笙果然是十分开心的。
凌戟出神片刻,向小丫鬟点点头,径直朝外走去··早就知道了方越笙心性不定,即便对他抱有片刻恋恋不舍,却终究和他不是一样的爱慕之心·他情愿与自己的娇美婢女插科打诨,也不想浪费时间与他见上一面,那深山里的三天时光,虽然回来时是方越笙百般不愿,到了最后竟然只有他一人怀念。
凌戟苦笑着摇了摇头,回院拿上行李,也不用小厮随侍,自己策马回了书院···    ☆、第12章 不舍 ·    昨天是启明书院重新开课的日子,凌戟晚了一天才回来,走在路上碰到林玄英几人,凌戟笑着打了招呼,慕晨却连看也不看他,撞开他的肩膀,扬长而去。
林玄英做出一副无奈的神情:“这次慕晨气得狠了,你想想怎么哄吧·”·凌戟苦笑了一声:“是我失约了·”·“你岂止是失约。
为了你那个小少爷,在山里还特意绕着我们走·我也不想帮你说什么了·”林玄英说完,也径直走了,看样子也不是不生气的··那边方世子将他抛之脑后,这边朋友们也气他不义,凌戟站在路边出神地想了片刻,终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少有的挫败感浮上心头,无精打采地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启明书院建在山中,学子惟有放假的时候才能回去,平日里都要住在山上,因此书院的后面专门建造了几个院落,供学生居住··院子共有七座,分别以北斗七星之名命之——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几座院落主要住着来自京城内外的勋贵王侯出身的世家子弟,其他三座院落住着的自然就是与世家格格不入的书香门第清贵之家的子弟或者是出身寒门的年轻人,还有一些世家当中不受宠的庶子之类,亦住在玉衡、开阳、摇光三院之中。
凌戟的房间位于摇光院之中,打开房门,里面的陈设除了一桌一椅一床并一张书架,一个衣柜,再没有多余的东西···凌戟将行李归置妥当,便拎着几本书前往书院的天字甲班。
启明书院的班级共分天、地、玄、黄四等,按照学子的学识程度从高到底分配至四班之中,每班又分甲、乙、丙三个班级·凌戟中了解元之后才进入启明书院求学,等着明年春天将要开考的会试,便要下场。
在乡试中举的学子当中,凌戟的年龄不算很小,但他先前专心于武学,考中了一个武状元才又转而从文,因此他的学识成就已是令许多人望尘莫及,自然便分在了天字甲班之中。
刚刚落座,一名小童突然从外面跑了进来,向凌戟行了一礼道:“凌公子,山长有请·”·凌戟急忙起身,随着小童去了··启明书院的山长王设乃是御史出身,素来为人清正廉明,从太宗皇帝时入朝为官,至今已是三朝元老,连当朝皇帝也要对他礼敬三分。
几年前他欲告老还乡,今上敬重他的才学人品,便将启明书院托付给他,一是为抚恤老臣,二也是希望他能为朝廷培养一些合用的人才··王山长是爱才之人,也不像一般文人那样鄙视武道,对文武双全之人更加看重,因此向来对凌戟青眼有加。
凌戟时常得他指点,受益匪浅,对于这位老山长更是十分敬重··凌戟跟着小书童走到山长的院门外,小书童向着院里喊道:“山长爷爷,凌公子到了。”
说完便让凌戟进去,自己却蹦蹦跳跳地跑到别处玩去了··凌戟走了进去,便见那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人正坐在院中的梧桐树下笑盈盈地看着他··凌戟忙上前见礼,老人抬了抬手:“不用多礼。
凌戟,我今日唤你前来,却是受人之托·”·凌戟疑惑抬头,王山长拿起桌上一封信笺递给他,抚了抚长至胸前的银白胡须,笑着看他··凌戟打开信笺粗略看了一遍,原来是一封请柬,落款处的印章却是“无为老人”四个字。
“原来是傅老先生的寿诞·”凌戟了然道,“晚辈自然要为傅老先生祝寿的,早已备下薄礼聊表一片心意·哪里值得老先生特特发了请柬过来,真是折煞晚辈了。”
这傅老先生名为傅安行,与王山长同是三朝元老,只是他还是两任帝师,比王山长更得皇帝看重,亦是清名满天下的德高望重之人··凌戟得王山长看重,自然也常有机会碰见傅安行,又有王山长刻意引见,因此他在傅安行那里也是挂了名的。
只是他毕竟是一介布衣,空有功名在身却未出仕,傅老先生过寿,他于情于理要执晚辈之礼前去贺寿,只是这位傅老先生还专门发了请柬给他,自然是十二分的特殊礼遇了。
“他本就是如此随心所欲之人,除了才学人品,其余身份地位年龄全不在他眼里·你何必作此受宠若惊之状,反而会让他看低了·”王山长笑道,“你只管安心受了。
不只如此,他还想出些别的花样来,这老家伙是越来越不着调了·”·凌戟道:“傅老先生行为举止看似怪诞,实则各有深意·相信傅老先生无论又有什么新鲜想法,必有自己的道理。”
“什么自己的道理,他纯粹是爱热闹罢了·”王山长说着,又拿出另外一份信笺递给凌戟··凌戟打开来看,与他那一份行文格式都是一样,受邀之人的姓名处却是空白,不由得有些纳闷。
王山长笑道:“这便是他的新花样了·每一个收到请柬之人还附送一张空白请柬,由得你们带着自己的亲朋好友一道前去·这人不拘是谁,也无所谓身份地位,说到底他便是辞了官之后太闲了,想要多看些热闹罢了。
我知你向来心思过重,你也不用想太多,不拘是谁,只管带着你中意之人一道去就是了·”·凌戟点头称是,领了两道请柬出来,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他将两封请柬摆在桌上,手指点在那封空白的上面,沉思了片刻,唇角露出一丝笑意来。
傅老先生清名远播,所结交的俱是才华出众之人,人品亦无需质疑,这样好的结交青年才俊的机会,岂不正是方越笙所欠缺的·傅老先生同王山长一样,平素向来不与王侯勋贵有所来往,一是免去皇帝疑心,二也是看不上那些人的平庸粗鄙。
