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落平阳 by 南风歌(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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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落平阳 by 南风歌(4)
·老太太点点头:“正是这个打算·你们二人可有别的想法”·方越笙和方越棋相视一眼·他们是没有打算一直依赖林玄英,但是一下子要回千里之外的老宅去,就此离开京城,他们却是完全没有想过。
如今贬为庶民,要想东山再起,靠他们这一代是没有可能的了,他们是罪臣之身,根本无法参加科举·也只有等他们成家立业,生儿育女,靠着下一代,也许还能重现方府辉煌。
只要想一想那样的日子,方越笙突然感到心里一阵阵发慌··他想要说什么,方越棋却一把拉住他,先开口道:“老太太说得是,我们一切听长辈吩咐·”·方老太太满意地点了点头,让他二人下去歇息。
看着两个孩子走出房间,方夫人才吁了一口气,想到方越笙刚才的样子,不由得忧心忡忡,方越笙他——一心想着那个凌戟,绝对不能放任他这么下去··方夫人无奈地叹息一声。
这都是作了什么孽啊,诺大的平国公府被人陷害削了爵不说,笙儿又偏偏和凌戟那孩子牵扯不清·凌戟也是个好的,看看他所结交的林玄英就知道,向来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两个人以后定然大有所为。
若笙儿是个女儿,只要凌戟开口,她一定把笙儿嫁给他·偏偏——唉··方老太太和方夫人相顾无言,都是一副愁肠百转··当天夜里,睡得迷迷糊糊的方侯爷却突然发起高烧来,惊得方夫人连连唤着林五,让他出去找郎中来瞧。
小小的院子里顿时一片忙乱,闹得人仰马翻·郎中来了之后细细地把了脉看了诊,只说是方侯爷是劳累过度,又兼忧思伤身,如今松快下来,一下子就病倒了·这本不是大病,却需要静静养着,短期内不宜再多劳动。
这一下子,老太太和方夫人打算好的回老家之事,却是就此耽搁了下来··要延医问药,还要买些补品来给方侯爷补身子,开支一下子大了起来,林玄英留下来的那点银两很快就用完了。
方越棋和方越笙自然不愿意去劳烦林玄英,两人把从院子里搜刮来的值钱东西堆在桌子上,一起对着发愁··桌子上只有两块碎银子,不足五两,还有一些铜钱,不足百文,再就是方夫人偷偷从府里带出来的几件首饰,只是又太过贵重,拿出去当的话,生怕又引来什么祸事。
“怎么办呢”方越棋看了方越笙一眼··“只在家里坐着,钱也不会平白生出来·”方越笙深吸了一口气,“我们去街上看看,有没有能做工的地方,好歹赚些钱来,不至于坐吃山空。”
方越棋担忧地看着方越笙,拍了拍他的手··“赚钱的事交给哥哥吧,你好歹也曾是侯府世子,万一在街上碰到什么熟人,却如何是好·”·“我有什么好怕的。”
方越笙站起身,冷笑了一声道,“我一没做亏心事,二没对朋友落井下石,我为何要怕见那些熟人·倒是他们该怕见到我才对·堂哥,你不用多想,赚钱养家的事,本来就该我们两个一起挑起来。”
方越棋见方越笙如此坚决,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方越笙抱着如此天真的想法,难免要受更多挫折·以前富贵时娇生娇养,养成了方越笙不将钱财权势放在眼里的清高心性,如今落魄了,反倒让方越笙对于失财失势的窘迫处境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只是世人大多捧高踩低,有多少人会因为道义有亏,就对落魄的朋友心怀愧疚尤其是那些势利成性的世家子弟,若是与方越笙碰上,还不知道会生出什么事端来。
方越棋心里担忧,只能带着方越笙尽量往达官贵人鲜少过来的平民区走··    ☆、第52章 回归 ·    方越笙和方越棋在米店里做了几天零工,每天闷头扛米袋,把两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累得叫苦连天,也只赚了些微薄工钱,仍旧不够方家几口人的开支。
·几个庶子庶女已经跟着各自的姨娘走了,现在能干活的就只有兄弟两人,二人才头一次体会到了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心酸··林五夫妇是林玄英的家仆,月例都从林府里拿,不但不要他们给钱,反而贴补了不少进去。
最后还是方老太太拍板下了决心,他们不能再在京城里居住下去·只是有个院子落脚是远远不够的,京城里物价太贵,光是吃饭都难以解决·最后还是方老太太托林玄英在京郊的的一个小村镇上又找了处院落,又找来上好的马车小心地将方侯爷送了过去,在那小镇上暂居下来,这才勉强能够维持。
买下小院子的钱是方老太太和方夫人拿出了最后的体已,林玄英没有推辞地收下了·即便方府落难,方老太太和侯爷夫妇也不愿意一直靠着别人过活,这是勋贵世家最后的尊严和脸面,林玄英自然不愿亵渎。
也只有这样的长辈,才能教导出方越棋和方越笙这样不染世家恶习的子孙吧··到了小镇上,衣食住行都简单许多,花费也精减下来,但是依然需要找一条养家的营生。
最后还是由林玄英牵线搭桥,找了当地的几家菜农,又出了些本钱,从菜农手上将菜收上来,再由方越棋和方越笙每天运到京城的几家酒楼里卖掉··酒楼所出的价钱自然更优厚,有林玄英的面子在,对二人又更加照顾一些,方越棋和方越笙两人一来一回地赚些跑商的差价,也算聊以糊口。
只是每一次要给方侯爷治病抓药,好不容易存下来的银钱马上又流水般地花了出去·为了方侯爷能尽快养好身体,不留什么后患,一家人都坚持要买最好的药材·因此虽然有了进项,方家的日子过得仍是紧紧巴巴。
冬去春来,春尽夏至,天气又一天天地炎热起来·方越棋和方越笙天还未亮时就起身,将稀粥灌了几大碗,喝了个水饱,便拉起一架板车出了院子,往各个菜农家里收菜去了。
将几个菜园子都跑了一遍,天色还没有亮起来,回来套上仅有的一头骡子,兄弟二人一起往京城的方向赶去··进了城门,将菜送往几个相熟的酒楼,最后还剩下小半筐品色不太好的青菜,此时太阳也才初初升起,两人决定在街边摆个小摊,将剩下的菜都零卖出去。
两人路过一个包子铺时,那香味勾得方越笙无论如何也走不动路了,抱着肚子眼巴巴地瞅着方越棋··“哥,好饿啊·”·“不是刚刚吃过早饭了么,再忍忍吧。”
方越棋咽了咽口水,硬是拖着方越笙往前走··咕噜一声,方越棋也忍不住摸了摸饿得直叫的肚子··方越笙央求道:“哥,就买一个包子吧,咱俩分着吃。”
方越棋从怀里掏出钱袋,数了数里面的铜板,犹豫了半晌终于点了点头··“好吧,那就一个·吃了这个包子,中午就不能再吃饭了,等回了家,早点吃晚饭就好。”
“好好好·”方越笙连连点头答应,拖着方越棋又回到包子铺前··“老板,拿一个包子·”方越笙将两枚铜板递了过去,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笼里一个个的白胖包子。
包子拿到手里,方越笙立刻要掰一半递给方越棋,方越棋拦住他道:“别分了,你先吃,吃不完再给我吃·”·说完拉着方越笙走到路边,将背上背着的半筐菜也卸了下来。
方越笙小小地咬了两口,便递到方越棋嘴边··“堂哥,你也吃·”·方越棋本来不打算吃的,但是飘进鼻子里的香味实在是太诱人了,他终于忍不住,就着方越笙的手啃了一口包子。
两人相视一笑,最终你一口我一口地把包子吃下了肚子··“哟,瞧这可怜巴巴的劲儿,这两个小公子怎么这么眼熟啊”·一个有些尖酸的声音响了起来,方越笙嘴里的包子还没咽下去,鼓着嘴巴抬头看向来人。
前面几个人他看着有些面熟,一个个衣着光鲜,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世家子弟,想来以前曾在他面前奉承过,只是他根本没记住这些人的模样··再往后看,可就都是他的老熟人了。
站在人群最中央的便是许如信,他身旁还有钟天耀和徐远清·徐远清没什么表情,钟天耀却是眉头微皱,有些担忧地看着他,却也没有更多表示··许如信仍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在以前方越笙觉得他这副样子看上去挺有世家风范,现在却觉得无比碍眼。
将嘴里的包子咽了下去,方越笙弯腰拿起地上的筐子,拉着方越棋道:“堂哥,走了·”·二人还没迈出几步,便有几个人拦住去路,在前那人笑得一脸虚假,高声道:“等等,这位不是平国公府的世子爷吗方世子,您这大清早的这是要干什么去呢怎么穿得如此寒酸哪。”
“哪来的什么方世子,平国公府早被圣上查封了·”有人尖酸起哄道,“真是没想到他竟然还敢在京城露面,莫不是真有什么通敌卖国的勾当,都落魄成这样了还赖在京城不走”·方越笙恶狠狠地看着面前几个人,怒道:“滚开好狗不挡路”·“呵都变成这德性了还敢横呢,你跟谁横呢爷一脚踹死你都是替圣上分忧”那人嘴里叫嚣着,已经抬脚踢了过来。
当日有多奉承这个权大势大的平国公府世子,今日见他如此落魄就有多舒畅·看,管他当初多么风光,现在也不过是一届贱民,这一脚踢上去,却不知会有多么痛快的滋味·方越棋连忙将方越笙拉到身后,硬生生挡了那人一脚。
卯足了力的一脚踹在他的腰侧,腰间瞬间一麻,然后只剩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堂哥”方越笙惊呼一声,却被方越棋按住··“越笙,别跟他们一般见识,我们快些走吧。”
方越棋在他耳边低声道,“现在这些人我们惹不起·”·只是情势根本不由得他们作主·那人原想亲手扇那昔日凌驾于众人之上的公府世子一巴掌,也体会一下那种将曾经的天之骄子踩在脚下的痛快淋漓,如今没打着,他却怎能善罢干休。
·几个家丁被召了过来,奉命围住二人,全都面色不善地看着他们··方越笙看着这些人,当日只会围在他身前,殷勤地阿谀奉承,舌灿莲花,现在明明无怨无愁却如此刁难他和方越棋,一双明亮的眼睛里简直快要冒出火来。
“住手·”一道声音淡然响起,顿时压制住周围的喧嚣··许如信慢慢走了过来,钟天耀先他一步走到近前,那些人又露出一脸奉承笑意,看得方越笙恶心至极。
“好了,你们也别太不像话·”钟天耀皱眉斥道··那人忙笑道:“我们这不是替许世子教训教训这个贱民么,许世子何必亲自过问,别让这贱民沾了身,弄脏了许世子的衣裳。”
钟天耀眉间也染上些厌恶,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们先走开,许世子自有打算·”·方越笙冷眼瞧着他们行动·看这些人的表现,对于许如信竟似比往常更殷勤了似的。
许如信已经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身锦衣华服,气味香雅,越发衬得他灰头土脸,狼狈不堪··方越笙手里还握着包着包子的那张纸,此时不由得捏得更紧了。
许如信微微向他倾身,眼睛一眯,低声道:“方越笙,你这个样子……可真是难看啊·”·方越笙眼睛微微睁大,瞪着眼前一脸恶意笑容的许如信。
他以为再见到许如信时,或是被他漠视,或是能看到他的愧疚,毕竟他在朋友落难时做了一个背信弃义的小人·他怎么也没料到,许如信居然会是这副充满恶意的态度。
方越棋想要挡在方越笙前面,却被许如信一把推开·他看似没用什么力气,方越棋却完全收不住脚步地向一旁跌过去··方越笙想要去扶起堂哥,却被许如信用扇柄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许如信,你到底想干什么”方越笙怒道··许如信笑了笑,凑近他面前,低声道:“方越笙,我真不明白,你都变成这副模样了,怎么还有脸出现在京城,出现在我面前”·“你失心疯了吧”方越笙啐了他一口,“许如信,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还有神经病你这种背信弃义的小人,但凡有一点廉耻心,见到我都该退避三舍。
你还有脸出现在我面前,我光明正大还怕见你”·许如信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口水,眼神冷冷地看着方越笙··方越笙只觉得像是被蛇盯住了一般,浑身不由自主地一阵阵冷战。
许如信忽而又笑了,道:“方越笙,你想不想知道你那条好忠狗的事”·方越笙猛地瞪大了眼睛··凌戟他在说凌戟·自从凌戟离开之后,他便断了凌戟的消息,连林玄英都不知道凌戟现在怎么样。
惟一的一个消息却是他被当作海盗同党,正被四处抓捕,后来却也不知道究竟如何了··许如信笑了笑,继续道:“你那条忠狗,如今可是在海疆立了大功,就要飞黄腾达了。”
“你……你说什么”方越笙有些不敢置信地道··凌戟没被抓住,凌戟也没有被定罪不但如此,凌戟还立了大功,要被嘉赏!·方越笙心头压着的那块大石抖然松动起来,压抑了这么些时日的担忧似乎也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肩膀都有些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许如信只当他这副激动的样子是气愤不平·毕竟昔日被平国公府赶出大门的一条狗如今都能成为人上之人,而他们却变成了无权无势的一届贱民·这样鲜明的反差,怎能不恨·许如信拍了拍方越笙的脸颊:“当初你对那凌戟多好啊,听信他的挑拨,把我们当作洪水猛兽。
如今又如何呢你一定气我不帮你吧早在你偏向凌戟的那个时候,你就不再是我的朋友·你问问你自己,我为何要帮你今日这般,都是你的报应,方越笙。”
许如信用手指捏了捏方越笙粗布衣衫的领子,又嫌弃地管下人要来帕子擦了擦手,扔在地上,转身走了··方越笙有些神游地站在原地,脑子里满是凌戟的消息,哪里还顾得上许如信。
方越棋有些担忧地扶住他,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焦急道:“越笙你怎么了那姓许的跟你说了什么”·方越笙猛地回过神来,连菜也顾不上拿了,拉着方越棋的手往林玄英的府上狂奔过去。
到了林府,劳烦了守门人去通传,却根本没有见到林玄英··林玄英春闱高中,如今已在工部授职,虽没什么实权也没什么油水,他却是尽心尽力得很,早出晚归的,这会儿早就出门去了。
方越笙无法,只能和方越棋一起出了京城回那个小镇去了··本来打算着再过几天,等到林玄英休沐的时候再去问他,没想到就那么几天时间,天气突然大变起来。
先是大雨倾盆下了一天一夜,后面转了小雨,却又淅淅沥沥地总是不停··方越棋和方越笙风雨无阻地继续去收菜,收了几天之后却被菜农告知,雨这个下法只怕是不好,地里面已经被淹了,暂时已经供不上新鲜蔬菜。
这还是其次,离小镇不远处就是一条大江,雨再这样下下去,只怕要发洪水,到时候那江上堤坝还不知道撑不撑得住··这些都是谈资,方越笙暂且却还顾不得·他和方越棋收下了最后一车菜,车上罩了雨棚,仍旧往京城里运菜去了。
好在雨虽不停,却只是小雨,穿上蓑衣戴上斗笠还可以出行··凌晨的天色本是黑的,却因为下了这些天的雨,显得很是明亮·二人比平常晚了一个时辰才走到京城,将菜送往各个酒楼,又照例把剩下来的菜拿到街上来卖。
方越棋找了个临街的屋檐,将菜筐先放在下面挡雨,二人仍旧穿着蓑衣站在细雨中,等着顾客上门··虽是小雨不停,街上行人仍旧不少,撑着五花八门的油纸伞,在各个摊子中间穿梭来往。
方越笙将手放在嘴边轻呵着取暖,一边看着往来的行人,盼着能早些把这些菜卖完,好早些回去··还没等到顾客上门,却见前面几匹高头大马冲开人群,马上的人无不穿着华贵皮裘用来挡雨,齐齐朝着他们走过来。
方越笙皱起眉头,念一声晦气,俯身抬起菜筐,想要和方越棋躲避一阵··自从那天在街上碰到许如信那些人,后来他们就一直来找麻烦·许如信倒是没再出现,光是那些捧高踩低的小人就已经十分难以应付。
能卖菜的地方就那么几条街,他们根本躲不开也甩不掉,简直烦不胜烦··还不等两人找到躲藏的地方,那些骑着马的世家子弟视野宽阔,早就看到他二人,此时打马跑了过来,完全不顾两旁匆忙避开的行人。
