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案铭录 by 木异(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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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案铭录 by 木异(上)(4)
·    “少啰嗦,女子怎么了?我爱做什么就做什么,用不着你啰嗦,”姚心莲张口叱道,利落地翻身上马,转朝韩琅道,“你也上马,路上还能聊聊天。”
    她话里总有股压倒性的气势,使人很难违抗她的指令·韩琅也不再犹豫,骑上自己的马匹和姚心莲一并走在前头·可怜了那随侍的丫鬟,马车本来就走得慢,这会儿又被姚心莲骑走一匹马,很快就落在了后面。
丫鬟起初还在叫“小姐慢一点”,随着距离的拉开,声音也渐渐听不到了··    韩琅几次回头,但姚心莲依旧快马加鞭,丝毫没有慢下来的打算。
“这样不大好吧”他忍不住问道“没事,他们又不是不知道我要去哪儿,”姚心莲没心没肺地笑道,“对了,你去京城做什么”·    韩琅就如实说了。
    “钱县令啊,就那个老头子吧,”姚心莲直言不讳道,“那什么严大人我也认识呢,字画什么的,我瞧是行贿吧”·    她说的太直接了,倒让韩琅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
不过她一贯自来熟,这会儿就一个人说开了,讲她以前见过不少这样的事:“先串通古玩店的老板,然后老板再去大官里花重金买下字画一类的宝贝,又把画交给雇用他的人。
最后这人再登门拜访,把画当做礼物送回去,演一出戏,银子就不声不响地送到大官手里啦·这种事情我见过不少了,我爹还拿来当笑话讲呢,他们都睁只眼闭只眼,当没看见。”
    韩琅听着听着就感觉出不对了,心里越来越警惕·这个女子知道的也太多了点,而且未免也太没用防备之心了,这些事难道可以随便当作闲聊的谈资讲出来么除非……除非她根本没有什么可畏惧的,不会有人抓她把柄,以造谣为由治她的罪。
    “你到底是什么人”·    姚心莲迟疑了一下,一对妙目滴溜溜地转了两转,“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傻瓜,你倒现在还不知道我是赵王的女儿,也就是当今圣上的侄女啦,”·    “你是郡主大人”韩琅差点呛得咳嗽,又感觉行囊里的石龙子动了动,忙把他按住。
    “哎,别那么叫,我微服出来呢,”姚心莲笑道,“对了,你包里装着什么宝贝呀总是捂着·”·    韩琅忙摆了摆手:“没什么没什么。”
    好在石龙子安分了,姚心莲也没有多问,继续道:“你不用紧张的,我不喜欢用权势压人,而且嘛……”·    “而且”·    她一按马鞍,忽然朝韩琅的方向探过身子,韩琅吓得一退,就见她好似玩耍一般她哈哈大笑起来:“而且我看上你啦,你觉得如何”·    韩琅脱口而出:“可我没看上你啊”·    姚心莲一愣,韩琅这才意识到这话说得太冲了,肯定伤了女孩子的心,又赶紧慌慌张张地解释道:“你我地位悬殊,而且互相之间毫无了解,何况女孩子选夫婿还是要深思熟虑一些,不可冲动。”
    姚心莲一针见血:“你怎么不提你上次那个心上人了”·    韩琅心中大叫糟糕,他怎么把上回的托词给忘了。
这回姚心莲看出端倪了,嘿嘿一笑道:“我知道了,我还以为你真喜欢男人呢,只是单纯不喜欢我吧”·    “我……”一想到贺一九,韩琅的心更乱了,说话反倒更支支吾吾起来。
    “不怕,我有的是办法呢,”她冲韩琅俏皮地眨了眨眼,“咱们走着瞧”·    我不想和你走着瞧啊韩琅心中狂呼不止,但他是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接下来的一路,他脑子都乱哄哄的,不知道为什么想的全是贺一九·“喜欢男人”这四个字太刺耳了,他开始反思最近自己的行为,觉得好像真有这方面的倾向。
贺一九是男女不忌的,这点他清楚,可自己呢,自己对他……·    怎么办·    他胡思乱想,姚心莲却一直在同他讲话,直到话题渐渐拐到姚七身上去,才算是牵走了他的注意力。
姚心莲说姚七的真实身份就是如今的贤王阁下,这点韩琅在知道郡主身份以后就已经猜到了·她还说贤王平日里只喜欢看花喂鸟,郊游踏青,对权利不争不抢,好似满足于悠闲平和的生活,一副闲散王爷的作派。
·    “这回我是出来玩的,本来都在回京的路上了,我爹没工夫来接我,他却跑来了,烦得很,”姚心莲撩开了耳鬓的碎发,眼神始终直视着前方,“对了,我爹一直跟他不大对付,总说他暗地里在谋划什么。
啊这话你别和其他人说,不然可是要治罪的·”·    韩琅点头表示明白,这点分寸他还是有的,就是在心里抱怨既然姚心莲都清楚,为何还要告诉自己·    说实在的,姚七也好姚心莲也好,他完全不敢百分百地信任。
自己一介平凡县尉,对他们而言究竟有什么可宝贝的如果说姚心莲对自己只是欣赏和所谓爱慕的话,那姚七呢,他又是怎么回事·    韩琅越想越觉得脊背冒汗,他可不是那种权欲熏心、一心只想谋求高位的人,这种带着拉拢意味的示好只会让他心头不安。
知道两人身份以后,这种不安愈发加剧了·说起来,正因为姚七的王爷的身份,钱县令才用那种眼神看自己啊·韩琅心叹自己真够迟钝的,一直没往那边想。
    姚心莲看起来是直爽之人,自己要不要把想法直接提出来韩琅攥紧马缰,瞥了身边人一眼,又默默地打消了这个念头·无论如何还是小心为上,装傻就是最合适的策略了,韩琅巴不得对方早点看轻自己,趁早打消拉拢他的念头才好。
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两人到达京城时,夜色已深,但韩琅并没有按照原计划去附近投宿·多亏了姚心莲的郡主身份,守卫甚至连查都没怎么查就破例放行了。
原本姚心莲还想邀请韩琅回府,可这回韩琅是说什么都不肯了,好在对方也没有勉强·两人就在城门口分了手,姚心莲回东市的家里,韩琅则去西市找地方住·也是他运气好,没多久就找到一家正要关门的客栈,道明来意后,对方还是把他放了进去。
    石龙子早就闷得发慌,这会儿终于从他行囊里钻了出来,嚷嚷着肚子饿·韩琅只好嘱咐小二给他取了一碗莲子羹,他虽然吃完了,却抱怨说没有讨厌鬼做的糖豆甜。
    “讨厌鬼是谁”·    “就是那个冷脸怪人,”石龙子嘟嘟囔囔地,“我要吃了他·”·    韩琅无奈道:“好好,知道了。
小孩不能吃太多糖,牙齿会烂的·”·    石龙子“哦”了一声,显然没听进去·过了一会儿他说要去找银鼠,就从窗缝里钻了出去,瞬间就没了影。
