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案铭录 by 木异(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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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案铭录 by 木异(上)(2)
·    妇女见有人来问,嚎得更大声了,几乎上不来气·旁边有个汉子指着她骂道:“哭你还有脸哭昨天缠着我的是你,今天反悔的还是你你家刘二铁定不回来了,回来也不会认你这贱人”·    说罢,将身边的箩筐一掀,里头白花花的嫩豆腐全都劈头盖脸地浇在妇女身上。
妇女根本不还嘴,只是一声接一声的啜泣·韩琅看不下去了,一把拽住那人挥下的胳膊,板着脸道:“吵什么,有话好好说·”·    男子汉大丈夫,跟女人动手,要脸么。
    旁边有个大娘也看不下去了,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绢递给妇人,低声道:“刘嫂,擦擦吧,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    男人见韩琅来帮腔,愈发的喋喋不休:“官老爷你给评评理。
我跟这女人根本不熟,见过几次而已·她男人出去挣钱了,大半年没回来,她就开始缠着我要跟我好,这像话么她还是有儿子的”·    “你好意思说你”那大娘也火了,站起来冲男人骂道,“谁不知道你是咱村出了名的泼皮无赖,见刘嫂一个人过日子才去假模假式的勾搭她,你还不是贪图她那个豆腐坊”·    “我--”·    被称作刘嫂的妇女依然捏着那块手帕,满身都是碎掉的豆腐渣子,哭哭啼啼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大娘见状,恨铁不成钢的叹了口气,道:“刘嫂,你一个人过日子再苦,也别沾上这种人啊·说来你男人丢了这么久了也没个信,现在官差老爷在这儿呢,你给他说说”·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也有别的围观群众对韩琅八卦道:“她男人没了,说是去做工了,然后再没回来过。
我看,是在哪儿勾搭上了新媳妇,不想回来了·”·    “也是可怜了这一筐水汪汪的豆腐,掉了地下染了灰,谁还要·”·    “刘二要是回来,铁定休了她。”
    韩琅大致听懂了,叹了一声,对众人摆了摆手道:“大伙散了吧,老围着也不好·这事我来处理·”·    众人见官差发话了,也就三三俩俩地走了个彻底。
那个骂骂咧咧的男子走之前还想踢刘嫂一脚,结果被韩琅瞪了一眼,立马就战战兢兢地缩回去了·韩琅虽长得平易近人,生气起来也是有几分威严的,没人敢明目张胆的和这样的官差作对。
    很快这里只剩下了三个人,大娘还陪着刘嫂,劝她赶紧把事情说给韩琅听·刘嫂擤了一把鼻涕,这才抽抽噎噎地开了口·她说她们家一直在村里开豆腐坊,日子勉强能糊口。
后来她男人刘二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招工的消息,说是去修水坝,去年年底就走了,这一去就再没了消息·眼看着水坝修好了,刘二也不见回来,刘嫂四处打听,只听说那批工人去别处做工了,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全都不得而知。
    “为什么不报官”韩琅问··    刘嫂没答话,倒是旁边的大娘“嗤”的笑了一声,笑得怪里怪样,比哭还难看:“天底下丢了男人的媳妇又不止她一个,官府管得过来么没办法,我们这些人,命都是贱。”
    韩琅被噎得哑口无言,想起钱县令那副懒散模样,更是无话可说··    刘嫂继续她的讲述·她说她以为刘二抛下自己过好日子去了,顿时心灰意冷。
刚好隔壁的男人--先前泼了她一身豆腐那个--对她非常关心,她一时鬼迷心窍就信了那人,结果对方只是想骗她的豆腐坊而已·刚才两人又起了争执,才在大街上闹开了。
    这时刘嫂突然发出一声哀鸣,如同喘不上气的公鸡,拖出一个极长的调子·“我梦到刘二回来了,”她突然扯住了韩琅的袖子,满面哀痛,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往下掉,“刘二死了,他托梦回来了。
他说他死得冤,太冤太冤了·他是被火烧死的,我看见他的时候,他浑身起泡,皮肤流油,滋滋滋的响·说着说着,他的上嘴唇和下嘴唇都黏在一起了,被火烤化了。”
    大娘抽了口凉气,马上捂住了刘嫂的嘴:“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你疯了”·    韩琅却蹙眉道:“你让她继续说。”
    “刘二他死得惨啊,他只求我替他伸冤,让他入土为安,可是我连他死在哪里都不知道啊--”刘嫂再一次大哭起来,“后来我亲眼看着,烈火熊熊,他就被卷进去了,就跟那灶膛里的柴禾一样,化成了一堆黑漆漆的焦炭。”
    她再次扯住韩琅,哭喊道:“官老爷,您一定要为草民做主啊--”·    韩琅试着安慰她,但无济于事,甚至还有变本加厉的趋向。
刘嫂似乎打算抱紧他不松手了,最后还是大娘把她拖开,道:“这女人疯魔了,他男人只不过没回来而已,何必胡思乱想·”·    接着又面朝刘嫂,斥责道:“一个梦而已,你也信”·    后来刘嫂的儿子来了,才把他娘带了回去。
韩琅本想再了解一下情况,因为他联想到了马有义的状纸,再想到山里头的盐矿,就觉得这其中必有关联·可是刘嫂的儿子拒绝了他,说娘亲这些日子已经半疯半傻,如果说过什么话,还请忘了吧。
    说罢就搀着刘嫂离开了··    韩琅别无他法,大娘也走了,他只好先回自己的住处·客栈还开着,一楼三三两两的坐了几个酒客。
这两天的奔波实在是太过劳累,韩琅掏出为数不多的盘缠,给自己点了一碗绿豆粥,一盘烧鹅·在等菜的时候,风尘仆仆的贺一九也回来了,跟老板娘调笑了一番之后,直接坐到了韩琅旁边。
    “有什么收获”韩琅平静地问··    “差不多知道了·”贺一九答道。
韩琅发现他搞得真有些狼狈,头发上挂着一片枯树叶,脚踝上全是泥·他还穿着那条麻布裤子,看来是一直没机会换··    贺一九叫了一碟羊肉,五个包子。
等饭菜上来,他也不见外,没事就在韩琅这边夹几筷子·韩琅见状,干脆也伸筷夹走了他那边最大的一块肉,他照样面色不改,嘴上东拉西扯地说着些闲话,气冲冲的,主要还是在抱怨冯财主的钱不好挣。
    他这行也不容易·韩琅想··    天黑以后,酒客散了,屋里点起一盏污迹斑斑的灯·贺一九率先放下筷子,跑去找老板娘,韩琅听出来是在要水洗脚。
看来这人的确和一般的地痞混子不太一样,知道干净·韩琅其实也觉得浑身黏的难受,不过他不想受老板娘的闲气,就自己出去河边冲了冲·回来的时候,贺一九已经在屋里歇下了。
    客房没有灯,暗处传来老鼠悉悉索索活动的声音·韩琅勉强看清一个人的轮廓,贺一九坐在床尾,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自己刚一靠近,就听到对方哀怨的声音:“阿琅啊……”·    “怎么”·    对方突然站起来,外头月光一晃,韩琅依稀觉得自己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比如上衣掀开,袒胸露怀,肌肉分明的腹部,紧实有料的腰肢,两条大长腿,和腿中间的什么东西。
    这厮下半身又没穿·    韩琅再次感到瞎了狗眼,转身想走,被贺一九迅速拽了回去·对方一点也不避讳,他为什么要避讳韩琅是出身良门读过圣贤书,知道什么是人无耻则丧德败行。
但贺一九显然不是··    “你过来帮我看看,好像真破皮了,疼得要死·”贺一九道,拽着韩琅就要让他看·屋子本来就黑,韩琅瞟了一眼发现什么也看不清,就硬着头皮道:“破皮就破皮,你连这点疼都忍不了”·    “命根子的事,怎么能忍”贺一九假模假式地嚎了一声,“要真坏了,小青、桃红、柳绿、倩儿、媚娘……她们怎么办”·    韩琅一听就黑脸了:“你到底有多少相好”·    贺一九像个阅女无数的老流氓一般嘿地笑了一下,一对蓝眼在黑暗中闪出莹莹的光:“……不多,今年也就五个吧。”
    “还分年的”·    贺一九没答话,转了下身子对着亮处,继续研究他的“伤情”·韩琅本来钻进被窝想睡了,又听贺一九在那边幽幽地叹了一声:“都是那裤子害的。”
    韩琅忍不住想笑··    又过了一阵子,感觉到贺一九翻身要睡了,韩琅才想起一件事来,开口道:“明天我再去盐场那边看一眼。”
    一个毛乎乎的脑袋在他耳朵边蹭了蹭:“你又有线索了”·    韩琅便把之前听到的全说了··    贺一九翻成平躺,挺着腰一边挠后背一边懒散地应道:“托梦有什么说法没有”·    “枉死的鬼魂,如果想托付他人洗刷冤屈,托梦也是一个办法。”
    贺一九又翻身面对他的侧脸:“所以呢”·    “死人或许不会说话,就算会说,思路也未必清晰。
但一定会想办法带去某个场景,或者给出提示物件·既然刘嫂醒来以后对梦境记得如此清晰,而且她没有说谎的话,那就八九不离十了·”·    贺一九低低地嗯了一声。
    韩琅合了眼,打算睡了·没过多久,他又听到贺一九那边发出了一串动静,似乎躺得很不安稳··    “怎么了”·    贺一九慢吞吞地坐起来,低着头,哀叹一声:“蛋疼。”
    “……”·    “你帮我瞧瞧,是不是坏了”·    “滚。”
    过了一会儿,贺一九还没消停·韩琅到底可怜他,觉得这命根子的事情不管也不好,就坐起来瞟了他一眼·光线还是太暗,什么也看不见,于是他只能抱怨道:“屁大个事,你也折腾到现在。”
    贺一九促狭一笑,可惜韩琅看不见他的表情:“你就帮个忙吧·”·    “凭啥非要我帮你·”·    “因为我自己看不到啊,”贺一九理直气壮道,“而且我就是当大夫的,一点小伤容易引起什么后果,我最清楚不过了。”
    韩琅有点被他唬住了,可是还是不太乐意帮这个忙,翻身想睡·可是贺一九在这絮絮叨叨的弄得他也睡不好·算了,反正都是大男人,看仔细点又不会少块肉。
韩琅蹙着眉,凑过去用手扶着,拨弄了几下··    感觉有点别扭··    贺一九嗯了一声,声音有点怪,带了些微妙的鼻音·韩琅顿时进退两难,正犹疑着要不要继续,忽然感觉手心里那东西颤动了一下,然后……·    支楞起来了。
    “操”韩琅气得青筋都凸了起来,没等贺一九反应,干脆重重地捏了下去·这回是贺一九的嘶声惨叫,震得连房子都颤了几颤。
然后他整个人都滚到床尾,蜷缩成一团,大口喘气,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睡了”韩琅怒气冲冲道·后来贺一九真消停了,再没来烦过他。
夜深以后,韩琅已经睡着了·贺一九好不容易从疼痛中缓过神来,检查了一下,发现没被捏出问题,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小子,太难对付了。”
他看了看熟睡中的韩琅,自言自语道··    韩琅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贺一九不在,不知道去哪儿了·他也没多想,按照原来的计划去了盐场。
这回他刻意绕到了更远的地方,果然有了新的发现:一处隐蔽的河谷地,树木已经被烧得精光·地上还有一摊黏稠的液体,他俯身用手捻起来一看,愈发肯定了心头的判断。
    这是一摊没有燃尽的油脂··    ·    第13章 惊蛰8·    ·    显然是当年被派去修水坝的那一批劳工,之后又被安排去了盐场。
再然后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们都送了性命··    是故意纵火还是意外·    如果是故意的,那么为什么杀他们·    莫非,为了保密·    但是也不至于就……·    韩琅陷入了沉思。
    鬼使神差的,他又回到了马有义住的小屋前,想再找找线索·这一来就发现了异样,门虚掩着,门口有了新的足印·韩琅心里一惊,便潜伏在屋外细细观察,不出多时,果然听见屋里有衣物摩擦的声音。
马有义回来了还是……·    他握紧剑柄,一个闪身窜进了屋内·剑刃出鞘,一股凌厉寒气直向里头那人逼去,对方吓得哇哇直叫,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双手挡在身前哭喊道:“饶命啊饶命啊”·    韩琅觉察不到这人有丝毫内力,这才缓缓收了剑刃:“你是谁”·    “马……马有义,”对方战战兢兢道,“你跟他一伙的是不是反正我也活不长了,你们留着我这条贱命也没用,不如让我再多活两天就当积德了行不行,发发慈悲,发发慈悲吧”·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你就是马有义”韩琅狐疑道。
眼前这人浑身脏得像是从泥潭里捞出来的,头发打结,满脸污垢,身上沾着不知道是血还是灰的漆黑斑痕·他只能勉强看出这是一个三十左右的男人,非常瘦,几乎皮包骨头。
    这人一呆,随后唯唯诺诺地点了点头:“是我,是我·”·    韩琅有意套的他的话,故意不提状纸的事情,绕着他走了一圈,以增加无形的压迫感:“你且说说,我凭什么要放你一马”·    “小的……小的已经,”这人突然结巴起来,接着一个猛扑又朝着韩琅跪下了,哭叫道:“大侠走吧你走吧小的真的活不了多久了小的保证什么都不说,你就走吧”·    韩琅不解,按照牢里拷问囚犯的习惯,再次抽出了刀刃。
明晃晃的刃尖照亮了马有义的脸,对方显然受到了惊吓,身子猛地一颤·可韩琅不明白为什么,马有义坚决不愿再说出一个字,只是不停地哭喊求饶,眼泪鼻涕流得满脸都是。
    这倒让韩琅有些没辙了·无奈之下,他只能实话实说道:“安平县衙收到的状纸,是不是你写的”·    马有义顿时色变,紧张地看韩琅一眼,道:“我不知道什么状纸。”
    韩琅微叹一口气,道:“你看我这袍服,还真当我是来害你的小人不成”·    马有义一阵犹豫,小心翼翼地打量韩琅,又垂了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韩琅趁机把屋子四周打量了一番,里头还是空空荡荡,不过榻上扔了几条带血的绷带,灶台上有药罐·他走过去一看,里头装的只是很常见的艾叶,林子里就能采到新鲜的。
揭开盖子,一股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韩琅险些被呛得咳嗽,连忙盖上了药罐··    “你受伤了”韩琅问··    马有义的左右手都搭在身上,好似皮肤很痒一般,不停地搓揉。
等了好一会儿,韩琅都快失去耐心了,他才用极低的声音道:“……县令大人看到状纸了”·    韩琅决定小小地撒个谎:“对。”
    “如果我告诉你,你能……你能护我周全么”马有义打了个寒颤,声音越压越小,韩琅不由得俯下身去才能听清他在说什么,“我已经活不长了,但我想痛快地走。
别让他们杀我,别让他们杀我……”·    说着,他那一双枯瘦仿佛骷髅的手,猛地拽住了韩琅的领口·韩琅一惊,立即挣开,手中剑刃又指向这人的脖子。
可是对方就像看不到锋利的长剑一般,像条巨大的蛇一般又缠上来,手指拽住了韩琅的裤脚·不知道为什么,韩琅一瞬间似乎闻到了一股怪味,接近于艾草腐烂的气味。
    韩琅一低头,突然看到马有义的脖颈后面,有一块鲜红得能滴下血来的疮疤,那古怪的气味就是从上面散发出来的·马有义继续伸出干瘦的手掌,像攀附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拽着韩琅的衣角。
    “我护你周全·”韩琅只能这么说道··    马有义闭上眼,重重地呼出来一口浊气·他当着韩琅的面,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
关上了窗户,门,然后点燃了灶台里的炭火·一股刺鼻呛人的艾草气味再次散发出来,韩琅不得不皱眉掩鼻,马有义却像感觉不到一般,整个人飘飘荡荡的,又一头栽回了韩琅面前。
    “你别在意,”他说,“这是为了以防万一,以防万一·”·    然后他开始讲一个故事··    “我已经够苦命的了,没钱没势,谁都不把我放在眼里。
镇上我惹了点事,就被抓了,说要判我劳役·我说我识字,会写,还会点拳脚功夫,能不能轻点罚·那官差老爷说不行,就把我弄去修水坝了·”·    韩琅静静地听着。
    “同去的有三十一个人,做木工的,做石匠的,也有我这样被罚劳役的·去的时候还是大冷天,冻死人了,谁都不想干活·后来没多久,有个工头来找我,问我是不是会认字,还会打架。