凭着方越笙自己的才学是难入傅老先生法眼的,这却是送上门来的一个大好机会··凌戟拿起笔来,沾了墨汁,在那空白处工工整整地写下了方越笙三个字··    ☆、第13章 波澜 ·    凌戟差人将请柬送回侯府,并不让送信人直接交给方越笙,却是交给方侯爷。
方侯爷打开来看了内容,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将那信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又看了好几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看花眼··这竟然是傅老先生给自己儿子的请柬·傅安行要过寿,方侯爷自然知道,整个京城的大小官员都十分重视。
毕竟这是两任帝师,又德高望重,即便早已辞官在家,在朝堂中的影响力却仍旧不可小觑,皇帝还经常召见这位老师寻疑解惑,谁又敢看轻了他··傅安行平日里除了一二旧友,鲜少与外人交游,以前的寿诞也从不大办,这一次自然是众人渴求之至的攀交情的一个好机会。
但是傅安行人越老却越是古怪,早就放言道礼可以收,但是未收到他请柬的人就不必到了·他已是地位超然之人,又这么一大把年纪,家中子弟也有几个早已成了皇帝眼前的心腹能人,因此竟丝毫不怕得罪别人。
方侯爷本也有意结交,但是迟迟未有请柬送到方府,他也只得作罢,只让人备下寿礼送去,不失礼数就罢了··却没想到,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居然收到了傅安行的请柬·方侯爷虽是不敢置信,但这白纸黑字却不容作假,又是凌戟差人送来的,更加假不了,因此片刻后便将疑惑抛之脑后,让人去把方越笙叫过来。
等了半晌,方越笙才犹犹豫豫地跨进了门槛,有些忐忑地看着方侯爷··不怪他心里害怕,以前方侯爷找他来从来没有什么好事,每一次都是一通训斥,有时候还要被打几下手板子,就没有例外的。
因此一看到方侯爷的小厮来传他去书房,方越笙马上从撒欢的兔子变成了鹌鹑,挨挨蹭蹭不情不愿地挪了过去··他这几天甚是乖巧,也没有出去跟许如信他们胡混,但是书仍旧没有读的,因此心里正是担心得厉害。
方侯爷一看他这样子就来气,明明他才是颗富贵种子,怎么连凌戟的一半气度都没有分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凌戟也没比他养得仔细,怎么凌戟就那么优秀,这个小子就这么不成器呢·正要发火,但一看到手边的请柬,方侯爷那点怒气瞬间烟消云散了。
不管怎么说,自己这个儿子还是有过人之处的,不然也入不了傅安行那老狐狸的法眼·方侯爷自然不知道这请柬是凌戟的主意··他将请柬递给方越笙,咳了一声道:“笙儿啊,你什么时候和傅老先生打过照面,怎么也不告诉为父一声。”
“傅老先生”方越笙一头雾水,接过来看过之后,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他何曾见过这个傅老先生,他过寿诞又缘何把请柬发到自己这儿来·方越笙虽然贪玩不务正业,但是身份摆在这里,京城里的大小事务大小人物,该知道的他还是知道的。
对于傅老先生他自然如雷贯耳,但在他的眼里那简直是隔着天堑的另一端的人物,和他是八杆子打不着边的·何况他这次的寿诞早几个月就在上层圈子里传开了,人人都想过去和这位皇帝面前的老红人攀上点交情,就算攀不上老的,攀上小的也是好的,要知道傅家子弟在皇帝面前也是极有脸面的。
许如信就曾经在他面前说起过几次,远在边疆的许侯爷自己不能到场,便命他一定要去贺寿·但是许如信几番周折拿不到请柬,最后只得作罢,言辞之中甚是遗憾,对于傅老先生的作派也很是贬损了一遍。
·如今这让众多官员、世家公子们求之不得的一封请柬,就这么送到了他的手上·方越笙想到这里,也顾不上这请柬是怎么来的了,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来。
他一番脸色变换,从疑惑到得意,方侯爷自然看得清清楚楚,知道他对此事也是没有头绪·自己这个儿子是一点心思也藏不住的·他暗叹一声,虽然怨方越笙不爱读书不够上进,又心无城府,但在方侯爷的心里,自己这个儿子禀性单纯,犹如洁净剔透的珍珠,其实极是难得。
若不是侯府世子非他不可,他将来必要担起整个方府的兴盛荣辱,他也不愿逼他埋没珍贵本性,做一个奸滑之人··“不管这请柬为何发到你的手上,如今你既得了,自然要抓住这个机会。”
方侯爷道,“贺礼为父早已备下,到时候你代表着方府前去,千万不要失了礼数·”·“我知道了·”方越笙按纳下兴奋得意,垂首应道,心里却想着一定要去许如信徐远清跟前炫耀一番。
方侯爷想了想,又道:“这请柬是凌戟差人送来的,想来是傅老先生看重凌戟,凌戟又素来与你亲厚,所以请柬方才有你一份·你这些时日也要收收心,用用功,傅老先生最是爱才,他既然请了你,你可千万别丢了我们方府的脸。”
方侯爷一番猜测,虽然不中,却也不远了·只是这请柬是凌戟的意思,傅老先生现在却还不知道方越笙是哪一位··方越笙一听是凌戟送来的,却不是傅家直接送的,心里的雀跃陡然消去了一些。
但想想这也是事实,凌戟和傅老先生才是一类人,他们有交情不奇怪·自己能拿到傅老先生的请柬已是极大的面子,又何必纠缠于是不是靠着凌戟的面子呢许如信还托了不少人呢,最后不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连根鸟毛也没摸到。
这样看来,凌戟在外面还真是有本事有面子呢··方越笙这样想着,连那点不悦也没了,又高兴得意起来··方侯爷又交待了几句话,便放方越笙回去了··方越笙一路小跑着回了清鸿院,轻盈得好像出了笼的金丝雀,与来时的鹌鹑样子简直是天差地别。