韩琅也没再管他,自己把被子铺好,躺进去睡了··    ·    第34章 银鼠6·    ·    白天早些时候,贺一九一个人在安平县的街边摆摊,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千真万确,”他身边的人正是之前那个专门溜门撬锁的小贼,“拉车的老赵在城外头瞧见了,那官爷的确跟个女的走一起呢·”·    “女的长什么样”·    “挺贵气一小姐,大美人,身边又是丫鬟又是马车的。
对了那马车是花梨木的,上头的镶板貌似是金的,值不少钱哩”·    贺一九沉思片刻就知道是谁了,没好气道:“他们一起走的”·    “对对,有说有笑,”小贼答道,看贺一九面色不善,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一句,“贺爷,您是不是……这个……呃,没戏了”·    贺一九狠狠瞪了他一眼:“放屁”·    “那贺爷你还在这儿做什么呢”小贼咋咋呼呼地叫了起来,“再不抓紧,这就要被人捷足先登了”·    “老子当然知道”贺一九怒喝出声,心里头的烦躁火山爆发般炸了出来,“妈的是不能再忍了,再不动手就真吃不着了,混蛋”·    “贺爷您到底忍什么呢”小贼疑惑地问道,心想按对方一贯的风格,这么长时间早换了两三个,现在居然还吊在这里,太不合常理了。
    他话音刚落,贺一九一脚踢在墙边的箩筐上,骂骂咧咧道:“不就是稀罕他那性子么表面上横得像狼,倔得像驴,骨子里又软得跟兔子似的。
老子总想着慢点,哄着点,别把人弄跑了·不行,铁定是不行了,再拖下去还是得跑,而且回不来了·”·    他一下子紧张起来,瞬间就打定了主意,再也不能耽搁时间,危机感犹如沉甸甸的大石般压了下来。
他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怪圈里,和韩琅走得越近就陷的越深,陷的越深就越不敢行动,患得患失地纠结了这么久·但姚心莲出现就不一样了,她明显比自己更容易接近韩琅,而且要达成什么目的的话,她也比自己有太多优势。
    贺一九也是无奈·怎么就看上那小子了呢就自己这本事这相貌,随便去找个懂点的,使个眼色,哪个不巴巴地往他贺爷床上跑都这么久了,就算是良家闺女也能搞到手了,可这韩琅……简直就是一座坚不可摧的城池啊·    他烦恼得一夜都没睡好。
    +++·    清晨的时候漫起了白雾,四周都灰蒙蒙一片·啁啾的鸟啼声把韩琅从睡梦中吵醒,他爬起来左右四顾,发现石龙子还没有回来。
窗棂漏进了几缕铅白色的晨光,楼下则已经传来小贩的吆喝声,客栈的木地板不断被起床的客人踩得“蹬蹬”响,韩琅把手伸到窗口试了试风,果然还是冷飕飕的。
    他站在屋里犹豫了一会儿,决定还是不等石龙子了,毕竟正事要紧·在楼下大堂简单用过早饭之后,他快步走向外头的大道·到底是京城最热闹的区域,清早就人头攒动,都是来赶早市的人。
路上偶尔还能看见几个下了早朝的官员,不过住在这边的品阶都比较低,大官早就到东市那头住去了··    有两个轿夫看见他穿着官服,又在赶路,忙赶上前来问:“大人,去哪儿咱兄弟俩脚程快,保证马上给您送到地方。”
但韩琅摆了摆手拒绝了他们,他一介武者,还要坐轿子就太惹人笑话了·那两个轿夫明显不太高兴,以至于韩琅问他们严大人的府邸怎么走的时候,都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
    就这样耽搁了一会儿,等取了画卷赶到严大人的住处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他把拜帖和画卷一起交给门公,然后等了大半个时辰,里头才回了句话:“严大人还有要事要忙,就不招待阁下了。”
·    韩琅点了点头,既然画卷没还回来,事情就算是办成了·严大人不见他也好,省却了不少麻烦·他看看时间还早,心里思忖要不要在京城多逛一会儿,明日再返回。
但仔细一想,一个人逛也太无趣了,要是贺一九在就好了··    他忽然一愣,不明白自己怎么又想起那人了··    唉,罢了,干脆捎点礼物回去吧。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思绪怎么又拐到这儿来了,可还是把想法化作了行动,直接逛起了集市·这里不愧是京城,满大街卖什么的都有,直接把他挑花了眼·他给林孝生选了把清雅的竹扇,给阿宝选了个红丝剑坠,给街坊邻居们挑了几样看起来颇为精致的糕点,然后又置办了些县城买不到的东西。
唯独贺一九这里,他犯了难··    笔墨纸砚不,那人又不是个文人·梳具那是给女孩子的东西·数珠不行。
吃食不,太没诚意·一路走下来,他都没挑到合适的,又折回头去重新看了一遍·最后相中个金丝玉制的玉佩,上面雕着流云百福·不知为什么他一眼看到就迈不动步子了,只觉得那飞扬跋扈的色泽特别衬贺一九。
可这东西一点都不便宜,韩琅犹豫再三,一狠心还是买了下来··    这回把自己身上的盘缠,包括钱县令为了以防万一、给他打点关系用的银子都花光了。
虽然他回去就能补上,但这也是一笔巨额开销,短时间内都没法填回来了··    唉,没办法,欠了人家的人情,总得想点办法弥补·这是他这么多年送过最贵重的礼物了,回去的时候他都小心翼翼地攥着那礼盒,生怕被贼惦记上。
等到了客栈,石龙子已经回来了,看见他欢欢喜喜地叫了一声:“我找到银鼠啦”·    “干得不错嘛,”韩琅忍不住赞叹了一句,顺带把专门给石龙子买的糖葫芦递了过去,“在哪儿找到的”·    石龙子把糖块咬得嘎嘣响,含糊不清道:“我带你去看他他不跟我回去,正好你去说说他。”
    韩琅看了看天色,已经是下午了,反正今天就没打算赶回去,陪陪石龙子也行·见他答应,石龙子笑得更欢了,直接蹦跶着搂住了他的脖子:“我给你带路”·    这一带路就把他带进了一件废弃的宅子,四周大树参天,弥漫着沉郁的湿气和木香。
石龙子哧溜一声窜了进去,韩琅后脚跟上,立刻听见一通吱吱喳喳的叫唤声·大概几十只大小不一的黑老鼠从他脚边溜了出去,闹得韩琅手臂直冒鸡皮疙瘩,心想这是方圆十里的老鼠都来一起聚会了么·    石龙子攀在断裂的方柱上,催他过去。
他本来想问问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但石龙子手脚过于麻利,松鼠一样上蹿下跳,走得还全是些破洞夹缝之类的狭窄小道,韩琅一个身高七尺的大男人,要跟上还真不是一般的费劲。
石龙子最后停在一间阁楼面前,那地方天花板压得很低,也没有窗户,完全就是漆黑一片·他就站在通往阁楼的楼梯口,尾巴扬得高高的,催韩琅快些··    韩琅心里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忍不住将手落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还好阴暗的阁楼并没有什么危险的景象,开门的动静掀起了一阵浑浊的风,吹得满屋子的尘埃在空中犹如雪花一般浮浮荡荡·里头只有一扇窗,挤满灰尘的地板被迷蒙的光线剔出一个惨白的块面,其余的地方都是一片漆黑,一只比猫还大的白老鼠就趴在这光圈里,石龙子上去拱了拱它的肚子,它吱吱地叫了一声,躲了起来。