我肯定说是,他就把我单独叫到一边,一起的还有另一个姓罗的·然后工头给我们塞了几个铜板,让我们当头儿,管好那些个人,不让他们闹事·”·    “我头一回知道劳役还有钱拿的,高兴得不行。
我跟姓罗的把手底下人管得服服帖帖,他负责打,我就负责出主意·水坝修好以后,工头不让我们走,反倒把我们叫到林子那块很偏僻的地方·那地方没人去的,附近人都管它叫无回谷,因为去了就找不到路回来了。”
    “就是那个盐场”韩琅急忙问道··    马有义避开他的视线,身子往后缩了缩·韩琅突然发现,正在对方说话的这会儿,那人身上的红疮似乎扩大了,他梗着脖子艰难的呼吸,整个耳后都已经变成了恐怖的鲜红色。
·    “你到底怎么了,需不需要找大夫”韩琅有种不祥的预感,这样的斑痕仿佛是某种chūn药的效果,也可能是……·    “你别走,你等我说完”马有义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干瘦的双手犹如铁钳一般牢牢拽住韩琅的腿。
韩琅出于对真相的渴求,终究是没有离开·在这充满了艾草气味的屋子里,重新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我们都去了盐场,开始制盐·当中也有人觉得这活儿不太对劲,想逃,但我和姓罗的都封住了他们的嘴。
结果到了今年春天,有人病了,一开始也没当回事,结果越来越严重,突然就死了·上头知道了这事,赶紧来查·不是别的,是春瘟·”·    韩琅猛一激灵。
    “这是私盐场,他们不敢上报,就找了我和姓罗的,让我们秘密把可能染病的人都杀掉·我们两个没杀过人,但他塞了一大笔钱给我们,还说会给我们提供帮助,我们就答应了。”
    “答应是答应了,但是我们一直没敢下手·就这么拖了几天,上头派了一个人过来,是个男的,挺年轻,总戴一个花花绿绿的面具·这个戴面具的给我一包蒙汗药,让我放在水缸里,让他们睡死。
我想这办法不错,至少不会见血,就和姓罗的一起照做了·那天晚上我给其他人都下了药,天一黑,他们倒在地上·这时,戴面具的来了,拿着火把·我就说这么那天怎么这么大的油腥子味儿,原来他早准备好了。”
    马有义继续在身上又抓又挠,韩琅看见他的指甲缝里已经糊满了漆黑的血和污垢·他的语气越来越平缓,听得韩琅愈发毛骨悚然··    “他杀了那些人”韩琅问道。
    “……也算是我杀的·”·    “……”韩琅没有答话·若不是还有一分清醒,此刻他恐怕会一跃而起。
但他握紧的双拳已微微颤抖,足以证明他动摇的内心··    马有义的神态放空,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们被搬到一起,就在一个河谷地。
我去找戴面具的,没找到人,却找到了姓罗的,他被人一刀捅死了·我这才懂了,戴面具的,或者说他上头的那些人,根本就没打算留我们任何人的活口·我吓得逃走了,从山坡上跌下来,掉进了河里。
这条河有很多分支,水流很急,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戴面具的一时没找到我·后来我看见山里面着火了,我就知道,那些人死透了·”·    “你一个人逃了”韩琅冷冷地注视着他。
    “我不知道去哪里,不知不觉回了家·我怕死,我觉得要找人抓到那个戴面具的,所以我写信报官·但是我也知道,还有更大的官,所以我只敢写这里有人放火。
我不能饿死,每天都要出去打猎,有天我刚走到门口就发现不对劲,于是我转头就跑·戴面具的果然在屋子里,我以为我从小练过脚上功夫,跑得快,他未必追得上。
结果他更狠,用暗器把我的腿给废了·他肯定是那些人养的刺客,因为这时又有一个人出来了,叫住了戴面具的·他们说了几句话,不知为什么,感觉他们突然很紧张。
最后也没有杀我,估计一时顾不得吧·”·    说完,撩开裤腿给韩琅看·韩琅瞟了一眼差点吐出来,马有义全身干瘦,腿却浮肿,上面有一条溃烂流脓的伤痕,爬满了蚂蚁。
马有义丝毫不奇怪韩琅的反应,把裤腿放下去,又平静道;“我早就不知道疼了,就这样在林子里爬了好几天,还是决定回来·他不会想到我回来的,哈哈哈哈,他不会想到的,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接着,马有义依旧不停地抓挠着患处,慢慢地瞟了韩琅一眼:“我想你肯定发现了,我也染了春瘟,早该死了·”·    “你保护我,让我再活两天,我不想死在别人手里,”马有义绝望地跪在韩琅面前,“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求你让我活,我不想死--”·    韩琅竭力忍住胸中翻滚的呕吐感,艾草浓烈的气味让他头昏眼花:“谁指使你怎么做的你告诉我,盐场的主人是谁,戴面具的、还有和他说话的人又是谁”·    马有义喘着粗气,脖子上的红斑已经扩大到了右脸,令他像是一个没有皮的怪物:“是……是京城里的……京城里的……”·    “谁”·    破空的风声,伴随一声皮肉撕裂的钝响。
马有义上身一扬,一口浑浊的黑血从他嘴里喷出·他跪在韩琅跟前,全身的暗疮全部崩裂,脓血像弯曲的蛇一般缓缓洇开·一枚飞镖直直的竖在他背后,尾端还在轻轻震颤。
    韩琅拔剑冲了出去··    果然是那个戴面具的,轻巧的身形从树后一晃而过·韩琅猛一提气,脚踏树干“噌”地跃起,随后如鹰隼般荡向三丈开外的另一树梢。
对方见到他追来似乎略显错愕,身形稍微一滞,右手扬起,又是一排毒镖甩来··    “卑鄙”韩琅暴喝,手中长剑连挥数下,总算将那毒镖挡下。
这时对方几乎已经逃出他的视野,他拔足再追,距离却一直没有拉近的迹象··    难道真要让他这么跑了不成对方身形清瘦,四肢灵活,显然是轻功好手。
不,强攻不成,必能智取·还有一计,必能让这厮迟疑·    “逃也是没用的我早就知道你是谁了”·    对方步履真的慢了半拍,突然回身扫了韩琅一眼。
有效果虽然是歪打正着·韩琅一声暗笑,运力足下,接着树枝的弹力猛地向前扑过去·这时对方犹疑过后,再次扬起手臂·这回瞄准的却是韩琅足下,只听“啪”的一声脆响,树枝从正中生生断了·    “混账”韩琅骂道,突然失去踏足点,他身形不稳,仓皇之间只能伸出双臂抓住对面的枝条。
两人相隔不过十丈,他隐约听到那人冷哼一声,袖中化出五枚毒镖,正正指着韩琅唯一支撑的手臂··    不好·    保命要紧,韩琅连忙松开双臂,谁知道对方速度比他还快,毒镖不带一丝犹疑,正正刺入胳膊。
他痛呼一声,身子徒然坠落·那暗器必定有毒,他感到自己双臂已麻,后背不断撞断缠绕在一起的树枝,最后重重摔落在地上··    浑身散了架般的剧痛,视野都模糊了。
韩琅隐约看到蒙面人在远处瞟了他一眼,随即转身,鬼魅般消失于眼底··    ·    第14章 惊蛰9·    ·    韩琅觉得自己完了。
    毒镖上涂的应当是麻筋散一类的药物,蔓延得极快·眩晕袭来,整个世界仿佛都在眼前打转·他竭力维持最后一丝神智,但身体已经不受控制,甚至连动一下手指头的力气也没有。
    阳光透过林木,高大的树影像渔网般的笼罩着天空,树叶之间的间隙仿佛无数窥探的眼睛·其中一块光斑落在他眼底,将周遭的一切都变成了阴森森的白。
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那人竟然没上来补刀,是放了自己一马么·    这个念头出现时,他已沉重地闭上了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隐约感应到了地面的震动·他无力睁眼,感觉有人凑近·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温和的药草苦味·他知道这是谁了,想说一个谢字,但是连嘴也动不了。
    后来的事情他就不知道了,隐约觉得身上发热,肺中更是着了火一般滚烫,连呼出来的气息像沙漠上的枯风,干燥难耐·然后有人用一种冰凉的东西抹在他身上,粘乎乎湿漉漉的,像条蛇,游过的地方却很舒服。
他发出一声低吟,于是有人托起了他的上身,将某种清凉的液体喂进了他的嘴里··    一开始他总把药咳出来,好似他的胃已经不长在身上,汤药无处可去。
这种感觉相当难受,他虽然不清醒,却又觉得自己并没有彻底昏迷·连番涌出的呕吐感,身体的疼痛,力量的流失,每一种感受都如此清晰·有一回他又呛咳起来,睁开眼却很看不清东西,只感到面前有人,正用布巾帮他擦脸。
    “疼不舒服……啧,你这情况拖不了太久的,”他听到对方在说,“我不能带你去医馆,来不及了,而且他们不一定会救你,搞不好会杀了你的。”
    “……我……”韩琅想开口,却挤不出声音··    “别紧张,马上就好,马上·我有办法,我有办法……妈的,要是救不活你我就白混了,”说罢,那人竟扯着他的脸,用力拧了一下,“你这混账,居然敢给我染上春瘟弱鸡一个,到底什么东西做的,比豆腐还脆。”
    然后那只手落到了身后,搂着他的后背,继续给他灌药·动作粗鲁,可是真的有效,这回那温热的汤水似乎真的淌进胃里了·他听到对方舒了口气,骂骂咧咧地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又起身离开。
    果然是贺一九··    其实从一开始,韩琅已经感觉到这人的气息无所不在·环绕在周围,却莫名地让人安心·他本想摇摇头,解释一下,他觉得自己明明只是中了麻筋散,怎么会扯上春瘟可是他的脑子也锈住了,稀里糊涂的。
没等这个念头真正成型,他闭上眼,再次昏睡过去··    这回不知道又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他的侧面正好是一扇半开的窗户·外面是夕阳,明亮而柔和的余晖洒满视野,色调显得有些虚幻,令他一时间有种尚在梦中的错觉。
身体依旧虚弱,自己从来没有这种感觉,像被抽干了力气似的,整个人薄得还比不上一张纸··    他稍微动了动,艰难地扭过了头·窗外的木廊台上懒散地靠着一个男人,是贺一九,嘴里还叼着一根细长的青草。
倾斜的黄昏把一束朦胧的光线打在他身上,留给韩琅一个逆光的背影·那人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长时间,身上的痞气和调皮劲儿仿佛已经无影无踪了,这就是一个普通人,身上的平凡与孤单甚至让韩琅有一种接近他的冲动。
    这时贺一九才回过头来,若无其事地整了整衣摆,然后踱进了屋子·两人的眼神相遇的时候,韩琅清晰地看到了对方眼底的惊喜,那人快步走来,一双大手直接覆上了韩琅的额头。
    “醒了”对方道,然后又自言自语一般嘀咕了几句,“退烧了就好,退烧了就好·”·    韩琅想说话,却感觉喉咙仿佛被黏住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贺一九觉察到他的举动,马上给他端来一碗清水·韩琅的手抬不起来,他就用汤匙舀着,一勺勺喂进去··    久违的清凉,逼走了他体内的那股浊气。
他这才嘶哑地开了口:“我怎么了”·    “春瘟,”贺一九转身去放碗,回来以后顺手拍了拍韩琅的脸,力道不重,但也有埋怨的成分,“你怎么搞的,小半会儿不见,先是中毒,我去帮你解毒的时候突然就开始发烧。
起初我还以为是chūn药的关系,再一检查,居然是春瘟·你知不知道这个病有多恐怖搞不好因为你一个人,全村都要完蛋·”·    韩琅苦着脸,也没力气动,就哀叹了一声:“怎么就染上了……”·    “我还想问你,”贺一九蹙眉道,“算了,反正倒霉的也是你。
我不敢把你带回村,找凤仙儿软磨硬泡好久她才答应把老家的小屋租给我用·啧,老子替姓冯的看病,挣来的那点银子全花在你的房钱和药钱上了·”·    韩琅讷讷地望着他,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多谢。”
    贺一九噗嗤一声就笑了,道:“谢什么,要你还的·”·    韩琅听话地答了一声:“知道了·”·    贺一九望了他几眼,忽然伸手搓了搓他的刘海,直到韩琅厌烦地回瞪他,他才嘿嘿一笑道:“别说,你这样挺蠢的。”
    韩琅想揍他,可是使不上力·算了,以后再出这口恶气·想到这里,他瞟了一眼窗外,开口问道:“过了多久了”·    “七天。”
    韩琅瞪大了眼睛:“这么久”·    “七天我就能把你从阎王面前拽回来,你还不满意”贺一九勾了勾嘴角,笑得挺坏。
窗外的夕阳给他的脸晕染上了一层朦胧的亮黄色·韩琅忽然有些失神,尤其那对水青色的眸子,根本就是一个陷阱·自己凝望过去的时候,仿佛一脚踏空,跌进了一望无垠的湖底。
    还是贺一九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思绪:“真傻了”·    韩琅怔了怔,当即敷衍道:“有点累。”
    “你都烧了好几天了,能不累么,”贺一九没多想,上前帮他把被角掖了掖,“闭眼,睡觉·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我身上都馊了。”
    “馊个屁,老子给你擦过了·”·    韩琅差点跳起来--如果他能做到的话:“你--”·    贺一九被逗得哈哈大笑,得意的笑声冲出窗外,吵醒了树上栖息的鸟雀:“老子早被你看光了,看看你又怎么了。
不说了,还得做饭哩·”·    说完也不等韩琅反应,脚底抹油,早早跑路了··    +++·    在这幢偏僻的小屋休养了一阵,韩琅可算是恢复过来。
期间他把马有义的事情告诉了贺一九,贺一九听完哼了一声,冷笑道:“他也算死得其所了·”·    然后又凑近韩琅问道:“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还查么”·    韩琅倒是很坚定:“必须查。
这案子一定要水落石出,让这三十条人命得以平冤昭雪·炼制私盐,隐瞒疫情,蓄意纵火,还有雇凶杀人,这些罪名够那些始作俑者死一千次了·”·    “你这人还挺正义,”贺一九的语气有些漫不经心,“你肯定没遇到过什么危险的案子,想法这么天真。”
    贺一九的潜台词,韩琅当然听得明白,无非就是想提醒自己:别自以为是了,这里头牵涉的人,以他的能力根本动不了·但这就能动摇他的心思么他为了这个案子,什么罪都受过了,险些丢了性命,他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你用不着讽刺我,我既然下了决心,就肯定会去做,”韩琅正色道,“不谈什么国家大义,就是我做这个县尉的本分而已。”
    贺一九见说服不了他,却还是不死心:“你能做什么回去把事情的真相告诉县令,姓钱的啧啧,就那个贪财好色的老头他没那个胆子,就算知道也会说你胡编乱造。
而且你有证据么马有义死了,所有知情的人都死了,只剩下你跟我·”·    韩琅蹙眉:“盐场还在那里,我要是--”·    “少来,”贺一九直接打断了他,“按他们的做事的风格,这几天估计就能把盐场那边清干净,什么都不会给你留。”
    “钱县令的确不一定会帮我·可是如果能查出谁是幕后主使,他不可能在朝中一手遮天,总有政敌在暗中盯着他,”韩琅说着就站了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不管怎么样,一定会有人支持我,这三十个人不能白白送了性命。”
    贺一九难得收回了笑容,神色染上几分严肃:“……啧,你这说法还行的通,看来,你也不是只凭着一腔热血行动·”·    “废话。”
韩琅瞪他一眼··    “可是你还是太天真了,”贺一九抱起双臂,眯着眼睛打量起韩琅,“还是那句话,你以为你是谁你出身贫寒,不过是一个九品县尉,你想想看你能查到多少,中间又会有多少阻碍一个刺客都差点要了你的命。”
    韩琅的表情凝重下来·是啊,他虽然有这么一个目标,可是能实施多少,他心中完全没有底·然而他不想在贺一九嘲讽的视线中示弱,略一沉吟,继续道:“我也不指望一蹴而就,总会有机会,而且,我就算无权无势,总能找到帮手。”
    “哦”贺一九挑起了眉,“谁会淌这浑水”·    “你”这个字在喉咙里转了几转,差点脱口而出,却又急生生地停了下来。
贺一九凭什么帮他而且,他又凭什么信任贺一九这是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人,身上充满了太多谜团·太聪明,太世故·何况这人不过是个混混、神棍、赤脚大夫,以骗人为生。
如果贸然信任他,自己会落得什么下场·    他搞不清自己是怎么了,差点就对贺一九交了底,幸亏在最后一刻他犹豫了起来·就在他沉默的这一会儿,贺一九已经把他的表情研究得通彻,接着嘴角上扬,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来。