一进院门,他便一迭声地唤霜荷来给他更衣,他已经等不及要出门去找许如信他们好好炫耀一番了·“什么,你拿到了傅老先生的请柬”徐远清一把将手中的酒杯顿在桌上,满脸不敢置信地瞪着他。
方越笙得意地翘着腿,手里转着他的扇子,嘿嘿一笑道:“我骗你们做什么·”·许如信没有说话,脸色却有些不太好看··方越笙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如信,我知道你前段时间一直在忙活这件事。
不要太羡慕我啊,哈哈·”·许如信嘴角扯出一丝笑意,喝了杯中酒水,道:“本来也只是家父的要求,我对那些酸儒老朽的聚会可没有一丝兴趣·”·“就是这样才奇怪啊。”
钟天耀道,“傅老先生向来与我们这些勋贵世家不太热络,不只是许侯爷,几大世家就没有不想与傅老先生攀上点交情的·他可是皇上的心腹,就算只是在关键时刻能得他几句提点,不至于站错了队,也是天大的益处,谁不想结交他。
怎么他就单单请了越笙呢越笙,你什么时候与傅老先生有过的交情”·方越笙一脸高深莫测地笑了笑,却不愿意开口··徐远清想了片刻,突然笑了起来:“我猜猜看,不会又是你那只忠犬给你搭的线吧。”
方越笙被他一下子猜中实情,倒也没去否认,只是淡淡地哼了一声··许如信冷笑道:“越笙,你还真是能屈能伸·他一个奴才的恩惠,你若有一丝骨气,也该当面摔回他脸上。
你这堂堂侯府世子,竟要他施舍给你残羹冷炙不成”·方越笙一听就不高兴了,沉下脸道:“扯什么恩惠骨气,这是他孝敬我的,怎么就成了施舍了。”
许如信冷哼一声,不再言语··钟天耀见气氛不太对,笑着打圆场道:“看看你们,为这么一点小事就吵起来了·他一个奴才,也当得起两位少爷替他动怒啊,这才是天大的面子了。”
徐远清却道:“我觉得如信说得也有道理·他说是方府的奴仆,哪还有一丝奴仆的样子,对越笙倒是向来管手管脚的,还敢对咱们指手划脚·越笙,你再拿他的好处,以后不是要更被他欺压你这侯府世子的威严何在”··方越笙越听越是烦躁,起身道:“没意思,我回去了。”
说完也不管其他三人是何脸色,径直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徐远清与钟天耀面面相觑,又都看向许如信·许如信却是面沉如水,低眉敛目,将一杯酒水倒进喉咙,看也没看摔门而去的方越笙。
徐远清起身过去关上门,才又重新落座·钟天耀重新给几人倒上酒,半晌叹道:“说起来,我真要羡慕越笙了·凌戟这种人才心甘情愿为他架桥铺路,连自己的前程都全不放在眼里,处处将越笙放在首位。
如果他所作所为果真没有其他企图,越笙平白得到这样一个助力,真是天大的造化·我们看着闲散,谁又能像越笙那般只管自己逍遥,凡事俗务全不用放在心上·”·这三人虽是纨绔,却都早早担起家中事务,方越笙和他们也是不一样的。
像是许如信前段时间为着搭上傅家这条线殚精竭虑,大费周章,方越笙却只是日日闲坐在家里就轻易达到他的目的··方越笙只当这还是平日里玩乐的小事,拿过来炫耀,岂不是戳人痛脚。
他趁兴而来,却生了一肚子闷气,打马回到方府里,才渐渐又开朗几分··许如信几人一句一个“恩惠”、“施舍”,他听着自然是不舒服的。
但是这请柬众人千金难求,就这样送到他手上,要他对凌戟再生怨忿之心,他也是做不到的··方越笙回到自己院里呆了片刻,却是坐立不安,心头总有一股不平之气未得疏解似的。
他想了又想,却觉得这股气必须要去找凌戟说道说道才能解开·此时已近黄昏,他也不管,一把将那请柬揣到怀里,带上两个贴身小厮,又出了方府,向着启明书院的方向狂奔而去。
直到书院山门在望时,方越笙才突然冷静下来,扯着缰绳止住了马,有些犹豫在地山道上慢慢徘徊··他刚才头脑一热就要来找凌戟,可是找到凌戟要说些什么呢此时天色已晚,暗蓝色的天空上已经亮起了几点星子,回头望望,下山的路又十分漫长。
方越笙在山道上踯躅了片刻,渐渐地山风越来越大,单薄的衣衫耐不住山上夜风的凉意,他打了个寒颤,自己抱着肩膀上下摩挲了几下,终于不再犹豫,继续向着启明书院赶去。
·凌戟听闻书院的门子通知他有人来找的时候,还有些疑惑,不知道会是什么人·等他走到山门外,却是蹙不及防地看到了那个抱着肩膀缩在马肚子旁边,皱着眉头不知道在咕哝些什么的俊俏青年。
方越笙就这样突然地撞进了他的眼帘,凌戟墨色的眼眸在这一刻也似被这漫天星光照亮了一般·方越笙不通俗务,本以为那封请柬给了他他也会放在一边,却没想到竟把人给招到了自己身边。
凌戟大步地走了过去,带起的山风又吹到方越笙的身上,把他冻了个够呛··“你走这么快干什么,好不容易暖了一点,你又带之么大风·”方越笙两只手臂环抱着自己,皱眉抱怨道。
眼前突然一暗,片刻后一件带着体温的衣衫落在了他的头上·凌戟十分自然地张开双臂环抱过他,将他自己脱下的衣衫密实在裹在方越笙的身上··“少爷怎么不多穿些,山上风凉,冻着了怎么办。”
凌戟说完,便带着方越笙朝书院里面走去··方越笙被他这样揽抱着,觉得有些不太对,但是身上一下子就暖了起来,他也不在乎这些小节了,缩在凌戟怀里被他带着朝前走,嘴里还抱怨道:“你来得真够慢的,害我在门口吹了好久的风。”
“是我不对·”凌戟从善如流地低声认错,贴心地抚慰着他,他的态度倒也大大地取悦了方越笙,只觉得这个忠仆还是不错的,至少态度恭谦,不会惹他生气。
    ☆、第14章 再生 ·    方越笙跟着凌戟回了他的房间,两个小厮也尽职尽责地跟了过来·凌戟回头道:“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你们先去把马送到马厩里,我会另外给你们安排房间休息。”
两个小厮面面相觑,既然凌少爷可以另外安排住处,为何又要让少爷住在他这里少爷是个爱干净的人,万一等一会儿嫌弃起来,只怕凌少爷面子上又不好看。