    韩琅有些无语:“这就是银鼠”·    石龙子急切道:“是啊是啊,他不跟我回家,怎么办”·    银鼠把自己埋在一堆杂物下面,就是不肯见人。
韩琅心想这银鼠能和石龙子玩这么开,应该也是小孩子脾性,得靠哄的·还好他之前给石龙子买的糖葫芦还剩一串,石龙子说要留着晚上吃,他就一直带着·现在他拿出来递了过去:“你拿这个给他”·    石龙子应了一声,从糖葫芦上面揪下一颗最大的山楂,捧在手里钻过去了。
两只小动物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韩琅哭笑不得地站在外面等了许久,约莫过了两刻钟,两只小妖怪一起站到了他面前··    银鼠化作人形以后居然是个七八岁的女孩模样,头发是浅灰色的,梳了个玲珑可爱的双挂髻。
可她一直低着头,还用手捂着脸,韩琅以为她害羞,但石龙子的接下来表现却否定了这个念头··    “银鼠你别怕,他是帮我们的,”石龙子拍着那小妖精的肩膀,小声劝道,“你就给他看看吧,看了才能想办法,你总不能一直这么躲着吧”·    银鼠明显很犹豫,半晌以后才缓缓地放下了手。
韩琅还以为她得了什么可怕的怪病,弄得脸不能见人,结果她的脸好端端的,就是额头脸颊鼻尖都被人用墨汁画满了涂鸦,打圈和叉的、画王八的、画胡子的,样样俱全,完全是三岁小孩的水平。
韩琅见状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结果发现石龙子正凶神恶煞地瞪着自己,一副“你敢笑就吃了你”的模样,他才硬忍回去了··    石龙子一番软磨硬泡之后,银鼠才缓缓道出事情的真相。
她说半个月前的一天深夜,自己在安平县里头觅食·她虽然成了精,但还是要找东西填饱肚子·那天她误打误撞跑到一人家里,结果被那人看到了,而且对方一眼就看出她不是普通的老鼠,是个妖怪,这可把她吓得够呛。
    “最近安平有厉害的天师,没想到被我遇到了,吱……”银鼠边说边战战兢兢地捂着胸口,身子都微微地发起抖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性使然,她说话的时候总带了些吱吱唧唧的声音,“我觉得我肯定跑不掉的,还不如吓唬他,搞不好就把他吓跑了吱。
这都是石龙子教我的·”·    石龙子得意地一甩脑袋··    韩琅有些无语,俗话说的不是打不过走为上么,怎么还有反过来的。
“后来呢”他问··    “我就变法术吓唬他,变一张凶神恶煞的怪脸,张口要把他吞掉——这也是石龙子教我的。”
    石龙子更得意了,现在他是人形,但韩琅似乎也能看到他背后有一条尾巴,快要翘到天上去了··    “……原来你们妖怪的法术都是变怪脸、露牙齿来吓人么”韩琅扶额,无奈道。
    “我……我不会别的了吱,”银鼠满脸委屈,一张小脸本来就被画得乱七八糟,这会儿全皱起来,显得更可怜了,“我小时候经常在佛殿前偷油吃,天天听大师念经,就开了灵识了。
我也知道偷油不对,后来就不偷了,想办法做点好事·可是我还是要找吃的呀,而且我真没害过人的,我也不敢……”·    “嘿嘿,我可是名副其实的大妖精,我父母都是妖精”石龙子听后得意洋洋地说。
    银鼠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可是你也不厉害呀,和我差不多·”·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石龙子一声呛住,别别扭扭地转过头去不吭气了。
韩琅噗嗤一笑,心想石龙子八成有点喜欢这小老鼠,不然早气得一嘴咬上去了··    银鼠哭丧着脸,继续道:“总之,那个天师根本没被吓到,反而还哈哈笑起来。
我被他笑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真的好怕他收了我,我又没干过什么坏事,就这样死了,多可惜啊·”·    “然后呢”韩琅问道。
    银鼠撅起嘴:“他没收我,但是他居然把符水倒在墨汁里,在我脸上画画·我想跑,他反倒威胁我,非得等他画完,不然就说要一把捏死我。
后来……后来他画完了,就放我走了·符水里有法力的,比我的法力强,所以这个墨汁我怎么都洗不掉……我觉得自己太丑了,就躲起来不敢见人了吱。”
    说完,她细声细气地哭起来,石龙子连忙去安慰她·韩琅站在一边把腮帮子都咬痛了,好不容易把笑声吞了回去·天底下怎么能有这么逗的妖精,还有那天师,听起来也是特别没谱的一个人。
不过这毫无章法的行事风格还真有点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似的··    他忍不住问道:“那个天师是男是女,长什么样”·    “男的,年纪也不是太大,身上有股很凶很凶的气息,我不知道是什么,反正就是很吓人,”银鼠呜咽道,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轻叫了一声,“对了,他的眼睛是青色的。”
    ·    第35章 银鼠7·    ·    作者有话要说:·    韩琅好感度:90%·    即将开启下一阶段任务:告白·    于是银鼠这个萌萌哒故事结束啦~下个故事回归正剧向,贺一九和韩琅的感情也将出现很大的波折,至于最后结果如何……你们猜XD蟹蟹猫咪、毛巾被被、墨鱼、圣地的死者、雾叶的地雷(*/ω\*)·    本章中出现的菜肴参考过《随园食单》·    “……”韩琅沉默许久,才扶着额头道,“我知道了。”
    说来也怪,符咒这种东西一般都是看施咒者本身的灵力,贺一九只是一个以坑蒙拐骗为生的假天师,但他在银鼠脸上写的字却特别顽强,怎么都擦不掉。
韩琅虽然没怎么练过,自认为也是有点功底的,结果他想了各种办法,用朱砂擦,用醋浇,用鸡毛抹,一点效果都没有,还把银鼠烫得哇哇叫··    “再这样下去,我真的要被当做妖邪弄死了吱”·    韩琅没辙了,解铃还须系铃人,他只能带着银鼠回去找贺一九。
这回程比来的时候还麻烦,他的行囊里要塞进猫那么大的银鼠,还有一条石龙子,外加他给街坊朋友准备的各式礼物,怎么看都是不可能的了·最后他想了个折中之计,让银鼠和石龙子跟他一起搭马车回去,这样虽然多了一笔旅途开销,但省却了不少麻烦。
    贺一九刚好在家,似乎在收拾屋子,满脸的不耐烦·但一见到韩琅,脸上的笑容马上掩盖了一切:“你可回来了,怎么这么久”·    正是午后,韩琅又累又热,满头大汗。
贺一九忙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买什么了这么多·”·    “什么都买了,”韩琅一屁股坐下来就不想挪窝了,“有水么”·    “有,”贺一九立刻应道,给他端来一杯温水,“别喝太凉的,伤胃。”
    韩琅惊叹他的细心,明明是五大三粗一个汉子,结果每到生活细节,韩琅反倒比他粗枝大叶得多,什么都不爱管·不过贺一九今天真的有点不对劲,虽说以往也很照顾自己,但现在殷勤得有些过了分,上来就捶背揉肩,好似韩琅是个弱不禁风的大少爷似的。