韩琅被他笑得心里发毛,急于掩饰一般的坐下,气冲冲道:“笑个屁·”·    贺一九笑得更古怪了,那一对水青色的眸子牢牢地盯着韩琅,在他身上来回打转。
这种感觉相当难受,韩琅甚至有种自己全身赤裸的错觉,在这人探究的视线里,他还能保留多少秘密·    “总之,你自己看着办吧。
要是又犯傻,浪费了你贺爷我好不容易救回来的这条命,老子肯定踢得你屁股开花,”贺一九伸出食指,用力捅了捅韩琅的胸膛,“不过在可行的情况下,有我帮的上忙的,尽管提就是。”
    韩琅别开视线,心想自己的心思果然被看穿了·贺一九似乎明白他在犹豫什么,又乐道:“有什么,兄弟一场·你贺爷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平生最讲究义气,为兄弟两肋插刀,在所不辞。”
    哪有人直接说自己不是好东西的……韩琅扶额,本来还想跟贺一九划清界限,但他欠下了这么多人情,早就做不到了·兄弟就兄弟吧,他韩琅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
何况,这么几天相处下来,他觉得贺一九也不是太坏··    于是他点点头,回了一声:“嗯·”·    贺一九嘿地一笑,用手敲了敲韩琅的后脑勺:“记得还钱。”
    刚刚建立的好印象又崩塌了,韩琅瞪他一眼,道:“知道了知道了,我下两个月的月饷都给你成了吧”·    贺一九笑得更深,送他一个别有深意的眼神:“我会记得催的。”
    又过了一天,韩琅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安平县·等走上了大道,他发现贺一九还跟着他··    “你事情办完了”他问。
最近只见贺一九围着自己打转,好像根本没见他操心他自己的事·当时冯老爷子的病情传得挺玄乎的,贺一九居然这么轻松解决了·    “早结束了,”贺一九得意道,“我连你都能治好,他那点小病,算什么”·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韩琅听完更是满肚子疑惑,他至今都还觉得贺一九治好自己靠的是三分本事七分运气。
贺一九也承认了,说他只是很久以前看过一个治疗春瘟的方子,没多少把握·韩琅本身习武,身子不差,所以才顺利康复起来·既然如此,那冯老爷子那种怪病,多少大夫都看不好,贺一九怎么解决的·    于是他把问题提了出来。
    贺一九抓了抓头发,轻松一笑:“谁跟你说冯老爷子生的是怪病了我之前就告诉你,是中毒·我治好他全凭我这么多年走遍四方积累的经验,还有嘛,就是我这绝顶聪明的脑子。”
    韩琅嗤之以鼻,道:“那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贺一九高深莫测地扫了他一眼:“路上再告诉你。”
    ·    第15章 石龙1·    ·    要说到宝昌坝的冯财主,在当地可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此人有钱有势,儿子在京城当衙役,更使得他在这里耀武扬威,寻常人轻易不敢得罪。
这不,早春的时候,他刚刚过完五十大寿,想去田间踏青·同行的连上女眷共去了十人,再加上三十多名仆役陪同,排场之大,令人咋舌··    冯老爷子和他最宠爱的小妾柳氏单独坐一顶红漆大轿,一路上游山玩水,好不快活。
正午时分,他兴致正好,忽然说要离开轿子下地散步,仆役和女眷们想跟上,都被阻拦··    “我年轻时候早把鹤山踏遍了什么无回谷那也是近几年才出来的谣言。
你们谁敢拦是嫌我老了不成”·    众人深知这冯老爷子的脾气,倔起来的时候堪比一头犟驴,一百个人都拽不回来。
唯独那新来的柳氏还仗着自己深受宠爱,娇滴滴地上去劝了劝,结果被冯老爷子一巴掌刮在脸上,当即面色惨白,红着眼睛退开了··    这下更没人赶上去了,冯财主被搅了兴致,气冲冲地快步走向林内,只有几个忠心耿耿的仆役敢远远地跟着他。
冯财主这一逛就逛了半个时辰,周围美景怡人,他渐渐消了气·这时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吸引了他的视线,刚才被走得太急,靴底沾了泥都浑然不知,这回他停下步子,想去溪边用清水涮一涮泥污。
    林子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潺潺的水声·冯财主坐在草地上,扶着靴子在水中一下一下地淘洗·溪中偶尔游过几条小鱼,甚是可爱·不远处飘来一股醉人的花香,明媚的阳光从头顶倾斜而下,冯财主被这景色迷住了,他不知不觉停下了动作,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
    忽然,他感到有个冰凉的东西碰了自己一下··    软的,凉的,他以为是蛇,猛地跳了起来·扭过头去一看,原来只是一条绿色的虫子,长了无数条腿,慢腾腾地在草地上蠕动。
他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慌张之时,两条腿都踩进了水里·这算个什么事他一跺脚,眼里现出一丝恼恨的神色··    一天都不顺·    他盯着那条蠕蠕而动的虫子,想把它一脚踩死。
刚走出几步,一条黏滑的舌头不知从哪里伸了出来,那虫子倏地就被卷走了·冯老爷子一愣,抬起头,面前的树枝上攀着一条奇怪的怪物,浑身布满五颜六色的花纹,一对隐隐发光的蛇曈,紧紧地盯着他的眼。·    冯老爷子受了惊吓,险些跌倒。
正当这时,那怪物突然朝他扑来,冰冷的身躯直接覆住了他的脸,一股腥臭扑鼻,就像是受潮许久的污泥散发出来的气味··    “救、救命--”·    仆役们赶到的时候,冯老爷子已经脸色发青地晕倒在地上,怎么都叫不醒了。
    从此冯老爷子梦魇缠身,一病不起·他描述那怪物的模样,说它体长腿短,五彩斑斓,还长了一张人一般栩栩如生的脸,黄灿灿的蛇曈更是让人心惊胆战。大夫听不懂什么叫人一样的脸,忙请他解释。冯老爷子捂着虚汗涔涔的额头,哀叹道:“它有表情的,它看我的时候,我觉得它在笑。”
    大夫一听,更加犯难:“这……这是一张真正的人脸”·    冯老爷子摇头:“不是,是长的,扁的,像蛇一样。
可是它真的在笑,他在看我,他在看我--”·    说完他再也支撑不住,推开大夫,跌跌撞撞地爬到墙角呕吐起来··    大夫并不信鬼神,此刻只好给他开了些压惊的药物。
没过几天,冯老爷子的手臂开始红肿溃烂,钻心的疼·他夜夜噩梦,梦到同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他越想越觉得那怪物非同小可,直到某天无意间瞥到了庙会的装饰,突然醒悟道:“是龙啊是龙神”·    冯老爷子冒犯了龙神的事情,很快就传开了。
大夫都说不知道怎么治,请来的巫婆也驱散不了诅咒·毕竟那是神,他的愤怒凡人不可能阻挡·甚至有人把去年地劫的事情翻出来讲,说天摇地颤,井水变味,冯老爷子重病,都是有关联的。
还有的说,冯老爷子是自作自受,谁让他平时耀武扬威,自命不凡,看,遭天谴了··    又过数日,冯老爷子的病丝毫不见起色,这可愁坏了一家人·巧的是,村里来了一个游医,说是能治百病。
冯家赶紧把这人请了过来,进屋一看,居然是个年轻人·长得高高大大,面容俊朗,一派风流倜傥的潇洒模样·几个家丁发现了异状,这人的眼睛居然是水青色的,他们正议论时,这人谦逊一笑,道:“在下乃仙狐转世,故得此蓝眸。”
    领他过来的人却摸不着头脑,之前明明看到一个邋里邋遢的人,怎么说回去收拾一下,再来就彻底变了个模样衣服换了,头发梳了,像个翩翩公子一般。
    冯家人毕竟生活在乡下,没见过大世面,见这大夫仪表堂堂,就信了他的话·他们把大夫请进里屋,这人先号了脉,接着又把冯老爷子病前见过的人、去过的地方仔仔细细问了一遍。
屋里每个人几乎都被他盘查过,弄得像审案子一般··    后来他说,这病能治,但药引不好办·冯家人可以先付他一半定金,他去山里找药引,再回来继续救治。
而且这段时间内,冯老爷子不能见风,不能晒光,冯家人必须心思虔诚,全家戒急戒躁,也不得再请别的大夫··    “需要什么药引”冯夫人紧张地问道。
    “竹虱一把,童便一罐·”·    冯家人傻眼了·童便至少还知道是什么东西,但这竹虱,听都没听说过,难道这大夫在糊弄自己不成·    青眼大夫面对众人的质问,依旧淡定从容。
他给冯老爷子开了一副外敷药,说试试就知道··    冯家人半信半疑的试了,果然见到冯老爷子手臂上的肿斑有消退的迹象·他们立刻相信这位大夫是真有神力,既然他说要去山里找药引,就让他去吧。
    “竹虱到底是什么”韩琅听到这里,不禁问道··    “一种小虫子,我随口说的·当然,童便也是,”贺一九答道,“这是我们这行最爱用的伎俩,在没有把握时先给自己找条退路。
如果病没治好,我可以说是药引不到位,也可以说是他们家心思不虔诚,总之,定金收了,赖不上我·”·    韩琅嗤之以鼻,又道:“你开的什么方子,怎么就消肿了”·    “寻常的清凉膏而已,专治毒虫叮咬。”
    “竟然就这么简单”·    “你以为有多复杂”贺一九轻笑,“别的大夫治不好,一是被龙神的传说唬住了,不敢轻易下药;二是冯老爷子遇到的东西的确奇怪,症状也不同寻常,他们没有见过;第三嘛,宝昌坝这种小地方,一个财主而已,能请到多么高明的大夫他儿子在京城不过是个衙役,也只他们这些乡下人才会当个宝了。”
    韩琅被他弄得有些无语,最后叹道:“……被你钻空子了而已·”·    冯家人千盼万盼,终于把进山的大夫盼回来了。
他回来时,带来了一个坏消息·他说他尽力了,山里没有竹虱,他只能在缺少药引的情况下替冯老爷子治疗·冯老爷子能不能好,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结果一个方子开下来,冯老爷子奇迹般地睁眼了。
    “果真是神医--不,是狐仙啊”冯家人几乎要跪倒在大夫跟前··    很快,冯老爷子一天比一天好,烧退了,红肿的地方也结疤了。
面对这家老小的感恩戴德,“狐仙大人”平静地笑了笑,谢过他们送来的金银,欠了欠身便离开了··    “真治好了”韩琅问道。
    “治好了,什么后遗症都没有,”贺一九回答,接着眼珠一转,露出个坏笑,“也难为他们了,老爷子喝了这么多下去,身上那尿骚味,估计得三五月才能消散喽。”
    韩琅不想理会他的恶趣味,直接打断了他:“你还没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贺一九狡黠地眨了眨眼,一手搭上韩琅肩膀,笑道:“你听说过石龙子么”·    韩琅摇了摇头。
    贺一九露出“就知道你这人没见识”的表情,解释道:“严格来说,应该算是一种四脚蛇吧,又叫蛇舅母·有些个别的能长到三四尺这么大,一般没毒,但也有例外。
说来还是五年前,我在南疆见过一条·被石龙咬到虽不会死,但创口极易引起脓疮,不过,也不致死·冯老爷子变成这样,还是他成天胡思乱想,总觉得自己老了,离死不远了,自己吓唬自己。
说到底,就是心病而已·”·    韩琅听他说完,好一阵子没答话·贺一九拍拍他肩膀,问道:“怎么之前觉得我特厉害,现在知道真相,又看不起我了”·    “倒也不至于,”韩琅道,“如果说之前还有些敬佩你的话,现在就觉得,你这人果然是个只会耍小聪明的混蛋。”
    贺一九朗声大笑,趁机在韩琅背上猛拍了一下:“这样也好,我的本质就是这么糟糕·这样你都愿意和我称兄道弟,我也算佩服你了。”
    韩琅骂了句“想得美”,回身踹他一脚·两人就这样打打闹闹地走远了,官道上再次恢复了平静··    +++·    这时天色已近黄昏,远处的深林里,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雀归巢的鸣叫。
某几声叫得特别清脆,却听不出来究竟是什么鸟,像黄鹂,又有点像山雀··    竹贞望了望西垂的晚霞,再次拿起他手中的竹哨·啁啾之声再起,引得几只回巢的鸟儿匆匆从他上空飞过。
失约了竹贞冒出这个念头·这次的雇主的确古怪,一直不肯以真面目示人·不过给钱倒是给的痛快,也不像会爽约的人··    莫非是怪罪自己,没杀了那个县尉·    竹贞出身刺客世家,现在已经独立,在江湖上单独接些杂活。
竹贞是他的代号,用的是一种翠竹的名字·除此之外他还有许多假名,但自己的真名早已被抛在脑后·通常他都带着一张假面,最惯用的武器是毒镖,所以,江湖上也有人叫他“毒手”或者“无面”。
    一个人越神秘,谣言就会越多·有些不了解他的人,还以为他这面具下其实是一个很多人构成的组织·不过他从来不愿意解释,他过着刀头舔血的日子,又何必在乎背后那些形形色色的议论。
    这次的雇主不是一般人,他已经感觉到了·对方见到他第一眼,说的是“你”而不是“你们”·他开出的价格很可观,而且竹贞从来没有接过这样的活计--以前他刺杀商贾要员,劫走机密文件,不过从来没有人让他刺杀平民,足足三十一个。
    同情他们不,当然不会,只是觉得新鲜·现在任务完成了,虽然让突然冒出来的县尉逃了,不过也不碍事,本来对方就不在自己的目标之列。
雇主约他在这里见面,眼看着天快黑了,对方还是没有出现··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竹贞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天色不早了,他正在犹豫要不要先行离去。
正在这时,四周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他心中大懔,突然感到一道锋锐之气迎胸而至,他全凭本能抵挡,金属碰撞,发出“铛”的一声··    中计了·    黑暗中浮现出无数人影,看不出有多少,但都是内力上佳的好手。
竹贞心叫糟糕,立刻拔出腰间短刀迎敌·对方显然知晓他的弱点,连他只擅远攻不善近战都了解得一清二楚·瞬间七八个黑影将他团团围住,各个黑布蒙面,只留一双杀气腾腾的眼。
·    是要杀自己灭口啧,看来剩下那半佣金是没指望了··    竹贞倒是没有心疼自己的性命,暗暗抱怨之后,猛地往右侧一滚。
对手的刀剑紧紧贴着他衣摆刺下,他手中洒出一把毒镖,将面前一个敌人钉成了筛子·可后面突然闪出两人,竹贞避开一处,却避不开另一处·鲜血四溅,肩膀和腰腹各挨了一剑,他跌退半步,勉力格开了对方剑刃。
还没来得及喘息,更多的对手潮水般涌来,封死了他的退路··    “谁雇你们来的”竹贞的语调冷若冰霜,鲜血沿着手臂滴落,坠入地面。
    没人回答他··    “我可以出十倍的价钱·”他将短刀举至身前,缓缓道··    领头那个“嗤”地笑了声,正要开口讽刺他的天真。
正当这时,竹贞突然抽身急退,对方被他先前的话语分神,竟然一时没来得及缩小包围·竹贞疾退两丈,袖中突然滚出一枚暗器·“轰”的一响,眼前顿时被黑烟阻挡。
众人骂骂咧咧,还想再追,等他们冲出烟雾时,竹贞已经运起轻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跑不了的”领头的一声暴喝,“跟着血迹走”·    竹贞也知道,自己不过逃得了一时,之后会发生什么还是未知数。
他匆匆捂紧了腰腹的伤口,点了几个穴道,免得失血过多··    黑夜降临,视野受到阻碍,对他来说既是机会也是麻烦·他凭着几天来对周边环境的记忆,摸索着找到一座山洞,闪身躲了进去。
敌人的脚步声还没有传过来,也感受不到他们的气息·他不知道自己能在这里躲多久,立刻从腰间革囊里掏出金疮药,先给自己简单包扎··    四周的岩石附着着潮气,又湿又冷。
他气喘吁吁,冷汗直流·对方的剑刃淬毒了,真是阴损的手段·现在毒液侵入身体,他虽然受过训练,但还是有些头昏眼花··    洞口不太安全,天生的直觉提醒他应该躲到更深的地方。
毒素使他的眼睛在阴暗中很难视物,他只能跪趴着一步步向内前进·手在阴冷的地上摸索,忽然碰到了一滩冰冷的软物··    他本能地打了个寒碜,眼前这摊“冷肉”似乎被人打搅安眠,缓缓地移动起来。
他隐约看见这活物像蛇一般吐着黏腻的舌头,呼出带着腥臭和腐朽的寒气·接着,一个身子立起,金色的蛇曈死死地盯着他。·    他顿时毛骨悚然··    ·    第16章 石龙2·    ·    竹贞是被一堆乱哄哄的动物叫声吵醒的,猫叫、狗叫、鸡鸭鹅羊什么都有,简直是一团大杂烩。
恍惚间他还以为自己跑进了什么农家大院,一时间有些稀里糊涂的,觉得有哪里不太对,但是又想不起来·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困倦的感觉弥漫周身,他下意识地用被子堵住耳朵,还想再睡一会儿。