不过凌戟都不怕了,他们也乐得不操心,便一起应声,牵着马走了··方越笙裹着凌戟的衣裳进了房间,本以为会暖和一点,没想到屋里也是一样的冷·桌上搁着两盏油灯,旁边还摊着几本书,两簇火苗孤零零地照亮这方寸之地。
“你这也太简陋了吧·”方越笙抱怨道··凌戟走到床边,将被子抖开,让方越笙过去··“书院里自然比不得府里,一切从简。
快过来暖和一下·”·方越笙摇头道:“不要,还没沐浴,不想上床·”·“我不介意·”凌戟道··方越笙却仍旧固执摇头:“我介意。”
凌戟只能让他先坐在椅子上,无奈道:“在山里的时候你也没在意这些啊·”·“那哪里一样·”方越笙整个人都缩在椅子里,凌戟又拿出冬天穿的大氅给他裹上,只露出一张脸来。
方越笙舒服地叹了一口气,脸在毛领子上蹭了蹭··凌戟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你先歇着,我去给你烧热水·”·“去吧去吧·”方越笙不太在乎地挥手赶人,似乎全然忘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凌戟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来递给他:“你若闲着无聊,就看看书打发时间,我马上回来·”见方越笙两道修眉皱了起来,又笑道:“放心,就是寻常话本,不让你费脑筋。”
方越笙这才接了过来,嘀咕道:“你还有这种书呢……”·凌戟一笑,走出房间,又将门扇细心掩上,便大步地去伙房烧水去了··他将大灶点上,又将两口大锅盛满水搁在灶上,呼呼地拉着风箱烧起水来。
不多时,慕晨抱着一只盆子探头看进来,一眼就看到端坐在灶后边的凌戟,一脸诧异地走了进来··“凌戟我还以为我眼花了,原来真的是你。”
慕晨好奇道,“你烧那么多水做什么”·“洗澡·”凌戟道··慕晨更加疑惑了:“洗澡干嘛不去澡堂子。
我正要去呢,一起啊·”·“不是我,是少爷来了·”凌戟无奈道··不出他所料,他一说完,慕晨马上不悦沉下脸来··“我说呢,原来又是伺候你那个娇贵的小少爷。
你还真是殷勤周到·”·凌戟笑了笑,并不分辨什么··慕晨想要甩袖离开,却又不甘心,在门口踌躇了半天,还是跑了过来,把盆子往灶上一顿,道:“他来干什么的你那少爷向来对你不冷不热的,怎么会自己跑过来找你,还这么晚。
不会又是来为难你吧·”·凌戟道:“他怎么能为难到我,你别乱想了·”·“那你来烧什么水他要洗澡,我们不是有澡堂子么,让他去澡堂子啊。
他是有多娇贵啊,和我们一起洗个澡都不行了”慕晨不服气地道··凌戟一顿,不知道想到什么,居然显出一丝不悦来·慕晨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
启明书院作为全国名气最大的高等学府,来求学的又大多是官家子弟,非富即贵,甚至还有皇子来这里上过学·这澡堂子是为这些人服务的,自然处处都是最好的·别的世家子弟都能去,让方越笙去也不算委屈了他啊。
凌戟沉默了半晌,才又道:“你不是要去洗澡,快点去吧,晚了要赶不上了·”·“好,我走,你去伺候你的草包少爷去,我才懒得管你”慕晨气他这副态度,愤愤地端起自己的盆子跑了出去。
凌戟靠着内力将火催了一下,两大锅水很快烧开了·他找来两只木桶,将开水倒了进去,又倒了一桶凉水,担着三只桶往回赶去··方越笙正百无聊赖地翻着凌戟拿给他的话本,无非又是才子佳人那一套的故事,也无甚新意。
他一边翻一边自言自语哂道:“原来凌戟也看这种东西……”·方越笙随便看了看便将那本书放在了桌上,反倒对凌戟摊开来的几本书起了兴趣,捞了过来打开看。
“唔……兵法啊……会试好像不考这个吧……”方越笙咕哝道,“原来你也不好好看书写文章准备考试,真该告诉老爷去。”
“少爷,我回来了·”门外突然传来凌戟的声音,下一刻门便被踢了开来,凌戟担着三桶水侧着身子走了进来··方越笙缩在椅子里看着凌戟给他兑好水,拿了皂角和毛巾,把一切都准备好之后,凌戟又向他走了过来。
·凌戟居高临下地看着方越笙·他的少爷裹着他的衣裳,缩在他的椅子里,抬着头看他的眼神在柔黄的灯光下显得温润又纯良·凌戟禁不住心头一颤,面上却是丝毫不显。
“少爷,热水备好了,你先去沐浴吧·”凌戟轻声道,伸出手去将他身上的大氅解下来··“浴桶是干净的吧·”方越笙皱眉道。
“少爷放心,浴桶是我的·”凌戟道,“搬过来的时候老爷让下人准备的,一直放在我的房间里·”·“没有别人用过吧·”方越笙继续纠结道。
凌戟顿了一瞬,道:“只有我用过·”双眼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方越笙的神情··“那还好,不然我绝对不要用的·”方越笙总算放下心来。
凌戟唇角牵起一丝笑意,继续替他解开发冠,将他顺滑的黑发披散下来··方越笙在凌戟的伺候下脱了外衫,只剩一件中衣时,他便打发凌戟出去了··方越笙虽然习惯被人服侍入浴,但那是娇柔美丽又纯洁干净的婢女,凌戟这样的大男人可不在他的接受范围之内。
凌戟也不再说什么,果断地离开了房间,又把门关上,在门外道:“少爷安心洗吧,我替你守着门·”·门里渐渐传来稀稀拉拉的水声·凌戟抱着手臂靠在门外,仰头看着天空上的明朗星月,耳边听着那不带一丝旖旎的水声,却也渐渐沉醉地闭上了眼睛。
    ☆、第15章 风暴 ·    凌戟在外面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听到屋里传来方越笙的传唤··“凌戟,你在外面吗我洗好了。”
凌戟推门进去,满室氤氲水汽尚未消散,鼻端萦绕着淡淡清香,方越笙已经自觉地爬上了他的床,用被子把自己裹了起来··“你有干净衣服吗我什么都没带。”
方越笙皱着鼻子道··凌戟从衣柜里拿出自己洗干净的中衣递给他,方越笙接过去塞到被子里,见凌戟还在目光炯然地看着他,不悦地道:“你不要看,怪奇怪的。