韩琅当然不喜欢被这么对待,刚想抱怨,但贺一九马上拿来一盒药膏往他太阳穴上抹:“瞧你热的,小心中暑·”·    “这是什么”抹了以后,果然舒服多了。
    “我配的清凉膏,”贺一九道,“还过得去”·    “嗯·”·    韩琅把先前的即将出口的抱怨也给忘了,安心享受对方的“服务”。
过了一会儿他才想另一件事,拽了拽贺一九的袖子道:“对了,有事找你·”·    “什么”·    他冲窗外招招手,石龙子和银鼠一起跳进来了。
前者一看见贺一九就呲牙咧嘴,满脸不爽,但银鼠反倒缩成一团,浑身上下抖如筛糠:“吱唧天、天师大人……”·    “啊”石龙子吓了一跳,“你说他就是那个坏天师”·    “就是他”银鼠吓得往后缩了缩,贺一九一看她,她就和被烫到似的一蹦三尺高,“天师大人饶命,天师大人饶命”·    石龙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贺一九,显然没把这个在他看来一身蛮力的男人和厉害的天师联系到一起。
贺一九没兴趣看他们两个耍宝,直接转朝韩琅道:“怎么回事”·    韩琅便把情况照实说了··    贺一九可懒得顾及银鼠的感受,当时就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哈哈我当时觉得这小妖精蠢得很,就逗她玩玩,没想到还是只爱美的母耗子。”
    石龙子一听就发火了,又张开那恐怖的巨口吼道:“你才是母耗子”·    银鼠拉拉他的胳膊,小声道:“他说的也没错吱……”·    贺一九笑得更得意,韩琅看不下去了,说了他几句,他这才摆了个投降的手势道:“好好好我知道了,既然是个姑娘,那就算贺爷错了吧。”
    说罢,他走到银鼠面前抱拳拱手,算是道了个歉:“你脸上这墨我帮你抹了,从此就算一笔勾销,怎么样”·    银鼠毕竟怕他,石龙子也没太大底气跟贺一九叫板,于是两只小妖精只好答应下来。
只见贺一九重新写了个符篆,烧成灰以后做成了符水,往银鼠脸上一抹,那墨迹迅速消隐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银鼠小心翼翼地和他道了声谢,拽着石龙子就往外躲,似乎一点都不想在这里久留。
    估计还是被贺一九吓怕了,本来就是个胆小的妖精,经不起这么摧残的·石龙子要护送他的小伙伴离开,于是和韩琅道了别,顺带恶狠狠地瞪了贺一九一眼,似乎有“再来欺负我们就吃了你”的意思。
    贺一九放声大笑,笑得韩琅直骂他有毛病·这件事算是结束了,韩琅松了口气,心情也觉得愉悦不少·如果天底下的鬼怪邪物都像石龙子和银鼠这么可爱和无害就好了,不过,他想起曾经的王老三,还有惨死的李氏,不由得摇了摇头。
    算来算去,最可怕的还是人心啊··    下午他去找钱县令交差,公务也就了结了·钱县令觉得他事情办得不错,又给他放了一天假,让他好好休整休整。
韩琅心情越发舒畅,回去的途中还忍不住哼了点小曲,到家以后又去分发礼物,被眉开眼笑的邻居们拉着聊了好一会儿,直到贺一九找他回家吃饭··    “哎哎--”李婶忙拉住韩琅袖子,“别回家吃了,难得来一趟,在李婶家吃呗”·    韩琅瞟了瞟贺一九的背影,摇头道:“不了不了,李婶,我家里做了饭的。”
    “咦,那是谁呀”李婶循着韩琅的视线看到了贺一九,顿时疑惑道··    “是我一个好兄弟。”
    “别是坏人吧,看着不太可靠呀·”李婶直言不讳道··    韩琅搔了搔后颈:“不是不是,他人挺好的。”
    外头的贺一九一直支棱着耳朵,听到这句话以后,他的嘴角轻轻地勾了一下··    李婶最后还是妥协了,韩琅跟着贺一九回去,刚到家就去翻行囊,把最后一件没有送出的礼物取了出来。
    “喏,给你的·”·    贺一九一愣,他没想到韩琅也准备了东西给自己,以为那些糕饼点心就包括了自己的份呢·等他拆开盒子,整个人僵住了,好半天没有动弹一下。
    韩琅心里忐忑起来:莫非是不喜欢还是觉得太贵重了,不能收·    贺一九僵硬了好一会儿,忽然放下了盒子,朝着韩琅走过来。
韩琅正不安地望着他,突然就被他一把搂过,力度太大,直接把韩琅扯得踉跄了一下·他只感到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不断地蹭自己的侧脸,一双胳膊犹如铁钳似的死死箍着自己,怎么都挣不开。
    韩琅心乱如麻,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在事态即将冲破那层窗户纸,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之前,贺一九松开了他··    “谢了,”他语气压得很重,声音很有些低沉,没了平日里那股调侃般的笑意,“我会珍惜。”
    韩琅总觉得气氛不大对劲,想打个哈哈缓解一下:“没什么的,也不是太值钱,我就觉得比较衬你……”·    话说到中途,他撞上贺一九那对青眸,就觉得一切话语都讲不出来了。
他们可能对视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头脑空白,一瞬间甚至觉得心跳如鼓,喉咙发干,甚至连呼吸都有些不畅·直到某一刻有如大梦初醒,韩琅“啊”地轻叫一声,贺一九也瞬间转过身把东西收好,说他厨房里还炖着汤,就匆匆走了。
    韩琅甚至觉得他的背影有种逃难般的惶急··    晚饭时两人基本恢复了正常,就是四目相对时,总是会莫名其妙地凝望须臾,又急匆匆地分开。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韩琅觉得贺一九的视线带了更胜以往的热度,总在自己脸颊、领口一带的地方打转·可等他集中注意力去观察时,对方却还是那么从容淡定,丝毫没什么改变。
    是自己在疑神疑鬼·    这餐饭也格外的丰盛,韩琅甚至怀疑贺一九使出了毕生绝学来招待自己·一道八宝肉圆,猪肉丸子里头裹了笋尖,里里外外鲜香可口。
一盘素烧鹅,里头却没有一丝荤腥,山药用豆腐皮裹了,过一道热油以后加入各色调料,做成烧鹅的模样·此外还有虾油豆腐,素炒菠菜,都是看似清淡实则鲜美浓郁的佳肴。
    韩琅平日里不是随便用干粮凑合,就是去街边小店将就一顿·这几道火候与调味都精雕细琢、充满人情暖意的美食足够让他眼前一亮·贺一九端一盘上来他就猛吃一盘,等菜全部上完,他也已经犹如风卷残云般吃了大半。
    “真这么好吃”贺一九看他满嘴油光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还有么”韩琅好不容易抽出说话的空档,却也只说了三个字。
    贺一九转身进去了,接着端来一道煨麻雀·据他所说,他闲着没事在外头支了个篮子,每天都能套到四五只·麻雀体型小,去了羽毛爪脚已经不剩什么,所以一锅就炖了十几只。