    他又沉沉睡去,动物的吵闹却有愈演愈烈之势,仿佛聒噪的蚊虫在他耳朵里嗡嗡喧哗·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挥挥手想驱赶什么·这时突然感觉身旁一重,有什么东西压在了榻上,接着一个温热而且粗糙的东西搭上了他的额头,撩开了碎发。
    面具·    面具呢·    久违的触感令他突然惊醒过来,右手扬起,藏在身上的毒镖却没了踪影。
他心中大骇,这是被敌人搜身了不成再往四周一看,才发现到处都是朦胧一片,好似像隔了一层雾,只能勉强分辨是白天,面前坐了一个人。
    失明,而且被俘·    他开始回忆之前发生的事·他被人暗算,躲到山洞里,遇到了一只来历不明的怪物·然后呢他只记得那怪物袭上来,他用力将对方格开。
或许是失血和紧张作祟,毒素飞快蔓延,他疼得五脏六腑都像着了火一般·手心里的虚汗让他再也握不稳刀刃,倒下去之前,怪物不知道上哪儿去了,面前依稀看到一双男人的脚。
    回想到此终止,他脑子里顿时闪过数种不祥的猜测·此时此刻,视野模糊应该是毒素还没有根除,手脚也有些虚软,体力显然没有回复·他从小受过训练,寻常人碰到这种毒肯定死透了,他虽然能撑过来,但也够呛。
眼前这人又是谁自己没被毒死,莫非要成为任他刀俎的鱼肉·    “你是谁”他阴冷地问道。
    周围的吵闹更烈,但他的视野只剩下面前不到三尺,其他都是一团模糊的光晕·对方没有回答,甚至也没有动,竹贞看不清那人的表情,突然一只大手伸了过来,一把掐住了他的下颚。
    要逼供·    竹贞也顾不得太多,为了不被敌人凌辱,他口中舌头一顶,就要服下一直藏于齿缝中的自戕毒药·哪知对方反应比他还快,手指直接探入口中,硬撑着不让他牙关合上。
竹贞用力挣扎,却不能撼动对方分毫,只能由那人手指一抠便把毒药拿去·竹贞被呛得咳嗽,等缓过神来,那双钳子一般的手已经箍住他的肩膀,硬把他往后摁下··    脑袋接触到枕头时,竹贞有些迷惘。
视线往周围一扫,似乎是张简陋的床榻,铺了厚厚的棉褥·再远的就看不清了,只是一团又一团的虚影··    “你想做什么”竹贞的语气还是这么冷硬,带着一股绝望。
他想直起身来,却被死死摁住,“先说清楚,我不过是个拿钱办事的,别的事休想从我口中得到一丝一毫·”·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突然落在他面前,等他看清楚以后,发现是只断了一只耳朵的小黑猫,此刻正冲他呲牙咧嘴,全身毛发根根立起,尾巴炸得像个蓬松的鸡毛掸。
    竹贞一愣,接二连三发生的一切让他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周围乱七八糟的怪声更盛,突然他感觉肩膀一轻,那人把手收回去,一把提起黑猫的脖子,顺手就扔了出去。
    喵嗷--·    接着又是一通动物狂吼,竹贞不知道面前这人做了什么,周围瞬间就安静了,甚至可以听到外头呼呼的风声··    竹贞搞不懂了,他眼睛只能看近处的东西,这时对方凑了过来,他终于能模糊看到那人的脸。
是个三十不到的男人,剑眉鹰目,乍一看有股凶悍之气·但他的眼眸很深很静,像一汪幽冥的池水,没有半点波澜··    他对竹贞比了个口型,竹贞看了三遍才懂,是让他躺下休息。
竹贞又问了一遍对方是谁,那人平静地指了指喉咙,没有说话··    是个哑巴·    竹贞心中五味杂陈。
瞎子碰上了哑巴,这算个什么事·    正烦恼着,对方的手直接盖住了他的眼,硬将他眼睑抹下·后来,可能是挨不住体内的虚弱,竹贞还是闭了眼,又昏昏睡去。
    +++·    再次醒来时,他的眼睛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可惜调息时依旧感觉到内力虚薄孱弱,就像个从未习武的普通人一般·外面的天色应当是上午,屋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他环顾四周,发现这屋子还真是一贫如洗·一张床榻,两个蒲草绑的坐墩,一个破破烂烂、好似皱核桃一般的的柜子,旁边放着几件农具··    竹贞掀起床褥一看,下面垫的果然是茅草,这褥子虽然旧了些,应该是洗过的。
屋子里的陈设虽然简陋,也都是一尘不染,看来主人不是个邋遢的人··    不过墙角的一排碗吸引了竹贞的视线·就是那种普通的陶土碗,几文钱一个,现在连乡下人都不太用了,喜欢用稍微细腻一点的瓷。
就这样几个陶碗,整整齐齐,一字排开,足有七八个·这里所有的东西都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隐隐约约好有股奇怪的味道,像动物毛皮的臭味··    竹贞蹙起了眉。
    再一侧头,他发现床头也有一只碗,里头盛着深褐色的汤药·给自己留的他拿起来,迎着光线轻轻晃着碗边,看那液体在碗里慢悠悠地打转,渐渐飘起几片药渣。
他又凑上去嗅了嗅气味,有股清香,还有股甘甜的气息··    上芝草,辟毒藤,还混了一点甘草·都是常见的解毒药·那人是个大夫竹贞转念一想,又否定了这个判断。
长期生活在深山里的人,多半都会认识草药,以备不时之需·这说明不了什么,顶多说明,那人的确想救他··    是纯粹的善心,还是……·    竹贞喝了汤药,掀开被褥,慢慢站到地上。
这时他发现自己之前带的东西都被整整齐齐放在柜子里,毒镖、面具、短刀,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每件都在··    不知为何,他有些触动,收了几件带回身上,然后盯着那柜子渐渐出了神。
直到清风吹开虚掩的木门,发出“吱嘎”一声,他才幡然醒悟··    外头已是艳阳高照,和煦的阳光从门缝洒进屋内,把地面照得仿佛湖水般柔和明亮。
他迈开步子朝着大门走去,一不留神,脚尖碰到了地上的陶碗,发出清脆的“哐当”声··    一声凄厉的猫叫传来,就像一个领头的号子,四周瞬间又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怪叫声,犹如二月破冰的大浪汹涌而至,连绵不绝。
竹贞心中大惊,一侧身,就见一只鹅嘎嘎地叫着飞上窗台,坚硬的喙就像猛兽的利牙一般向他啄来·竹贞当然不会怕一只动物,退了一步,视线一转就看见门口接二连三地探出好几个毛茸茸的脑袋:三只猫,一条狗,还有一头羊。
    竹贞“咳”了一声,有些无奈·他一动,那群动物叫得更疯狂了,甚至呲牙躬身,想要气势汹汹地朝他扑过来·竹贞比了个斥退的手势,狠狠瞪了它们一眼。
杀气弥漫,它们果然退缩了半步,但依旧昂着头冲他喵喵汪汪叫个不休··    竹贞身上背负的命债不计其数,许多人都说他煞气重,最明显的表现就是不讨动物和孩子喜欢。
就像现在,哪怕他什么也没做,所有的动物仍然把他当死敌对待··    不过,他也无所谓,他这人本来就欠缺感情,待人接物都冷冰冰的·刺客向来不得善终,他可不想到那一天时,自己还对世间有所牵挂。
那样活着的人太累,也太可怜,他不屑于此··    动物们仍在冲他没完没了地叫,他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听见,淡定地从它们中间穿过·这时他才发现,这些动物们多半都是残疾的。
比如那只少了只耳朵的黑猫,还有三条腿的狗,被狼咬伤的羊·另外两只猫,一只秃了尾巴,一只瞎了右眼,就连那只鹅身上的羽毛都有烧焦的痕迹,尾巴黑乎乎的一团,像刚去炭灰里打了个盹一般。
    竹贞明白了,这里的主人肯定是个慈悲得过了头的大善人,不然怎么会什么都往家里捡·再看周围,院子朴实得连篱笆都没有,远处有一块菜地,种的都是些最常见的蔬菜。
门外堆着些乱七八糟的废旧物:脏兮兮的水桶,沾满泥浆的锄头,一张歪歪斜斜的渔网,还有已经破了个洞却舍不得扔的簸箕·坑坑洼洼的墙角还有动物的粪便,放眼望去,竹贞看不到任何值钱的物事,这里的主人究竟穷到了什么地步·    要养这么多动物,也难为他了。
竹贞心想·接着他又冒出一个诡异的念头:这人把自己带回来,莫非也是当小动物那样捡了吧·    他极度不爽地“啧”了一声。
    也许是他的模样太过放肆,在院子里四处参观还一脸嫌弃,动物们愈发愤怒,咆哮不休·他甚至在水桶后头看见了一个破破烂烂的鸡窝,里头冲出一只趾高气昂的老母鸡,脖子直愣愣地挺着,好像要冲过来啄烂他的腿。
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竹贞忍不住笑了,他这辈子还没这么笑过,在一群圆滚滚毛茸茸却气势汹汹把他团团围住的小动物中间,捂着嘴,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直到门口出现一个魁梧的男人--用魁梧可能过分了点,竹贞觉得那人身材很匀称,四肢修长,但肌肉精悍,明显是练过的·不过这样一个气宇轩昂的男人,相貌也不差,却穿着一身补丁满满的粗布短打,扛着锄头慢悠悠地走着,身上还有地里溅上去的泥点子。
在竹贞看来,实在是给他一种颠倒错乱的感觉··    对方走近了,动物们立刻告状一般跑上去,继续吵闹不休·竹贞收回了笑容,又恢复了那副冷若冰霜的神情。
不过他没能维持太久,男人走过来的时候还是松动了些,因为他看到对方拿的草篓里装着药草--上芝草、辟毒藤、甘草,都是自己在用的··    他咕哝着道了一声谢。
    男人面色沉静,仿佛对任何事情都无动于衷,叫人看不透·他冲竹贞点了点头,右手一扬,只需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周围的动物全都住了口·竹贞惊讶地眨了眨眼,对方突然毫无征兆地向他伸出手,直接握住了他的肩头。
竹贞发现这人力气真大,果然是个典型的庄稼汉,扯得自己都有些痛了·不过那人只是想看看他的伤口,他犹豫片刻,还是没有挣开··    无论如何,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和一个哑巴计较。
·    对方看完以后满意地拍拍他的头,弄得他相当不满:“你把我当成猫狗捡回来的”·    对方摇摇头。
    竹贞故意冷笑一声:“自作聪明·你也不想想我什么身份,会害死你这乡巴佬的·”·    男人的表情依旧平静,居然笑了,还冲竹贞比划了几个手势。
竹贞看明白了,他是说午饭时间,叫自己来帮忙··    “你倒挺会使唤伤员·”竹贞道·不知为何,和这人在一起时,他会莫名其妙地放松下来。
这时对方转过身去,竹贞才看见那人背上爬了个东西,黑黢黢的,长了不少花花绿绿的斑点·他本以为是个什么怪异的背囊,结果那东西突然动了,一溜烟从男人的后背爬到了肩头。
    竹贞顿时有种鸡皮疙瘩起一身的感觉·他想起这是什么了,这分明是那天山洞里他见到的怪物·    ·    第17章 石龙3·    ·    “你——”竹贞指着那东西,刺客的本能让他不会露怯,但震惊已经写在了脸上。
    男人见状,用手一托,怪物的前肢就攀上了他的胳膊,粗长的尾巴晃晃悠悠地垂在后面·竹贞这才看清,怪物约莫四尺,长了个扁圆脑袋,金色竖瞳,舌头滑腻而且长。
它的指尖长着勾爪,此刻牢牢地抓在男人的衣服上,身上布满了五彩斑斓的圆形斑纹,尾巴带刺,看起来极为诡异··    不过这样一看,倒比山洞里平易近人多了。
那天竹贞受伤,心思纷乱,身上还中了毒,看到的也是幻觉与现实并存,所以还以为见到了怪物·这回他想起来,以前家里制毒的暗房就有类似的东西,不过没那么大,手掌来长,去除内脏以后风干,可以用来配药。
    记得是叫石龙子··    他对男人道:“这也是你养的”·    男人点点头,蹲下身,石龙子就顺着他的手爬到了地上。
这么一看,这东西也不算太丑陋,一双眼睛油亮亮的,胆怯又伶俐地望着四周·周围的动物似乎也不敢惹它,自动让开一条道,那只三条腿的狗起先还不太乐意的叫了几声,等石龙子一靠近,就夹着尾巴,急匆匆地落荒而逃了。
    石龙子一直攀到院里一棵矮树上,找了个枝桠卧好,不动了··    竹贞背着手去陪男人做午饭,看他持着斧刃都豁口的斧子,在院子里娴熟地劈柴。
阳光明媚,那人古铜色的肌肤浸出一层薄汗,熠熠发亮,给人一种生机勃勃的感觉·有那么一瞬间竹贞觉得这人没这么简单,一个独居在林子里的哑巴,养着一群动物,“你习过武”·    男人摇了摇头。
    竹贞露出怀疑的视线··    他后来还是没多问,应当是他多年刀头舔血的直觉,他嗅不到男人身上有任何世故的江湖气·男人劈完柴就开始生火做饭,熬了一锅菜粥。
竹贞一贯十指不沾阳春水,就站在旁边看着,男人也没管他,只是有些猫猫狗狗总喜欢对着他露出一副厌恶的视线,好似他是个侵略者··    午饭格外简陋,就是一碗粥,连咸菜都没有。
男人把饭桌支到院子里,动物们就在周围围了一圈,等着捡遗漏的残羹剩饭·气氛意外的和谐,竹贞虽然嫌弃餐点寡然无味,倒也没说出来·他很少这么安静地吃饭,主要是面前的人太沉默,和一块石头没什么分别。
    “你叫什么”·    饭后,他帮着那人收拾碗筷,顺口问道··    男人放下手里的东西,在院子里随手捡了一个柴禾,示意竹贞跟上。
竹贞看他在沙地上写了“阮平”两个字,字不难看,还有股老练刚劲的气势··    “你读过书”竹贞挑眉道。
    阮平点头,又写了“哑疾”两个字··    “你父母呢”·    阮平摇摇头··    这种对话太困难了,只能靠猜的。
竹贞大体想明白了,这人是后来才哑的,父母双亡·看他又像个有骨气的,好歹读过书,不会像寻常的哑巴一样落到上街乞讨的地步·到这里过这种遁世一般的生活,虽然贫困,不过也很自在。
    竹贞有些欣赏这样的人··    就在他们“对话”的时候,那条石龙子从树上缓缓地爬了下来,左右四顾一番,然后一溜烟窜到了阮平的肩上。
阮平在它背上摸了两把,它就用脑袋拱一拱对方的脖颈,仿佛小猫遇见主人一般·竹贞尽量不去想象那是一种什么触感,估计跟蛇一般,又凉又滑··    “它是你养的”·    阮平摇头,写了“山火”二字。
    竹贞想了几种可能,只好依次问出·他当然知道前些日子那场大火,那就是他亲手放的·不过他没有提这个,只是问是不是和那件事有关。
阮平点头,用手逗了逗石龙子,又指了指自己的小屋··    “它老家被烧了,才跑出来的”·    阮平继续点头。
    两人居然就这样“聊”了一下午,阮平有农活要干,回答得特别慢,但竹贞就坐在一旁等·与世隔绝的生活格外培养人的耐心,竹贞从未想过自己会过这种悠闲得甚至无聊的日子。
他有一个绝佳的听众,所以本来话很少的他,莫名其妙地唠叨起来··    “你是说,你捡了那只猫,是因为它差点被附近的渔民打死”·    说完竹贞就掩住了鼻子,差点打了个喷嚏。
阮平在用雄黄熬蒲草,这样扎出来的草席坐垫一类家具才能防虫防湿,是山中必备的工作··    后来阮平又挑着扁担去山下挑水,特别粘人的石龙子还趴在他肩上,竹贞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
没走多远他又闲不住了,张口问道:“你这么养着他们,他们又不能给你报酬,有什么意义”·    他的脑子里装了太多价值利益,自然不会理解阮平的行为。
这世间钱就可以衡量一切,连命都能买,他难以想象有人会做这种在他看来完全是赔本的交易··    阮平听后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视线有些微妙,接着他打几个手势,大概意思是他不在乎。
    竹贞无奈地摆了摆手:“算了,反正你就是个乡野村夫·”·    阮平的意思是,他看石龙子可怜才收留它。
这只动物多少也是活了百年的精怪了,一般的可长不到这种大小·那场大火毁了它的家,也让它被迫离开了同族·它受了惊吓,变得胆小多疑,之前还意外伤了人。
现在阮平似乎在帮这家伙找回同类··    当然,以上都是竹贞自己根据阮平的手势和表情瞎猜的··    那天夜里,在弥漫着雄黄气味的床榻上,竹贞做了个诡异的噩梦。
之前的情节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站在一处漆黑的密林,有人在跟踪他,他急于把对方甩脱,只能想尽一切办法逃·一直有诡异的脚步声跟着他,哒哒哒哒,像木鞋踩在石子路面的声音。
他一直跑回自己住处,慌张地开门,却感觉门被封死了,无论使多大的力气都推不动··    哒哒哒哒,这样的脚步声令他心烦意乱·现实里他从来不会害怕,可梦里他怕得全身发冷,感觉那声音就是鬼差在索命。
他堵住耳朵,但声音仿佛已经浸透了血液,直接敲响他的骨骼··    等他终于砸开屋门,却有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衣角·那是一个丑陋的小孩,塌鼻梁,小眼睛,穿着一件花花绿绿的长袍,都拖到了地上。