你去把浴桶收拾一下·”·凌戟无奈地一笑,也不与他争辩,自己去把那浴桶搬了出去·桶里的水还热着,凌戟便就着剩水简单清洗了一番,才将水倒掉,又涮干净浴桶,洗干净毛巾,都放在窗外风干。
他进来的时候,方越笙已经穿好了中衣·方越笙比他稍矮一些,却比他瘦弱不少,因此他的贴身衣物穿在方越笙的身上就显得空空荡荡·凌戟走到书桌旁坐下,目光却仍旧盯着床上的方越笙。
他正将过长过宽的袖口一层层挽起来,嘴里抱怨道:“你看着挺瘦的,怎么衣服这么肥·”·凌戟一笑,也不答话,也不上去帮忙,只是看着他一个人在那里和衣服纠结。
方越笙的长发披散下来,发梢还滴着水,不一会儿便将那一片床单洇湿了一片·凌戟又拿了一块干毛巾走了过去,一片黑影笼罩过来,方越笙吓了一跳,猛地向后一撤,皱眉盯着凌戟:“你干什么”·“我替少爷把头发擦干,省得湿着头吹了风,明早要犯头疼。”
凌戟轻声道···方越笙想了想,便准了他的伺候··凌戟小心地把方越笙的长发拢在手里,用毛巾细细地抿干水分,又将十指插在发根里,轻轻地按摩着那细白干净的头皮。
方越笙舒服地眯起双眼,两人之间仿佛又回到了在山里时的自在气氛,谁也不用说话,沉默着,却惬意舒适··不知何时凌戟也坐到了床上,将方越笙的半个身子都揽在怀里,一边用内力慢慢地为他哄干头发,一边指法娴熟地为他按摩着头部和肩背。
方越笙渐渐慵懒地倒在他的怀里,闭上眼睛半睡半醒地迷糊着,过大的衣领翻开,露出一片白皙细腻的胸膛··简直像养了一只猫一样,凌戟恍然这样觉到,轻柔地抚摸他,他便会慢慢卸下防备,爱娇地让人抱在怀里,而将他抱在怀里的时候又是如此地舒服,只想抱得更紧,更深,再也不想放开。
“好了,不用擦了,我要睡了·你出去吧·”方越笙突然打了个哈欠,抬手推开凌戟,自己往被子里缩进去··凌戟将毛巾搭到脸盆架上,又走到床边,方越笙已经把自己密实地裹了起来,只有一头长发铺散在枕头上。
凌戟将那枕上的一缕发梢绕在指间,暧昧地捻、揉、缠绕,面上却仍是一派淡然··“少爷,你睡的是我的床·”·“那又怎么样”方越笙头冲着里面,连转过身来都懒得动,不悦地道:“难道你还要赶我出去你的床我睡不得”·“我的床少爷自然睡得。”
凌戟笑道,“只是这房里只有一张床——”·方越笙打断他,蒙在被子里的声音有些瓮声瓮气:“你再出去找个房间休息不就好了·难不成要让我去别的地方睡谁知道是什么人睡过的,我必然不去的。”
虽然凌戟一直对他很恭敬,别人也都说凌戟是他的一头忠犬,他平日里对凌戟也没什么好脸色,但是方越笙其实不太敢把凌戟当成一般奴仆来使唤··一方面是因为凌戟本就是自由之身,平民的身份,不是他方府的家仆,另一个更大的原因却是凌戟身上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明明在他面前一直表现得诚恳谦卑,却让方越笙每每面对他时总有点莫名其妙地发怵,被他那双墨黑的看不出深浅和情绪的眼睛一盯住,方越笙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觉得凌戟其实有些可怕··因此他平日里的颐指气使竟大多都是虚壮声势,在方府里的时候还好,那是他的地盘,他自然不怕凌戟·但是在这个地方,如果凌戟现在执意要赶他出去,方越笙还真不敢赖着不走。
想着自己孤身一人跑上山来,却可能要受凌戟的欺负,连个睡觉的地方都不给他,方越笙只觉得心里分外憋屈,只管缩在被子里在嘴上耍横命令他,却不敢转过身来直面凌戟与他争辩。
“我当然不会赶少爷出去,别的人睡过的床,我怎么能让少爷去睡·”凌戟笑着道,似乎因为这时的氛围十分暖融,连着他说出口的话也多了些平日里没有的暧昧。
“只是,少爷也不能赶我出去啊·”凌戟将一只手臂放在那隆起的棉被上面,轻轻地将赖在他的床上不愿意下去的少爷揽在怀里,他俯下身来,嘴巴正好靠在那柔嫩耳垂的边缘。
凌戟小心地撑着身子,把握着度,不让方越笙感到被冒犯··“这里只有一张床,你不出去,你还不是要赶我出去”方越笙继续咕哝道。
·“我怎么舍得赶少爷出去·”凌戟拍了拍那鼓起的棉被,在他耳边轻声道··温热的气息喷在颊边,有些痒痒的,方越笙抬手抓了抓。
“你别离我这么近·”看凌戟态度这样和软,显然还是会对他言听计从,不会忤逆于他的,方越笙的胆子又大了起来,“那你想怎么样先说好,我是一定要睡这张床的。”
这张床上的床单被褥的料子都很眼熟,显然是凌戟从侯府里带过来的,这让生性喜洁的方越笙十分自在中意··“少爷给我留点空地方,我在床边凑和一宿就好。”
凌戟神色如常地道··“你要和我睡一张床不要·”方越笙一听就皱起眉头,马上摇头反对,“不要,我从来不和别人睡一张床。”
“那我只好出去替少爷再收拾一间房出来·少爷放心,我会安排最好的天枢院的房间给你,那是旧日里皇子求学时住过的院子,最是高尚尊贵·少爷千金贵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委屈了少爷的。”
方越笙不出声了·凌戟看着那鼓起的棉包沉默地背对着他,也不着急催他开口,唇角却露出一丝笑意来··半晌过后,方越笙的声音才犹豫着传了出来:“你自己过去睡不行吗……做什么非要我去……”·“那怎么使得。
哪有少爷委屈自己住我的房子,我却自己却去住最好的房间的道理若有好的,自然都是给少爷的·”·“我睡这里没有委屈……”方越笙闷闷的声音却是真的有些委屈起来了。
这个凌戟好烦,为什么偏在这种事情上这么认真什么皇子住过的最好的房间,他也是根本不要住的,为什么他就不懂··凌戟唇边的笑意更深了,颇有些忍俊不禁的意味,声音却仍是一本正经:“少爷善解人意,自然不觉得委屈。
但是落在别人的眼里,这却是大大的委屈了·但凡有更好的,就不能让少爷屈就次一等的·”·方越笙又一次地沉默了,凌戟耐心地等着他,却见他是打定主意不开口了,好像已经睡着了似的。