煨煮时加了青酱和甜酒,吃起来味道特别鲜美,令人食指大动··    韩琅之前还能留意到贺一九一些微妙的眼神和小动作,比如总看着自己,比如越来越频繁的碰触。
但美食当前,他就什么都顾不得了·整个晚饭时间话都没说上几句,只记得在不停地夹菜,除了那句“还有么”,他说得最多的就是“好吃”了。
    真恨不得把碗筷也吃进嘴里去··    后来他撑得肚皮溜圆,感觉站都站不起来了·桌上还剩了不少菜,见贺一九要起身收拾了,忙叫一声:“别倒了啊,现在夜里不热,明天还能吃。”
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贺一九无奈,拍拍他的脑袋,眼眸里露出一闪即逝的柔光:“知道了·”·    为了消食,两人出去溜达了一会儿,亥时宵禁了才回来。
韩琅一点都不困,贺一九陪他在厅堂里下了会儿棋·他家里有一套楠木雕的双陆棋,也是他父亲的收藏,小时候常和家里人一起下着玩·家里许久没来人了,这套棋子也放在柜子里落了灰,现在可算有了重见天日的机会。
    贺一九玩这种游戏可是实打实的好手,据他说是因为他师父训练他用双陆来骗人钱财·“说白了就是赌,玩得越溜儿,越有人想来跟你比·下棋嘛,不押点银子就不刺激了。”
·    “你们胆子可真不小·”韩琅轻哼一声,“要是他没死,我是不是也可去城墙上找你们俩了·”·    “用不着,”贺一九的嘴角勾了勾,“要老爷子没死,我也会趁着他年老体衰的时候把他揍一顿,然后自立门户。
到时候我搞不好比现在还野,因为我没瞧见他在城墙上摇摇摆摆的下场·没了这个教训,我什么都敢干·”·    说罢,他意味深长地瞟了韩琅一眼。
心想到时候要看上你,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小心翼翼地捧着你了··    韩琅有一会儿没说话,眼前这个有那么点侠气、已经和自己交心交底的好友,差点儿就变成了十恶不赦的混球,他似乎有点难以接受。
过了小半晌,贺一九哈哈笑着在他头上薅了一把,乐道:“想什么呢这么认真·”·    韩琅把脑子里的胡思乱想扔出去,道:“没什么。”
    “怕有一天我真的犯事了,你不好办”·    这人怎么总能把自己的想法摸得这么透彻韩琅别开视线,嘴硬道:“这有什么可想的,公事公办。”
    贺一九含着笑的眸子又扫了他几眼:“行了,我知道分寸·你瞧你都认识我这么久了,我不也好好在你旁边待着呢·”·    韩琅斜睨他:“那是我想着你是在帮我办案,将功抵过,放你一马。”
    两人又聊了一阵,韩琅被分散了心神,输了一局,不爽道:“再来·”·    贺一九乐于奉陪··    话题很快又拐到两人以前的经历。
相处这么久,韩琅对贺一九几乎没有隐瞒,也情愿相信对方说的都是真话·贺一九说自己出身在某个西域小国,小时候的经历大半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他被人当垃圾一样扔在街上,最后被他师父捡了回去。
相比之下韩琅的经历普通得多,当提起他父母的死因时,贺一九还着实替他惋惜了一会儿··    韩琅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他虽然有邻里照看着,却还是觉得孤单。
他身边总有不少孤魂野鬼,他从来不敢和它们交流·“我小时候有很长时间不敢一个人睡觉,可有什么办法我家里没有别人了·只能用被子蒙着头,抱着我娘留下来的剑,想象自己有人陪着。
但还是怕,有些时候一整夜都没办法合眼·”·    贺一九沉默地看着他··    “后来只好强迫自己,白天习武,把自己累得指头都没力气动一下。
夜里拼命读书,知道那些东西的弱点都是什么·再之后就渐渐地习以为常了,有时候看到了都和没看到一样,我强迫自己不去想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说到这里,他像想起什么似的,狐疑地看了贺一九一眼:“对了,我一直想问你,你不是说自己是个假天师么我也觉得你明明没什么灵力,为什么你写的符我都破解不了”·    贺一九神色一顿,抬手揉了揉鼻头,含混道:“凑巧了吧我就跟老爷子学过几手,写的东西也是一会儿灵一会儿不灵的。”
    他答得勉强,韩琅不太信,但也没有再追问·当天夜里他睡得迷迷糊糊时,又感到身边一沉·这回有经验了,肯定是贺一九·睁开眼,正巧对上那双青色的眸子。
接着眼前一暗,半张脸都被一只粗糙的手覆住了,一股温热的鼻息贴得很近,直接钻进了他的中衣领口··    “老子阳气足,给你捂着,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敢来了。”
    韩琅的嘴角绷不住了,向上一勾,露出一丝浅笑··    ·    第36章 蜂毒1·    ·    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韩琅一睁开眼就感觉脑袋顶着个暖烘烘的东西,还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他下意识地推了几下,发现根本推不动,于是支起上身一看,原来自己整个脑袋都贴着贺一九的胸膛,手搭在对方腰上,腿也和对方缠在一起。
贺一九也不拒绝,反倒和他缠得愈发紧密·这一觉睡得太熟了,他连梦都没来得及做一个,谁知道醒来就能看到如此不堪入目的场面··    他神色大窘,刚坐起来对方就收拢了手臂,又把他拽回去。
韩琅无奈,心想他们两个的睡姿都不算好,居然没打起来,也是个奇迹·他又推了推贺一九,对方无意识地呢喃了两句,把他的手臂往怀里一塞,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韩琅没辙了,好不容易把自己的胳膊解救出来,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临出门时贺一九才醒,怪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说他一会儿做好早饭给韩琅送到县衙去。
韩琅本来想说不用了,但贺一九态度强硬,如果韩琅敢背着自己到外面随便打发一餐,他就敢把韩琅揍一顿似的··    明明只是吃饭问题而已,韩琅心想。
怎么闹得自己像不顾正房意愿偷偷纳了小妾一般··    往后每天都是如此,自打他从京城回来,贺一九对他的态度似乎好得过分了·以前虽然也好,随便关心一下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但天天变着法地做好吃的,追在后头嘘寒问暖,惯得韩琅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过得比皇帝的日子还要舒服。
    ……这就有些不太对劲了··    有的人天生就架不住别人对自己好,沉溺得比谁都快,正巧韩琅休完假以后被塞了一堆公务,每天回家都累得半死,于是有人这样无微不至地关心他,他迅速就缴械投降了。