这是一个男孩,却涂着漆黑的口脂,整个嘴唇像中毒了一般,黑得像刚饮过墨汁··    他没有武器,但他仍然想把小孩赶走·孩子黑洞洞的眼睛牢牢地注视着他,那种空洞的眼神让他想起一只张大嘴的蚌壳,里头全是漆黑黏腻的软肉。
正当这时,孩子突然吐露了两个字,断断续续,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赔……”·    他张开了嘴,他的嘴如此之大,竟然占到整张脸的三分之二。
里头全是密密麻麻的牙齿,像崩开的丝瓜瓤·每说一个字,他硕大的嘴唇就开合一次,姜黄的涎水顺着数不清的牙缝流出来,一直淌到地上,汇成了一个浅浅的水洼。
    竹贞感觉自己胃中一阵翻涌,身子更是几乎站不住·这时他惊醒了,屋里漆黑一片,静悄悄的环境里只能听到另一人绵长的呼吸声·阮平把床榻让给了他,自己在旁边打地铺。
竹贞一身的冷汗,想动一下,却发现自己四肢僵硬,连嘴都张不开··    他被鬼压床了··    这一夜完全没有睡好,他自己也想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或许是毒素还没有彻底根除他想不出别的理由··    他一贯高傲,从来不肯示弱,所以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阮平·结果第二天晚上他又做了同样的梦,还是匆匆逃跑的自己,密密麻麻长满牙齿的孩童。
一身冷汗地惊醒后,他再次被鬼压床了,呼吸困难,只剩下眼珠子还能动一动··    这时一个黑影出现在窗台,被他看见了·是那条石龙子,静悄悄地匍匐在月光下,光滑的身躯反射出陶器一般的色彩。
竹贞突然产生了一种古怪的联想,他记得之前见过石龙子张开嘴的模样,那里面全是细小的牙·他当时还在想,要是被咬一口,身上肯定全是针尖大小的洞,又痒又疼。
    是它么,它想做什么·    怪罪自己·    呵,拿钱办事,后头还被人暗算,他这买卖本来就赔得彻底,这小子还有什么可抱怨的,自己都快和他一样倒霉了。
    但竹贞莫名就觉得不舒服,心里堵得慌,仿佛有一大块冷冰冰的铅块塞在喉咙眼,不断弥漫出令人作呕的金属腥气··    莫非他也被阮平传染,过了几天悠闲生活,就忘了自己的身份了内疚不,这可能是内疚,他杀过这么多人,怎么可能去同情一只动物·    这地方太危险了,才几天,他觉得自己都要被那乡巴佬给同化了。
    心中正五味杂陈之际,他突然发现自己能动了,连忙起来走到水缸前,低下头用手舀起水,痛痛快快地喝了一通·这回他冷静了不少,突然听到身后有些动静,一回头,发现阮平揭开了身上那破了洞的薄毯,直起身子,向他投来疑惑的视线。
    “没事,睡不着而已·”竹贞解释说··    阮平一笑,然后点起一盏灯,翻身又睡了·竹贞发了一会儿愣,突然想起以前有个说法:小孩做恶梦的时候,只要点起一盏月灯,孩子就能安心入眠。
月灯就是一种石刻的小灯,小巧可爱,光色莹白如初月,据说有驱散梦魇的作用·不过一般的人家里不会有这么特殊的灯台,就用普通的灯烛代替··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这么一想,竹贞就有些恼火,忿忿不平地踢了阮平一脚道:“你家不是穷么,这点灯油就不心疼了”·    阮平睁开一只眼睛瞟了瞟他,嘴角提起一个微小的弧度,接着又翻成头朝下,彻底无视了竹贞。
竹贞气呼呼地重新躺回床上,本来想灭了灯,但又觉得“你浪费灯油干我屁事”,索性用被子蒙住头,闭眼睡了··    一夜无梦··    第二天又是被动物叫声吵醒,他看见阮平依次在陶碗里盛了食物,动物们围在一起闹哄哄地享用起来。
那只石龙子不在,竹贞出去转了一圈都没找到,后来发现它藏在围墙后边的泥洞里·竹贞觉得自己真是见了鬼了,居然觉得这东西的情绪有些闷闷不乐··    他伸出手,那东西立刻往后退了好几步,几乎整个埋进泥洞里。
竹贞啧了一声,刚巧看见一只麻雀飞过,他弯腰捡了块石子,右手一扬,快准狠地打爆了麻雀的脑袋·尸体捡回来以后,他高傲地看了那泥洞一眼,像弃掷垃圾似的扔了过去。
    阮平在田里干农活,竹贞就回院里晒太阳·动物们还是讨厌他,不过没有前几天叫得凶,只是路过他的时候总要扫过来一个冷眼·他无所谓,自顾自在院子里练武。
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内力也恢复了五六成,他从镖囊取出一把飞镖,暗自运力之后狠狠掷出·飞镖在空中划出数道银弧,准确地命中了远处树梢的五片叶子,不多不少,精准得令人叹服。
    他勾了勾唇,冷傲的面容里露出罕见的愉悦神色·接着他按部就班地练习,尝试根据目前的体力改变速度和方向,确保镖法一如既往的准确狠戾·后来他不再浪费飞镖,而是用地上随处可见的碎石代替。
两个时辰之后,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他已浑身冒汗,暗想这毒素果然厉害,体虚成这样,现在还没缓过来··    这时旁边响起了掌声,竹贞循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正好和阮平的视线对上。
那人把锄头放在一边,似乎看了有些时间了·竹贞冷哼一声,把手中石子随意一抛,直言道:“瞧你这田舍汉,看傻了么”·    阮平温和地笑了笑。
    竹贞嗤之以鼻:“习武之人练武时,其他人最好回避,这是常识吧就算你啥也不懂,就站这儿傻看,也会影响我·”·    阮平抛了个东西给他,他接到手里,是个新鲜的橘子。
    竹贞剥开吃了,酸得他牙都倒了·想甩回给阮平时才发现这人生火做饭去了,那地方满地的炭灰,他嫌脏就没过去·午饭后阮平又进了山,竹贞一个人百无聊赖,又绕到泥洞那里去看看。
    他扔过去的死麻雀还在,石龙子并没有吃·不过它去哪儿了竹贞疑惑地左右四顾,正巧和那动物撞了个照面·竹贞刚想骂他两句,就见那黑影倏地一闪,朝着密林的方向窜去,眨眼就不见了。
    “喂”·    这是逃了不成·    竹贞的脑海里瞬间闪出一个念头:要是这小怪物被自己弄没了,阮平那乡巴佬肯定不好受。
于是他没多想,拔腿就追了上去··    ·    第18章 石龙4·    ·    追到浓密的树林里时,明媚的午间阳光就渐渐消失了,头顶只有层层叠叠犹如瓦片一般的树叶。
四周一片静谧,连鸟鸣或者风声都听不到,竹贞感觉自己走入了一个巨大的密闭的空间,犹如一个蒸笼,徐徐散发着潮湿的热气··    没走多久,他发现自己被人跟踪了。
    刺客的直觉使他格外留意风吹草动,他感到一股陌生的气息忽隐忽现,总和自己保持着相同的步调·他厌烦地蹙起眉头,足尖一点便跃上树梢·本来想在高处观察周围动静,但这林子确实不同寻常,上面密不透风的枝叶仿佛铜墙铁壁一般坚硬,连刀剑都穿不透。
    他隐隐感觉到不对劲,这地方也算是最近常来的,为了任务,几乎天天在鹤山里转悠·这林子在鹤山南麓,离宝昌坝很远,但也不是从来没有接触。
他可从来不记得鹤山里有这样诡异的树木,村民们口耳相传的“无回谷”,比起这个都太小儿科了··    所以,这里究竟是哪里·    他真的还在鹤山里头么·    空气里飘来一股奇异的气味,又甜又腥,像沤烂的水果散发出来的腐味。
竹贞浑身不自在起来,这时有一张丑陋的怪脸在树干后面倏地一晃,立刻消失在阴影中了··    他记得这张脸,就是那个长满牙齿的怪物··    竹贞双目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亮光,又邪又戾,已染上杀意。
他承认,这回他是真的生气了,他竹贞不是圣人,当然也绝非好人,他的怜悯或者是内疚少得可怜,存量甚至还比不过阮平家里的铜板·何况他根本不需要这些东西,他只要钱,肆意放纵的生活,还有利刃捅进肉身时的钝感,以及随后鲜血喷发而出的快意。
    不应该有任何人阻碍他,鬼怪或是妖物都不行··    他追了上去,眼前的视野越来越暗,脚下的道路仿佛渐渐变成泥沼,出现了软和黏腻的触感。
他一低头,发现脚下踩的仿佛是什么生物的肌肤,被泼上了滚烫的毒液,不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密密麻麻的肿囊,然后接二连三的爆裂··    腥臭的脓水溅得四处都是,熏得人想吐。
树林也不见了,四周都变成了同样的景象·脚下还在不断地鼓出气泡来,后头出现了一个庞大的黑影,看不清面容,只知道是头怪物,正缓缓向他逼近··    他尝试着跑了几步,怪物果然向他追来。
这场景和噩梦之中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他跑得并不快,心里头也冷静得可怕·他在寻找幻境的突破点,没跑多远,果然看见了和梦中相同的屋子,他推了推门,还是打不开。
    梦里的慌张和恐惧早就不存在了,他暗笑一声,回过头去·怪物已经追至了跟前,庞大的身躯整个遮挡在他头上,恶心的黏液滴在他脚边,有些甚至淌进衣服里,落在皮肤上。
    辣的,像毒液一般,有股烧灼的触感··    怪物停下了,没有进一步袭击·他可能有些困惑,因为竹贞不战也不逃,就这么冷若冰霜地与自己对视。
这个人类的眼睛如此阴冷,堪比一潭漆黑的死水,任何人被这样的视线盯住,都会在庞大的压迫感中退缩··    这几乎是一场耐力的比拼,怪物开始咆哮,抓挠地面,身上的肉瘤几乎贴在竹贞脸上。
竹贞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到黑黢黢的爪子朝他伸来,离他的眼珠还不到一寸··    竹贞突然动手了,闪避,攻击,一气呵成·无数道的黑影好似根本没有经过他的手,仿佛疾飞的利箭一样直接从他袖口里弹出。
这么近的距离根本无法闪躲,接着,只听“咔哒”一声,他手上握着一个圆球似的物体,直接朝着怪物的嘴抛了过去··    那是万仞斩,是竹贞自制的暗器。
爆炸之后,里头上万根毒针会像牛毛细雨般卷起一股风浪,所有踏足其内的生物都将被刺成筛子·如果近距离接触活人,这枚暗器足以将对方的皮肉绞碎,只余骨骼。
这是竹贞很少用的杀招,半年才能做出一枚,他身上也最多带两枚··    现在直接送给了这怪物··    怪物显然愚笨,甚至并没有意识到有东西落进了口中。
一瞬间光芒暴涨,犹如狂风骤雨,呼啸的钢针遮蔽了视野,目光所及之处全是凌厉的血光·皮肉撕裂的钝响不绝于耳,竹贞看到眼前的怪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缩下去,就像一堵沙石构成的墙壁,缓缓倒塌。
    四周亮了起来,清鲜的空气涌入身畔,竹贞下意识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看到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照射下来,晃得人眼痛·远处有溪水潺潺流动,他还看见松鼠在树梢跳跃。
回来了,他想··    面前坐着一个小孩,就是梦里见过的那个,矮个子,小眼睛,长了一张大得过了份的嘴,此刻瘪得像被人拧了一把,眼眶也红通通的。
竹贞本来起了杀意,可见到这副场面,不知为何心中的怒气又渐渐消隐了··    “你是谁”他略显烦躁地问··    这话不知道触动了什么,让面前这孩子从低着头一声不响瞬间变成了嚎啕大哭,直接把竹贞给哭懵了。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宛若疾风暴雨,眼泪鼻涕哗啦啦往下掉·没过多久竹贞更烦了,转身要走,那孩子突然止了哭声,扯住他衣袖,呜呜咽咽道:“你赔我”·    竹贞也是难得的好耐性,问了一句:“赔你”·    “你烧了我家,我没地方住了,我爹爹阿娘也找不着了,”孩子气势汹汹地嚷道,只不过声音里带着哭腔,愈发像一只小狗在哼唧,“你害的我要报仇我要报仇”·    竹贞听明白了,这还真是那只石龙子。
原来这就找自己报仇来了还真是个小妖精,鬼压床,制造幻境,倒是挺像那么回事的·不过也太弱了,被自己轻松破解以后,就只懂得用啼哭来宣泄怨气。
    “到底是个小鬼,一无是处·”竹贞冷言道··    孩子被他激怒了,尖声尖气地嚎叫一声,惊人的大嘴把他的脸扭得无比狰狞,然后又朝着竹贞扑了过来。
现在竹贞完全不怕他,一手掐住他喉咙,潇洒地一个旋身,孩子纤小的身躯直接被他抛了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孩子痛得爬不起来,死死瞪着他,眼里全是不服输的恨意。
竹贞心底莫名有些发软,这是一种对他而言相当陌生的情绪·这才哪儿到哪儿他反问自己·小的时候,他不过是练功时输了别人一头,就被父亲勒令在暗室跪了两天两夜。
寒冬腊月,出来的时候他长了一身的冻疮,饿得路都走不稳,却又被逼着投入新的折磨之中··    那可是他亲生父亲··    所以他才要离开那个家。
    孩子爬起来了,却不敢再靠近他,又呜呜咽咽地哭起来·竹贞蹙起眉头,冷笑一声:“有本事就杀了我,没本事就滚·哭什么哭·”·    说罢,他走过去。
孩子吓得直往后退,不过竹贞早早就停下了,冷漠地扫了孩子一眼··    “没出息·”·    孩子突然止住了哭声,把一手的鼻涕抹在草地上,又把衣摆扯过来擦了擦眼泪。
接着,他那张哭得满是泪痕的脸上,渐渐显出了一种倔强不服输的表情·竹贞见状,不知为何他忽然有些欣慰,再看着孩子狼狈的面孔,忍不住“嗤”地一笑。
    孩子大嚷道:“我要杀了你我以后一定要杀了你--”·    竹贞摆摆手,转身走了·等走出去不到十丈,他回了一次头。
孩子已经不见了,一条花花绿绿的石龙子匍匐在树干上,一溜烟窜上树梢,不见了··    +++·    竹贞回去的时候,阮平已经在家,一群动物依旧好好地待在院子里,一看见他就咆哮不止。
里头唯独少了一条石龙子·没等阮平发问,竹贞已经抢先说道:“那东西已经回去了·”·    阮平没有多问,脸上的表情波澜不惊,只是点头表示知道了。
    “我也差不多该走了·”晚饭之前,竹贞说··    这回阮平抬头望了他一眼,表情有些异样·竹贞还是头一回见他露出这样的神色,禁不住笑起来,道:“舍不得我”·    阮平不能说话,竹贞就起了调侃他的念头,这可是之前他对任何人都从未有过的。
话音刚落,阮平就对他打了几个手势,意思是你的伤还没好··    竹贞无所谓地摆摆手:“这点小伤,不碍事的·”·    后来他们又随便谈了几句,都是竹贞再说,阮平以手势和表情简单回应。
说来也怪,竹贞这么谨慎的一个人,今天莫名其妙的放松了戒备·或许是考虑到阮平是个哑巴,什么秘密都无法说出去,就算说了,别人也不见得会信·又或许是受到石龙子的影响,竹贞掩藏了十几年的情绪,头一回有了倾诉的欲望。
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这天的晚饭难得一见的丰盛,阮平启封了自酿的米酒,竹贞就一杯一杯往肚子里灌·餐桌上没有菜粥,而是煮得松软的小米饭,还有一盘河鱼和两道小菜。
这把院子里的动物馋坏了,围着饭桌嗷嗷地叫·可惜他们的主人只顾着招待面前的宾客,它们叫了一阵得不到回应,只能失魂落魄地走了··    鱼肉很鲜,乳白的汤汁里还飘着豆腐和几粒绿油油的葱花。
竹贞吃了几口就停不下来,一块一块地往碗里放·吃饭过程中他瞟了阮平几眼,发现这人的动作出乎预料的优雅,鱼刺用筷子剃完了整齐的放在一边,喝汤的时候没有一点声音,像个有教养的富家公子一般。
    竹贞不由得问道:“你家里让你读书……是想考功名的吧”·    阮平抬头望着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话到中途,他犹豫了,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碰触对方的经历·显然阮平不会过得很幸福,哑疾足够毁掉他的一生,让所有的理想彻底化作泡影。
    阮平平静地望着他,见他沉默不语,只顾着饮酒,就笑着把一块剃光了鱼刺的鱼肉放进了他的碗里·竹贞一愣,随即露出一种孩子气似的别扭,嘀咕道:“你还真把我当成你那些猫狗了。”
    阮平笑得更深,竹贞从他眼里看出了一种年长者的从容·“你到底几岁”他忍不住问道·阮平比了个口型,说三十一。
    比自己大了七岁·竹贞想·可这人平日里表现得像个六十岁的老头,成天这么平静淡定,波澜不惊·他又想起自己,活了这么些年,好不容易逃离了那个地方,却还是做着杀人夺命的营生。
他永远不会变成阮平这样的人,悠闲、轻松、风轻云淡,这样的生活离他太远,他觉得最适合自己的结局就是有一天不明不白死在别人手下,比如在某个醉生梦死的烟花之地,被刺客扮作的名伶用一杯毒酒害死。
    他大哥就是这么死的,什么活都接,最后惹上了太多仇家,死的时候都不知道是谁杀了自己·至于竹贞的父亲,在他母亲病死后就不再做这行,死于不知从哪里染上的花柳病。