凌戟摇着那鼓起的棉被包:“少爷少爷,先不要睡·等我去收拾好了天枢院的房间,再来请少爷移步·”·“你好烦啊。”
方越笙连装睡都被他识破打断不让他得逞,他干脆使劲往床的里侧挤了挤,“你要一起睡就睡吧,别再烦我了·”·凌戟终于不再说什么收拾房间请他出去的话,只听身后一阵细碎声音,帐子放了下来,油灯也不知道被哪里来的风吹灭了,整个房间都暗了下来。
身后有一个温热的身体躺了下来,没有离他太近,甚至没有碰到他的身体,再加上那味道其实是他很熟悉的,方越笙终于安下心来,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沉沉地睡去了。
    ☆、第16章 前夕 ·    方越笙一夜睡得十分安稳,早晨醒来的时候已是天光大亮,他揉了揉眼睛爬了起来,凌戟早已不在床上了··帐子还是垂下来的,遮挡了初升的日光,只在这一方小小空间里投下暖融融的色彩。
方越笙躺在床上有些发愣,一时间想不起来自己跑到山上来干什么了难道就来跟凌戟睡了一觉·呸呸呸,什么跟凌戟睡了一觉,都是他硬要和自己挤在这一张床上,真小气。
方越笙爬出帐子,看到自己的衣裳已经叠好放在床边了,他扯过来自己套上·这套衣服不像他上山时穿的那么简便,是他日常的穿着,因此略显繁琐·平时都有婢女伺候,他只要张着手站着就好,这时候要自己动手便有些手忙脚乱。
正跟腰带上的玉佩纠缠不清的时候,一双手突然从他身后伸了过来,环过他纤细腰身,将那一串缠杂不清的丝绦玉坠接手过去,倒将方越笙吓了一跳··凌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少爷醒了怎么也不唤人。
我来伺候少爷更衣·”·方越笙张开手让凌戟整理他腰间的那一堆东西,抱怨道:“你怎么走路没声音的,吓我一跳·”·“是我不好,让少爷受惊了。”
凌戟柔声道··方越笙哼哼了两声,凌戟的态度这么好,他也没什么闲气好生了··两人沉默着,凌戟伺候方越笙将衣衫打理妥当,又让他坐在书桌前,拿来木梳和发冠,为他束发。
凌戟手上灵巧地动作着,从上面看着方越笙,只能看到他密长的睫毛和高挺的鼻梁,细腻的肌肤在晨光下似乎在闪闪发光··“少爷,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你找来我有什么事”·“也不是什么大事……”方越笙动了动唇,从怀里掏出那封请柬,“这个请柬是你让人送到府里的”·凌戟点了点头,道:“怎么少爷不喜欢我知道少爷不耐烦应付这些场面,但是傅老先生的寿诞,有资格应邀前来的都不是平庸之人。
若论权势,其中大部分人自然比不得我们府里繁华富贵·但能入得傅老先生法眼的却必是前途远大之人,即便不能入朝为官,他日也绝非池中之物·少爷的朋友多是权势涛天的世家子弟,对于这一类人却少有机会结交。
若能结识一二,对于少爷定是大有助益·少爷是侯府世子,未来要担起整个侯府重担,总要学会笼络人才,方能保得府里长长久久地富贵下去·”·凌戟一边说着,一边将发冠簪在他束好的发上,又细心地调整了一番。
方越笙听着就有些头大起来··他本来想法很简单,只是觉得许如信费尽周折也拿不到的东西轻而易举地被他得到,他便起兴炫耀,结果又被他们几个泼了冷水,他便想来凌戟这里找找平衡。
真要说他对傅老先生的寿诞有多看重,那是没有的·他只是愤愤不平于许如信几人所说的“施舍”··所有人都说凌戟比他优秀,说他所图甚大,将来肯定要骑在他的头上,但是凌戟对他态度向来谦卑恭敬,只要亲身感受到凌戟对他伏小作低的伺候,他是怎么都不会相信那些传言的。
虽然凌戟有时候显得有些可怕,但是对他的忠诚是不用置疑的·方越笙相信自己的眼光··昨天凌戟对他那番温柔小意体贴伺候,已经抵消了方越笙心里的那点不平之气。
今早重提旧事,凌戟居然又对他如此说教一番,让方越笙也是心烦得很··“我的事轮得到你来指手划脚做好你自己的事就够了·”方越笙板起脸来斥道。
反正有凌戟去结交那些什么青年才俊,等到他袭了爵接手了侯府,凌戟还不是要为侯府出力哪还需要他亲自去结识那些粗人··凌戟笑了笑,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我知道少爷不爱听这些枯燥说教。
少爷生性自由,就该随心所欲,以后我再不说这些来污了少爷的耳朵·”·“这还差不多·”方越笙听得这话十分顺耳··“不过这一次的寿诞,少爷是去还是不去”凌戟又道。
方越笙有些犹豫了·按他自己的想法,他是懒得去的·不过方侯爷都知道了,还千叮咛万嘱咐,他若不去好像根本过不了方侯爷那一关··凌戟看出他的不情愿,继续道:“少爷不用有什么负担,傅老先生并不是古板之人,反而最喜热闹新鲜。
他乐意发请柬邀请的人自然也不是无趣之人·少爷只当是去玩耍见识一番,一定不会让少爷感到枯燥的·”·“不是无趣的人”方越笙抬头撇了他一眼,“傅老先生还请你呢,你还不够无趣的啊,明明刻板又无趣。”
方越笙说着站起身来,自己摸了摸发冠扯了扯衣衫,对于凌戟的伺候甚是满意··“我饿了·”他回头对凌戟道,“我要吃早饭·”·“少爷稍等片刻,我去取来。”
凌戟说完便向外走去,出了门口又回过头来,便见方越笙走到他的书架旁边,百无聊赖地翻拣着上面的书籍··刻板又无趣凌戟自嘲地笑了笑,若他是刻板之人倒好了,便不会被这些惊世骇俗的非分之想纠缠困扰了十几年,至今无法脱身。
凌戟转身朝院外走去,径直去往学院的膳堂,方越笙便在书架旁边转悠·而在他身后不远处的衣箱里,昨夜他换下来的那套中衣折得整整齐齐,静静地躺在里面·高档丝绸的面料与其他一些略显粗糙的衣物看上去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诡地和谐。
方越笙在凌戟的伺候下吃完早饭·面前摆的都是普通的清粥小菜,吃惯了山珍海味的方世子自然提不起太多兴趣,应付了几口吃个半饱便算完了·凌戟等他吃完了,才将剩下的粥饭一扫而光。