    这段时间鸡毛蒜皮的小案子不少,谁家被偷了东西,谁家老爷和夫人吵架动了手,谁家出去踏青时被人劫了道,都不难处理·有些案子他一旦犯难,回去找贺一九说几句,肯定就能得到不少帮助。
贺一九的手下最近也是倒霉,总爱犯事那些都被管束起来,其他的也被警告,说韩大人当值的时候不能搞太大动静,不然被抓进去了没人来救·于是镇上出现了一个诡异的现象,只要韩琅在巡逻,治安就出奇的好。
如果韩琅因为别的公务暂时离开了,各种事情就来了··    韩琅有时都觉得有点别扭,回去找贺一九一说,对方笑道:“得了,底下人不干那些偷鸡摸狗杀人放火的事情,我也乐意。
这等破事本来就挣不着钱的,我教他们玩点厉害的,他们还得感谢我哩·”·    “什么叫厉害的”·    贺一九嘿嘿笑道:“行业机密。”
·    韩琅心想不外乎就是敲诈勒索、招摇撞骗一类,比偷盗杀人之类的强那么一丁点,至少大部分人都打落牙齿含血吞,不会报到官府里来。
但要真被自己撞见,也不会轻饶了他们的·不过这些行当早有自己隐蔽的经营手段,他想撞,还没那么容易撞到··    于是他这个官,和贺一九手下的匪,莫名呈现出一种看似和平的状态来。
    安平县是个大县,坐落在京城脚旁,来来往往进京出京的人通常都会经过这里,居民流动性不小·贺一九手下的人安分了,但总有别人在闹事,韩琅有天抓了三个打家劫舍的流氓,其中有个功夫不错,弄得他受了点轻伤。
    他本觉得没什么,但回去就被贺一九说了一顿,意思是他怎么不喊人帮忙·韩琅无奈,说自己独来独往习惯了,话音刚落就被贺一九猛地弹了一下脑门:“你真不怕我派一堆人天天跟在你屁股后面当护卫啊”·    韩琅也有些郁闷了:“你我非亲非故,你为什么非得这样关照我”·    贺一九以前还会用“房钱”之类的借口搪塞过去,但今天他露出一个很邪气的笑,捏了捏韩琅耳垂:“我想做什么,你自己不明白么”·    韩琅被这笑容晃得眼晕,心头更是狠狠地抖了一抖,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觉得自己是明白的,一开始就很明白,也有个声音才叫嚣着让他离这个人远点,越快越好,否则等到覆水难收的那天,再走就来不及了··    他张了张口,很想说我不想再欠你的人情了,你没必要这样,但他没说出来。
贺一九又把他拉过去,小心翼翼给他上药·过了一会儿汤药也好了,对方连哄带威胁地又让他全部灌进了嘴里·这药是治胃病的,他从宝昌坝回来就一直在喝,喝下去以后五脏六腑都暖洋洋的,仿佛浸在温水中一般。
    他仔细一回忆,发现自己真的很久没有胃疼,也没有那莫名其妙的暴脾气了·一想到这里,他心中更是有股难以形容的滋味,仿佛窝着一团火,却无处发泄。
    “还疼么”·    韩琅心思飘得很远,贺一九问了两遍他才反应过来,含混道:“本来就没什么感觉·”·    贺一九一笑:“那是老子包扎的本事好。”
    “得了你,”韩琅瞅他一眼,“天天自吹自擂,也不害臊·”·    贺一九哈哈笑起来,韩琅也勾了勾唇角,这么一打岔,他心情似乎轻松下来,那点焦灼不安的心思又静悄悄地退居幕后了。
    又过了数日,两人依旧这样看似平和实则微妙的相处着·眼见着就是五月了,气温转暖,阳光愈发熠熠生辉,乡间野外也不时听到鹧鸪的低鸣·春季刚走到正中,正是舒适的时候,林子里四处都是浓艳如火的鲜花,城里也是满目葱翠,不少人摘了野花在集市上卖,镇上最豪华的酒楼也摆出了所谓春花宴,专门招待那些附庸风雅的商贾人家。
    街上多了几个卖蜂蜜的摊子,连带着卖糖饼和蒸糕的也多了不少·韩琅对这些不感兴趣,不过林孝生的生意可能会受影响·说来他有些日子没见到对方了,他早出晚归,但也没在外头摆摊,似乎有别的事情要做。
    毕竟是别人的事,韩琅也不好太在乎·贺一九还专门警告他别离林孝生太近,他问为什么的时候,对方说:“煞气重·”·    韩琅就不明白了,一个货郎哪来的煞气可惜贺一九没跟他细说,转身忙别的去了。
    本来以为整个四月也会这么匆匆碌碌地度过,没想到月底那天,出案子了··    死者姓钟,全名钟德安,是个养蜂人·这一带养蜂的不多,因为有个林家在安平经营了许多年的蜜浆作坊,其他零零散散的养蜂人就很难混了,要么投靠林家,要么改迁他处。
钟德安是坚持养蜂的人中的一个,生意相当糟糕,好多人说他天天在集市摆摊,但满筐的蜂蜜从来没见卖出去··    韩琅被捕快叫去的时候,钟德安的尸体已经被搬到一边,因为死状太惨,周围人谁都不愿意多看一眼。
他浑身上下全是蜜蜂蜇咬的肿块,甚至看不出人形,黑压压的上千只蜜蜂的尸体犹如衣物一般覆满他全身,这些尸体一直延伸到旁边的泥坑里·许多人忍受不了这恐怖的场面,当场呕吐起来。
    报案的人说,他发现钟德安的时候,他四肢还在抽搐·但等他找了别人来,钟德安已经没气了·“满地都是大大小小的蜜蜂,密密麻麻的,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他边说边撸起袖子给韩琅看,“这群畜生真的是疯了,见谁都蛰,连我都挨了几下。”
    现场乱糟糟的,但曾经发生的事情却很明显·一辆两轮货车翻倒在一边,上头的蜂箱摔了一地·之前下了场大雨,这段路相当湿滑泥泞,一般行人都会选择雨停后再走,但钟德安显然是忙着赶路无视了这点。
地上的车辙和脚印显示,钟德安独自一人拉着货车走到这里时被泥坑绊倒,连人带车翻倒在地·车上的蜂箱摔出了裂缝,上千只蜜蜂应当就是这时候跑出来的,因为受了惊吓才开始攻击人。
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所以,应当是场意外··    钟德安的媳妇来了,抱着尸首哭成了泪人·韩琅见状有些于心不忍,但该问的还是得问,可钟德安的媳妇哭哭啼啼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过会儿居然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又是一通乱,人们忙着把钟德安媳妇抬去屋里歇息,又闹着要搬运尸首·过了一会儿仵作赶到了,查了小半个时辰,非常肯定地对韩琅说:“是蜂毒致死·”·    韩琅起初还有些怀疑是别的外伤什么的,小小蜜蜂真的能蛰死人么但仵作非常肯定地说:“一两只蜜蜂蛰不死人,十几只蜜蜂也蛰不死人,但成百上千的蜜蜂一起那可就不是小事了。
这死者多半运气不好,摔下去的时候扭了脚,所以连跑都没跑开·”·    说罢招呼韩琅去看,死者脚上还真的扭伤了,除此以外没有明显的外伤,就是大大小小的红痕。
韩琅还是觉得案子有些蹊跷:“他养蜂出身,天天和蜜蜂打交道,怎么会连这点自保能力都没有”·    “蜜蜂可不比鸡犬之流,养久了还能生出主仆之情,”仵作答道,“大人若不放心,不如去死者家里问问”·    韩琅正有此意,当即应了一声好。