当时竹贞十七岁,脱离了家族抹消了真名,开始以“竹贞”这个名字接活··    想到这里,他觉得自己有些醉了,因为他无法解释胸中颠簸翻涌的情感来源于何处。
他把面前的鱼肉翻来覆去地拨弄,筷尖戳得鱼肉支离破碎,像一团烂泥·阮平意识到他不对劲,跃过桌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抬起眼睛,视线不那么阴冷,甚至有些迷惘。
    他对阮平说:“我还不如这条鱼·”·    阮平不解地望着他··    “从生下来身上就勒着渔网,喘不过气来。
后来又被抖落在案板上,用刀这么一划,就开膛破肚·但我还活着,就像鱼一样,剃了鱼鳞,去了内脏,还是能动弹这么一两下·但终究和死也没什么区别了。”
·    他扫了阮平一眼,发现对方似听非听,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这幅模样竟然把他自己逗得笑起来,苦涩的笑声中还带了点嘲弄:“你听不懂吧听不懂才好。
实话告诉你,我呢,就是个人渣败类,杀过孩子,杀过女人,什么脏活黑活,给钱我就干·”·    说罢,他给自己满了一杯,用力泼进喉咙里去。
米酒是甜的,他却喝出了一股苦味,又苦又辣,像煮沸的黄连汤··    “我该走了,不然,我连你都会杀,”他的声音如此冷静,慢条斯理地用手抹去了下颚上的酒液,“我控制不住的,何况你知道我的行踪,于理,你是应该死的。”
    周围的动物突然狂叫起来,或许它们觉察了竹贞身上潜藏的杀气·但阮平还是没有多少反应,只是停止倒酒,颇有深意地望了竹贞一眼··    竹贞又道:“于情……我还是决定留你一命。”
    阮平静静地与他对视,嘴角勾了个微不可见的弧度·他一扬手,动物们又安静了·竹贞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几遍,却还是没从他身上看出任何异状。
    这傻子果然听不懂·他想··    这回竹贞索性彻底放开了,一面不停地往喉咙里灌酒,一面把他过去的经历唠唠叨叨讲了出去。
他讲得很乱,东一句西一句,但阮平听得很认真·后来竹贞彻底醉了,稀里糊涂地睡过去,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阮平不在家,估计早就下地干活了··    竹贞再次带上了面具,收拾好东西,想了想,把身上所有的银两都留了下来。
他知道阮平缺钱,这几天照顾自己也着实辛苦,能偿还一点是一点吧··    走的时候他没有根阮平说·院子里的动物依旧冲他大吼大叫,他冲田地的方向望了一眼。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满眼葱翠,四周安详得像一轮梦境·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留在这里,但那绝对是一种错觉,他甚至悔恨这种错觉的出现·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没有停留,快步消失在树林之中。
    ·    第19章 腥饭1·    ·    对韩琅来说,中毒或者春瘟都不算什么,等他回到安平县之后,真正的劫难才刚刚开始。
    钱县令对他自作主张的行为本来就有些看不顺眼,而且他这一去就没了消息,大半个月才回来,哪有县尉敢这样胡来虽然韩琅解释说自己病了,有一半时间都在养病,但钱县令还是嗤之以鼻,冷哼道:“我看,你分明是偷懒去了。”
    何况韩琅说是去查案,现在两手空空就回来了,什么结果都没有,这把钱县令气得不轻·本来他就有治一治韩琅的念头,这回倒是抓到了把柄。
当即眉毛一挑,厉声道:“县尉韩琅玩忽职守,罚三月月饷”·    韩琅只能低头受罚··    “光罚钱还不够,”钱县令阴测测地剜了韩琅一眼,“对了,这两天菜市执勤的衙役病了一个。
正好,你去替他吧·反正最近没什么案子,给你个机会,好好反省反省·”·    韩琅眉头拧得死紧,再次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他心里头有再多的怨气,此刻也只能往肚子里吞·他不能把宝昌坝发生的一切告诉钱县令,这老头靠不住的,别说帮刘二等人报仇雪恨了,他不治韩琅造谣的罪就算是万幸了。
    韩琅只能忍··    离开县衙时,旁边几个捕快都在冲他指指点点,眼睛里全是笑意·他看见和自己住同一条街的小捕快阿宝还在大声地声辩什么,这时孟主薄出现在道路另一头,三言两语打发走了这群人,然后朝着韩琅笔直地走了过来。
    “路上辛苦了,”他对韩琅笑笑,“钱县令行事就那样,没事的,过几天他估计就忘了·”·    韩琅谢过他的关心,苦笑道:“我明白,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吃穿用度还够吧”孟主薄关切地望着他,“如果手头紧,我可以想想办法·”·    “没事的,”韩琅摆摆手,“孟主薄你也知道,我家就我一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孟主薄拍拍他的肩膀:“好样的·对了,刚才好像有人给你送东西过来,放在门房了,你看看去”·    “哎,谢谢。”
韩琅道·心里头却困惑起来·谁会给他送东西·    到了门房一看,居然是几包药,全用纸封好了,扎得严严实实的。
他问门公是谁送来的,门公说是个没见过的年轻男人,挺高大,眼珠子是青色的··    韩琅马上就知道是谁了,和门公道了声谢,拿着东西顺道拐去了药房。
药房掌柜跟他认识,也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挨个检查他带来的药包后,掌柜笑道:“是平胃散嘛·”·    韩琅觉得这三个字好像在哪儿听过:“治什么的”·    “胃疾,”老板说道,“肝胃不调之类的。”
    韩琅沉默了片刻,他想起来了,当初贺一九说过他有这毛病,还说要抓药来给他治·没想到自己早就忘了,对方还记得这事·对了,自己欠贺一九不少人情,连命都是那人救回来的。
虽答应了要还钱,但是自己这月饷一扣,短时间内也别想还清了欠了太多了,怎么办·    想到这里,他再看向药包的目光也渐渐变得复杂起来。
告别了老板出来之后,他叹息一声,心想:罢了,总有机会还的,人家也是一片好意·不过,他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就算是江湖义气,是不是过了点·    韩琅有些困惑。
    这会儿已经是傍晚,他没什么事做,提着两包药打算回家·刚走到街口就碰见木匠老李第一个人推着一车的木料,正是上坡路段,他累得满头是汗也顾不上擦。
韩琅顺手帮了一把,两个人一起使劲,总算是把车推到了作坊门口·木匠笑着跟韩琅道谢,又道:“前些日子上哪儿去了好久没见你了。”
    “跑了趟公务而已·”韩琅抹去鼻头的汗珠,笑了笑··    街上还是老样子,四处都有人和他打招呼·酒肆前又有人打起来了,他上去调解一番,又被老板拉进去坐了会儿。
这会儿正是饭点,里头热热闹闹的都是人,吃菜喝酒聊天划拳干什么的都有·韩琅见老板跟两个伙计忙得脚不点地,就上去帮着端盘子记菜名什么的·这条街上的人对他的热心肠早习惯了,本来就跟一家人似的,谁也不会介意。
·    老板还经常跟别人吹嘘:“哎,韩家那小子,当上县尉喽·他小时候我还教他识数,想着以后到我这儿来当个管账的,多好。”
    酒客们听完,哈哈大笑:“你也太天真了,就你这鸡窝,哪儿装得下凤凰啊”·    这些话韩琅听过好几遍了,害臊劲儿早过去了,现在只是不以为意地笑笑。
    天黑以后,老板留他吃了顿晚饭,他出来时街上人已经不太多·远处有个打着红灯笼的店在揽客,韩琅知道那是家新开的娼馆,生意还可以,有些从酒肆里出来的男人,直接拉帮结伙地朝着那边去了。
    韩琅本来只是瞟了一眼,却忽然看见其中有个背影无比眼熟·仔细一看,果然是贺一九,这人左拥右抱地走在路中间,嘴上不知道说了什么,惹得两个浓妆艳抹的姑娘都娇羞地避开了眼。
    韩琅蹙眉,心情忽然有些不快·不过贺一九本来就这德行,之前还调戏那暗娼凤仙儿,虽然后来好像没成,但也不可否认他就是个登徒子的事实··    男人嘛,总有几个这样的。
何况贺一九的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经人物,自然也不知道检点·韩琅这样一想,稍微觉得轻松下来·可他心里头还是堵了铁块一般,很别扭,本来想就药包的事情过去跟贺一九道个谢,可他又强压下了这个念头。
像躲避什么似的,憋着一口气快步走回了家··    对门的林孝生好像打扫屋子,屋门开着,人就拿着笤帚站在门框下方,不知道在看什么·韩琅急于掩饰心中的不痛快,见了林孝生在那儿发呆,就搭话道:“大晚上的还扫地,看得见么”·    林孝生还是老样子,说话冷冰冰的:“没什么。”
    韩琅天生自来熟,除了贺一九那样的厚脸皮他应付不来,其他人都没什么问题·此刻他凑过去,随口问道:“这几天生意还好吧”·    “还行。”
林孝生含混道,转身用扫帚继续在地上划拉·韩琅瞟了一眼,发现屋里地上居然洒了好些虫子,什么都有,而且全是死的··    “怎么回事”他惊道。
    林孝生依旧平静,扫把一推,稀里哗啦一堆死虫子就掉出了台阶,差点扫到韩琅腿上·韩琅急忙退了一步,就听林孝生道:“有人恶作剧·”·    “谁干的”·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不知道,管他呢。”
    韩琅无奈,心想可能是哪个小心眼的汉子搞的吧,毕竟附近的姑娘都喜欢围着林孝生打转·上回好有几个地痞想教训林孝生,说他们老大看上的人居然对一个货郎芳心暗许,气势汹汹地冲过来。
结果走到门口就被对面的韩琅看见,直接被打跑了,从此再也没来过··    “话说,你怎么不找个人定下来呢这样就不会有这些麻烦了。”
后来,韩琅问他··    他扫了韩琅一眼,平静道:“那你呢你还比我年长几岁·”·    韩琅想了想,就不作声了。
    这会儿,他帮林孝生打扫了一下屋子,对方又请他多坐了一会儿,聊聊天什么的·韩琅觉得林孝生还是把自己当朋友的,因为他从没见过这人邀请自己以外的人进家,更别提坐下来喝杯茶了。
为了不辜负这份信任,韩琅就没太隐瞒最近的经历,只是没提盐场和刺客,其他都讲得差不多··    林孝生安安静静地听着,说到贺一九时,他还轻笑起来:“怎么会有这种人。”
    “是啊,”韩琅一下子找到了知己,笑道,“他穿那麻布裤子的模样,别提有多逗了”·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娼馆门口看到的那一幕,韩琅心里就不太舒服。
像这样把贺一九的蠢事说出去,会让他有种报复般的快感··    他和林孝生一直聊到月上中天,眼看着时间不早了,他才告辞出来·“明天还得去菜市站岗呢,”他叹道,“真是的,我又没做错什么。”
    “明天要不要我去看看你”林孝生含笑道,“给你带盒糖豆什么的·”·    “得了,别拿我开涮。”
韩琅扫他一眼,这时他忽然看见后头的墙角似乎有个活物,一溜烟地就窜上树梢了·不是老鼠,挺大的,好像也不是猫··    “咦,那什么东西”他指着墙角,直接问道。
    林孝生瞟了一眼,神色稍变,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野猫吧·”·    韩琅半信半疑,心想可能是自己看花眼了··    +++·    菜市位于镇子北面,由好几条纵横交错的巷道组成,是全镇最热闹也是最混乱的地方。
天没亮的时候刚下过一场雨,地上还是湿漉漉的·韩琅早早出了门,这会儿已经站在菜市街口·大多数小贩还没有开始摆摊,四处空荡荡的,满街都是昨日留下的烂菜叶子和污泥,偶尔能见到附近的主妇出来倒夜壶,空气里弥漫着粪便的臭味。
    韩琅猜到为什么县令要把他弄来菜市,这地方太乱了,据说藏了几个盗匪的窝点·而且这里发生过衙役当街打人的事件,这一带的住户对官差的印象都不太好,韩琅一路走来,已经挨了好几个冷眼,还有一个直接把夜壶泼在他面前,然后把窗子一关,让人根本找不出是谁干的。
    显然是惯犯了··    污水溅了韩琅一身,弄得他有些狼狈··    “罢了罢了·”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声。
来都来了,忍一时风平浪静吧··    过了一阵子,周围人渐渐多起来·他开始巡逻,目不斜视,脊背挺得直直的·许多人从他身边穿过,偶尔瞟他一眼,大多数都当他是个摆设,就和那些看大门的哨兵没什么区别。
    天色阴沉,屋檐的水槽里还在哗啦啦地流淌着积水,犹如小瀑布般笔直落在地上,水花反射着灰白的日光·四处都乱糟糟的,路边不知名的野花却开得灿烂,鲜亮的花瓣上还挂着几滴晶莹剔透的露珠。
不远处,两个摊贩正在为了摊位的所属权争吵,韩琅见状只好上去劝解了一番,两人才忿忿不平地分开了··    “你一个当差的,管什么闲事,”其中一个埋怨道,“好好抓贼就是了,这条街上到处都是贼。”
·    他媳妇提着他耳朵,把他扯到一边·两人交谈起来,不小心被韩琅听见几句:“你瞧那人,是平时那个么我瞧他不是当差的。”
    “那是什么”·    “不知道喽·”·    韩琅一直站到中午,这会儿太阳早就出来了,晒得他汗流浃背。
不知道为什么,应该来换班的衙役却迟迟没有出现·反倒是钱县令来了,领着几个人在茶楼招待一个什么官员·他坐在靠窗的露台上,时不时瞟韩琅一眼·韩琅觉得他就是故意来看自己笑话的,这人就这德行,喜欢看别人的倒霉事取乐。
    之前判案的时候就这样,下面的人说得越苦,他坐在上面就笑得越欢··    韩琅叹了一声,觉得自己也该改改了·爱管闲事,性格又太耿直。
以前就有人说过他这样不能走仕途,这不,一语成谶,他把上司都得罪了··    菜市被正午的太阳晒出了一股臭烘烘的腐味,热气几乎能看出形体,沿着路面一点点蒸腾散发。
许多摊位都收了起来,人们也贴着路边的阴凉走,把正中央的大道让给了滚烫的阳光·韩琅擦去额头上的汗珠,嘴唇发干,肚子也变得饥肠辘辘·可是换班的人一直没到,他找了个阴凉处站着,心里盘算着离开岗位的可能。
    答案是否定的,钱县令还在上头呢,估计没一两个时辰不会走·这里就他一个官差,而且四处不断有事情发生,不是有人吵嘴,就是有人丢东西·这里贼真不少,他一早上就抓了三个,都是些毛贼,扔进衙门就不用管了。
早知道还是应该让林孝生给他送点干粮,这里又不是自己长大的那条街,周围人都不认识,没人会管他的··    他盼着再抓个贼,这样押去衙门以后,他可以在回来的路上偷个懒。
可惜大中午的,连毛贼都不想在这么热的时段出没·韩琅别无他法,只能先找个地方靠着歇息·这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一侧头,正对上一张熟悉的俊脸。
    “又见面喽·”·    贺一九笑眯眯地道··    ·    第20章 腥饭2·    ·    “你来做什么”韩琅语气不太好,闷闷的。
    贺一九瞧他几眼,笑道:“脸色又这么臭啊,饿肚子了”·    别人可能觉得这话是在嘲讽,但韩琅自己清楚是怎么回事,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贺一九围着他绕了一圈,悠悠地道:“怎么干起这行来了不是县尉么,贬官了”·    韩琅不想回答,直接翻了个白眼。
    “东西收到没”·    这回韩琅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只能强压下情绪,显得有些局促:“收到了,多谢。”
    贺一九嘿嘿直笑:“怎么搞得像我欠你似的·”·    韩琅扫他一眼,发现他还是那副德行,有事没事又拨着耳鬓的小辫,笑得贱兮兮的。
    “我巡逻去了·”韩琅急于脱身,胃中虽然还在隐隐作痛,估计等会儿就消了·以前一直是这样的··    “果然脾气大啊,”贺一九站在后头道,忽然拽住了韩琅的袖子,“别巡了,陪爷吃饭去。”
    韩琅扫他一眼,又扫了一眼旁边的茶楼·钱县令还在那里和人谈话,虽然没看着自己,不过只要一侧头就能看见整条菜市街·贺一九观察着他的举动,此刻似乎明白过来,眼眸一转就乐呵呵地拍了拍韩琅肩膀:“等着,他马上就看不见了。”
    说罢,贺一九脚底抹油,瞬间没了影·过了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韩琅忽然听到茶楼上有人起了争执,一个年轻女子模样的人跑出来,钱县令大呼小叫地追在后面,脸上有个鲜红的巴掌印。