他吃东西的动作并不斯文,却也不粗鲁,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洒脱感觉·方越笙坐在一边看着他吃,竟然觉得有些馋了起来···他刚才吃的时候也没觉得很香啊,为什么凌戟吃着看上去那么好吃·眼巴巴地看着凌戟吃完了,方越笙越看越饿起来,凌戟却一抹嘴巴抬头问他:“少爷,你一夜未归,老爷怕是要担心。
我现在送你回府吧·”·“我留了信的,老爷知道我来找你了·他肯定不会担心的·”方越笙趴在桌子上,有些闷闷不乐地道··而此时远在京城中央腹地的方府之中,方侯爷正吩咐几个小厮:“收拾一些少爷要用的东西送到凌少爷那里去。
就说是我说的,让他在凌少爷那里多住些时日,不用急着回来·”·小厮领命退出去,方侯爷搓着手心,十分欣慰地叹了一口气··这个小子居然会主动去书院找凌戟,没去跟他那些狐朋狗友鬼混,简直是太阳打从西边出来了,自然不能让他这么快回来。
在凌戟那里呆得越久越好,他也能省点心··所以,方侯爷岂止是不担心他来找凌戟,简直恨不得把他打包塞给凌戟···    ☆、第17章 温存 ·    下午时分,凌戟便收到侯府小厮送过来的行李。
“老爷说了,让少爷在凌少爷这里多住些时日,不用急着回府·傅老先生寿诞在即,请少爷跟在凌少爷身边用用功,也打听一下傅老先生的喜好,到时候千万不要露了怯,不要丢了我们侯府的脸。”
小厮低头将方侯爷吩咐的话一一说来,凌戟点了点头,回头看向方越笙··方越笙也只是无精打采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请老爷不用担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少爷的·”·“谁也不如凌少爷对少爷照顾得周到细致,老爷自然是放心的·”小厮笑着说完,便告辞回府去了。
凌戟把行李打开,里面除了衣物之外,还有一套方越笙惯常要用的餐具,和几个绣功精致的香囊··“霜荷姑娘倒是细心·”凌戟笑道,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收拾到自己的衣柜里。
“你和霜荷很熟吗”方越笙听他的语气,似乎不只是认识那么简单,不由得有些好奇起来··“也不算很熟……”凌戟道。
“我想起来了·”方越笙似乎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道,“我记得你家和她家里都是从老国公爷的时候就跟在我们府里伺候的·那你们两家应该关系不浅吧,毕竟我们府里伺候的几房人只有你们两家是资历最老的。”
“的确有些交情·”凌戟笑了笑,“只是我多数时间都不在府里,和其他人便生分了许多·”·“也是啊,你这么有本事,跟其他家仆自然不是一路人。”
方越笙说道,却也不知道他是嘲讽还是感慨··凌戟也不在乎,将东西收拾好之后便走到方越笙身边··“这两天就委屈少爷与我同吃同住了。
至于傅老先生那边……”·“我不要读书·”方越笙往桌子上一趴道,“根本就没有几天了,再怎么读我也成不了大文豪啊白白浪费时间受折磨而已”·凌戟看着他耍赖的样子,忍俊不禁地笑了笑。
“好,少爷不愿意读,那就不读·”·“真的”凌戟这么好说话,方越笙反而不敢置信了··凌戟点头道:“自然是真的。
少爷是天之骄子,养尊处优娇生娇养都是应该的,本就不必像普通人那样苦熬出头·少爷读书原只为陶治情操,若少爷得不到乐趣,那便不读也好·”·他一本正经地说出这样一番话,方越笙被他捧得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你真是这样想的那你平常还跟老爷一唱一和地逼我·”方越笙道··凌戟笑了笑道:“那是为了应付老爷·老爷总希望少爷勤奋上进,少爷便是作出个上进的样子来,让老爷高兴了,也能少受许多为难,又何必总是在老爷面前违逆他的心意。”
方越笙听得晕晕乎乎,自己皱眉思索了片刻,却迟疑道:“那我什么都不会,好像也不太好……”·凌戟看着他的目光更加柔和起来,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少爷能知道这个道理,便足够了。”
“不用用功读书也够了”方越笙不确定地问道··凌戟点点头:“少爷将来是要袭爵的,荣华富贵都是少爷的囊中之物,哪里有需要少爷用功的地方对于少爷这样的地位,本性却是最为可贵的。
少爷赤子之心,至真至纯,至洁至善,哪里是凡俗世人能够企及的·”·再有一点,十二世家至今已是三代承袭,彼此势力盘根错节,越滚越大,又分党结派,把持朝政。
在当今皇帝的眼里,方越笙这样的世家子弟越是出众,只怕越是危险·只是这样的理由,却是不用对方越笙说出口的·就连方侯爷都没有这样的危机感,只希望方府的富贵权势能更再进一步,却看不到脚下已是危机四伏,步步惊心。
方越笙平日里听的奉承话多了,却是头一次从凌戟的嘴里听到对他这么高的评价·凌戟这些话与其他人的奉承又有不同,方越笙也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只是听在耳里却觉得十分熨帖。
方越笙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也亮晶晶的,抬头看着凌戟:“你真的这么想”·“自然是真的·”凌戟认真道··“你怎么以前不说。”
方越笙心里开心,却还是要抱怨··以前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这么融洽过的机会,仔细想一想,两人现在能这样相处,似乎是从山里回来之后才有的·只是凌戟自然不会这样说,只是笑着道:“少爷说得是,是我不对。”