几匹高头大马停在面前,挡住去路·方越笙抬起头来,才发现许如信居然也在其中,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像上次那样冷言冷语地讥讽··“哟,方世子,出来卖菜啊。”
还是那个让人讨厌的声音,那人歪嘴笑着,用马鞭在方越笙抱着的菜筐里故意乱搅一通,将半筐菜搅得乱七八糟··“这菜色可不好,怎么能拿出来卖呢方世子这样的人,也做如此奸商行径,真是令人不齿。”
那人继续羞辱道··方越笙咬牙忍着,不与他们作口舌之争·反正每一次都是这样,最多不过损失半筐菜,再听几句不痛不痒的辱骂·他现在要养家糊口,没有资本与这些人斗个高低。
那人又骂了几句,见方越笙只是木然立着,那副样子没来由得让人一阵烦躁,就像这阴绵绵下个不停的小雨一样惹人心烦··“贱民,你这副嘴脸作给谁看你是在藐视本公子么”那人心头一怒,一马鞭抽了过去,鞭子落在方越笙怀里的筐子上,筐子一下子四分五裂开来,未及收势的鞭稍继续抽向方越笙。
方越笙完全没有练过武,这样毫无预警的攻击又如何躲得过,怀抱着已经裂开来的筐子站在那里,僵硬得不知躲避··许如信原本有些恹恹的细长眼睛猛地睁开,抓着缰绳的手也猛然一紧,还不等他有何反应,一道银色的影子如同穿破雨幕的闪电,快如奔雷一般疾掠到方越笙身边,一把抓住那还未触到方越笙身体的鞭梢,猛地一使力,将那使鞭的人拽了下来。
那人一声惨叫,跌落下马飞出几丈远才趴在地上,却又被扔过来的鞭子狠狠地抽在背上,顿时又是一声惨叫·那鞭子竟然将他身上的皮裘都抽了个破口,又力透几层衣衫,直接抽到皮肉上,顿时一阵辛辣的疼痛混着雨水的击打漫延开来。
方越笙只来得及看到一双墨黑得不见一丝异色的眸子,深得如同千年古井一般,将他的视线牢牢地吸引了进去··腰身一紧,有些潮湿冰冷的身躯便被搂进了一个温暖宽大的怀抱,大大的披风兜头罩了下来,脚下又是一轻,身体竟然被那人抱胁着凌空而起,越过围在四周看热闹的人群头顶,直直地落在不远处的一匹纯黑色的高头大马背上。
眼前是一片黑暗,只觉得那大马撒开四蹄轻快地飞奔起来·方越笙看不到四周的情形,不知道会被带到哪里去,只是心底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担忧胆怯··这披风里的那股清新的味道,熟悉得让他眼角瞬间湿润起来。
方越棋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小堂弟就这样被人掳走了,几乎是眨眼之间的事·他愣了片刻,赶紧裹着蓑衣往前追了几步,但那匹黑色的大马早已跑得不见踪影··方越棋跺了跺脚,想了片刻,只能朝着林府跑去。
被拽下马的那人已经被两个小厮搀扶起来,还在挺着个背疼得直叫嚷·小厮小心地将他搀到马边上,想要扶着他上马,却因为背上的伤完全使不上力来··那人只能向许如信一揖,谦卑道:“许世子,您也看到了,我被那贱民弄伤了,这下子怕是不能陪同您雨中游湖了……”·他话还未说完,却见许如信突然趋马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他讨好这许世子已多日了,只希望能与广安侯府搭上一条关系,为难这方越笙也是揣摩着许如信的意思来做的·如今他为此受了伤,也许这份诚意能有一分打动这许世子·他心里有些雀跃,抬头看着许如信,却被他那冷冷的眼神刺得有些一缩。
这副神情——却不像是满意他的所作所为可是为什么——不等他再多想什么,许如信突然抬脚踹了过来,狠狠地踹在了他的心口上。
这一次他连叫都没敢叫出声,只能捂着剧痛不已的胸口,缓缓地跪在地上,冷汗淋漓直下··许如信冷冷撇了他一眼,仍旧不发一言,轻踢马肚接着往前行去···    ☆、第53章 进宫 ·    方越棋一路从菜市街往林府所在的东城区跑过去,路上经过宽敞的主干道,却见道路两旁行人夹道,兴致勃勃地看着大道中央铠甲齐整步履庄严的士兵列队走过。
方越棋被人群堵住,又不敢横穿那条大街道,只能耐着性子站在人群中间,看着这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军队··走过去的一列列士兵军容肃穆,连落地的脚步声都整齐划一,军靴磕地的声音汇聚起来,没来由得让人心底震颤。
方越棋有些疑惑,这不是京城外面大营里的那些士兵,这种肃杀的气势,哪里是那些从未上过战场的士兵身上能有的·“听说是从海上来的·”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
“把建州的海盗都剿灭了·朝廷年年剿海盗,年年都剿不干净,这一次算是除了根了·”·“哪个将军带的兵啊”·“佟老将军吧。”
“不像啊,你没看到刚才那个领头的将军,可年轻了·”·“长得可俊俏,不知道成亲了没有”·“……”·方越棋心里一动,建州那不是凌戟去投军的地方·他望着眼前浩浩荡荡游街而过的凯旋士兵,再想一想众人口中那个年轻的俊俏的将军,心里升起一丝情理之外意料之中的猜测。
·果真那么巧么这是凌戟的军队·那刚才掳走越笙的那个男人——方越棋脸色一黑,不但没有一丝轻松,心里却更加担忧起来。
若是别的人,好一些的会将越笙送回家去,坏一些的或许会让越笙受点皮肉之苦,可是落在凌戟手里,那就不是好坏这么简单的了,小堂弟这是要贞操不保啊·不知道自己的贞操正被堂哥忧心忡忡放在心上的方越笙还被蒙着头坐在马上,不知道马走到了哪里,只听到两边都是熙熙攘攘的人声。
明明还在下着雨,哪来那么多人·方越笙想要掀开披风来看一看,却被身后的人捂住··“别动·”那人低沉的声音透过披风传进来,却像响在耳边一样。
振动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一股亲密的暖意让方越笙耳朵微红起来··马在路上慢悠悠地走着,又过了大半个时辰才停了下来,周围的人声也终于消失不见··披风呼拉一下掀了开来,方越笙终于重见天日。
他迫不急待地向后转身,一眼便看到凌戟带笑的面容··他比以前黑了,只有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仍旧黑得不掺一丝杂质,像以前那样专注地凝视着他··“凌戟”方越笙眼睛亮亮地惊喜唤道。
还不等凌戟回答,旁边走来一个将领模样打扮的男人,向凌戟一拱手道:“将军,带进城的将士们都已经安排在广场等侯,还有两名亲兵安排跟您一起进宫·”·“不用了,皇上只召见了我,不要节外生枝。”
凌戟道··“是·”那将领领命下去··方越笙看着凌戟,惊道:“进宫”他以前当侯府世子的时候也没有进过宫,只有方老太太偶尔会去参加皇太后举办的命妇晏会,现在凌戟居然要进宫·凌戟摸了摸他的脸:“不用担心,我安排了人看顾你,你先跟他们呆在一起,等我出来找你。”
方越笙愣愣地点了点头·凌戟对他虽然仍旧是从前的态度,方越笙却觉得他和从前大不相同了·至于哪里不同,却又有些说不出来··凌戟下了马,又将方越笙扶下来。
站在后面的几名亲兵面面相觑,却不知这个年轻公子是自家将军什么人··凌戟将方越笙交给一名亲兵,嘱咐他好好照看,这才跟着前来迎接的内侍走向宫门··方越笙到这时才发现他们居然是在皇宫外面。
他还有些震惊地看着凌戟走入雨幕的背影,被凌戟托付的那名年轻士兵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辆马车··“我叫赵行伍,是凌将军的亲兵,公子叫我小伍就好。
公子请上车吧,将军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你先在车里避避雨·”·方越笙连忙道谢,脱下蓑衣爬到车里,一时间还有些回不过神来··许如信说凌戟立了大功要飞黄腾达了,方越笙却没想到居然是皇上直接召见,这得是多大的功劳多大的面子·方越笙还有些晕晕乎乎,抱着手臂坐在车厢里发呆。
守在车外的赵行伍被几名同僚扯了扯,好奇地打听道:“车里的小公子是谁啊没听说凌将军有兄弟啊怎么一进京城就救了个人下来,还吩咐得这么仔细,咱们怎么就没有马车坐坐呢。”
“问那么多干什么·”赵行伍将人都赶走,“去去去,乱打听什么,该你们知道的早晚会知道·”·这里方越笙还在等着进宫复命的凌戟,在京城西边的那座碧水湖中,正有几艘画舫在湖水中央悠然飘荡,隔着如烟似雾的雨幕看过去,自有一派诗意景象。
较大的那艘画舫之中,许如信正从小火炉上端起温好的酒,闲适地斟了两杯,递给舫中另外一个人··那人四十多岁的年纪,生就一副正气面容,此时蹙着眉头,看上去也有几分威严。
那人开口道:“建州海域外成气侯的海盗原有七人,这一年之内尽数被剿灭了,世子可知晓·”·“略有耳闻·”许如信点了点头,“崔大人是工部尚书,何以太过关注那海疆之事”·工部尚书崔如诺面上更显几分气愤:“世子如何说出这样的话如果不是那海疆之事,咱们所收的孝敬从何而来——”·“尚书大人慎言。”
许如信双眼一眯,显出几分凌厉来··“这船上只有咱们的人,许世子也太过谨慎了·”崔如诺嗤笑道,见许如信果然不准备再接下这个话题,只能道:“建州海盗横行几十年,朝廷年年派人围剿,有来有往才是常态。
谁知道去年横空出来一个毛头小子,全然不顾规矩,又不管将士死活,贪功冒进,硬是一年时间就将成气侯的海盗尽数剿灭·”·“的确十分勇猛,堪称良将。”
许如信点点头道··“呸,什么良将,不过是碰上了天时地利,走了狗屎运罢了·”崔如诺不屑道,“眼下皇上召他进京,肯定还要论功行赏。
广安侯爷可有什么说法不曾”·“父亲却是不管这些事的·”许如信将酒杯搁下,站起身来,“我也劝崔大人沉住气,不该你管的不要去管,不该你知道的不要乱打听。
你是工部尚书,眼下正值汛期,今年雨水又多,只怕江边不安稳·这才是你的正事,崔大人,你可不要办砸了·”·“有什么能办砸的·”崔如诺挥了挥手,“还不就是那个规矩。
大堤也该再加固了,这却要皇上再拨下筑堤款来才好行事·”·许如信与他也没有什么好说的,走到舱边,看着湖面上蒙蒙雨景,脑海里想的却是抱着菜筐穿着蓑衣立在雨中的那个身影。
明明是个娇生惯养不值一提的小少爷,居然逢此大难都还没有被压垮,还能昂首站在他面前,没有丝毫自惭形秽,眼中却透露着轻蔑,仿佛他才是被人扒光了一身富贵踩在脚下的那个。
许如信双眼微微眯起,眼神也像蒙着一层雨雾,那期中的真意令人看不真切··方越笙脑袋一点,猛然从迷糊睡意中清醒过来·马车仍然静立着,外面却有人在轻声说话。
“我已将战情尽数禀明皇上,皇上定会论功行赏·你先带着将士们出城去跟大部队会合·眼下驻扎在京城外面,不比在建州,处处都要更加小心,军营里也要加强守备,千万不能闹出事来……”·是凌戟的声音在细细交待,方越笙忙掀开帘子,探头出去。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凉凉的空气带着清新的味道,让人精神一振··凌戟看到他,向他笑了笑:“少爷等累了吧,我这就送你回去·”·赵行伍和身边小兵面面相觑,却不知道自家将军为何将这个一身粗布衣衫的青年称作少爷。
方越笙点了点头,就要下车,凌戟忙上前来,接着他的手将他搀下来··“凌戟·”方越笙站在他面前,抬头看着他,眼睛仍是亮晶晶的,又唤了一声。
凌戟笑着应了,让人牵来自己的那匹马,先让方越笙上去,自己才又跨上马去,一拉缰绳,驱着马小跑起来··方越棋在林府外面一直等着,直到晌午时分雨停了下来,才看到林玄英穿着官服骑着马,从外面回到林府。
方越棋连忙跑了过去,叫道:“林玄英”·林玄英回头一看是他,连忙跳下马来迎了上去,见方越棋头发湿湿地贴着脸颊,冻着嘴唇发白,忙把自己的披风脱了下来,罩到方越棋身上。
“你到底在风口里站了多久怎么不进府去呢·”林玄英轻斥道··一股暖意顿时将周身包了起来,虽然十分暖和舒适,方越棋脑海里却想起了凌戟将他的披风罩在方越笙身上的情景,那看上去是十分地暧昧。
林玄英竟然也这样对他,方越棋脸色顿时有些不太好看···    ☆、第54章 见家长 ·    “用不着,拿开·”方越棋手忙脚乱地将披风拿下来,却突然被冷风一吹,打了个喷嚏。
林玄英皱着眉头给他穿回去,拉着他往林府里走去··“你逞什么强呢,真麻烦·”林玄英教训道,方越棋沉着脸色揉着鼻子,一路被他拉了进去。
进了房间,林玄英倒了杯热茶递给他,问道:“你怎么一个人越笙呢”·“我正要问你·”方越棋道,“凌戟是不是回来了”·“你也看到了”林玄英坐在他身旁,“没想到凌戟去了建州一年多的功夫,居然立下了那么大的功劳,佟将军将他提拔为副将,今日正是带兵回京的日子。
他这个副将尚无皇命认可,但是这一次皇上少不得要论功行赏·依凌戟的军功,还不知会有什么样的奖赏呢·”·“果然是他”方越棋一拍桌子怒道,“他从大街让把越笙掳走了你快点想想办法,让他把越笙送回来”·林玄英挑起眉头道:“不用这么紧张吧,越笙跟凌戟在一起能有什么危险。”
“就是跟凌戟在一起才危险……”方越棋想到凌戟被伯父打出府去,还不知道会有多少怨忿之心,他又对方越笙心怀不轨……真是越想越坐立难安。
林玄英却道:“你着急也没有用,如今他初回京城,一来就被皇上召进了宫,还没个落脚的地方·便是要找,也不知道去哪里找他·”·他打量了方越棋片刻,见面担忧之色不似作伪,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防备凌戟,还是安慰道:“好吧,你先安安心,我派人出去打听一下凌戟会去哪里。
如果皇上不给他安排住处的话,大概还是会跟着军队往城外军营里去·他现在这么大的目标,好找得很·”·“那谢谢你了,林玄英·”方越棋真诚地道谢。
“不用了,咱们俩谁跟谁啊·”林玄英笑道··方越棋十分受不了他故作亲热的态度,扯了扯嘴角:“别来这一套,你还是说说清楚,咱们谁跟谁”·“咱们俩不就是一个进士出身年轻俊才六品工部员外郎和一个卖菜的。”
林玄英笑道··方越棋脸色一黑,瞪着林玄英说不出话来··林玄英一脸无辜道:“你让我说清楚,说清楚了你又不高兴,真是难伺候·”·“你”方越棋张口正要发难,却突然鼻子一痒,又连打了两个喷嚏。
林玄英不敢再逗他,赶忙唤下人烧热水来,又去拿了个熏炉过来点了几块香塞到方越棋怀里··“让你在风口里站那么久,快抱着暖一暖·”·“这能暖个什么。”
方越棋嘴角一抽··“好歹是热的·我们府里没那么多讲究,你就将就一下吧·”·“不敢当,我有什么好不能将就的,我就是个卖菜的。”
方越棋冷哼道··林玄英在他身前连连揖道:“开个玩笑嘛,你不要那么小气·”·方越棋抱着熏炉扭身不看他,只觉得这个人实在让人头疼得很。
方家现居的小院子外,一匹高头大马载着两个人停在了院门外··凌戟下了马,又恭谨地将方越棋扶下马来,还像往常那般,没有一丝生疏或者刻意··不等敲门,院门便从里面打开了,一身朴素衣着的方夫人从里面探出头来,嘴里还道:“笙儿我听着外面有声音,果不其然是你回来了。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你堂哥呢这位是——”·方夫人看清楚凌戟的脸,声音戛然而止,一脸惊诧地看着他··凌戟弯身行了一礼:“太太。”
“好……好,不用多礼·”方夫人有些不自在地道··自从那天将凌戟赶出侯府,已经过去了一年多,凌戟都没有再出现在他们面前,方夫人都快忘记这个人了。
如今这么乍然出现在她面前,还是和她儿子一起上门来的,方夫人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反应···方越笙往前一步站在二人中间:“娘,快进屋去吧,这还下着雨。”
又转头唤凌戟:“凌戟,进来啊,把马也牵进来·这边治安不如京城,省得让人偷走了·”·方夫人见了那马,难道凌戟和越笙是同乘一匹马来的想到那种情形,方夫人顿时感到胸口一闷,一口气憋得难受。
凌戟向方夫人微微欠身:“叨扰了·”就牵着马走进了院子,让方夫人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方老太太在屋里喊道:“可是越棋和越笙回来了快点让他们进屋来暖暖,这阴雨绵绵的总也不停,真是折腾人。”