·    这里的事情做完,他马不停蹄地打听钟德安的住所,然后快步奔了过去·钟德安住在县外的小村,里案发地还有一里多的路要走·村长这会儿也闻讯赶来了,听说韩琅要过去,忙不迭地给官老爷领路。
    “唉,老钟可是个老实人哇,”路上村长拉着韩琅就絮絮叨叨地说开了,“他们家三代养蜂,以前也还发达过哩,后来那姓林的一家来了就不行了。
姓林的蜂好,酿的蜜特别香,而且他们一来就带来几十个蜂箱,把这附近的油菜啊杏花什么的都采走了·”·    “姓林的就是开蜜浆作坊的林家么”韩琅觉得自己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是啊是啊,”村长长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他们是哪里来的,觉得安平郊外的花好,就留下不走了·老钟说他们的蜂个头大,还能打架,简直就像一群飞扬跋扈的土匪啊,把他的蜂都赶跑了--对了我想起一件事,老钟最近似乎想跟林家联手做生意了,蛰死他的那几千只蜂不是他家的,是林家给他填补蜂群的。”
    “什么”韩琅诧异,“这么重要的线索,为何现在才说”·    村长听出了他话中的责备之意,忙道:“我这糊涂脑子,现在才想起来。
老钟前天晚上跟我喝酒的时候说了这么一回事,但我不信·他跟林家一直不对付,他嫌那边抢生意,那边也嫌他碍手碍脚·怎么就搅合到一块儿了”·    “你怎么肯定这蜂不是钟德安自己家的”·    “唉,这个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村长干咳一声,“这人吧,养什么东西都能养出感情的。
老钟把他家的蜂啊,当成孩子一样护着,这群蜂上下不知道几代了都跟他一起,早认了他这个主了·它们蛰谁也不会蛰老钟的,它们闻得出来·那么老远的花蜜它们都知道哩,怎么可能闻不出老钟呢”·    这话说得和仵作正好相反,韩琅不懂养蜂,只听他说的玄乎,自己却半信半疑。
他又问村长是不是很了解养蜂的事,村长摆摆手,说只是听老钟讲过几句而已··    “老钟昨晚出来以后,他家的蜂闹了一宿,你说它们是不是预感到了”·    韩琅忍不住道:“真有这种事”·    “官老爷,您可千万别觉得我骗你,老钟跟我十几年的交情了,他死了我也难过得很,”村长又叹了一口气,“唉,这事儿,真说不好的。
他昨天肯定是去了林家的,这是他自己对我说的,至于那蜂是不是林家的,官爷您去问问就知道了·”·    村长说着又开始长吁短叹,眉头拧成了疙瘩,不时用手背抹一抹眼角。
即便韩琅没再问他,他一个人却犹如醉酒一般自言自语起来·韩琅听他说得都是些埋怨钟德安的话,说他为什么要冒着大雨去拿什么蜂箱,又说林家不安好心,他们的蜂肯定恨死老钟了,不然怎么被摔了一下就倾巢而出,非要至人于死地呢·    “老钟他女儿也是个白眼狼,早早嫁了人,再没回来过。
他家没儿子,本来两口子的日子就不好过了,怎么又出这种事呢”·    韩琅也有些难过,没再插言,静静地听着·走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山路宽阔起来,远处依稀能望见层层叠叠的灰瓦。
村长抽抽噎噎地擦去眼泪,回身对韩琅道:“官老爷,到地方了·”·    ·    第37章 蜂毒2·    ·    钟德安的房子在村子的角落里,他和媳妇住茅草屋,旁边还另修了一幢稍大些的,专门用来养蜂。
房子只有两间,厅堂和卧室连在一处,另一间是灶台和杂物·窗台摆着一束油菜花,因为缺水,已经有些蔫了·韩琅看见两只蜜蜂在花瓣上一动不动地匍匐着,黑黄相间的尾部像两个微微蠕动的水囊,自己刚靠过去,它们转瞬之间腾空而起,发出嗡嗡地抗议声。
    “我家的蜂……不蛰人的·”·    后面忽然响起一个憔悴的女声,韩琅回过头去,发现是钟德安的媳妇钟氏回来了。
她整个人犹如风中之烛摇摇欲坠,干瘦的面容已呈土色,眼角还有尚未枯涸的泪水·见了韩琅,她也只是虚弱地点了个头,然后脚步蹒跚地走到椅子前坐下了·村长和几个帮忙的村民跟着进来,一个安抚她,一个唯唯诺诺地过来和韩琅答话。
    “官老爷,我瞧钟婶现在好些了,您有什么话应当可以问了·”对方瞟了钟氏几眼,小心翼翼道··    他话音刚落,韩琅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两只蜂嗡嗡地又飞了回来围着钟氏打转。
其余几人都没反应过来,她突然猛一挥手,疯了似的吼叫起来··    “不中用的东西没用一点用都没有”她如癫如狂般驱赶着家里的蜜蜂,“你们连林家的蜂都比不过,酿的蜜连狗都不肯多舔一口现在德安也死了,还留着你们做什么”·    谁都拦不住她,她在众人惊诧的眼神中冲了出去,直接闯进了旁边的蜂房。
嗡嗡声不绝于耳,大团大团的蜜蜂犹如黑云般腾空而起,这也拦不住她在蜂房里不停地捶打摔砸,一个接一个的蜂箱被掀翻在地,几人围着她大呼小叫但又不敢靠近,最后韩琅猛地抽剑劈开了房门,这才把钟氏吓住了。
    蜜蜂真的不蛰她,也不蛰外面的人,只是嘈杂地围着众人乱转·钟氏把蜂房闹得天翻地覆,此刻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号声,然后慢慢地跌坐下来··    她软倒在地上嚎啕大哭,几个村民忙把她拉了出去。
村长见状把韩琅拽到一边,吸了几下鼻子才哑着声音道:“官老爷,您也瞧见了,钟家媳妇这回怕是难熬了·他们家就靠老钟撑着,唉……真是对不住,您有什么话,还是等两天再问吧。”
    韩琅回过头,看见钟氏的脸惨白一片,被人搀扶着进了家门·他也只能摇头叹息,对村长道:“我知道了,改天再来叨扰·”·    回到安平时,天已经快黑了。
身边的几个捕快跑到城门口来接他,问钟德安的尸首该怎么处理·韩琅心想既然仵作验过了,就先送回村里吧·大家在案发地和县上来回跑,一会儿通知钟家人,一会儿传令仵作,也累得够呛。
唯独阿宝还精神十足地窜来窜去,见了韩琅,忙过来问他案子要怎么断··    “什么都没查清楚,能断么”韩琅没好气道。
    “不就是意外么”阿宝好奇地问,接着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串,“大伙都说是意外了,老大你瞧,人是被蜂蛰死的,为什么被蜂蛰因为他摔了嘛。
为什么摔还不是下雨天路滑,他又急着赶路,自己倒霉喽·”·    “你是县尉还是我是县尉”·    阿宝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脑袋:“想跟老大学学嘛。”
    “这案子有蹊跷,”韩琅道,“我再查几天,再行定夺·”·    “什么蹊跷呀”阿宝眨了眨眼。
    “现在说不准·”韩琅道·心想他明天再去林家跑一趟,自己这判断也不一定拿得准,还是得找个人商量商量·找谁商量阿宝铁定不行,虽然人就在跟前,但是这小子傻愣傻愣的,能商量出事才有鬼。