“恩·”方越笙满意地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道:“不过傅老先生的寿诞,我还是要重视一下的·你只管将傅老先生的喜好和厌忌跟我一一讲明,我自会料理清楚。”
凌戟一笑,躬身行了一礼:“是,少爷·”·两人一直讲到日头西落,一连两个时辰,向来没有什么定性的方越笙拿出了前所未有的细致耐心,听着凌戟对他讲述去赴这场特别宴会需要注意的种种事项。
若让方侯爷看到自己这个顽劣儿子这般乖巧受教的模样,绝对要对凌戟拜服得五体投地··咕噜一声,一道不太雅观的声音打断了专心致至的两人·方越笙捂着肚子抬头看着靠在书桌边的凌戟——房里只有一把椅子,让给方越笙坐了,因此凌戟竟是站了一下午,对此方越笙自然是没有任何负疚感的。
“我饿了·”方越笙道·其实他也听烦了,只是下午被凌戟那样子夸赞,他才一直忍耐着,勉强自己认真听讲·不然若让凌戟觉得他其实不是那么好,方越笙是绝对不愿意的。
“辛苦少爷了·”站了一下午讲了一下午连杯茶也没喝着的凌戟垂首向方世子道累,“少爷稍待片刻,我去膳堂买些饭菜回来·”·“不用了,我也去吧。”
方越笙站起身来,“一直待在房里怪闷的,吃完饭正好你陪我在书院里转转·”·“是,少爷·”凌戟拿出一件薄披风给他系上,又带着小厮送过来的餐具,这才牵起方越笙的手向外走去。
方越笙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想要甩开凌戟的手,凌戟却似乎没有注意到,仍旧不松不紧地将他的手包在手心里··方越笙见他不撒手,也并不执意要甩开,从善如流地让他牵着自己,走在书院里的山间小道上。
微凉的晚风吹来,颇让人神清气爽起来··越往膳堂走,人便越多起来,三三两两的学子结伴而来,从不同的方向去往同一个地方··这其中从天枢、天璇、天玑、天权四院的方向来的人是最少的,却个个身份尊贵,衣着不凡,与其他学子自有着格格不入的高傲。
“咦越棋,那不是你的世子堂弟么”从天璇院走过来的三人当中,走在正中间的正是方越笙的那个堂哥,方越棋。
“他怎么跟凌戟在一起”走在左边的年轻公子一脸讶然··方越棋没有出声,皱眉看着自己那个天真愚蠢的小堂弟一脸懵懂地左看右看,手还被那个凌戟亲密地握住,他竟然也不挣开。
    ☆、第18章 冲突 ·    “越笙”方越棋走向凌戟方越笙两人,高声喊道,面上是显而易见的不满··方越笙转头四顾:“谁叫我好像是堂哥。”
方越棋看他这副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走过来扯着他的衣裳··“你怎么在这里”方越棋面色不善地看了凌戟一眼,“你跟他在一起干什么大庭光众之下牵着手,成何体统”·方越笙向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方越棋上来就是一通训斥,他便不高兴了。
即便这个堂哥向来比凌戟要亲近得多,他脾气一上来,哪里还管得到这些··“老爷让我来的,你有什么好说的”方越笙道··方越棋见他不但不放开凌戟的手,反而手指一动反握了回去,越发头疼起来。
他不再去管那个愚蠢的小堂弟,转而看向凌戟:“凌戟,你到底想干什么越笙给不了你什么好处,我劝你不要打他的主意·”·凌戟正因为方越笙那主动的一握心情十分愉悦,听了方越棋的指责,也只是淡淡一笑:“我并不图少爷的什么好处,棋少爷必是误会了。”
这两人一个油盐不浸一个故意跟他作对,方越棋一时也没了法子·以前凌戟对方越笙大献殷勤,可是方越笙对他向来是不假辞色的·现在他突然跟凌戟这么亲密,方越棋只觉得一股危机感油然而生。
虽然不知道凌戟所图为何,但要方越笙对他放下戒心,显然是他计划当中的一步··方越棋看着凌戟就像一个不动声色的狡猾猎人,步步为营所图甚大,偏偏被这个猎人围在网里的那个迷糊蛋还分毫未查,还对他张牙舞爪,真是气煞人也。
方越棋一把拉过方越笙:“越笙,你别胡闹了,我送你回府·我倒要回去问问老爷,到底有什么事情非要把你撂给这个凌戟才能成事·”·方越笙对于方越棋霸道的态度不胜其烦,自然不愿意跟他走。
几个人在路边分列两侧,一时间有些剑拔弩张的对峙··“阿凌你们在干什么”慕晨的声音突然传来,从远处走过来的正是林玄英徐方慕晨几人。
走得近时,几人才看清楚这边堪称诡异的一幕·凌戟那个小少爷裹着凌戟的披风,还与凌戟手牵着手,却一脸不耐烦地甩开方越棋的拉扯··徐方与林玄英相视一眼,脸上露出些许疑惑。
慕晨却直接上前道:“凌戟,是不是方越笙又给你找麻烦了早说了让你不要搭理他,他就是你的绊脚石,你非要给自己找事·”·“你是什么人”方越笙一听更不高兴了,瞪向慕晨,“你凭什么管凌戟的事你才是绊脚石,又臭又硬的绊脚石”·慕晨冷哼一声,丝毫不让:“要不是因为你们方府,凌戟也不会至今困在这种地方,不能一展抱负。
不是绊脚石是什么也不看看你有什么资格让凌戟替你办事,天天对凌戟颐指气使,真当自己是根葱了·”·“慕晨·”凌戟皱眉低斥了一声,虽然没有多说什么,面色却明显地不善起来。
慕晨还要再说什么,却被林玄英拉住,示意他别再多嘴·慕晨不情不愿地闭上嘴巴,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方越棋道:“越笙,你看到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和他们根本不是一路人,你还不过来,跟着他们干什么我送你回府,何必在这里受这等人的闲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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