方侯爷也捧着一碗热茶从正屋里走了出来·他调养了这些时日,身子已经大好了,最近正在考虑带着众人回老家去,现在只靠着两个孩子卖菜度日也不是个办法。
方越棋和方越笙都到了该结亲的年纪,如今这样却是不好说亲的·方侯爷还打算着回了老家,靠着方老国公和方老太太的面子,好歹能说到两个书香门第的儿媳妇,将来开枝散叶,送入学堂,有了这份家学渊源,也好科举出仕,带着方家再次兴旺起来。
方侯爷最近满脑子想的都是这样的打算,此时突然看到凌戟就这么长身玉立地出现在他眼前,竟然一时愣怔住了··“老爷·”凌戟依旧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方侯爷下意识地依旧像以前一样道:“好孩子,不用多礼·”·凌戟有些意外地看了方侯爷一眼,方越笙更是高兴·他本来还有些忐忑,生怕方侯爷还记得之前那件事,又要把凌戟打出去,现在看来却是他多虑了。
兴许经过那场变故,方侯爷早已想通了··“凌戟,快进屋去吧·”方越笙拉住凌戟的手,就要往房里带··方侯爷眼睛望着那两只交握在一起的手,一个手指纤长骨节分明皮肤黝黑,自己儿子那只手被衬得简直柔嫩堪比女子。
方侯爷一个激零反应过来,被他刻意遗忘的那段荒唐事瞬间又清晰起来··凌戟居然是凌戟这个不要脸的贼子还敢上门还敢这么堂而皇之地牵着越笙的手这简直是不把他放在眼里·“站住”方侯爷怒喝一声,吓得方越笙立刻噤若寒蝉,立在台阶上,不敢再动。
“你、你、你们”方侯爷指着他二人相牵的手,半晌气急败坏地道,“放开成何体统快点放开”·凌戟开口道:“老爷……”·“闭嘴”方侯爷将茶碗摔在凌戟脚边,上去把方越笙扯过来,指着凌戟怒道:“谁让你来的这里不欢迎你,你马上出去”·方夫人忙过来安抚道:“老爷,消消气,郎中说你不宜动气,别气坏了身子。”
“我怎么消气怎么消气你没看到这狼子野心的混蛋都登堂入室了林五呢快让林五把他打出去”方侯爷连连拍着门框怒道。
方老太太被惊得出走了出来,林五媳妇在一旁搀扶着她··“怎么了这是”方老太太连连问道,“怎么动这么大肝火凌戟你怎么来了快点进来坐,老在雨里站着是怎么回事。”
凌戟迈步上前,方侯爷立刻瞪着他道:“你给我滚你敢进来试试”·方老太太敲了敲拐杖,不悦道:“这是怎么回事凌戟也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犯了多大的过错不能原谅这阴雨天的过来了,怎么能赶他走我看你是老糊涂了凌戟,进来,不用管他,我给你作主。”
凌戟看了方侯爷一眼,走到方老太太身边,扶着她进屋去了··方侯爷气得胡子直抖,方越笙小心地看了他一眼,想要跟过去,马上被方侯爷一把扯住··“你干什么去给我回房不准见他”·“今天可是凌戟救了我呢,还没道谢呢……”方越笙嘀咕道。
方侯爷双眼一瞪:“你说什么我的话不管用了是不是回房去我不叫你不准出来”·方越笙无法,往屋里看了一眼,正对上凌戟看过来的视线。
凌戟笑着向他点了点头,方越笙只能低着头,在方侯爷的怒视下走回自己房间去了··方夫人看着儿子的身影,她好好一个顶家立业的儿子,居然要像闺阁小姐一样阻止他见外男,这……这成什么事啊心里想着,对那凌戟的怨忿更深了一层。
进了正屋,方老太太已经让凌戟坐在身旁,连连吁寒问暖,问他这一年多来都经历了些什么··方侯爷和方夫人只能在一旁陪着坐了,一脸的不自在··“……建州海域上七大海盗已尽数歼灭,此次回京是应圣上传召,来复皇命的。”
凌戟将战事简单说了一遍,又道:“今天正好回京,在街上看到越笙被人欺负,我便将他送了回来·”·“越棋和越笙一直在一起的,你把越笙送回来,越棋呢”方侯爷脸色不善道。
凌戟沉吟了片刻:“我那时……并没看到旁的人·”·方侯爷和方夫人品了一下他这话里的意思,大街上那么多人,他就只看到越笙,眼中再无旁人,这算什么相视一眼,夫妇二人脸上都是一言难尽的别扭。
方老太太却把那建州和海盗二字听了进去,不由得叹道:“居然又是建州海盗……”·凌戟知道她叹的是什么,道:“侯府之事我已有所耳闻,不过是子虚乌有的陷害,我一定会在皇上面前为侯府洗脱罪名。”
“削爵容易复爵难,你有这个心便是好的·”方老太太点头道,眼见着天色已晚,方老太太让林五媳妇去准备晚膳,方夫人自去帮忙··“今天天也晚了,这雨也不停,你今天就别走了。”
方老太太一脸慈详地道,“你刚回京城,只怕也没处落脚吧·咱们这里房间不多,床还是够大的,你和越笙挤一挤也就是了·他要是不愿意,你和越棋挤一晚也成。
越棋向来懂事,没越笙那么多穷讲究·你不会介意吧”·凌戟忙道:“老太太安排得十分妥当,我正愁无处落脚呢·”·方老太太笑道:“好,好,你这一回来啊,我的心也就定了。
我向来把你当成咱们方府的孩子,你被老爷赶出去,流落在外一年多,我这心也一直提着·现在好了,总算你们都聚齐了,我也就放心了·”·“让老太太担心了,是晚辈的不是。”
凌戟道··这边祖孙二人乐享天伦,其乐融融,坐在一旁的方侯爷早已是眼角抽搐,一脸扭曲··让他去跟越笙住这分明是引狼入室不但越笙不行,越棋也不行老太太这是干什么,看不透这贼子的狼子野心也就算了,一句话就把方家的两个孩子都推给他,这简直是太荒唐太荒唐·不行,绝对不行··    ☆、第55章 留宿 ·    方侯爷轻咳了一声,引起方老太太的注意,这才勉强笑着道:“母亲,凌戟初回京城,又有皇命在身,一定有很多军务等着安排。
我们把他留在这里,离京城那么远,万一有个什么事,只怕不能及时处理·留他吃个饭,晚上还是让他回去吧·”说到最后几乎快要忍不住咬牙切齿,直想干脆利落地让他马上滚还留他吃饭·方老太太眉头皱了起来。
虽然她想留下凌戟说说话,但是方侯爷说得也有道理··凌戟道:“老太太不必担心,我送越笙回来之前已经进宫见过皇上了,今天不会有什么事·再说就算有事,我的马是千里良驹,一时半刻就能回到京城,不会误事的。”
方侯爷胡子一抖,恨不得拿手里的茶碗砸过去·这是在得瑟他能进宫见皇上当年他还在朝中任职的时候也只有上朝能见着皇上,基本上没有受过单独传召。
这混蛋在这里显摆什么真以为这样就能逼他认同他的龌龊心思门都没有·方侯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点狰狞的笑容。
“凌戟啊,也不能这么说,你好不容易得了圣眷,自该更加谨慎,尽心尽力为皇上办事·怎好如此怠慢,岂不有负天恩·”·方老太太看出一丝端倪,虎着脸道:“说来说去你是不想让凌戟留下来是不是我看你是老糊涂了,凌戟犯了什么错你也不说,随随便便把他打出府去,到了现在凌戟都不计较了,你还要在那里磨磨叽叽,我看你连个晚辈都不如”·方侯爷委屈地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老太太把这个家伙当成宝,岂知他分明是在觊觎他的宝贝儿子这样荒唐的事情他可以向方夫人抱怨,却不敢捅到方老太太跟前去·侯府里已经出了那么大的事,再用这些事情来让老太太跟着烦心,那是不孝。
凌戟坐在老太太榻下的绣墩上,温文一笑道:“有老太太疼我便好·”·在外面建功立业的铿锵男儿愿意这样在她膝下承欢,方老太太心里十分熨帖··方侯爷看着他在那里装模作样,眼睛里都快要瞪出火来,最后却被方老太太赶回了自己的房间。
方越笙在房里坐立难安,不知道方侯爷会如何刁难凌戟,不知道在屋子里转了几圈之后,终于下定决心打开房门,却见方夫人正在廊下站着··方越笙有些心虚地叫了一声:“娘。”
方夫人瞪了他一眼,走过来将他推回房里,坐在椅子上冷眼看着儿子··“我问你,你跟凌戟到底是怎么回事”·“哪有什么事,没有事的……”·方越笙小声分辨着,心虚地转着眼睛,就是不敢直视方夫人。
方夫人了解自己的儿子,一看他这模样就知道他心里有别的思量,顿时气得胸口一疼,连连捶着胸口哭道:“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怎么就没一个让我省心的”·“娘,你别这样,你要打就打我,别气着自己。”
方越笙忙上前道··方夫人泪眼朦胧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眉清目秀,又孝顺贴心,就算以前不爱念书,可是侯府落难之后,他也能一肩挑起重担,把方家撑了起来。
真是哪里都好,难道就是这样才被那个凌戟看上了·都一年多了居然还没放弃他那点心思,还追到了家里来,如今他们只是平民百姓,那凌戟可是立了大功圣眷正隆,他如果要对越笙做什么,那他们根本无法可想。
最关键的事,儿子好像真的被那个贼子蒙骗住了,处处向着他·方夫人一把抓住儿子的手,红着眼睛逼问道:“我问你,凌戟有没有对你做过什么”·方夫人话一出口,方越笙脑海里几乎立刻就映出了凌戟亲他的那些场景,那些暧昧私语,耳鬓厮磨,瞬间历历在目,鲜艳如昨,顿时闹了个面红耳赤。
方夫人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里一下子凉飕飕的··这还有什么好问的这必然就是、就是——吃了亏了凌戟被打出府的时候,侯府还好端端地尊享荣华,居然在那个时候凌戟就敢对越笙下手,简直、简直——无法无天不知廉耻·方夫人气得胸膛连连起伏,哆嗦着手指着方越笙:“从现在开始,你不准再见那个凌戟”·“为什么啊,凌戟挺好的……还救了我,还把我送回来,还怕我淋雨……”方越笙叼咕道。
方夫人瞪着他:“你咕叽些什么呢总之你不准再见他,今晚也不要出房门我让林五媳妇把饭给你端进来吃,你若敢私自见他,我饶不了你”方夫人怒其不争地戳着方越笙的额头,起身走了出去。
晚膳时分,方越笙果然没有出现在饭桌上·方夫人只是笑着向方老太太解释,说他淋了雨受了风,有些不舒服,早早了吃了饭就歇下了··凌戟左右看了看,放下碗筷,向方老太太告扰道:“老太太,我去看看笙儿吧。”
一个笙儿气得方侯爷胡子直翘,方夫人脸色不虞,啪得放下筷子···“你也太不懂事了,早点吃完饭歇下来,明天一早不是还要进城吗别没事找事了”·凌戟用那双幽幽的眸子看了方老太太一眼,方老太太果然脾气也发了出来。
“老大媳妇,你这是怎么了两个孩子素来交好,就让凌戟去看看笙儿·你们一个两个都当我老糊涂了,都不把我的话放在眼里了是不是”·凌戟顺势起身,向长辈告辞之后,就径直往方越笙的房间走去。
方侯爷和方夫人憋屈地相视一眼,方夫人更是心如猫抓,眼看着凌戟进了儿子的门,那心情真是说不出来的担忧和复杂··好在现在住的院子小,有什么动静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像以前在侯府,连什么时候自己儿子被凌戟哄骗了去都不知道··就算是知道,可是看着凌戟进了门,还专门把房门掩上,方夫人和方侯爷也快要憋出内伤来··不然,还是把这件事情告诉老太太方夫人暗暗地戳了戳方侯爷,却被方侯爷摁了下来,仍旧陪着老太太用完膳。
回到自己房里,方侯爷怒道:“你糊涂·凌戟明显不将你我放在眼里,现在还有个老太太压制着他,要是老太太也对他翻脸了,凌戟没了顾忌,凭着他现在的权势,要把越笙抢走简直轻而易举。”
“那怎么办”方夫人抹着眼泪道,“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他这么登堂入室”·方侯爷被哭得心烦,来回踱了两步,不耐地安慰道:“好了好了,你也别太担心了。
越笙也是个男孩子,总不能吃了亏去·你还真当自己养了个大家闺秀啊·只是越笙一心信任那个凌戟比较难办,这点可以从长计议,早晚能让越笙认清楚那个贼子的真面目”·“你想想那个凌戟,谁敢担保越笙不会吃亏啊。”
方夫人捶着方侯爷怒道,“你快点想出办法来”·方侯爷心烦意乱地坐了下来·现在能有什么办法形势比人强,他们这罪臣之身,拿什么去对抗皇上跟前的功臣新贵·皇上跟前的功臣新贵此时正坐在方越笙的床上,将这个想了一年念了一年的少年抱在怀里,眼中含着温柔的笑意。
“凌戟·”方越笙趴在他怀里,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你黑了·”·凌戟眯起双眼:“黑了少爷就不喜欢了”·“喜欢。”
方越笙说着,脸色也红了一些,从脖子里掏出那枚玉牌··“你送我的,我一直戴着·”·“好乖·”凌戟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嘴角,笑道。
方越笙摸着被亲了嘴唇,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凌戟摸着他比以往显得有些粗糙了的手,低下头道:“我离开了这么久,让少爷一个人受委屈了·”·方越笙点点头,声音里带着些不平:“是受了很多委屈。”
“少爷放心·”凌戟将那仍旧白皙的手指凑到嘴边,轻轻吻过,“我回来了,那些陷害过少爷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林府里,林玄英让方越棋在他的房间里洗了澡,换了衣衫,派出去打探凌戟行踪的下人正好赶了回来。
林玄英得了消息,来找方越棋道:“你不用担心,凌戟带着方越笙出了城门,往你们那个小镇子的官道上去了·大概是把越笙送回去了·”·方越棋脸色一黑:“回去了他们就这么回去了越笙就没想想我在哪里”·“你一个大男人还能丢了”林玄英挑眉道,“原来你这么娇气,那我可是怠慢了。”
“滚”方越棋把擦头发的巾子扔向林玄英,转身收拾东西就要回去··“马上就要吃晚饭了,天气又不好,你折腾什么,就在林府里住一晚吧。”
林玄英道··“我没那么娇气”方越棋瞪了林玄英一眼,饭也不吃,回到集市里去把寄存在骡马市场里的骡子牵了回来,套上板车回去了。
林玄英无法,只能骑着马跟在板车后面,一路护送回去··到了方家,大家已经吃完了晚饭,好在方老太太让林五媳妇在灶台上给方越棋留了饭菜,他和林玄英坐在厨房里将就着吃了,就一起回到方越棋的房间里。
天色晚了,雨下得更紧了,方越棋也不好意思赶林玄英回去·取了席子和被褥铺在地上,林玄英就这么将就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众人起床,打开房门来,就见凌戟和方越笙、林玄英和方越棋分别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四人互相看着,面上都有些惊讶。
一宿没睡听着动静的方侯爷和方夫人开门撞见了这般情形,脸色更是黑如锅底··    ☆、第56章 封赏 ·    方越棋皱眉看了一眼凌戟,走到方侯爷和方夫人面前,行礼问安。
方侯爷眼圈乌黑,方夫人也有些憔悴,两人有些不自然地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说什么,一起去方老太太房里去了··林玄英走过去,看着凌戟道:“昨天回的京也不先给我们带个消息,听说你这次是衣锦还乡哪。”
凌戟目光淡然:“不算什么,封赏还在后面·”·林玄英一滞:“拽什么拽”·“比你拽·”方越笙白了他一眼,“科举名次不靠前,一个小小的工部员外郎,有什么前途可言。”
林玄英气结··凌戟看向林玄英:“我已经听少爷说了,这一年来多亏了你上下打点,才没白白遭罪·能有今日的局面,也要多谢你的帮扶。”
“这声谢大可不必了·我也不全是看你的面子,万事总有个是非曲直·”林玄英笑了笑道··凌戟点了点头,扯了扯绣了暗花的衣袖:“今天还要进京面圣,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林玄英知道他想要说的大概是平国公府遭人陷害之事,这也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得清的,便点了点头:“你空闲了直接去林府找我·”·凌戟早饭也没吃,牵了那匹马过来,和方越笙辞行之后,跨上马直奔京城。
方越棋端着碗走到院门边,洁白的米粥里泡着金黄的油条,手里还拿着一截葱,一边吃一边道:“凌戟走了”·林玄英和方越笙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就算落魄了,好歹是也是名门贵公子出身,何至于此啊生活的磨难果真如此残酷么·方越棋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二人,抹了抹嘴角:“看我干什么越笙,去把骡子喂了,今天不卖菜,正好把板车刷一刷。”