    韩琅看得正奇怪,就听旁边的有人道:“呦,搞定了·”·    一侧头,贺一九抱着手臂站在那儿,笑得没心没肺··    “你怎么弄的那女人是谁”·    “附近的摆书摊的,以前照顾过她生意,好说话,”见韩琅一头雾水,贺一九又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个书摊,在我们行话里,就是写个什么灭门惨案然后上街乞讨的那些人。
把自己拾掇得干净点,装成落难的富家小姐,来钱挺快·”·    韩琅蹙眉,关注点莫名跑偏了方向,嘀咕了一句:“你认识的女人真不少·”·    贺一九吹了声口哨:“改天介绍个给你”·    “不必了。”
韩琅没好气道··    贺一九做东,直接把他拉去附近饭馆,点了满桌子菜·虽然都是精心烹饪,韩琅却莫名觉得还不如那天贺一九烤的叫花鸡好吃,太腻了,喉咙眼都被油堵得难受。
贺一九见他吃得少,还以为他没胃口,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没好好吃药”·    韩琅搪塞道:“没那闲工夫熬·”·    贺一九爽朗一笑:“那简单,得空我帮你弄得了。”
    韩琅心里更是七上八下的,又连忙补充:“没必要,太麻烦了·”·    说完赶紧端起碗来喝汤,咕咚一声,把自己变化的脸色掩饰住了。
等韩琅放下碗时,又对上贺一九那一双青色的眸子,此刻紧紧地盯着自己,一眨不眨,充满揣度的意味··    他又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仿佛被人剥开了伪装,从头到脚看得透透彻彻。
贺一九笑的时候还好,可是他现在不笑了,嘴角和眉眼都很沉静,不知道在想什么·如果是平时韩琅或许会打趣他,说他装什么正人君子,然后贺一九再哈哈笑着回答:“我就是小人得志,不行么”·    但此刻韩琅什么都说不出来,贺一九也不说话。
两人莫名其妙地僵持着,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生长,在发酵,然后静悄悄地改变了··    后来还是韩琅强行打破沉默,把话题拐到之前的案子上。
男人遇到正事就会不自觉地忘记这些琐碎,果然贺一九也恢复了正常,问他情况如何··    “还是没有头绪,”韩琅叹息,压低声音道,“工部尚书陈镳是宝昌坝修缮水坝一事最高位的负责人,然后就是水部郎中周德平。
目前要查出究竟是谁发现了井盐,又是谁在开采,太难了·”·    “陈镳没听过·周德平我还知道,以前来过这儿,见过他们的马车。”
贺一九嘀咕道,“我们这种平民百姓,想查这种事情也太异想天开了·”·    韩琅也满面愁容:“我知道··    “劝你沉住气,再等等,”贺一九道,“其实我还是想劝你算了,这事儿跟我们实在没啥关系。
除非你别当县尉了,削尖脑袋钻到县令或者再高一点的塔尖上去·不然嘛,查到了也没什么用,搞不好丢了性命·”·    对方说的是“我们”,可见贺一九真的愿意和他站到同一战线上,这让韩琅感觉多了几分庆幸。
不过,现在贺一九说的他也明白,于是他也只能苦恼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还是别在这种地方议论了,”贺一九边说边小心翼翼地瞟了眼周围,“当心隔墙有耳。”
    “不至于吧·”韩琅眨眨眼·安平县这种地方,会有谁对他一个九品县尉感兴趣不过他还是戒备地看了看四周,邻桌是一个小姐模样的人,带着两个丫鬟。
再远的不过是些普通的镇民,喝酒聊天,有说有笑,搞得大堂里面乱哄哄的··    “所以说你这人天真,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贺一九见他并不在意,露出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别忘了,你可是被刺客追杀过的,你怎么保证对方不会继续取你性命”·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韩琅的确想过这个,不过他并不太担心:“要来早来了,都这么久了还没动静,估计压根儿没把我放在眼里。”
    “但愿吧·”贺一九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    两人刚离开饭馆,远远望见一顶气派的红漆大轿沿着路走来,一个小厮模样的人在前面引路。
一行人虽不是特别嚣张,但总觉得和小镇的气氛格格不入··    “哪家的没见过啊·”贺一九咕哝了一句·光看那小厮就是一身锦衣玉带,轿夫也穿着黑绸短掛,昂首阔步,无形之中散发着一股贵气。寻常商贾官员恐怕都不至于此,轿子里的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韩琅不禁多了几分好奇,可轿帘只开着一条小缝,里头看外面很方便,外头的人想看清里面就很困难。
不扒着窗户凑过去看,肯定是看不清的··    显然这小厮和几个轿夫都不会给行人这种机会,他们一路笔直向前,行人纷纷避让·正当韩琅和贺一九想转身离开时,轿子突然在他们跟前停下了。
两人微微一怔,韩琅轻轻地“啊”了一声,因为他发现,这小厮他是见过的··    就是刚到宝昌坝办案时,对他大呼小叫的那个人·依稀记得是叫小全·    那他的主子……·    小全扫了韩琅一眼,象征性地点了个头,接着转过身去恭恭敬敬地揭开了轿帘。
里头走出来一个气度不凡的男人,身着华服,脚蹬丝履,手上拿着一把描金纸扇--果然就是当初和韩琅有一面之缘的那位··    “又见面了,小兄弟。”
他冲韩琅道··    韩琅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这人虽然表情和善,但就和上次一样,一颦一笑间总让人感受到一种难以形容的压力·何况自己根本不认识他,就算是见过一面也没必要在大街上专程停下轿子。
韩琅不禁戒备地挺直了身板,挤出一个微笑问道:“阁下是……”·    “京城商贾,唤我姚七便是·”这人简单作了一揖。
话音刚落,他的视线在韩琅这边稍作停留,接着又扫向了贺一九,像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一般将那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几遍··    贺一九脸色阴沉下来,冷冷地回敬了对方一眼:“何事”·    “两位是朋友”姚七浅笑道,“这位兄台眸子泛青,倒是稀奇得很。
敢问家乡何处·    “与你无关吧·”贺一九回答··    韩琅偷偷拉了贺一九一把,提醒他别这么呛人。
但贺一九好似就是看姚七不顺眼,眉头拧成了疙瘩,没好气道:“还有什么事没事我们走了·”·    韩琅扯住他,见他想发火,又赶紧踩了他一脚,投过去一个“别得罪人,这人一看就不好惹”的眼神。
于是贺一九闷声不响地站在旁边,眼睛瞥着别处,就剩韩琅一个人皱着眉头陪姚七客套·他本来只是想随便应付几句,找个借口离开·但姚七热情过了头,一口一个“久仰久仰”,倒弄得韩琅一肚子烦躁。
    他忍不住想:就见过一面,究竟“久仰”哪里·    毕竟是长辈,对方姿态放这么低,韩琅更不好回绝·于是说着说着,对方就来了一句:“在下素喜结交天下豪杰,近日能遇到两位英雄实是三生有幸。
这大街上人来人往,谈话也不太方便·不如由在下做东,请两位去茶楼稍叙,可好”·    韩琅没办法,正发愁要不要应下,反被贺一九踩了一脚。
这回踩得极重,明显是带了报复的性质,疼得韩琅都蹙起了眉毛·正想开口,贺一九立刻抢先一步道:“不了,我们还有要事未办,先行告辞·”·    说罢就扯着韩琅离开,韩琅踉跄了一下才跟上他的步子,瞬间就被拽出四五丈。
韩琅回了一次头,见姚七依然笑眯眯地站在那里,丝毫没有追过来的打算·倒是他那个小厮外加几个轿夫都傲慢地注视着这边,那视线不带丝毫温度,像在审视犯人一般。
    什么玩意儿·    他挣开贺一九的手,正想说什么,就听到后面有一声轻呼·他一回头,只见一个矮小的身影仿佛闪电般从人群中窜过,眨眼功夫就没了踪影。
而姚七就站在那里动都没动一下,他身边的小厮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啊”地怪叫了一声··    “怎么回事”小厮嚷道。
    那几个轿夫似乎要有所行动,但都在观察姚七的反应·姚七表情不变,慢悠悠地摸了摸身上,然后无辜地望着韩琅道:“哎呀哎呀,这可糟了,我的玉佩好像被那小贼偷走了。”
    韩琅心头骂了句该死,几乎是本能地朝着那贼人消失的方向跑去·贺一九站在原地凌厉地瞪了姚七一眼,然后紧跟着韩琅的步伐追了过去。
·    ·    第21章 腥饭3·    ·    对方不过是个小贼,刚好捡了个空档才得手,韩琅没费多少力气就把他摁在了两条街外的巷子里。
他的脑袋被韩琅按着动弹不得,脸才刚刚接触地面,就大呼小叫地哭嚎起来:“官爷饶命官爷饶命”·    “东西呢”韩琅逼问道。
    这小贼年纪也不大,可能就十岁多点,因为瘦看上去反而更小·此刻他哀嚎了一声道:“你松开我,求你,松开我就还你”·    说着他就回过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韩琅,脸被粗糙的地面磨得有些泛红,显得有些楚楚可怜。
被掐住的手腕渗出一层汗,滑溜溜的,韩琅刚一松动他就死命挣扎起来,也不交出赃物,一看就想逃··    “别耍花样”这样的手段韩琅见多了,两手立刻卡住对方手腕,把人一提,就势扔在墙上。
这一下摔得挺重,小贼嗷的惨叫起来,鼻子都快被韩琅磕出了血··    “官爷、官爷我错了”·    韩琅不再跟他废话,公事公办地在他衣兜里一通翻找,摸出了指头长的一块刀片,然后就是失窃的玉佩。
小贼还在呜呜咽咽地嘟囔着什么,身子在韩琅的钳制下依旧上蹿下跳,像只刚出山的小猴子··    韩琅继续翻找,又找出一个钱袋,沉甸甸的·他打开一看,里头什么都有,纽扣、碎银、扳指,各种鸡零狗碎的不知道从哪里摸来的玩意儿,装了满满一袋。
    “呵,手真不老实·”他冷笑了一声··    见韩琅拿走了袋子,小贼突然更加大声地嚎叫起来,满嘴脏话,把韩琅全家都骂了个遍,说他打人,抢人东西。
说着说着他又哭起来,转过身来死皮赖脸地抓着韩琅的裤腿就不放手·幸亏是在巷子里,要在大街上,倒真像是韩琅再欺负他似的··    这孩子年纪小,倒和以前抓过的贼不大一样,不过韩琅也不能保证是不是新的骗术。
这时一个声音横插了进来:“哎哟,闹得这么凶”·    韩琅循着声音回过头去,看见贺一九正背着手从巷口进来·脏兮兮的小贼依旧抱着韩琅就不松手,眼泪鼻涕全往他身上抹。
这把贺一九看乐了,韩琅瞪他一眼,提着小贼衣领把人扯开,冷着脸道:“叫什么名字”·    小贼死命哭,喉咙都快喊破了。
    韩琅无语,又道:“父母呢”·    小贼嚎得巷子外面都能听见,还骂韩琅是狗杂种,臭不要脸,欺负小孩。
韩琅没辙了,叹了一声·他本想把人直接带回衙门里去,又看这孩子年纪小,扔进那折磨人的大牢怕两天就没了命·头一回抓年纪这么小的贼,罪不至死,但又不可能放了他。
弄得韩琅有些为难起来··    贺一九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从韩琅的表情就知道他在纠结什么,于是上前道:“我瞧没这么简单,有人指使这小子。
你松开他,我来问·”·    “你来”·    韩琅瞬间想到贺一九的身份·不会是一伙儿的吧下一刻他又打消了这念头,不管怎么说,贺一九他还是信得过的。
于是他松开了抓着孩子衣领的手,把人一推,交到了贺一九面前··    结果贺一九比他还狠,扯着孩子头发上去就是一耳光·孩子被打懵了,哭都忘了哭,韩琅看着于心不忍想阻拦一下,贺一九用眼神示意他不用。
    “对付什么人,就得用什么手段·”他说··    “我瞧你这小杂种眼生得很,干活也不事先踩好盘子,不晓得这儿是你贺爷的地皮么”贺一九直接把人拎起来,脸上挂起狞笑,瞪得那小贼连连犯怵,“哪家养的,入行多久,上血没有”·    “城、城东三头营,张爹爹领的,干了一年半。
家里血干得很,贺爷您高抬贵手……”·    “管你血干血旺,干一行有一行的规矩·安平就你贺爷最大,不分点来头就是成心不给咱面子。
你那爹爹来这儿多久了”·    “半月,半月不到·”·    “吃腥饭的”·    “不、不……就一般的匠人,”小贼愈发嗫嚅,脑袋几乎缩进脖子里,“我是赔钱货,好爹爹留下我,教我手艺活。”
    韩琅听他们满嘴黑话,不由得蹙起眉头·以前他接触过各种犯人,现在也能勉强听懂几句·血一般指钱,血干就是没钱,看来贺一九是在刮油水,打算黑吃黑了。
至于好爹爹、吃腥饭什么的,他就真听不懂了··    只听“啪”地一声,贺一九又扇了那小贼一耳光:“他教你说的满嘴的狗屁老子瞧你今天就是不想活了,当心废了你一对招子”·    韩琅愈发看不下去了,到底是个孩子,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
但贺一九使劲冲他使眼色,还朝他打手势,让他等等··    小贼倒不像之前那般只知道撒泼耍赖,低了头,瓮声瓮气道:“是、是爹爹不让说·说了就要吃仙丹,割了舌头上街当叫花。”
    说完,他突然朝着贺一九跪下了,连磕了三个响头喊叫道:“贺爷救救小的,小的一定孝顺贺爷一辈子·求求你小的不敢跟爹爹混了,爹爹迟早废了小的,贺爷,求你--”·    贺一九没吭声,这小贼就不停地磕头,磕得脑门上全是血。
这回韩琅终于发话了,扯开贺一九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你跟他说什么了”·    “等会儿告诉你·”贺一九拍拍他的手,又扭头朝着那小贼道,“贺爷不收跟班,不过看你可怜,倒可以帮你一把。
老子平生最见不得吃腥饭的臭杂种,成天在老子眼皮底下晃荡,也不想着分一碗羹·你把你爹爹的老底儿兜给这位官爷,然后求他饶你一命吧·”·    小贼僵了一会儿,立刻手脚并用地爬过来扯韩琅的衣摆:“官爷,官爷,我都告诉你,都告诉你--”·    韩琅甩不开他,就见贺一九笑咪咪道:“行了,你带回去吧,他会把他祖宗十八代身上有多少根头发都给你交代清楚的。”
    回去的路上,韩琅可算听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贺一九说,这种小贼一般都有人带,就是所谓的“匠人”,韩琅理解的贼头子。
但这个小贼比较特殊,见了他不会报来历,而且也不知道他的身份·他怀疑这孩子是新来的,尤其他一口一个“好爹爹”,用贺一九的原话说,就是“叫得跟妓女见了老鸨似的。”
    “通常只有吃腥饭的才这么叫·怕被人看出端倪,万一去报官了,那才麻烦,”见韩琅听不明白,贺一九又解释道,“就是拐匪,拐卖小孩和女人的。”
    罪恶滔天的拐匪在哪儿都人人喊打,哪怕在下九流里都不被人待见,所以贺一九提到这几个字的时候,脸上都是鄙夷的表情··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当朝律法对拐匪抓得很严,韩琅听后立马蹙起了眉头:“县里有拐匪”·    “看样子是有,”贺一九道,见韩琅望着自己,又补充了一句,“放心,老子特看不起这些猪狗不如的玩意儿,要遇上了肯定不会藏着。
你别在意我说过什么,当着外人,我肯定不能把立场表明白·喏,这不帮你办案了嘛·”·    韩琅这才笑了笑,道了声谢·弄得贺一九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揉着鼻子道:“客气什么。”
    小贼最后没关进大牢,只是在审讯房里关着,韩琅叫阿宝去把玉佩还给姚七,自己亲自来审问他·这贼也是怪,进了审讯房还对韩琅感恩戴德,一副救命恩人的模样。
贺一九见状,对韩琅解释说:“他这样回去铁定也得挨罚,搞不好丢了命·他既然叫‘赔钱货’,定然是卖不掉,只能留在身边当畜生养着·”·    那小贼听后直接哭出了声,道:“贺爷说得对,小的生来是六指,后来割了,但留个疤在那里也没人肯要。
如果不是贺爷和官爷救了小的一命,小的回去就死定了·”·    韩琅听后更对那拐匪心生憎恨,安抚那孩子道:“没事,衙门肯定是安全的。”
    孩子点点头,当天就把他知道的事情全招了出来,包括拐匪的来路,人数多少,现在的住所等等·韩琅走之前嘱咐衙役把人看好了,小贼又恭敬地磕了个头,嚷道:“官老爷放心,小的肯定不逃。”
    贺一九笑着跟他打趣:“不如当小弟,收了吧·”·    韩琅横他一眼:“做梦呢你·”·    两人忙完这些已经是傍晚,又马不停蹄地奔向小贼说的地点。