方越笙想想凌戟人家进宫面圣去了,他却要在这里喂骡子洗板车,还有一个端着饭碗靠着院门吃油条就大葱的堂哥·这对比如此鲜明残酷,不由得他黯然失魂地去了厨房。
方越棋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用脚将院门踢上,端着饭碗又回屋去了··这一天的早朝,比平日里延长了许久··按例奏完政事之后,皇帝龙颜大悦地将凌戟唤上朝堂。
这个一年前横空出世的年轻将领,一举歼灭福州海域上为祸数十年的七个海盗团体,缴获的数百艘海盗船舰竟比朝廷的大部分战舰更加精良,已尽数编入朝廷海军,装备出了两支实力强悍的海上舰队,自此海疆边防可谓固若金汤。
凌戟缓步走上朝堂,行至阶下,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百官注视之下,那些目光有探究,有怀疑,有嘲讽,有戒备,种种不善的窃视从四面八方而来,他却安之若素,如入无人之境。
建州海盗为祸数十年,朝廷年年派兵征缴,这其中不知道养肥了多少各部官员·巨大的利益链之下,连佟将军都捉襟见肘,无法撼动,只因佟老将军也不是孤臣,为官数十年身边多少关系牵连,谁在那个位置都不能一意而行。
如今他不管不顾地将这个金银窝连根拔起,断了多少人的财路,这等仇恨岂是等闲此刻的处境,凌戟在进京之前就已预料,现在不过只是个开始··皇帝微笑颔首,微微抬手道:“平身,凌将军年纪轻轻便立下此等汗马功劳,果然自古英雄出少年。
佟将军的请功折子朕已看了,该赏,该大大地赏”·凌戟俯身行礼:“海疆千万将士,谢主隆恩·”·皇帝笑意盈然:“这等功劳如何赏法,各位爱卿可有良策”·奖赏有功之臣,本是皇上一人圣心独断,现在他却向堂下臣子问询,一些人暗地里交换了几个眼神,对于皇帝的意思猜测不断。
在朝为官,最重要的便是揣测圣意·表面要罚,不一定是要罚·表面要赏,也不一定是要赏··几番心知肚明的视线交往下来,也不过是一息之间,皇帝仍旧面带微笑,探究的眼神逡巡于百官之间。
很快便有人出列,躬身禀道:“臣以为,建州海军为国守疆,以弱势于海盗的船舰,终获大捷,安海疆之民,稳海疆之边,此等涛天之功,自当论功行赏,从上至下凡金银官爵等赏赐,还需细细订个章法出来。”
第一个出列的便是那一身正气的工部尚书崔如诺··皇帝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崔如诺果然继续道:“只是,这位半路出家的凌将军的身份过往,仍需仔细辨明。”
他话音一落,大殿之内沉静了片刻,皇帝的声音才响了起来:“哦崔爱卿难道对于凌将军的出身有所怀疑”·崔如诺听着皇帝的声音中正平和,并无愤怒,心头一喜,显然他是赌对了圣意。
凌戟和平国公府的关系,皇上岂会不知刚刚削了平国公府的爵位,对于平国公府出身的凌戟,皇上又怎会一心一意地信任赏了他,他会不会恃功而骄,对于平国公府的事情横加干涉皇上早有瓦解勋贵世家之意,如今好不容易将素有名望的平国公府扳倒,又岂肯再给自己树下这样一个障碍。
只是凌戟偏偏立下此等汗马功劳,皇上不但不能查不能罚,还要开开心心地说赏·这揣摩圣意从中阻拦之事,自然就是他们这些忠心臣子的义务··“启禀皇上,当日平国公府勾结海盗一案,有一个平国公府的下人被顺天府查探出来,怀疑平国公府是通过他与海盗传递消息,收授财物。
此人姓名正好也是凌戟·这个名字有些剑走偏锋,实不常见,微臣这才有些印象·如今凌将军既然同名,在军中乍起之日正是平国公府勾结海盗案发之时·事关国家大事,这其中的关联实在不可忽视。
凌戟军如此一心为国为君,定要原谅我这等唐突之言·”·崔如诺面容方正,字字铿锵,所言皆是忠君正直之语,其中份量不可小觑·一言即毕,朝堂之上百官应和者众多。
他们恨这个断人财路的阎王,皇上也不愿信任这个罪臣家奴出身的将领,这正是君臣相和,皆大欢喜之事··再说平国公府的罪名是勾结海盗,这凌戟正好在同一时间歼灭海盗以此邀功,这其中若有什么关联被“查”出来,今日他有多大的功劳,到时便有多大的罪过。
立于前排的嘉郡王爷素来不过问朝堂之事,也从不表露态度,此时自然像往常一样闲闲地立着,一双眯着的眼睛却看向挺直脊背立于百官之前的那个凌戟··皇帝不发一言,面色沉静,等着百官纷纷陈述利害之后,朝堂上再一次安静下来,他才看向凌戟。
“凌将军,对于众爱卿所言,你有何辩解·”·凌戟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众位官员对他的弹劾和猜忌··起初时那些言论还就事论事,无不是忧国忧民的忠君之言,后面渐次杂乱起来,出声应和的官员官职不高,那些话语便夹杂了些明显可辩的情绪。
愤恨,鄙夷··恨是恨他断人财路,鄙夷自然是鄙夷他的出身·皇上就算偏爱寒门,那些也必是正经农耕之家出身的子弟,一旦读书入仕,身份当得一个清贵。
但他这样脱籍奴仆的身份,如今竟然与这些达官显贵立于同一个朝堂之上·这简直是对于百官莫大的羞辱,他们当然鄙夷···凌戟面色波澜不兴,一撩衣摆,跪在阶下。
众人的视线尽数落在他的身上,等着看他如何自辩·“皇上,臣征剿海盗,大捷而返·此次入京,有些东西原本要呈上御前。
如今已由五城兵马司押运至宫门外,臣请准抬上殿前,由百官共证·”·这个凌戟在皇上面前回话也敢说得如此硬梆梆,好似咄咄逼人一般·早有几个官员相视一笑,面上均是不屑,还有人老成持重地微微摇头惋惜。
果然还是沉不住气的少年郎,以为有几个军功就敢在皇上面前如此强硬,岂知当今圣上是最不喜被人左右圣意的··皇帝面色果然不似先前那样愉快,凌戟继续道:“皇上看了,定会龙颜大悦。”
“哦凌将军这样说,倒让朕好奇起来·”皇帝淡淡笑道,“那便抬上殿来吧,让朕也看看,是什么东西能让朕龙颜大悦。”
内侍下殿去宣,朝堂之上一时无事,凌戟仍旧挺直脊背立在阶前,不言不语·众人面面相觑,想不出来这凌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多时,宫中侍卫抬了几口大箱子,放至殿前。
皇帝也饶有兴味地站起身来,下了几步台阶··凌戟躬身道:“皇上请恕臣唐突之罪·”·“朕恕你无罪·打开吧·”皇帝摆了摆手。
凌戟一把掀开头里第一口箱子,里面赫然露出来处理过的码得整整齐齐的七颗人头··离得近的官员一时不察,顿时吓得面如土色,差点惊叫起来御前失仪,捂着嘴连连往后退去,凌戟身边顿时空开了一片空地。
崔如诺原本离得凌戟最近,此时面色铁青地瞪着凌戟,咬牙怒道:“你——这是惊扰圣驾”·凌戟道:“这是那七名海盗,在海疆内外侵扰边民,无恶不作,今已尽数伏法。”
说完便将那箱子盖上··皇帝抚掌,哈哈一笑道:“好,好大快人心这些蠹虫让朕烦扰了这么多年,比泥里的泥鳅还滑,无论怎么剿都剿不干净。
今日这般才叫好,痛快”·凌戟微微一笑,又走向另一口箱子·周围的官员顿时纷纷向后退去·凌戟一伸手掀开来,又将旁边摆着的几口箱子连连掀开,顿时整个朝堂之上被映照得珠光宝气,流光溢彩。
这一次那离得近一些的官员又一次惊得瞪大了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那几口打开的箱子,简直移不开目光··一整箱码得整整齐齐的黄金,一整箱码得整整齐齐的白银,一整箱琳琅满目的珠宝,还有一整箱精巧细致价值不菲的洋货。
“这些是缴获来的战利品·”凌戟道,“九牛一毛,呈上御览·更多的战利品还在运往京中·”·这一次,皇帝的面上却露出了几分真心的笑容。
钱财谁不喜欢呢便是九五之尊的皇帝也不能少了银两,这照耀满廷的珠光宝气,比用什么华彩文章来表的功劳都更加隆重动人··在那些珠宝的旁边,还剩下最后一个不起眼的木箱。
便是那敌视凌戟的众位朝臣,也不由得关注起来··还有什么比那些勾得人移不开目光的战利品更加贵重呢·凌戟在众人的注视之下,缓缓掀开了最后那个箱子。
诺大的箱子当中,却十分空荡,乍一看去似乎空无一物,让四面八方投注过来的视线多少有些失望··凌戟弯身,从里面取出一个半臂长的锦盒来,由内侍接过,呈给皇帝。
皇帝打开锦盒,取出一卷有些残破的纸来,缓缓展开··凌戟躬身道:“这是建州海域外的地图·海盗盘踞海上数十年,在海外有几个小岛作为驻地,易守难攻,正是天然良港。”
“如今,已尽收归我大华国土·”·    ☆、第57章 神武侯 ·    凌戟话音一落,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寂静··除匪事小,金银财宝也未必能打动得了皇帝的心,开疆拓土之功却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自从太宗皇帝开国以来,大华王朝疆土边界已百年未曾扩张,北面有蛮族,建州有海盗,年年侵扰,烦不胜烦·广安侯驻守北疆,佟将军卫戍海域,这是皇帝十分倚重的两位股肱之臣,却也只能堪堪拒敌于疆土之外,谁也没有余力继续向外开疆拓土。
如今竟然被一个家奴出身的凌戟做到了··位于海上的岛屿,那甚至是民间传说中的仙山所在·这其中的意义,若凌戟有心利用,他足可以凭此立于不败之地。
即便他不动这个心思,现在的任何攻诘,在这满堂珠光宝气和那卷泛黄破旧的地图面前,都是如此苍白无力··崔如诺方正的面容上沉静如水,敛眉低目,退回队伍之中。
嘉郡王仍旧微微眯着双眼,神态怡然,似乎全然未将这一番翻转变故看在眼里··却听凌戟继续道:“海外列岛之后的海域广阔无垠,如今既属王土,海盗已经尽数铲除驱逐,又有朝廷海军日日巡逻,可保渔民安全。”
有完没完,他还有完没完·四面八方射来的目光越发不善——他这是携功邀宠,这是藐视皇权·朝廷上不该出现这种人,将所有官员的功绩全部压过,仿佛除他之外皆无能一般。
朝堂需要的是平衡,是此消彼长互相牵制的平衡这个无知莽夫凭什么站在这里侃侃而谈·凌戟在朝堂百官越来越愤恨不平的视线集火之下,却缓缓露出一个惬意的浅笑。
这些达官显贵们如此厌恶他,憎恨他,恨不得将他踩在脚下·然而他们什么也做不了·他们不但不能将他踩在脚下,他们以后还要捧着他,再恨他也要奉承他,依仗他。
百官将目光恭谨地投向皇帝,小心地揣测着天威难测的圣意··皇帝是个明君·他不喜世家霸权,所以扶持寒门子弟,在朝堂之上与世家势力平分秋色·即便如此,他也不敢就这样将勋贵世家连根拔起。
他要的不是一家独大,他要的是相互制衡,这样他才能从旁观战,仔细拿捏·如果平国公府不是自命清高因此被世家集团主动抛弃,皇帝也不会轻而易举就能削了平国公府的爵位。
如今有这样一个功高盖主的臣子横空出世,这位惯会玩弄平衡之术的帝王到底会如何思量·高高在上的皇帝面上笑意渐浅,却仍旧满目和善··“匪首,钱财,领土。”
皇帝缓缓开口,“件件都是不世之功·凌将军,你以此来盖过所有对你的质疑和问询,你竟将圣意拿捏得如此之精准·”·工部尚书崔实诺眼角一动,快速地与几名官员交换一番视线,心中渐渐安定下来。
拿捏圣意,这是多么令帝王忌讳之事··皇上就这样在朝堂之上揭发了那凌戟的卑劣用心,一丝情面也不留·他故作姿态地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搬到朝堂上,以此为自己增加砝码,可是只要皇上不喜,天大的功劳也会变成天大的罪过——·皇帝的声音再一次响在朝堂上方:“可是,朕就喜欢你这样的拿捏圣意如果朕的所有臣子都有这般拿捏圣意的本事,何愁边疆不稳,何愁百姓不安,何愁天下不富”·凌戟就势下跪:“皇上谬赞,臣惶恐不安。”
崔实诺面色铁青,将眼神紧盯在那挺直的脊背上·这心口不一的卑鄙小儿,你分明得意得很,哪里有一丝不安·“崔尚书。”
皇帝突然点名到头上,崔实诺一慌,急忙出列跪下··“崔爱卿向来为官正直,揣测圣意这种事,崔爱卿自然是不屑为之的·”皇帝道··崔如诺心中慌张,听不出皇帝的意思,只能伏下身子,规规矩矩地先请罪。
“微臣惶恐……”·“你是该惶恐”几封奏折突然从上面迎头飞下,砸在崔如诺的身上·虽然轻飘飘地一点也不疼,却不啻于雷霆万钧,赅得他浑身一颤,冷汗顿时出了一身。
“蠢东西你身为工部尚书,如今水患在即,你不说老老实实地去修堤治水,反倒在朝堂上搬弄起是非来了”皇帝大怒道。
崔如诺不敢分辨,只能连连叩首,希望平息圣怒··皇帝深吸了一口气,冷冷看着堂下众人,片刻后突然又将话题转回凌戟身上,只让崔如诺仍旧战战兢兢跪在堂下。
“凌将军缴灭海盗,开疆拓土,扬我大华王朝赫赫国威,实乃不世之功·敕封一品神武侯,御赐神威侯府·”皇帝说着走回龙座前缓缓坐下,有些疲累地挥了挥手,“凌爱卿回去等着圣旨吧。
退朝·”·内侍用尖利的嗓音呼喝退朝,百官纷纷跪拜,又鱼贯而出,谁也不敢去搭理那颤着腿爬起来的工部尚书··嘉郡王从崔实诺身旁走过,冷冷看了他一眼,便又敛眉收回目光。
只那一眼,却让崔实诺浑身一冷,比被皇帝训斥还要惊怕··凌戟被赐封为一品神武侯,这个消息在凌戟走出宫门之前,便飞速地在京城世家官员之中涟漪般地传开了。
满城震惊··以武封侯不是没有,广安侯就是因为在北疆平乱有功,被皇帝恩准不降等袭爵,仍旧承继了上一代广安侯的侯爵爵位·那在世家之中已是无尚荣光。
但与凌戟今日一比,却简直不值一提··从白身封侯何啻于一步登天,何况武这个字,从大华王朝开国以来,轻易不会赐予勋贵·十二世家当中没有一个人的爵位以武为名,由此可见一斑。
如今皇帝敕封一品神武侯,这其中有何深意,如何不令人猜测不安··凌戟出了宫门,便被几名守在外面的亲兵拦住,被拥簇着去了安扎在城外的军营·他的目标在京城,恐怕以后难回建州,这些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将士战友,他却不能轻易舍下。
今日早朝之后,皇帝的意思显然是要大加封赏,他幸不辱使命,终于没有亏待了这些一心追随他的忠诚将士··从军营出来之后,凌戟上马,径直往那座小镇子赶去。
到了方家院门外,还没下马,便见方越棋用竹竿挑着一挂鞭炮走了出来,让方越笙伸手拿好,自己过去点燃了引信,噼里啪啦地好一通热闹··幸好凌戟的马也是经过历练的,这点声响不在话下,安安静静地站着,不惊不怕。
凌戟拍了拍马背,等到方越棋和方越笙将鞭炮放完,这才下马走了过去··“这是做什么”凌戟笑道··“贺个喜啊。”
方越笙眼睛亮晶晶地道,“林玄英过来说你被封为一品神武侯·太威风了,凌戟”·方老太太的声音从院子里面传了出来。
“是凌戟回来了吗快点请进来,别在外面站着了”·凌戟进了院门,便见方老太太带着方侯爷方夫人,还有方明晏和他的夫人一起站在廊下,方老太太一脸慈详笑意地望着他。
“老太太·”凌戟忙走了过去,扶住方老太太··方侯爷面色不善地撇了他一眼,又移开视线不愿意看他··方夫人见方老太太将凌戟带回主厅里说话,忙拉着方侯爷回到屋里,将手里的帕子揉了两下,向方侯爷道:“实在没想到,凌戟居然会被皇上封爵,这是多少年没有的事了。”
“一个侯爵,有什么了不起·”方侯爷冷哼一声··“你就嘴硬吧·”方夫人瞪了他一眼,来回踱了两步··“如果笙儿是个女儿,那该多好……”·“愚妇”方侯爷吹胡子瞪眼地一拍桌子,“你怎么有这种趋炎附势的想法”·“什么叫趋炎附势”方夫人捶了他一下,“就你清高,现在怎么样呢爵位都被削了。
不能给儿孙庇佑,以后还要靠儿孙兴家·笙儿又这个样子,以后回了老宅,还不知道怎么办呢·凌戟好歹是我们教养大的,如今他封侯拜相,我们怎么就成了趋炎附势了”·“听听你刚才说的什么话”方侯爷不悦道,“你难道不知道凌戟的想法你还真要把笙儿给他不成,我丢不起那个人”··“谁说要把笙儿给他了。”
方夫人按了按唇角,“笙儿的确模样长得好,凌戟一时被外表迷惑也是有可能的·可笙儿毕竟是男子,凌戟以前还小不懂事,现如今封了侯爵,早晚正经要娶一个侯爷夫人吧,不然世人如何看他那时候总不会一心想着笙儿了。”
“你想说什么”方侯爷皱眉道··“等到凌戟成了亲,不再对笙儿有那些心思,老爷又何必对凌戟那么不耐烦·说来说去,也不过是儿女私情上的事,因为牵涉到笙儿才格外让我们生气。