哪知到了地方已经人去楼空,四处空荡荡一片,连一根头发都没剩下··    “啧,消息挺灵通嘛·”贺一九吹了声口哨··    韩琅叹息一声:“果然没那么容易。”
    他们在附近转了一圈,四处打听,还是没什么收获·令韩琅有所感触的是贺一九一直陪他东奔西跑,完全当成自己的事情一般操心·韩琅打趣他说是不是要改邪归正了,贺一九耸耸肩膀,平静道:“没什么。
小时候遇见过拐匪,差点遭殃·”·    韩琅没说话了,神情有些复杂·贺一九的经历他知道一些,总是听他跟没事人一样议论那些话题·他对这些阴暗的行当相当了解,但是又没有参与其中。
他做的只是坑蒙拐骗的生意,钻空子,耍小聪明,没怎么伤天害理·有人落水他会去救,自己病入膏肓了也没有放弃去管,而且是不计报酬的,之前口口声声说着要韩琅还钱,现在却再没提起过。
    于是他对贺一九说:“认识你也挺好的·”·    贺一九一愣:“你磕脑袋了”·    “得了,看在我心情还不错的份上,”韩琅没接他的话茬,“走吧,请你吃饭。”
    贺一九望着他的背影,眉头起初还疑惑地拧着,后来却慢慢柔和下来··    ·    第22章 腥饭4·    ·    韩琅走到中途才想起自己被扣光了月饷,身上的铜板屈指可数,而且还有三个月要熬。
于是他只能愧疚地望了贺一九一眼,最后把人领去吃赵大娘的包子··    “哎哟,韩大人,忙到这么晚啊”赵大娘一见他招呼道,“正好,今天剩的几个白菜包子,还有两个馒头,来来来你都拿去。”
    赵大娘卖剩的包子一贯都会给他留着,怕他什么时候忙起来没功夫吃饭,包子最省事,拿起来就能往嘴里塞·邻里之间关系早就熟的不能再熟,也从来不会收他钱,所以韩琅拮据的时候最先就想到这个。
等他提着两袋包子回去的时候,贺一九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请我吃这个啊”·    “没办法,手头紧,”韩琅挠了挠头发,无奈地道了个歉,“下次吧,下次请你去醉仙楼。”
、“醉仙楼算什么玩意儿,不如你做给我吃得了·”·    韩琅神色稍窘:“我不会·”·    贺一九乐了:“那我做给你吃。”
    韩琅想起那清香入味的叫花鸡,肥得流油的烤兔子,不由得吞了口唾沫·他的确喜欢贺一九的手艺,立刻答道:“行啊·”。
    天已经黑了,他跟贺一九就坐在路边吃包子·贺一九没对简陋的晚饭抱怨什么,根本不怀疑韩琅是不是真心要请他,一直挺高兴的·全程有说有笑,吃的满嘴流油还把脏手往韩琅身上擦。
    这当儿,大道上已经没什么行人,但街巷里依旧热闹,夜市会一直开到亥时才收摊·两人吃饱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开始在夜市上一边闲逛一边消食。
春夜气温偏寒,周围摆摊的不多,好几个摊主都聚在一起闲聊,一点都没有做生意的意思··    不远处有个卖油面团的摊子,前面反常地站了不少人,连吹来的风都带着一股油汪汪的芝麻香味。
两人走近了,看见半人高的炉灶呼呼地溅着火星,伙计忙得满头大汗,客人们虽然惧怕被火苗烧到裤子,却又不想站远免得被别人抢先·贺一九见韩琅看得仔细,就开口解释道:“他们家东西味道不错,只开在夜市,不少人慕名来买。”
    “难怪·”·    客人大多是普通的镇民,不过旁边停了一顶轿子,两个丫鬟模样的人簇拥着一个小姐也站在摊前等候。
韩琅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小姐身着长袍束带,俨然是一副男装打扮,但衣物色泽鲜丽,而且头梳女簪,画眉点唇一样不落,看起来既有女子的明媚动人,又有男子的干脆利落。
·    两个丫鬟也是同样的打扮,此刻围着小姐不知道说这些什么,笑声有如银铃,引得路人纷纷侧目远望··    这么晚了,居然还有小姐在夜市游逛也不怕遇上贼人。
韩琅正想到这里,视线一扫就看见四五个流民打扮的人窝在墙角,几双空洞的眼睛长久地盯着摆满食物的摊子,流露出饥渴的光··    贺一九已经走到前头了,发现韩琅没跟上来,才回头叫了一声:“怎么啦”·    “没事。”
韩琅应道·心想这一带挺安全的,自己还是不要胡思乱想的好·哪知他刚跟上贺一九的步子,后头就传来一声惊叫·一回头,两个丫鬟被推在一旁,一个衣着破烂的流民已经犹如饿犬一般扑向了那个小姐,枯槁的双手准确无误地抓住了对方捧着的油面团。
    “给我--”他沙哑地嘶叫道,用力一拽,却没能成功把食物拽回自己手里,“我饿了十天了,给我,给我”·    韩琅“噌”地拔出剑刃,疾冲向前,可出乎他预料的是,那小姐临危不乱,擒住流民衣领就是一个干脆利落的肘击。
男子惨叫声直冲云霄,小姐面色依旧不改,凌空一个翻腾,狠戾的一脚直接踹在对方胸口·这一瞬间,韩琅发誓他清楚地听见了骨骼断裂的咔擦声··    “啊哟,母老虎。”
贺一九在他背后吹了声口哨··    路人纷纷退避开来,连韩琅都惊得停下了动作,目瞪口呆·袭击小姐的流民已经摔得七荤八素,躺在地上没了动静。
这小姐淡定地把自己手里的油面团一扔,拍了拍身上沾到的灰尘,无视了围观的众人,转身扶起了自己的丫鬟道:“怎么样,没摔着吧”·    “多谢小姐……”·    韩琅愣到现在才想起自己本职,马上制服了地上那个流民,要将他扭送衙门。
这时候那个小姐忽然拦在了他跟前,打量他几眼,笑道:“哎,虽然你没救着我,不过也谢啦·”·    她脸上有一种天真烂漫的神采,举止间却又有种豪爽洒脱之气,不像韩琅理解的那种娇弱的大家闺秀。
韩琅不太会对付这样的人,而且他一直没接触过妙龄女子,顿时有些手足无措:“……无须客气,本分而已·”·    女子毫不避讳地与他对视,忽然上前一步,脑袋差点贴上他下巴:“咦,我见过你啊。”
    韩琅忙不迭后退,突然撞到了什么人,原来贺一九闷声不响站在他身后,这时忽然微不可见地笑了笑,伸出一手勾住了韩琅腰际··    韩琅觉得这姿势有些别扭,挣了挣,贺一九就自发抽走了胳膊。
女子瞧了瞧他们俩,视线还是锁定在韩琅身上,又道:“不记得我啦”·    “请问阁下是……”·    “下午我也在店里,隔壁桌,后来你抓贼去了,”她拨开耳鬓的碎发,爽快地对韩琅做了个揖,“我叫姚心莲,幸会。”
    韩琅忙回了一礼:“韩琅,幸会·”·    按理说,两人客套也客套过了,可姚心莲依旧拦在韩琅面前,似乎没有离去的打算。
韩琅更加没辙,琢磨不清现在是怎么个情况,贺一九还在旁边看好戏,一只手不知何时又搭上了他的肩头,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撩着他的衣领··    “干什么,你。”
他忍不住瞪了贺一九一眼··    贺一九但笑不语··    姚心莲瞥了贺一九一眼,觉得他衣冠不整,举止轻狂,便没再搭理,一双眼睛依旧在韩琅身上打转。
这时那丫鬟忽然凑到她耳边,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了几句什么,把姚心莲逗得娇媚一笑·另一个丫鬟也跟上去,这回声音大了点,被韩琅听见了··    “我瞧这位公子生的好生俊俏,英武不凡,配得上小姐哩。”
    “小姐,要不上去问问”·    姚心莲一双秀眸再次打量起韩琅,毫无羞涩之意,倒像是在品鉴商品。
韩琅被她看得脊背发毛,心想这么直接的女子简直前所未见,比胡人还奔放·正想着,姚心莲又向前一步,指着他鼻尖笑道:“嘿,老娘看上你了,怎么样”·    犹如一道惊雷劈下,韩琅被劈懵了。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的女子竟然自称老娘而且刚刚见面就追求自己,女的,直截了当追求他一个男的他听见贺一九在旁边“噗嗤”一笑,更把他臊得耳根通红。
    “不、这不合适吧……”韩琅支吾道,早前的侠气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现在他连姚心莲的眼睛都不敢看·她在开玩笑吧,捉弄自己何必呢·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未婚,我未嫁。
咦,等等,你的确未婚吧”·    连这都不知道,就告白了韩琅觉得她肯定是疯了,要不然就是自己疯了··    “说话呀。”
姚心莲双手叉腰,明亮的眼眸里染上催促之意,这神色不像温婉女子,倒像极了演武场上傲视群雄的男人·正打趴了一个对手,傲然审视全场,等着下一个挑战者。
    韩琅不说话了,脑子里乱哄哄的·这方面他的确没什么经验,没接触过年轻女子,不懂情爱,比一个弱冠之年的小伙子还要青涩·见他半天不语,眼神游移不定,姚心莲还没说话,贺一九居然急了,贴着他耳朵小声道:“喂,回绝她呀,莫非你也看上她了”·    韩琅也意识到不开口不行了,可他又想不出什么理由,生锈的舌头转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来:“抱歉,我有心上人了。”
    “谁呀”姚心莲挑眉望着他,右手覆上左手,拧了一拧,骨节顿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这一刻韩琅有种感觉,如果他说出心上人的名字,姚心莲可能会像打飞那个流民一般直接揍死她。
    而且他根本没有心上人啊·    韩琅懵了,脑子里飞快掠过了自己认识的女性·不,他根本不认识合适的,只知道赵大娘李婶之类,周围也没人,先前的围观群众早就走光了。
这可如何是好·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哪有这样的女子,见面就追求别人对了,她肯定在捉弄自己,要不自己干脆装疯卖傻,吓跑她吧·    韩琅灵机一动,突然扯着贺一九就道:“就他”·    贺一九傻了,姚心莲和两个丫鬟也傻了。
    “老天,”其中一个丫鬟喃喃道,“我还以为只有京城才流行这事儿呢·”·    姚心莲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将贺一九打量了许久,眼里露出一种不肯妥协的倔强:“假的吧”·    韩琅张口结舌不知道说什么,这会儿贺一九醒悟过来了,一手拽住韩琅胳膊,口中道:“真的真的对了,你不是还要送这人去衙门么别拖沓了,正事要紧。”
    “对……对”韩琅一拍脑门,拖起早被人遗忘的流民,跟贺一九一起脚底抹油,逃命似的往外走。
姚心莲还在后头喊着什么,他故意不去听,两人冲出去几十丈才停下来,一回头,还好,那三个女子没有追上来··    韩琅大大松了一口气,转头对贺一九道:“她不是认真的吧,开玩笑的吧”·    贺一九耸耸肩膀:“你呢,你不是认真的吧”·    韩琅还没从刚才的震惊里回过神来,自言自语道:“天啊,世间怎么会有这种女子。”
    他一路嘟嘟囔囔,右手拖着那个昏迷不醒的流民,把人家的鞋都弄掉了一只·等走到衙门跟前,他一拍脑袋,又叹了一声:“这都什么事……”·    然后也顾不上跟贺一九说话,一个人就把流民扔进去了。
这时候流民醒了,韩琅急于平息纷乱的内心,直接把牢门一关,公事公办地审问起来··    这一审又审了半个时辰,这人说自己叫于福,是沿湖郡来的,那边发大水死了不少人,剩下的大半都逃难去了。
他逃难过来,路上遇了劫匪,身上盘缠被抢得一分不剩·好不容易走到这里,早就饿得头昏眼花眼花,恍惚间看见那小姐手里拿着食物,当时头脑一片空白,等醒悟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先动了。
    韩琅借着昏黄的灯光仔细打量这人,瘦,完全是枯瘦,喉咙比苇草还细,眼窝深陷,头发掉得精光·但他的肚子却鼓得老大,肿得像灌满了一麻袋那么多的水。
韩琅见过长期挨饿的人,基本都是这副样子,有些可能还更加恐怖··    于福说话的时候总是无意识地吧唧嘴,好似在咀嚼什么,不说话的时候那嘴也在不停地动。
他跟韩琅解释说,他肚子太饿了,这样只是为了幻想自己有东西可吃·韩琅有些同情他,但不论如何他都犯了法,韩琅免了他的板子,但人还是要在大牢关上一阵··    于福没有丝毫怨言,牢里至少有饭吃,对他来说已经是不错的待遇。
衙役把于福押下去前,他回身望了韩琅一眼,不知为何这眼神令韩琅脊背发凉·他总觉得于福身上没有多少活人的气息,那死气沉沉的眼珠和不断重复咀嚼的嘴,总给韩琅一股阴森恐怖之感,像饥肠辘辘的野兽。
    或许饿久了的人都这样吧··    天色已晚,衙门里黑漆漆的,除了值班的衙役没别的人在·韩琅结束了公事,情绪也平息下来,出来的时候他发现贺一九还在街边等着,双手抱在胸前,一双青色眸子定定注视着自己。
    又是这种眼神……像审度,又像拷问一般,看得韩琅无所遁形的感觉··    韩琅假装什么也没发生,口中道:“天晚了,回家吧。”
    贺一九嗯了一声,还跟着他,一直跟到他家门口·他本想问问对方到底有什么事,就见那人嘿嘿一笑,用手在他脑袋上薅了一把,笑嘻嘻道:“嘿,走了。”
    “干什么,笑这么美”韩琅横他一眼··    “没怎么·”贺一九道,扔给韩琅一个吊儿郎当的背影,晃悠悠地走了。
    ·    第23章 腥饭5·    ·    第二天两人各自有事,都没碰头,直到月上中天,贺一九难得没有在哪个美人的温柔乡里入睡,而是一个人孤零零地靠在路边,一面吹着凉飕飕的夜风,一面捧着酒坛,独饮独酌。
    一个专门溜门撬锁的小贼看见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上前搭话:“贺爷,咋了”·    “没咋,心烦。”
    小贼想巴结他,弄点好处,眼珠子一转就道:“贺爷,怡春院的小青可挂念你了,还念叨着你怎么好久不去啦·”·    “啧,那就是只发骚的母老鼠,会有别人替我干她。”
贺一九用力啐一口,好久没这么无所顾忌地骂人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了,好像就是认识韩琅以后·自从他被那人吸引,言行举止都不由自主地变得正经起来,不像本来的自己了。
    小贼观察了他一会儿,见他一杯一杯地往肚里灌酒,面色冷硬犹如铁铸一般,总觉得不大放心:“贺爷,到底怎么了看着……怎么像是情伤啊”·    “你懂个屁的情伤。”
    “瞧上谁了,那就去操呗天底下还有贺爷不敢操的人么”·    贺一九瞪他一眼:“放屁,皇帝老爷你操不操”·    “什么,贺爷你真看上皇帝老爷啦”·    “不是”贺一九气冲冲地把酒坛一甩,心头更是堵得慌,“就一般人,没啥特别的。
但是,唉……太正直,太干净,太纯了,一点脏东西都沾不上·”·    小贼一愣一愣的,看贺一九目不转睛地望着月色,神情竟然有些落寞。
    “老子以前没遇过这样的,碰不得惹不起,怕把人气跑了,弄没了,就再吃不着这口肉了,”贺一九打了个酒嗝,叹了一声,“他也是怪,非得在我旁边转,吊着胃口。
可挨得近了,又觉得他没这意思,是我自己心里头脏,瞎想·”·    “那……那贺爷您就别管他了啊,哪儿找不着人陪啊,何必就在乎这一个。”
    “老子也这么想,可偏偏——唉”·    他一连叹了两回气,眉头拧成了疙瘩:“就是痒啊……”·    “哪儿痒”小贼没听懂,“贺爷你不会染上病了吧”·    “操你他妈才*巴痒呢”贺一九气得一耳光扇了过去,心想,不对,他的确是*巴痒,但不是那种痒。
操,真被这傻逼带沟里去了··    “算了,”他抹了把脸,强自镇定下来,“给我找个人来,泻火·”·    小贼捂着红肿的脸,小心翼翼道:“要……要啥样的”·    贺一九琢磨了一会儿:“男的,高点,俊点,像个爷们。
对了,长得比较周正,就那种一看就像当官的,一股子道貌岸然的·”·    小贼苦了脸,心想哪有这种的……但没办法,贺爷吩咐下来了,他只能硬着头皮找,不然就别想在安平混下去了。
也幸亏他运气好,真找着一个,是个落难的公子,家里没钱了只好去黑道当杂役·因为刚来,还脆生生的,没染上那股污气和匪气·听说贺爷要人,他上头的老板赶紧把人弄好了,招呼贺爷过去。
贺一九去的时候,男人被捆在榻上,一双眼睛满是愤怒和惊惶··    贺一九莫名心软了·他想如果真是韩琅在自己面前这幅模样,他可能真不会再做什么了。
我怎么能这么贱呢他问自己,非得喜欢心悦诚服的,勉强一点都觉得别扭··    于是他什么都没做,就把人捆着,然后在他身边睡了一觉。
    +++·    韩琅一早就看到了令他无语的一幕··    当时他正在街上巡逻,一个男人突然衣冠不整地从街边的小屋里跑了出来,边跑边骂人,什么脏话都往外蹦。
没跑多远就被几个人摁在地上,贺一九赤着上身悠悠地走出来,瞥了地上的人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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