但是凌戟这孩子还是十分可靠的,心思又正……”方夫人缓缓道··“妇人之见·”方侯爷冷哼道··“你要清高你自己回老宅种地去”方夫人瞪了他一眼,“现在还是靠笙儿和棋儿卖菜养你,你有什么好清高的笙儿和棋儿都是聪慧的孩子,我是不愿意他们就此籍籍无闻的。”
说完不再理会方侯爷,大步地走了出去··“你回来,你到底想干什么不要给我乱来”方侯爷气急败坏地道。
    ☆、第58章 约会 ·    方老太太拉着凌戟的手,欣慰地道:“好,好孩子,我早就知道你是个有出息的·如今得了这么大的造化,也该让你的老子娘都知道,把他们都接过来享享福才好。”
凌戟看了坐在一旁的方越笙一眼,笑道:“老太太说得是·不但要把二老接回来享福,我还要孝顺老太太·老太太见多识广,有老太太在,我才能安心当这个侯爷。”
方老太太听着这样乖巧的话语,如何不欢喜,直笑道:“你这孩子·皇上御赐侯府不比平常人家,你现在没有妻室帮你管着府里,我老婆子自然要帮你看着点。
不过我又不是你的正经长辈,还是要凌家人才好名正言顺地帮你掌家·”·凌戟一直体贴地奉承着方老太太,方越笙和方越棋坐在一旁也算大开眼界··这人在外面吆五喝六地不可一世,没想到在长辈面前这么会装模作样。
以前在平国公府时凌戟很少能见到老太太,倒是很难见到他这副装乖卖巧的模样··几人从方老太太房里出来,迎面碰到方夫人·方夫人看着凌戟问道:“皇上命人建造侯府估计也要不少时候,你现在打算在哪里落脚”·凌戟面上露出些为难的神色:“这……我还没想好。”
他看了方夫人一眼,又道:“反正我也攒了一些饷银,在京城里租个小屋子还是能够负担的,应该能够对付过这段时间·”·方越棋听他这般不动声色地诉委屈,额角不由得一跳,鄙视地看着凌戟。
看看他身上穿的这衣裳,看看他那袖口领口上绣着的暗纹,看看他那匹黑马,哪一件不是价值不菲谁不知道打了胜仗的将领是最容易发财的,多少勋贵之家的家底就是这样攒起来的。
何况他打的还是海战,海上贸易本就利润丰厚,他剿灭了那么多海盗,还不将人家的老巢抄个干净居然有脸在这里哭穷,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方夫人却面色和缓,点了点头:“你果然是个懂事的。
不过你已经是一品神武侯,就算一时钱不凑手,也不能这样将就,那实在有失身份·”·“谨尊太太教诲·”凌戟恭敬受教,又为难地微微皱起眉头,“只是,现在一时之间,还真是找不到合适的解决办法……”·“你好歹是我看着长大的,这里也没有外人,你不介意此处粗鄙简陋的话,就暂时住下吧。”
方夫人拿帕子按了按唇角,“这也是老爷的意思·”·凌戟墨黑的眼眸一动,面上露出一丝淡淡笑意:“能得老爷太太教诲,晚辈求之不得。”
方越笙也是一脸高兴地站在那里,连连点头,方越棋对他那副蠢样子简直不能直视··也不知道大伯母到底是什么意思,院子里根本没有空房间,难道就让凌戟住在越笙房里这简直是送羊入虎口。
方夫人却不再多说别的,向几人点了点头,便转身回屋去了··凌戟看向方越笙,道:“少爷,随我来·”说完牵起方越笙的手走向院子外面。
方越棋在后面叫道:“你们干什么去”只是无人理会,眼看着那两个不要脸的家伙手牵手地走出院门,方越棋怒气冲冲地一跺脚,转身想要回房,却冷不丁地看到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后面的方侯爷,一时间吓了一跳。
方越棋拍了拍胸口,惊道:“伯父,您在这里站着干什么”·方侯爷一脸憔悴地看着院门外,摇着头连连唉声叹气··“管不了了,管不了了,我的笙儿啊……”一脸的痛心疾首。
方越棋慌忙过去安慰,方侯爷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摇头叹气地转身往房里走去··方越笙一路跟着凌戟走出院子,却见外面不知何时停着一辆十分豪华的马车。
“上车·”凌戟将他往前面推了推··“我们干什么去”方越笙问道··凌戟笑了笑,摸了摸他的脸颊:“朝中事情已了,带少爷出去转转,少爷不欢喜吗”·“出去玩去哪儿”方越笙眼睛一亮。
凌戟将他带上马车:“少爷想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马车里面十分宽敞,最里面是一张矮榻,上面铺着细软的锦裘,榻下还有一格一格的木柜,打开来茶叶点心一应俱全。
凌戟这是早有准备,十分周全,方越笙坐在榻上看向凌戟··不用凌戟吩咐,外面的车夫已经赶着马动起来,不知道向着什么地方驶去··凌戟坐在方越笙身边,用手轻轻一拨,方越笙扶着榻边的手突然一滑,身体就失去了平衡,直接趴到他的身上。
凌戟细致地盯着方越笙的脸庞·回京这么久,这才终于将一切琐事处理完毕,能够这样心无旁骛地细细打量他··比以前瘦了,也比以前黑了,只有那双眼睛,仍旧闪着清澈的光。
方越笙以前害怕凌戟的这双眼睛,因为被他盯着,就像被野兽盯上的猎物,让他浑身不自在·现在他不必怕了,却仍旧在那双墨黑眼眸的注视下渐渐不自在地涨红了脸。
·这样近的距离下看着凌戟,他就不由自主地想到那时候唇齿相依的暧昧亲密·凌戟却总是不动声色,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这么打量了他半天不说话也不动作。
方越笙感到喉咙里有些干渴,抿了抿唇,眼睛里泛起一些诱惑的水色··“凌戟……”他小声地唤了一声··“凌戟·”他又唤了一声,一只手撑起身体,半跪起来,俯身在凌戟上方。
“少爷有何吩咐”凌戟微微抬头看着他,却只是浅笑着道··方越笙咬了咬唇,眼角的浅红像春日里艳丽的桃花,双眼中有波光潋滟。
“亲……亲一下吧……”方越笙小声地商量道··可恶的凌戟,却只是笑着,不说话··“亲不亲”方越笙有些委屈地抿起嘴唇,俊秀的眉心也皱起一丝纹路。
“我怎敢逾矩,冒犯少爷·”凌戟低哑着嗓音在他耳边道··方越笙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这个虚伪的家伙这个时候说怕冒犯他,早不就让他冒犯光了出去打了个仗他的心思就活络了·“我只能一切听少爷的……”凌戟继续低声道,手指攀上方越笙的手背,慢慢地与他十指相扣,一只手指还轻轻地摩挲着他的指尖。
这赤裸裸的调情手段方越笙还没见识过,他曾经虽然是个纨绔子弟却因生性好洁从来不让女色近身,到现在惟一的经验就是被凌戟亲了那么几次,却不知道居然连手指尖的相触也可以这样暧昧难言。
“你这是以下犯上·”方越笙控诉道·转念一想,如今他是平民之身,凌戟才是一品侯爷,这怎么能叫做以下犯上·凌戟见他走神不知道在想什么,低叹一声,腰上一使力就让两人翻转了过来。
方越笙仰天躺在榻上,墨黑的长发披散在锦裘之上··凌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方越笙开口想要说什么,却见凌戟轻轻地嘘了一声,如同一座大山一样俯就下来……·这一日天气难得的没有阴雨绵绵,虽然仍旧没有放晴,却比前些日子要舒适惬意许多。
勋贵里倒了一个平国公府,丝毫不影响其他世家子弟的纵情玩乐··有余酒楼也算是勋贵子弟经常聚会之所,此时二楼的两个雅间都被包了下来,还传召来几名歌妓,弹琴唱曲,翩翩起舞,好不热闹。
许如信百无聊赖地坐于上座,手中端着酒杯靠在临街的窗边上,对于歌妓的演舞意兴阑珊,便看着楼下人来人往的街道,心里却挥不开今日朝堂上所发生的事··他虽不能上朝,却每天有人将朝上之事巨细无遗地汇报,所以他可以对朝中之事了如指掌。
他是广安侯爷的儿子,广安侯爷驻守北疆手握重兵,所以他就不能太有本事·他必须是一个无能的纨绔子弟,如此才能让皇上安心··十二世家的子弟之中,最天真无能的便是平国公府的方越笙了。
他和方越笙交好,利用方越笙遮掩了那么多年,如今平国公府自取灭亡,只剩下广安侯府一枝独大,他便必须更加卖力地表演好这个一事无成的纨绔子弟··只是和这些人成日城一起混着,真是十分无趣。
如今那凌戟乍然崛起,如此咄咄逼人,锋芒毕露,皇上看似十分信任倚重他,却又如何不会忌惮他皇上必然需要一个能与凌戟相抗衡的臣子……·一辆装饰得十分豪华张扬的马车缓缓地停在酒楼下面。
先是一个一身玄衣的高大男子撩开帘子下了马车,又回身扶着另一个人跳了下来··许如信双眼一眯··凌戟和方越笙他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许如信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他二人的手。
凌戟如此自然而然地牵着方越笙的手,浅笑着低头与他说着什么··方越笙脸色绯红,双眼湿润,嘴唇尤其红润,抬起眼睛专注地看着凌戟,偶尔微微地点着头··许如信心底一撞,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他为何会觉得这副情景如此异样·凌戟向来对越笙殷勤备至,如今方家被削爵,方越笙仰人鼻息,会想着依靠凌戟也是意料之中·他们走得近些完全不出所料。
可是这两人之间,到底是什么让他感到那一丝异样··    ☆、第59章 琐事 ·    许如信看着那两人走进酒楼,钟天耀走过来道:“如信,你看什么呢”·“没什么。”
许如信收回目光,淡淡道··钟天耀看过去,皱起眉头:“那好像是越笙旁边的人是谁”·“还有谁”徐远清凑过来笑道,“不就是那个凌戟么。
凌戟现在厉害了,一品神武侯啊,越笙却是罪臣之身·他还去奉承方越笙,家奴出身的低贱身份果然永远上不了台面·真以为皇上厚赏了他就是恩宠了仗着这点战功就行事无法无天了,皇上才刚刚处置了平国公府,他现在凑过去,指不定会有什么下场。”
钟天耀抿了抿唇,面上有一丝愧色:“你也别这样说·越笙落难时我们谁也没有伸出援手,却是林玄英一直奔波·终究是我们愧对于越笙……”·“那是你,可别把我们牵扯进去。”
徐远清冷笑一声··钟天耀脸色不愉:“越笙好歹也和我们这么多年朋友,你这样未免让人心寒·你以前不是很向着越笙吗,现在尚且如此·若是以后换了别人,只怕你更要避如蛇蝎了。”
·“我不过就是那么一说,如何引出你这么多话来·”徐远清摇了摇手,不想与钟天耀起冲突的样子··“我不跟你争辩·只一点,方越笙和我们可不一样,不然,平国公府如何就倒了呢。
若真换了别人,十一世家怎么也拼尽全力保下来·这可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事,天耀你连这也不懂”徐远清似笑非笑地道,又看向许如信,“如信,你说是也不是”·方越笙和他们不一样·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睛突然出现在脑海里。
许如信手一颤,一口没喝的酒水洒了一点出来,倒在手上,冰冰凉凉的··方越笙似乎没有什么优点,身为一个勋贵之后,他太天真,天真到近乎愚蠢·所以许如信从来没把他放在眼里,和他交好也不过是作戏伪装。
如果平国公府不是那么不识时务,他和方越笙的情谊还可以维持得更久一些·对于和方越笙的那些小游戏,他还并未厌倦··但是这样一颗小棋子,为了勋贵世家的利益,他抛弃的时候毫不犹豫。
如今他依旧花天酒地,纵情声色,却似乎失去了从前的乐趣,不过是纯粹应付··他花言巧语地换得了方越笙的真心相待,怎么到如今这副情态,他自己难倒也被自己的花言巧语骗过了不成·许如信面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将酒杯扔回桌上,也不理会其余人不解的连声疑问,起身走出雅间。
傍晚时分,阴沉了一天的天色又下起小雨来·凌戟带着方越笙回到方家小院,豪华的马车肆意张扬地停靠在院墙外面,引得周围的邻居都偷偷打量··林五媳妇和方夫人已经做好了晚饭,等他二人一回来就准备开饭。
方侯爷铁青着脸坐着,方明晏方老太太和方夫人却是一脸热情地招呼着两人赶忙坐下··方夫人早早地吃完饭,带着林五媳妇自去忙活,看着两个人抱着棉被枕头之类的物事跑来跑去,方越棋冷眼看着神情淡淡的凌戟。
装模作样的伪君子在长辈面前装装可怜就住进来了,侯府建成之前估计都赶不走这个人了,可怜的小堂弟就这样跟他同处一室这么多天,真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不过方侯爷都不说话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方侯爷席间频频看向他,目光复杂,让方越棋有些莫名其妙··吃完了饭,又陪着方老太太说了会儿话,众人便各自散去,回房休息了。
凌戟跟着方越笙走进房间,却被方夫人在门口拦住了··“凌戟啊,房间已经收拾好了,你过去休息吧·”·凌戟看了方越笙一眼,方越笙也甚是疑惑。
只是方夫人又是紧张又是尴尬地看着他二人,凌戟不再拖延,微微一笑,点头道:“劳烦太太费心了·”说完又温和地看了方越笙一眼,便跟着方夫人走了。
方越棋正一边换着衣裳一边对着房间里多出来的一张床纳闷,却听门板一响,被人从外面推了开来··方夫人领着凌戟走了进来,指着那张刚铺好的床道:“你先在这里将就一下吧。
明天我想办法收合一间房间出来给你·”·方越棋瞪大了眼睛看着凌戟,又看向方夫人·凌戟虽然仍旧面无表情,却显见得神情沉闷了许多··“不,不是跟越笙去挤么。”
方越棋指着凌戟结巴道··方夫人面色一沉:“你这房间比越笙那间大,越笙那里张不开床,总不能让凌戟和越笙同睡一张床·你是哥哥,又是主人,好好招待凌戟,别胡闹。”
说完就退出房间关上门板,不给二人任何反驳的机会··方越棋敞着还没系好的衣领呆若木鸡··什么叫好好招待凌戟这就是大伯母的主意保护好自己的儿子,却把他给卖了没看出来大伯母居然是个这么狠心狡猾的主母·凌戟有些郁闷地走向床边,方越棋一把将大敞着的衣领合上,指着他道:“站在那儿不许动”·凌戟撇了他一眼:“我对你没兴趣。”
方越棋脸色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说得好像他在想什么龌龊事似的,简直倒打一耙,明明喜欢男人的是凌戟这个伪君子·凌戟也不理他,走到方夫人给他铺好的床边脱了外衫躺下,不多时居然睡熟了·方越棋还站在那里瞪着他。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凌戟和越笙有私情,为什么居然是他受了无妄之灾,这两个始作俑者倒是一屋一个睡得坦然得很。
别说凌戟对越笙的那点心思让他不自在,就算是往前分辨清楚他们二人的关系,也绝对不是可以同处一室一起睡觉的融恰关系··方越棋抱着衣裳苍凉地跑出了自己的房间,走到方越笙的门外一脚踹开门走了进去。
“凌戟”床上的方越笙猛地坐了起来,惊喜地唤道··方越棋一言不发地走过去将他往床里推,自己挤了上去··“堂哥你怎么来了”方越笙郁闷地道,有些嫌弃地推了推他,“干嘛跟我睡,回你自己房里去睡。”
方越棋委屈地眼圈都红了·这小白眼狼以为是凌戟就那么高兴,看到是他就这么嫌弃,他怎么处处都受欺负,真是太可怜了··“我就跟你睡我可是你哥,你敢嫌弃我反了你”方越棋抓着方越笙往里推。
方越笙也反抗起来,跟方越棋在床上扭打成一团··一阵咕咕咚咚劈里啪啦之后,那不甚结实的木床居然砰地一声,塌了下去··两人这下无心打闹了,在盖下来的帐子底下挣扎了许久才把那层帐子掀开,忙七手八脚地往外爬,一露头就看到方夫人和方侯爷站在床前目瞪口呆。
方侯爷打量着儿子和侄子衣冠不整头发凌乱地抱在一起,瞪着二人许久,一拍脑袋扶着额头连连叹气··“管不了了,管不了了你们这些不肖子啊,让我以后如何面对方家列祖列宗”·方夫人忙去搀了方侯爷,回头瞪了二人一眼,扶着他回房去了。
方越棋和方越笙面面相觑·不知道方侯爷这是想到哪里去了·最终只能还回到方越棋的房里,方越棋拉着撒欢地想要扑到凌戟床上的小堂弟,硬塞到自己的床上。
“我去跟凌戟挤一挤,也不会挤到堂哥……凌戟皮糙肉厚不怕挤,堂哥身娇体贵的……”·“闭嘴”方越棋瞪着眼睛打断方越笙的叼咕叼,“好好睡觉”·于是第二天一大早,又让方侯爷亲眼瞧见了凌戟带着他的儿子和他的侄子前后脚地走出房间……·最终,忍无可忍的方侯爷终于拿着鸡毛掸子把这个碍眼的家伙扫地出门。
凌戟被人从院子里赶了出来,仍旧坦然地掸了掸衣襟·等在院外的几名亲兵诧异地相视一眼,围了过来:“侯爷·”·凌戟神色淡定高贵地点了点头。
亲兵刚到嘴边的关切又咽了回去··算了,看侯爷的样子,一定要把将才被人赶出院门的事情当作没有发生过……·天气一直阴着,侯府无法动土,最终凌戟又进了宫一趟,出来之后便迎来一道圣旨,说神武侯府工期日久,暂且御赐了另一座府邸下来,供神武侯落脚暂住。
神武侯打了一场大胜仗,带回来那么多战利品,自己身家又岂止千万,又不是不能自己买宅子,却就这么随随便便又讨了一道圣旨·关键是皇帝居然就这么依了他。
文武百官也是看不懂了,不得不重新捉摸一下皇帝对这个神武侯的态度··神武侯府就在离原来的平国公府不远的一条街上,凌戟进去巡视了一圈,便径直往那小镇子上接人去了。
·    ☆、第60章 回京 ·    听说凌戟又到了他家院门外面,方侯爷怒发冲冠,拿着鸡毛掸子指着站了一屋子的人:“我看谁敢给他开门”·方老太太吃完饭又午睡去了,现在也没人能越过方侯爷去。
方夫人本来想要拉拢凌戟,但是想想今早的情形,如果为了这个把自家两个孩子带坏了,也太得不偿失··谁能想到凌戟从前那么乖巧的一个孩子,现在居然变得这么坏。
“为什么不开门……邻居都看着呢……让他站在外面多失礼呀……这样不好·”方越笙小声道··“闭嘴,你叼咕什么呢”方侯爷瞪了他一眼。
凌戟缓步从门外走了进来,向方侯爷行了一礼:“老爷·”·林五一脸愁闷地在一边解释:“老爷,我没开门·他会翻墙·”·凌戟一脸坦然地看着方侯爷。
“你、你、你——竖子谁教你的这些勾当”方侯爷指着他骂道··“老爷,我有正事与老爷相商,可否请无关人等先行退下。”
凌戟正色道··满屋子的无关人等面面相觑·方侯爷眉头一皱,将鸡毛掸子扔在桌上,看了凌戟片刻,又摆摆手道:“你们先出去·”·“连我也要出去”方越笙不满地道。
方侯爷瞪着他,凌戟淡淡地向他点着头,无关人士方越笙只能不服气地被人拉了出去,门板在后面轰然阖上··方侯爷坐在掉漆的椅子里,一脸严肃地看着凌戟··“你想说什么如果跟越笙有关,我劝你趁早熄了这种荒唐念头”·“老爷,您想不想洗清平国公府的冤屈,恢复门庭。”
凌戟看着方侯爷,却一字未提方越笙··……·方越棋拉着方越笙去喂那头骡子,看着骡子在槽里安静地吃着草料,方越棋抬手温柔地抚摸着它的脖子。
“堂哥,你在想什么怎么愁眉苦脸的·”方越笙靠着食槽道··方越棋摸了摸脸,方越笙看着他用摸了骡子的手摸脸,嫌弃地皱着鼻子,侧目相视。
“有吗我在想林玄英许久没出现了·”自从凌戟回来之后他就不太过来了·难不成真的只是因为凌戟的托付他才那么尽心帮忙,现在凌戟来了他就可以丢开手了·“你摸着骡子想林玄英”方越笙撇嘴道。
“……”·正在工部衙门里伏案认真工作的林玄英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林大人,你怎么了虽说才进衙门要勤勉为官,也不需要这样拼,工部事务繁琐,这些事情一天两天是做不完的。”
同僚在一旁劝道··“大人说得是,晚辈谨尊教诲·”林玄英笑着应了,低头看着手边上的案牍,皱起的眉峰却无论如何也放松不开··外面一阵隆隆雷响,不一刻又下起了绵绵细雨。
已经下了十几天的阴雨,一丝要停的趋势都没有··半个时辰过后,凌戟和方侯爷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方侯爷一脸严肃,招来方夫人:“你去张罗收拾一下东西,我们搬去神武侯府。”
跑过来听消息的方越棋震惊了,方越笙却是高高兴兴地回自己房间收拾去了··凌戟负手而立,一脸深沉地望着屋檐下滴下来的雨滴··每一滴雨都是对江边堤坝的一分考验,却不知道那淹没在滔滔江水之下的大堤能撑到几时·手里一重,方越棋把骡子的缰绳塞到他手里,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看着他道:“别闲着,侯爷也来帮个忙吧。”
凌戟看着那一脸纯良的骡子,骡子冲他打了个响鼻··巍峨皇宫之中,养心殿肃穆地立在细雨中··内侍低首向一身明黄朝服的人禀报:“凌侯爷将方家人接到了神武侯府。”
皇帝与方侯爷差不多的年纪,因为保养得当,却看上去要年轻几分···他用手指轻敲着桌案,半晌轻声道:“好一个神武侯,当真如此肆意妄为,就不怕朕降罪于他你说,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奴婢不敢妄下论断。”
内侍上前轻轻给皇帝捏着肩膀,“神武侯行事表面上看去光明磊落,一无遮掩·要么是果真君子坦荡荡,要么是谋算太深……”·“朕看他是有所依仗。”
皇帝眯起双眼,舒适地靠在椅背上,“就像在朝堂之上他就敢拿钱财砸得百官说不出话来,砸得朕不得不重重嘉赏·胆大妄为,实在胆大妄为”本是龙颜震怒,说着说着自己却笑了,“可是朕还真是被一地的金银珠宝一纸地图闪花了眼,他说让朕龙心大悦,朕果真龙心大悦,哈哈哈。”
内侍小心附和,皇帝沉默了片刻,又道:“将崔如诺的奏折给朕拿来·”·又是一个来跟他要钱的,这外头阴雨绵绵,多下一天就是多向他催一天的债。
个个都向他要钱,只有神武侯给他送钱,他如何不龙心大悦·斜风细雨之中,三辆马车将沿着官道进了京城大门·平国公府早被抄检,方家的细软不多,一辆马车就装完了。
方老太太还在担忧,看着凌戟道:“真的不要紧吗你才得圣宠,我们是罪臣之身,万一连累了你——”·“我挣得这份圣宠,不是为了独享富贵的。”
凌戟说着,抬手整了整方越笙的衣领,“如果不能将方老太太和老爷太太接来享福,我做的这一切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胡说·”方侯爷板着脸训道,“为国出力是读书人的本份,你怎么能说出这种志短之语。”
“都说习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方越笙不以为然道,“父亲倒是忠心为君了,最后却被诬陷削爵,也没见皇帝有一分的眷顾·自己有本事,不卖给帝王也能有别的出路。
许是比在皇帝身边更自在呢·凌戟既然回来了,就是为了洗清我们平国公府的冤屈,我们又怎能躲着避着不敢面对·”·“住嘴”方侯爷气得伸手就打方越笙,“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敢说,万一被别人听去了还了得”·方越笙捂着被打的手臂赌气看向凌戟,凌戟连忙探手揉着,沉声道:“少爷说得很对。”
方越笙冲他笑了,也顾不得方侯爷在一旁气得吹胡子瞪眼了··方夫人在一旁看着凌戟对自己儿子的溺宠,一双眼睛闪闪烁烁,不知道在想什么··她当了诰命夫人那么多年,也见识了不少各府后宅之事。
有的公子专在女人身上下功夫,无论对妻子妾室还是丫鬟一概温柔宠爱,那样的人却多数没什么本事,只能在家族荫蔽下过活·有本事的男人却又心思远大,少有在内宅里厮混不清的,女人更是当作摆设,不过为了家族联姻罢了。
便是方侯爷,年轻的时候还不是一个接一个地妾室抬进门··凌戟的本事不必多说,不鸣则已,一鸣就挣了个神武侯回来,哪家的年轻子弟也没有这样的魄力··他对笙儿却又如此专一疼宠百依百顺……若是女儿,凌戟简直是最好的归宿,没有二话。
即便笙儿是个男孩——方夫人想着方越笙的种种,娇气又挑剔,只能别人顺着他宠着他,性子天真,没有城府,虽是多亏了这种性子才不会被方府落难后的巨大落差击垮,反而能够和越棋一起担起养家的重担,但是,方夫人还真是想不出以后他娶了媳妇儿会是个什么模样……·似乎自己的笙儿只适合被别人疼宠,不适合当个宠别人的丈夫……·方夫人一路心乱如麻地想着,不知不觉马车已经进了神武侯府的大门。
车停了下来,凌戟先掀开帘子下去,自然而然地回头牵着方越笙的手拉他下车··虽说是供凌戟临时落脚的府邸,这里的格局却委实开阔,比之前的平国公府都不差什么,可见皇帝对凌戟的荣宠之盛。
凌戟力主让方老太太住进了后宅正院,方侯爷和方夫人的院子也在一旁·方越棋和方越笙各自挑了个院子,凌戟又将买下的几房下人往各院分配了一番,也算安顿了下来。
凌戟过来找方越笙,正看到他在屋子里左看看右看看,好奇地将各处都寻摸一遍·眼前似乎看到了以前那只他带进府里的猫,一放下来就到各处探寻一番,留下自己的气味。
凌戟笑了笑,捧着一个小木箱走了进去··“凌戟·”方越笙看到他,笑着跑了过来··凌戟将木箱放在桌上,故意张开手臂,笑吟吟地看着他。
方越笙毫不迟疑地扑了过去··方越笙的喜欢是一种如此直白的情绪,矜持是什么·凌戟笑吟吟地任他搂着,抬手将桌上的木箱打开··“少爷,你托我保管的东西,今日完好奉回,幸不辱命。”
方越笙转头一看,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只被他摔摔打打好几回的无辜小木偶··原来是当日他从方夫人手底下抢出来的那箱凌戟送给他的礼物··方越笙伸手拨着箱子里的东西,眼睛亮晶晶的,唇角噙着笑容。
凌戟看着他俊秀的脸庞,眸色微深,抬起他的下巴,低头吻了上去···    ☆、第61章 事起 ·    凌戟被赐了爵位,又封了一个从二品的武官,由此每日都要上朝。
方越笙一下子闲下来,每日里无所事事,反而有些不太自在了··方越棋却又找到了新的事做,每天都往外跑·他本来读书很好,现在戴罪在身科举无望,他便只能将那点念头彻底抛开了。
现在每天晚上回来都是一身泥水,看着比凌戟还要忙累似的··“哥,你每天都出去干什么呢”方越笙已经受不了游手好闲的日子,看着方越棋忙忙碌碌,也起了心思。
方越棋刚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衣衫,捧着茶杯吁了一口气:“最近一年阴雨不停,江水涨了很高,工部官员天天去大堤上视察,生恐堤坝撑不住,要把附近的百姓先疏散开来,免得真的决堤的话会祸及百姓。
我也不过是去帮帮忙·”·“工部官员”方越笙马上听出了重点,“林玄英啊,你什么时候跟他勾搭上的·”·“什么叫勾搭上。”
方越棋伸手敲了他的脑袋一下,“这可是为了黎民百姓·”·以前方越笙还是侯府世子的时候,方越棋对他终归有一层隔阂·毕竟处在权利中心,亲情之前先是地位和身份,经历过这以多之后,他们二人反倒比寻常的亲兄弟还要亲近。
方越笙摸着被敲的地方,想了想道:“明天我也去·”·方越棋惊讶地打量着他:“你不是最讲究干净了么,大堤上可不是什么好去处,何况现在天气这么不好,你去了肯定要嫌弃。”
“我也要为黎民百姓做点事不行吗·”方越笙皱起眉头嘀咕道··方越棋看着他,方越笙满腹心事地沉默下来,不知道在想什么了··这心大得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小堂弟,也有为难的心事了·方越笙不愿意说,方越棋也逼问不出来,只能答应他第二天带他去大堤。
方老太太一早让凌戟打发人去把凌氏夫妇接来京城,如今一家人在神武侯府安顿下来,几天之后,一辆马车便将凌氏夫妇带到了侯府大门前··青色的布帘掀开,先是一个妙龄少女跳了下来,又回身仔细地扶着凌母下了马车。
方老太太早带着方夫人在二门外迎接,如今见了人来,忙亲亲热热地迎了上去··凌父凌母从来都是方府的家仆,如今虽说凌戟得了势,二人心实,见到旧主依旧上前见礼。
方老太太忙亲自把人搀扶起来··“千万别这样,折煞老身了·”方老太太拉着凌母的手,眼眶有些红了,长长地叹道:“多亏了你生了一个好儿子,要不是凌戟,我们如今还不知道在哪里容身呢。”
凌父忙道:“老太太这才是折煞我们夫妇了·如果不是老太太和老爷太太对犬子的悉心教导,他哪里能有今天的本事,他要是敢不孝顺老太太,我第一个不答应。
要说这一切,都是老太太和老爷太太种下了善因这才结了善果·”·方夫人拿帕子摁了摁眼角:“好了好了,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就别在这里客套了。”
凌母本来就是她跟前得用的管事嬷嬷,二人从小相伴,方夫人和她向来姐妹情谊高过主仆身份,不然当初也不会独独将凌戟脱了籍,对他另眼相看·如今这情分更是亲上加亲,凌父自去找方侯爷问安,一众女眷相携着往后院走去。
方夫人一眼瞧见一直跟在凌母身边的小姑娘,打量了半天,才问道:“这是哪家小姐瞧这模样,生得真是好·”·那女子羞得红了脸,向方夫人行了一礼,低下头不敢应声。
凌母拉过女子的手,笑道:“前段时间回老家住了一段日子,这是我外甥女,名叫茉芳,我那姑奶奶的夫家姓郑·小地方长大没见过什么世面,倒叫太太看了笑话。”
话里话外透着一股子亲近··方夫人不由得多长了个心眼,仔细打量了那郑茉芳几眼,虽不似京城的大家闺秀那样高贵大方,却也是礼数周全的小家碧玉·凌父凌母这次来京城,带着外甥女却又是何意·回到屋里,下人奉了茶,几人闲聊了几句家常,方夫人才打探道:“姐姐可还记得以前在越笙屋子里伺候的霜荷”·凌母从前和霜荷的母亲有过结亲的意愿,后来还未说成侯府就出了事,霜荷一家被重新发卖,幸得林玄英接济,买了回来又把卖身契发还,让他们回乡去了。
凌母果然哀哀地叹了一口气:“霜荷也是个命苦的女孩,如今还不知道流落在哪里·”·凌夫人忙把后面的事说了,凌母才总算有些欣慰·方夫人想听到的却不是这此地,继续装作不经意地笑道:“我记得你以前可是想把霜荷那孩子说给凌戟的。
如今凌戟功成名就,霜荷也算是正经人家的女儿,不再给人当下仆,要想再续前缘也不是不行的·”·她这样一说,却见那郑茉芳小脸一白,手指绞紧了手里的帕子。
看到这个情形,好歹管了那么多年侯府内宅的方夫人还有什么猜不到的·凌母果然叹了一声道:“你不知道,我当初也是向凌戟说起过的·可是他非不同意,这才没了下文。
凌戟从小主意大,他既然无意结这门亲,谁说也无用·我也就不再想这件事了·”·不再想那件亲事,又看上了郑茉芳·凌戟年纪不小了,凌母会着急相看亲事也是人之常情。
方夫人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碗啜了一口··凌母还不知道凌戟和笙儿的那些事,还在一门心思地给凌戟说亲,这以后又免不了一番鸡飞狗跳……·方夫人猛然醒转过来,她居然因为凌戟和越笙的私情而不希望凌母给凌戟说亲——她这是老糊涂了不成·方夫人一时呆若木鸡,手里的茶碗差点翻下去。
郑茉芳忙扶了一下,小声唤了一声:“夫人小心·”·方夫人忙将茶碗放回桌上,抿了抿唇角收回心神,再看向这个郑茉芳·说不得如果凌戟成了亲,对越笙的心思也就淡了,到时候也不用长辈们为难了……方夫人这样想着,却似乎自己都无法相信。
凌戟下朝回来,听说凌父凌母被接来了,朝服也来不及脱就过去拜见·深青色的朝服穿在身上,整个人笔挺如松,行动间又带着赫赫威仪,让人不敢直视·凌父凌母见了儿子如此有出息,一时间都是老泪纵横。
郑茉芳行了礼站在一旁,红着脸不敢去看那神武侯爷俊美无双的容貌,只能低着头看到那一双带着泥泞的皂靴··凌母拉着凌戟说了半天的话,渐渐平复下来,猛然想起什么,忙把郑茉芳拉过来:“这是你姑表妹,我们在老家住着,可多亏了茉芳细心照应。”
·凌戟认真地道了谢,郑茉芳忙蹲身还礼,一眼看到凌戟的容貌,又羞红了脸垂下头··外面的小厮跑到廊下道:“侯爷,方大公子和方小公子回来了,小公子好像受了伤。”
凌戟一听,眉头马上紧紧皱起,向凌母辞行出来,急急忙忙去看方越笙··凌母欣慰道:“患难之中见真情·凌戟和小少爷感情还是那么好,我就放心了。”
凌父也点了点头,浑然不知这“真情”以后会让他们多么头疼··方越笙一身衣衫已经湿透,俯身趴在榻上连连呼痛,方越棋皱着眉头给他脱衣裳。
“忍着点,叫这么好听做什么,我又不是凌戟·”·“什……什么”方越笙眼泪汪汪地不解道··方越棋无语地翻了翻白眼。
连这种荤话都听不懂,小堂弟居然还是白纸一张吗,都这么久了,凌戟是真君子还是真不行啊·凌戟一阵风似地刮进了房间,一把将方越棋掀到一边,眉头紧紧皱着打量着方越笙。
“伤到哪里了”·方越笙马上泪水滚滚落下,眼圈红红地简直委屈得不得了,惹得凌戟心疼得无以复加··“扭,扭到腰了。”
方越笙指着腰道··凌戟大手覆到他的腰上,小心地按着,看到方越笙稍一叫疼就忙放轻力道··方越棋站在一旁不屑地撇嘴·太腻歪了,他受不了了,看不下去了还是出去吧·“怎么这么不小心天气这么不好,不在府里呆着,往外跑什么”凌戟轻声道。
知道不是大伤,凌戟也放下心来,用了内力小心地揉搓,让方越笙马上舒服了许多··“听说江边水汛告急,我也是想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方越笙吸了吸鼻子,诉说道,“不看不知道,原来江水真的已经快要淹到大堤了,大堤上面全是水,河面就在脚下翻滚……”方越笙想着那种情形,还有些心悸,“在堤上干活的工人简直是在拼命,太不容易了,太不容易了……”·凌戟小心地替方越笙将湿透的衣衫脱下,连小衣也没剩下,方越笙不好意思地捂着脸,趴着不敢动。
凌戟心无旁骛地拿干布巾替他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袍子,又解开那头乌黑的长发,一边慢慢擦着一边道:“既然知道危险,就不要再过去让我担心了·”·“可是……”方越笙嗫喏着,“那些固守大堤的士兵和百姓,他们岂不是更危险。”
他以前是养尊处优的世子,落难之后也有林玄英帮衬,在牢里也没受什么苦,出来之后收菜卖菜养家糊口虽然过得清苦,日子却也太平·方越棋口中的黎民百姓有多苦,今天他才亲眼见识到。
因为怕大堤决堤,一面是大堤上征来的壮劳力冒着危险日夜不停地加固堤坝,一面是附近村落的妇孺被驱赶着往外疏散·将来洪水真的淹过来,那么多百姓几辈人的努力就都这样被洪水冲散了,还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流离失所,妻离子散。
凌戟慢慢地替他擦着头发,又听方越笙道:“林玄英说,大堤肯定撑不过这次汛期,决堤是早晚的事·因为工部官员贪墨,堤坝修得本就不牢固,这次的雨水是百年难得一遇,如今工部官员全都束手无策了。”
粗制滥造的大堤立在那里,一旦垮了,所有证据都将大白于天下··最近朝堂之上一直吵嚷不停的就是治水之事,那一脸正直的工部尚书明显已经好几天没有合眼了,满脸憔悴,着实赚来了皇帝的好一番安慰表彰。
却不知他到底是为了江边的贫苦百姓还是他自己的身家性命了··方越笙说完沉默下来,情绪显得分外低落··他本来只是不想让自己游手好闲,显得那么无用才要外出找些事做,却没想到看到这样沉重的事实。
偏偏他还束手无策··这是天灾加上人祸,要如何做才能拯救江边的数万百姓和大堤上没日没夜劳作的百姓与官兵那些贪墨的官员都躲在后面,惟有这些人要奋战在最前面,如果真的出了事,也是他们身先士卒。
“不公平,太不公平了·”平国公府被人陷害之时都没有如此伤心愤怒的方越笙,这一次却气得咬牙切齿··凌戟坐在榻上,小心地将方越笙抱在怀里,轻轻抚摸着他半干的长发。
“少爷从小就这么心善·”当年还是一个小小孩童的方越笙,曾经因为不小心将几条金鱼养死了,就哭着从鱼池边往外跑·他是那时候第一个迎上去的人,就这样被他扑了个满怀。
小小的方越笙窝在他怀里哭得不能自己,最后还拉着他小心翼翼地将金鱼掩埋··那时候同样年幼的他抱着那散发着奶香的的柔软的小身体,心思软成了一滩春水··“林玄英说,现在只能尽量补救,保证大堤不坏。
可是只要保住了大堤,也就是保住了那些贪官·”方越笙咬牙道,“此事过后他们肯定会把大堤重修,到时候又要拨一大笔款给他们·他们既得了好处,还能把贪墨的证据就这样掩盖在江水之下。”
一面对贪官恨得咬牙切齿,一面还只能心甘情愿地替他们善后,只因为大堤后面有那么多无辜的平民百姓··凌戟眯起双眼··这是工部的事,本没有他插手的余地。
可是现在——·“少爷想不想,既要保住无辜百姓,又不放过一个贪官”·方越笙诧异地抬起头看着凌戟:“你有办法”·“少爷的心愿,我自然要达成。”
凌戟微微一笑,俯下脸来轻轻吻上了那双比繁星还要明亮清澈的眼睛···    ☆、第62章 筑堤 ·    第二天下朝之后,皇帝照例宣了内阁大臣和几个御前得宠的臣子去往南书房议政。
工部尚书崔如诺挂着大大的黑眼圈,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看得皇帝都不忍心苛责他办事不利了··午时过了,皇帝留了臣子在宫里用过膳,便遣各人出宫··内侍弯身走到皇帝身边,低声禀道:“皇上,神武侯在外求见。”
“宣·”皇帝随意地摆了摆手··凌戟大步走了进来,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等皇帝叫起赐座之后,才谢恩坐下··“爱卿有何要事啊”皇帝笑眯眯地问。
凌戟这人看着稳重有分寸,几次单独求见却都是跟他要东西,按说这等嚣张狂妄的臣子应该会惹得龙颜震怒,偏偏他总能恰到好处地让皇帝既不感到为难又不会对他生气。
这次倒要看看他又要提些什么要求··皇帝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等他开口··没想到凌戟这一次居然真是为着正经事来的··“皇上,最近是不是正为京城外的银龙江潮汛之事头疼不已微臣不才,愿为君分忧。”
“哦你有办法”皇帝瞬间龙颜大悦··凌戟道:“近日阴雨不停,上游又有山体滑坡,水位一直上涨,只怕江边大堤也是朝不保夕。
既然如此,不如炸堤泄洪,只要先将百姓迁出安置,待到洪水一过,再另行安排即可·”·“你说得简单·”皇帝轻哼一声,“我还以为爱卿能有什么好主意,能炸堤的话还会等到现在银龙江紧挨着京城,一旦炸了大堤,洪水肆虐,谁能保证京城无虞前朝就出过这样的事,最后连京城都淹了,损失不可估量。”
“既然如此——”凌戟笑了笑,又道,“既然不能疏通,那就只能尽力来堵了·”·“工部也只能拿出这个法子,只是花钱不少,收效甚微。”
皇帝微微叹气,“现在也只能盼着上天垂怜,让这场雨快点停下来·”·“工部尚书崔大人连年筑堤,难道也这样束手无策”凌戟疑问道。
“他也是狮子大开口,竟然要在大堤外再筑一道·”皇帝冷哼一声,“简直是胡闹·”·“为何不可”凌戟问道,“如此一来,不正可保证万无一失么”·皇帝一听,连连摇头:“荒唐你知道这要花多少钱么大堤现在还算安稳,说怕决堤不过是以防万一,为了这万一的可能难道要把国库搬空了不成”·最近朝堂上的争论不外乎如此,争来争去也定不下个章程。
这雨下下停停,水位涨涨落落,让皇帝始终无法下定决心··那只是因为皇帝还不知道现今的大堤是工部官员贪墨后粗制滥造的产物,根本不必心存一丝侥幸··不然那崔如诺哪里需要日日如此提心吊胆。
再筑一道堤,也亏他想得出来,只要将这道堤筑得固若金汤,不管他那道偷工减料的大堤会不会决堤,他都将是大大的功臣··“臣从建州海战中缴获的战利品分了三个车队运回京城,还有最后一个车队,不日即将抵京。”
凌戟道,“微臣想,不如就将这一部分钱财用在治水上·”·之前的两个车队已经清点入库,空虚多年的国库一下子充盈起来,也解了皇帝的燃眉之急。
如今对这最后一个车队的财物,凌戟便欲讨一个自主安排督办治水的差事··“全部都要”皇帝挑起了一边眉头··凌戟笑了笑:“微臣保证,治水之后,也许还能一子儿不差地还给皇上。”
皇帝的眉头挑得更高了些··崔如诺等在广安侯府外,坐在轿子里连连擦汗··小厮冒雨跑回来,撩开轿帘道:“大人,许世子病了,谁也不见。”
“你有没有说是凌戟接了督办治水的差事”崔如诺急道··“大人,我说了·世子爷说这是好事,只要大人勤俭奉公,您的功劳是谁也抢不走的。”
还功劳,万一大堤出了事,这是要下死牢的·广安侯府拿钱的时候比谁都痛快,现在倒成了缩头乌龟了··崔如诺愤愤地一扔轿帘:“起轿回府”·转日林玄英得了消息,从大堤上下来顾不得回府换身衣裳便骑着马冒着雨直奔工部衙门外。
凌戟正捧着一只紫砂小壶一边喝水一边看着调拨过来的户部官员将刚刚到达京城的战利品清点入库·因为要用于治水,索性在工部专设了一个小仓库暂时心纳··林玄英跑过去,看着一身紫袍气质从容的凌戟,从他手里夺过茶壶先灌了个水饱,才吁了口气,急道:“你接了督办治水的差事这可是个烂摊子,你又搅和进来干什么”·林玄英已经好几天耗在大堤上不眠不休,此刻双眼通红,下巴上也冒出来青色的胡茬,一身的衣袍又湿又皱,一点也没了翩翩贵公子的风度。
凌戟打量了他片刻,招小厮拿条干巾子过来··林玄英一把推开:“什么时辰了,少啰里啰嗦的。我告诉你,这雨再不停,大堤必然保不住が到时候决了堤,若只淹了附近的村庄还好,我已经禀告朝廷,尽量将百姓向外迁。要是淹到了京城,那真是无法善了了。这就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别人都往外推,你偏往里跳,你到底在想什么?!”·凌戟笑了笑:“我觉得崔尚书的主意不错,再筑一道堤,可保万无一失。”
林玄英瞪着他道:“你傻啊,这得要多少钱!这是为那些……那些……”林玄英看了看周围,凌戟拉着向外走去,径直上了神武侯府的马车。
“回府·”凌戟吩咐车夫道,马车辚辚地驶了起来··林玄英接着道:“你这是拿钱为那些蠹虫遮掩”·凌戟笑了笑:“那难不成就眼看着决堤不管”·林玄英皱眉道:“如果能选,自然是保堤为上。
只是,花费如此巨大——”·“钱的问题不用担心·”凌戟悠然道,“我已经向皇上禀报过,第三支车队从建州运进京城的财物,全部由我支配。”
·林玄英瞪了他半晌,才道:“你还真敢开口·”·见凌戟完全没有一丝担忧的模样,林玄英提醒道:“皇上那小气鬼,现在是答应了你。
等你办完了差事保住了大堤,他必然要心疼后悔,以后有你的小鞋穿·要是没保住决了堤,到时候贪墨证据大白天下,朝堂必然震动,也许能盖住你的大胆冒失·”·凌戟笑了笑,一脸高深莫测。
林玄英看他这副模样,沉思了片刻,也便明白过来凌戟的打算··……·“到底什么打算”方越棋坐在桌子上把玩着林玄英的玉佩,一脸好奇地道。
林玄英已经洗了澡净了面,换了一身干净衣衫,宝蓝色的新衫衬出笔挺的身材,摇身一变又恢复了俊俏公子的模样··他抬起手臂,示意了一下自己腰间,昂头等人伺候。
方越棋看了看手里的玉佩,抬手砸了过去··“让本少爷伺候你,美得你·”·林玄英忙接住,自己系在了腰间,又拨了一下··“你们两个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方越棋道,“好不容易得来的钱财,真要全部拿来替那些个贪官慷慨善后不成”·“不只是慷慨,是特别大方特别慷慨·”林玄英笑了笑,“怪不得都说钱是好东西。
嘴皮子一碰清高容易,真要干点什么,有钱才能成事,没钱寸步难行啊·”·方越棋毕竟也是有些才思的,让林玄英一提点,也便明白过来··“凌戟想让那些人接着贪他们怎么敢”·“为何不敢凌戟拨下去的银两足够他们再造两道大堤出来,既能办好差事,又能落着油水。
他们有什么不敢的当初都敢贪了筑堤的银子,随便应付了事,现在更加肆无忌惮了·”林玄英道··“那万一他们就是不贪呢,毕竟今时不同往日,那个崔如诺吓成这个样子,胆子都要吓破了,可能还真不敢贪。”
方越棋皱眉道,“最后岂不是还是为他人作嫁衣裳·”·“既然花了那么多钱,贪不贪,可就由不得他们了·”林玄英笑了笑。
崔如诺一屁股坐在书案后的椅子里,还有些回不过神来··这么大的好事砸到头上,简直是对他这些天日夜不安兢兢业业看护大堤的一种补偿··围坐在书房里的几名官员面面相觑了片刻,一人上前道:“崔大人,那凌戟实在不值一提。
也许他打仗是一把好手,可是在这政事上面,他可真是一塌糊涂,完全不用顾忌·”·“也不能这么说·”有人呵呵笑道,“还是因为初出茅庐,年轻人嘛,正有一颗赤子之心,一心忠君为民。
如今皇上让他管着这么一笔巨财,他恨不得全部用在筑堤治水上·这是好事,大好事·真是让本官怀念起了本官年轻的时候,那时候本官何尝不是一腔热血啊……”·“崔大人,如今只要我们将申请款项的公文呈上,凌侯爷二话不说痛快地就批下来了,还生怕不够几次追加。
便是造完一座固若金汤的大堤,这也使不完啊·如果上头一直都是这样地善解人意,咱们以前也不需要非从牙缝里硬省出来那三瓜俩枣的……”·崔如诺想到许如信让人传给他的只言片语,这一次只准好好办事,绝对不要有任何非分之想。
否则万一出事,广安侯府也保不得他……·崔如诺一个激零,一掌拍到桌案上:“都别说了,既然银钱宽裕,就好好合力把这座大堤筑起来,保证百年千年也不会有丝毫损坏其他的,谁敢乱伸手,别怪本官法不容情”·方越笙的房间里,方越笙趴在靠窗的镂空雕花大炕上,软软的被子盖在腿上,头顶还有细细的凉凉的雨丝不时地飘进来,伴着徐徐的清新凉风,十分惬意。
凌戟掀开他的衣衫,露出劲瘦的腰身,两只手揉开药油,慢慢地按了上去··方越笙发出一声舒适的叹息··凌戟墨黑的眸子专注地看着那柔韧腰身的伤处,似乎完全心无旁骛一般。
“凌戟,你管着那么多钱,万一出了什么问题,皇上要是怪罪下来,大概不能善了·”方越笙有些担忧地道··“少爷放心,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凌戟笑道··“要是他们不敢伸手——”·“少爷忘了平国公府是怎么被陷害了的”凌戟目光悠远起来,“伸不伸手,结果都是一样的。”
方越笙恍然大悟,扭头看着凌戟··“凌戟,你变坏了”·凌戟笑了笑,一双按摩伤处的大手却渐渐地伸到了方越笙的衣衫里面,看着方越笙刷地红了脸,却一动不动地任他乱来。
“少爷冤枉我了,我何时变坏了……”凌戟俯身,在那光滑的背上轻轻亲了一下··方越笙抱住软枕把脸埋了进去··“你、你太失礼了”瓮声瓮气的斥责传出来,凌戟忍不住发笑,连着被子一把将他裹在怀里,温存了半晌。
    ☆、第63章 议亲 ·    户部尚书将工部治水的往来公文呈上御前,皇帝看着看着,眼睛渐渐瞪大了,手也抖了起来··“居然……居然……”皇帝抖着声音道。
内侍忙拿来皇帝平日里吃的药丸,用水化开了端到皇帝面前··皇帝一挥手将茶碗打翻,将公文一掌拍在桌案上,颤着手指着怒道:“居然花了那么多钱凌戟这混蛋,他怎么敢这样胡来这是欺君欺君”·“皇上息怒”户部尚书忙拜了下去。
“你们是吃干饭的吗就看着他这样胡来”皇帝将奏折一把扔了下来,砸到战战兢兢的户部尚书身上。
户部尚书连忙喊冤:“皇上,是神武侯说,皇上任命他全权督办此事,我们户部只是从旁协助·微臣也不是没有劝过神武侯,可他不听微臣的啊”·皇帝震怒道:“把凌戟给朕找来,朕要亲自问问他,他到底想干什么”·内侍来到工部衙门,凌戟却没在那里,又急急忙忙转道神武侯府,这才找到了正在府里忙里偷闲的神武侯。
凌戟被匆匆忙忙的内侍带走了,凌父凌母有些惊恐,看那内侍的脸色不算好,不知道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凌戟这一去会不会吃亏··“凌夫人安心·”方老太太安慰道,“凌戟这孩子向来有分寸,如果有什么事,他也会先在府里做好安排,断不会让我们在这里慌张的。”
凌母有些紧张地点点头,郑茉芳坐在凌母身旁,轻声安慰着··方老太太打量了郑茉芳片刻,笑道:“茉芳来了京城这么久,可还习惯”·郑茉芳忙起身回话:“谢老太太关心,没有什么不习惯的,只是最近一直下雨,下得人心慌。”
即有礼又不失天真,方老太太点了点头,又看向凌母··“现在是多事之秋,凌戟来不及向皇上请封诰命·等潮汛的事过了,你这诰命的身份也该早日定下来才好。
我和笙儿他娘都是罪臣之身,不能跟各家夫人往来,茉芳来了这么久也没能出去结交一下京中小姐·”·凌母忙道:“老太太千万别这么说·我有几斤几两您还不清楚吗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没得出去惹人笑话。
至于茉芳,认不认识京中小姐,也没什么要紧·”凌母说着,慈详地打量了郑茉芳几眼··方老太太看出些端倪,果然像方夫人所说的,凌母大概有意要郑茉芳这个儿媳妇。
“也不能这么说,前朝政事重要,内宅也不可忽略·有很多事男人在外面不方便打听的,还是内宅妇人比较好开口,这对凌戟的前程也好·”方老太太说了几句,便住了口。
凌母走后,方老太太将方夫人召来,问道:“如今府里的氛围总觉得有些奇怪·”·方夫人心里一紧,捏着帕子的手指绞了两下··方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叹道:“还瞒着我啊这么明显的事情我还看不出来吗,是不是凌戟和笙儿之间有什么不该有的私情啊”·“母亲——”方夫人一惊,没想到方老太太早看出来了,“母亲,这可怎么办啊我和老爷正发愁呢,真是轻了不行重了也不行,这两个孩子怎么这么让人不省心啊。”
方老太太叹了一口气:“我活到这岁数,也不是没见过这样的事……笙儿且不论,凌戟的性子,硬要分开他们,那是不可能的·凌戟向来孝顺,希望能顾念着凌夫人的想法,别在这条路上走太远了。”
方夫人可不敢抱这种希望··凌戟虽然是他们府里教养大的,可是现在她和方侯爷谁也看不透凌戟··方越棋急匆匆来到方越笙的房间里,看他还在榻上趴着,上去一把掀开被子抖了抖,扇得方越笙身上一冷,汗毛直竖。
“你干嘛·”方越笙伸手拽自己的被子··“我干嘛还问我呢,你还有闲心在这里趴着·”方越棋气哼哼地坐在床边。
“你知不知道凌夫人身边带着的那个郑茉芳,是给凌戟准备的媳妇啊”·“胡说,凌戟从来没说过要娶媳妇·”方越笙瞪着他。
方越棋嗤笑一声:“他天天跟你粘乎着,怎么会对你说这些·”·“以前凌夫人要把霜荷说给他,他也没同意·”方越笙道··“霜荷和郑茉芳怎么一样,身份不一样,亲疏也不一样。”
方越棋道,“这位小姐可是他的表妹·表哥表妹多亲啊,大好的姻缘呢·你年纪也不小了,整天就知道跟着凌戟胡闹,到底有个什么章程,你就没打算过”·方越笙被说得心急不已,抬脚踹方越棋。
“你真烦”·方越棋被他踹得腰眼生疼,怒道:“不识好人心我得到消息就来告诉你,还讨了你的嫌了·你就捂着被子装成一颗什么也不知道的大头蒜,事情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
方越笙又要踹他,方越棋赶忙站起身来躲开去:“男人的腰也是能随便踢的怕了你了,我我不跟你说了·”说完就跑了出去,剩方越笙一人抱着被子揉揉眼睛,发呆半晌,最后还是起床穿戴整齐,出门去了。
郑茉芳正将木桶摆在院子里,接着从天上飘下来的雨水·一手拎着裙角,一手撑着油纸伞,袅袅婷婷的身影在朦胧的雨水中显得分外单薄··凌夫人在廊下唤道:“快点上来吧,别在雨里站着了,小心着凉。”
“舅母放心,我撑着伞呢·”郑茉芳笑道,“我们那里有郎中收这种无根之水作药,不知道京城里有没有药铺会收·下了这么多天的雨,现在的雨水都可干净了,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你这孩子,真是钻钱眼里了·”凌夫人宠溺地笑道,“以后你嫁到我们家,还能让你养家不成凌戟现在出息了,娶了媳妇自然是要捧在手里的。”
郑茉芳一下子红了脸,走回廊下,收了伞靠在柱子上,走到凌母身边··“舅母又拿我取笑·”郑茉芳小声道,“表哥是什么身份,我如何配得起。”
“好孩子,你这样说可不是看轻了凌戟,他不是那样的人·”凌夫人摸了摸郑茉芳的头发,“再说我们回去之后多亏了你的父母接应照料,我和你母亲说定了的事,她才同意我将你带上京来。
你母亲虽不是我们老爷的亲生妹妹,却比谁都亲近·就冲这样的品行,这个亲家我也结定了·现在凌戟天天忙着政事,我不想让他分心·等他差事办完了,我就把这件事跟他讲明,让他也好有个思量,早作准备。”
·方越笙靠在走廊的拐角处,怔怔地偷听了半晌,连凌夫人带着郑茉芳走了过来也没察觉·两人转过弯看到方越笙站在那里,郑茉芳吓了一跳,慌忙蹲身行礼。
凌夫人拉起方越笙的手,面上急道:“少爷,这是怎么了怎么手这么凉,脸色又这么白是不是淋了雨着凉了”·方越笙看着凌夫人关切的模样,心里突然一酸,有些失礼地甩开了凌夫人的手,急急忙忙地转身走了。
凌戟在宫里被皇帝骂了半个时辰,才总算脱身出来,回到府里时,却见方越笙一个人坐在莲花池边的小亭子里,呆呆地看着池中的红鲤,不知道在想什么··凌戟走了过去,从后面搂住他,笑道:“少爷怎么在这里吹风是在等我吗”·方越笙抬头看了他一眼,向来没什么忧虑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遮掩不住的愁闷,倒让凌戟愣了一下。
“少爷——”凌戟握住他的手··方越笙扭过头去:“别叫我少爷了·这里是你的神武侯府,我算哪门子少爷·”·凌戟面色一冷,蹲身在方越笙身边,紫色的朝服被雨丝打湿,变成了深紫色。
“是不是有人跟你说过什么”·“还需要别人说么·”方越笙恹恹地道,手指拨弄着衣衫上的佩饰··凌戟握住那渐渐恢复了白皙柔嫩的手指。
“不管别人说什么,我做的这一切都是因为少爷·”凌戟亲了亲他的手心,“其实我不喜欢当官,少爷相信吗”·方越笙看着凌戟墨黑色的眼睛,点了点头:“相信。”
凌戟面上露出一丝愉悦的笑容··方越笙猛地站起来,转身道:“雨又大了,我要回去了·”·凌戟想要跟上去,方越笙却又道:“你别跟过来了,我想静静。”
凌戟只能停了脚步,看着方越笙的身影急匆匆地走远··凌戟回到自己的院子,凌夫人正在屋檐下和郑茉芳一边做着针线一边等着他·看到凌戟回来,郑茉芳起身稍稍回避,凌夫人忙迎上前去,关切地道:“怎么样皇上没有为难你吧”·“母亲安心,没什么事。”
凌戟笑了笑··凌夫人吁了一口气,转身吩咐道:“茉芳,去倒杯茶来给你表哥·都不是外人,不用避着·”·郑茉芳进屋里去倒了杯茶水来,低头奉到凌戟面前:“表哥辛苦了,喝杯茶吧。”
纤细的女孩子紧张地有些微微的发抖,脸色红成一片美丽的烟霞··凌戟伸手接了过来,没有碰到她的指尖··“多谢·这些还是让丫鬟们来做吧。
母亲也安排两个贴身大丫鬟给妹妹·”凌戟说道,“既然是我的妹妹,我必然不能亏待了你·”说完便走进屋去,放下茶杯到屏风后面换下了朝服。
凌母十分满意,郑茉芳面上也有一些惊喜的羞怯,院子里正在扫水的一个小丫鬟眼睛一闪,扔下扫帚跑了出去··    ☆、第64章 哥哥 ·    凌戟走出房门,看着那跑出去的小丫鬟,面上露出一丝笑容。
小丫鬟急急忙忙地跑到了方越棋的院子里,如此这般地向方越棋述说了一遍·方越棋皱起眉头,打发她回去,自己找方越笙去了··“你听听,表哥表妹叫得多亲啊。”
方越棋道,“你到底怎么想的,告诉堂哥,堂哥说什么也要帮你,不能让凌戟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把什么好处都占了·”·方越笙恹恹地趴在床上,没什么兴致地道:“你居然买通他院子里的下人。
堂哥,你还真是内宅里的英雄·”·一颗爆栗下来,方越笙撅着嘴捂着被打的地方,哼也没哼一声··“我一心替你打算,你倒拿我寻开心·”方越棋怒道。
方越笙嘀咕道:“那能怎么办呀……我们是罪臣之身,凌戟可是神武侯,人家又是表哥表妹……”·搞了半天,在小堂弟的心思里,只有这些事情才值得烦恼,最大的问题难道不是他和凌戟都是男人吗这个事情他倒是一点也没放在心上。
“你也会自卑啊·”方越棋面无表情地道··“不是自卑……”方越笙没什么底气地道··方越棋叹了一口气,坐着沉默了片刻,才又道:“那你想怎么办呢不闻不问的,如果他要是听从凌夫人的意愿成了亲,你又准备怎么办”·方越笙半天没出声,趴在那里一动不动,方越棋都快以为他睡着了,却又看他的肩膀细细地起伏颤抖着。
方越棋连忙扶着他的肩膀让他抬起头来,却见方越笙已经哭得满脸泪水,原本还不愿意发出声音,现在被发现了,才呜呜地哭出一些声音来··方越棋一下子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拿起帕子擦着他的泪水,连连道:“乖乖,不要哭了。
什么大不了的事啊,堂哥帮你想办法不行吗凌夫人还没提过要成亲的事呢,凌戟都不知道,都怪我拿这个吓你,不哭了啊·”·“呜呜,堂哥,我好烦恼啊。”
方越笙抬起一双哭红的泪眼盯着方越棋,抬手摸着心口,“从来没这么烦恼过·想什么都觉得好闷·”·方越棋只能连声哄着··“天气也老是阴阴的,让人心情更不好了。”
方越笙哭道,“我也不想哭的,就是……呜呜,一下子没忍住……”·方越棋知道他这是憋得久了,也不只是凌戟成亲这一件事情。
侯府落难至今,方越笙一直积极地担起该担的责任,面对昔日旧友的落井下石也横眉冷对,似乎全不放在心上·但是人非草木,怎么可能完全无动于衷呢心里头积攒的那些情绪没有释放的地方,憋得久了未免不好,如今一下子哭出来倒不一定是坏事。
凌戟靠在门外,静静地听着里面传来方越笙的哭声,那哭声从大渐小,慢慢止息下去,似乎终于痛快淋漓地发泄了一场··方越笙哭完了长吁一口气,摸了摸胸口,用帕子摁了摁微涩的眼睛:“我舒坦多了。”
方越棋翻了个白眼··门外敲了两声,不待两人回答,凌戟已经推门进来··方越笙一下子变了脸色,又是羞愧又是迁怒,一扭头道:“滚,我不想见你——现在不想见你”·凌戟顿住了脚步,停在门边。
方越棋走过来推着他朝外走:“走吧走吧,让他一个人静静·我正有话要跟你说·”·两人出了院子,方越棋咳了一声,还没开口,凌戟却道:“不用多说,我有分寸。”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方越棋满肚子的话憋了回去,脸色通红地盯着他的背影,恨恨地一跺脚··“拽什么拽”·晚间时分,凌戟院子里的小丫鬟跑出来报信,说侯爷回来的时候一身都湿透了,看起来十分狼狈,现在院子里只有凌夫人带着郑茉芳小姐在照顾。
方越笙想了半晌,终于还是担心占了上风,顾不得心里的那点若有似无的自卑和别扭,撑着伞往凌戟院里去了··凌戟的房里灯火通明,丫鬟们都站在廊下等着,见方越笙来了忙上前伺候。
方越笙将伞交给丫鬟,匆匆了推门进去了,屋子里靠着窗边的大炕上坐着一个用被子裹成一团的人,长长的墨发披散下来,还带着潮湿的水气·听到声音,凌戟抬头向方越笙看过来,一双墨黑的眸子像被水浸过一样,闪着柔和温润的光。
修眉俊眼,高鼻红唇,配上被雨水冻得青白的脸色,竟显出几分薄媚的颜色来,看得方越笙一怔,心底狠狠跳乱了几下··凌戟平日里的气势太过强横,几时有过这样毫不遮掩的虚弱模样,方越笙以前从没注意过,凌戟的相貌竟是如此地出色。
凌戟笑了笑,轻咳了两声,向他伸出一只手··“少爷来了·”·方越笙紧赶了两步走过去,当着凌夫人的面,鬼使神差地用两只手捂住了凌戟伸出的那只手。
比他的体温要低,握在手心里有些凉冰冰的,想到凌戟接了治水的差事还是因他而起,方越笙一时将什么别扭心思都抛到脑后,坐在炕边一心一意地替他捂着手··凌戟只是微笑着,用温柔地眼神注视着低眉顺眼的方越笙。
“小少爷来了,快快,先喝碗姜汤暖暖·给凌戟熬的多了些,咱们都喝一碗,祛祛湿气·”凌夫人带着郑茉芳一起捧着托盘走了过来··方越笙一时间舍不得放开凌戟那只骨节分明的修长的手。
也许是因为凌夫人和郑茉芳都在这里,他偏偏不愿意放开……·凌戟笑着由他,抬起另一只手包住方越笙的双手摩挲着,抬头向凌夫人道:“少爷从小不爱喝这些东西,等会儿我让他喝。”
凌夫人看着两人的模样,面上的笑意渐渐犹疑起来··这氛围……为何有些……·“凌大娘好·”·方越笙抬头打了个招呼,却舍不得离开凌戟身边。
凌夫人的目光落在两人相交握的手上,一时间有些疑惑猜忌··又嘱咐了两句,凌夫人才在郑茉芳的搀扶下走出凌戟的院子,还用手背探了探额头,狐疑地皱起眉头。
虽然是两个男孩,为什么也就是觉得这俩人这么不庄重呢·丫鬟们将院门落了栓,凌戟掀开被子,一把将方越笙裹了进来··“不气我了”凌戟抵着他的额头道。
方越笙看着凌戟清俊的眉眼,脑子里被迷得五迷三道,晕晕乎乎的··“本来……本来也没气你……”·“但是我找少爷的时候少爷不想理我。”
凌戟有些委屈地道··方越笙沉默了片刻·不理会凌戟不只是因为气凌戟,还有很多他也说不清的原因,这却如何向凌戟解释得清·“少爷生气是因为郑茉芳小姐的事吗”凌戟追问道。
方越笙撇了撇嘴,有些酸酸地道:“人家是你的好妹妹呢·”·“是啊,我只是拿她当妹妹看待·”凌戟点了点头··“又不是亲妹妹,表哥表妹叫得可亲热了。”
方越笙抬起头来看着屋梁··凌戟笑了笑,蹭了蹭方越笙的脸颊··“少爷也可以的·”·“什么”·“叫我哥哥。”
凌戟道··方越笙回味了一下,他明明一直唤方越棋堂哥,却不知为何会觉得这两个字从凌戟嘴里说出来那么地不正经··“胡……胡闹”方越笙红着脸斥道。
凌戟在他耳边低声道:“笙儿不喜欢吗只有笙儿能叫我哥哥·”·“让别人听到成何体统”方越笙正色道。
凌戟笑了笑:“只有我们自己知道,不好吗我唤少爷笙儿的时候,笙儿就唤我哥哥·”·“……”方越笙低着头没有说话。
“少爷,我今天淋了雨受了冻,还在大堤上坚持那么久,回到衙门里还要对付那些狡猾的大贪官·回来之后又累又冷又饿,少爷就不能顺着我吗”凌戟轻咳着,弱弱地道。
方越笙在他怀里动了动,不敢看他:“怎……怎么不顺着你了,不是让你抱着呢么·”·“笙儿唤我什么”凌戟在他耳边低笑着。
方越笙感到耳朵一片火热,被凌戟的气息吹拂着,也说不上来是好受难受··“哥……哥哥……”细如蚊蚋的声音响起,方越笙嘴里念着,觉得简直有伤风化··凌戟却还在不依不饶:“笙儿,我没有听清楚。”
方越笙放大了一些声音:“哥哥”·凌戟笑着眼睛微微眯起,收紧了手臂抱着方越笙左摇右晃起来··“好笙儿,哥哥疼你。”
“滚你你你——”方越笙终于忍无可忍,挣开他跳下地去:“说什么混话,你对得起孔夫子吗”说完头也不回地匆匆走了出去。
凌戟半躲在床上,一头长发扑撒开来,眼中闪着几分算计的光··“看来,是老爷出些力气的时候了·”·方侯爷正坐在自己的书房里看书写字,突然鼻子一痒,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第65章 发现 ·    方侯爷看着走进他书房的凌戟十分谦和有礼地向他深深拜下去··“老爷·”·方侯爷看着他那模样,虽然凌戟向来对他十分恭敬,不知为何这一声老爷听在耳里像是喊了一声“岳丈”似的。
方侯爷一个激灵,嫌恶地看着凌戟··“什么事”·“老爷,我有一事相求,还望老爷一定施以援手·”凌戟抬起他那双墨黑的眼眸,注视着方侯爷。
“到底是什么事”方侯爷不耐烦地道,手里端起茶碗··“老爷,我要成亲了·”·“什么”方侯爷喝到嘴里的茶水顿时喷了出来,凌戟淡定地向后一退,茶水丝毫未沾衣襟。
方侯爷一阵呛咳,脸色涨得通红,指点着他道:“你……咳咳……你给我说清楚你要成亲了是怎么回事”·“母亲带着郑茉芳小姐来到神武侯府,老爷难道不知道这其中的意思”凌戟淡定道。
方侯爷看着凌戟这副模样,恼怒地磨着牙齿··什么意思这混小子是什么意思看他这么多年来一心追着越笙跑还以为他有多忠贞,居然还打算着要成亲那他招惹他的宝贝越笙干什么·不过如果这混蛋成了亲,也就不会再缠着越笙不放了,那越笙也就能走回正轨了。
方侯爷心思转得飞快,生气只是为了自己的宝贝儿子鸣不平,理智上却十分支持这件事·虽然怎么想都是便宜了凌戟这混蛋谁让人家现在是神武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呢·凌戟看着方侯爷先是震怒,面色又渐渐缓和下来,加了一把柴又道:“但是老爷也知道,少爷对我十分依赖。”
他作出一副为难的神情··方侯爷顿时火冒三丈··什么叫得了便宜还卖乖什么叫得了便宜还卖乖这就是他的儿子向来严守礼法,连通房丫鬟都不要,要不是这混蛋凌戟花了心思使了手段,越笙怎么可能跟他搅和在一起·现在是要怎么个意思自己要成亲了就嫌越笙缠着他了·凌戟仿佛没有看到方侯爷铁青的脸色,继续道:“如果知道我要成亲了,他一定会很难过。
少爷心性单纯,不动情则已,一旦用情便是透骨之深·可以想见到时候他会有多伤心·还要老爷劝一劝少爷,让他别太难过才好·”·“臭小子,你欺人太甚”方侯爷终于忍无可忍地怒斥一声,拿起茶碗砸了过去。
这一次凌戟没有躲开,茶碗砸在身上,茶水倾撒出来,衣襟上湿了一片水渍··凌戟平静地注视着粗粗喘着的方侯爷,缓缓跪了下去··“老爷,您为什么生气”他低首道。
“臭小子,混蛋欺人太甚”方侯爷连连骂道,气得捂着胸口··可惜这里是神武侯府,不是他的平国公府,他没办法请家法来打这个无法无天无情无意的神武侯·凌戟抬头看着他:“老爷,前面的话当我是胡言乱语,我是真的有事相求。”
他说完深深地拜了下去,“我对少爷的真心,天地可鉴,此生不愉·我不会跟别的女人成亲·您是为人父者,您当知道成亲这种事情即便我们做晚辈的明确说了,拒绝了一次还会有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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