    于是另一个名字又飘到了嘴边··    等韩琅忙完准备回家时,亥时的梆声已经响过了,街边的小店也已陆陆续续关了门·他还没吃晚饭,正是饥肠辘辘的时候,这会儿远远地就能看见家里亮着灯,没来由地心头一暖。
自父母过世后,他有许多年没体会到家里有人等着,还有热饭吃的感觉了,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加快了步伐,没多会儿就到了家门口,刚站定脚步,门自己就往里面开了··    贺一九站在门口,见了他立刻催促道:“怎么这么晚赶紧进来。”
    饭菜早就做好了,但贺一九算不准韩琅什么时候回来,耽搁这么久肯定是出案子了,他也不好直接去找人·于是他叫了几个认识的工匠送了个蒸笼过来,一直在灶上用小火蒸着,就怕韩琅回来吃不着刚出锅的热饭热菜。
    晚饭还是一如既往的丰盛,但韩琅看到灶上那个蒸笼时就觉得喉咙像卡了个东西似的难受,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贺一九发现了他异样的表情,为了掩饰,韩琅赶紧拉下脸哼了一声道:“太费柴了。”
    贺一九笑笑,没说话··    一餐饭毕,贺一九收拾碗筷的时候,韩琅倚在旁边把白天遇到的事情都说了·提到钟德安的惨状,还有钟氏嚎啕痛哭的模样,他也不由得扼腕叹息。
贺一九闻言擦干净手上的水,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宽慰,又道:“你觉得案情蹊跷”·    “只是一种感觉而已,”韩琅沉吟道,“我现在也不能确定,但那村长的话好像给了我某种暗示,让我觉得和林家脱不开关系……”·    “林家”贺一九嗤之以鼻,“不就是上回那个傻子的老家么。”
    韩琅也想起来了,一回忆起林家二公子被贺一九吓得屁滚尿流的模样,他嘴角就绷不住了,露出一丝笑来··    夜里贺一九又来跟他挤一张床,原本收拾好的西厢房好像从来就没派上用场,两个睡姿糟糕的男人犹如八爪鱼似的纠缠在一起,互相鼻息交织,都睡得又香又甜。
    等韩琅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贺一九把早饭放在桌上,人已经走了·最近那人似乎特别忙,不知道在做什么,韩琅问他他也没具体说·不过就算有再多事情要做,他还是坚持把韩琅生活起居照顾好,惯得韩琅几天没在外面凑合了。
此刻他叼着早饭出门的时碰见了赵大娘,对方见他好久不来拿卖剩的包子,还数落了几句:“吃的什么呢,煎饼哪家煎饼放这么多肉,不便宜吧哎我说韩大人啊,你别觉得欠赵大娘什么了,这钱啊,该省的时候就得省。”
    “没事没事,”韩琅摆了摆手,笑眯眯应道,“这不是我买的·”·    “那是哪来的啊”·    然而韩琅说要忙公务,这会儿已经走远了,只留下来一个潇洒的背影。
刚到衙门他就叫上了阿宝和其余两个捕快,一行四人朝着林家走去·林家靠养蜂挣了不少钱,直接在城西盖了一幢大宅·他们赶到的时候林家老爷子正在院里逗一只被关在竹笼里的画眉,门丁上去通报了三遍,他才懒洋洋地道了一声:“知道了。”
    这人派头十足,挺瞧不起那些底层的衙役,就连韩琅这个官员也并未放在眼里·四人在大堂等了许久,阿宝和两个衙役都露出不耐烦的神色,韩琅则起身四处观望。
这是他的习惯,新到一个地方,应该抓紧时间了解四周的情况··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这里的构造还挺复杂·前头是店堂,专卖蜜浆和一些接近的产物,比如蜂糖、果酒之类。
穿过店面才能来到他们现在立足的这个地方,是个四面敞亮的大堂·后面是个花木扶疏的院落,修得还挺有格调,一只画眉在树梢的鸟笼里啾啾地叫着·最后是东西四间新修不久的屋舍,应当是专供家眷日常起居的地方。
现在这个厅堂的主座上方悬着一块充满岁月痕迹的牌匾,写了“林氏蜂园”四个字,门丁见他看得专注,就自豪地凑过来道:“林家三代养蜂,这牌匾也有一百来年的历史了。”
    “叽叽喳喳地瞎扯什么,还不快退下”一个苍老的声音横插进两人中间,门丁吓得一哆嗦,赶紧躬身退开了·韩琅侧过头去一看,说话的是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眼睛狭长,鹰钩鼻,令他整个人显得有些阴险狡诈。
    他身后还跟着个白衣男子,正是不久前韩琅见过的林家二公子·阿宝见状扯了扯韩琅衣袖,用极小的声音说:“这人就是那个林遇,酒囊饭袋一个,经常惹事呢。”
    两人没注意到他们在窃窃私语,依次找了地方坐下·老者将拐杖一放,横眉竖眼道:“你们是谁”·    他说话毫不客气,另外两个捕快都露出了不满的神情,韩琅比了个手势让他们先别插口,自己朝老者行了个礼,简单道明了来意。
    “哼·”老者冷言道,“我不认识什么姓钟的·”·    韩琅暗叹一口气,心想这又是个难缠的家伙·不过表面上他还是以微笑应对,又道:“可证词显示,钟德安与林家是有几分交情的。”
    老者晒然笑道:“那不过也是别人的一面之词罢了,我这林宅上下都不知道有个姓钟的·如果县尉大人要查,就请自便吧·”·    说罢,他傲慢地站起来,环视了众人一眼,脸上似笑非笑。
韩琅的视线绕开了他落到身后的林遇身上,一开始他就留意到了,这个林遇神情焦虑似有心事,不断地斜眼瞟向四人,他父亲说话的时候还抖了几抖,和当初帮相好讨公道时理直气壮的模样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韩琅默默地将这个疑点记下了,继续面含微笑地和老者道了个谢,就率着众人调查起来·老者依然不配合,问什么都冷言作答,一口咬定不认识什么姓钟的。
就连仆役丫鬟之流都是同样地回答,如果不是他们真没见过,就一定是事先串了供·韩琅的直觉认为是后者,没办法,他打算从行为古怪的林家二公子入手··    这林家也是怪,大儿子不肯继承家业,早早就独立出去了,家里只剩这个扶不上墙的的二儿子。
韩琅找了个机会把他单独叫到一旁,又带上了两个捕快增加压迫感,果然看见这人愈发紧张了,双手绞在一起,脑门也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找我做什么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韩琅见他支支吾吾的模样,心里就有底了:“钟德安是前天夜里死的,据他朋友证词说,当时他刚从你们家出来,你知不知道这回事”·    “我怎么会知道……”或许是韩琅板起脸来的模样太具威慑力,林遇似乎更加魂不守舍了,“我都说了,我们不认识什么姓钟的。”
    “先坐下吧·”韩琅比了个请坐的动作,但对方戒备地看着他身后的两个捕快,并没有遵从·韩琅挑了挑眉毛,自己坐了下来,换了个姿势道:“林公子不必多虑,这不是审问,只是例行公事的查验罢了。
不过,如果阁下知晓内情,还是尽早说出来为妙,要是拖久了,就不一定还能这般悠闲的对话了·”·    “……你威胁我”林遇明显有些动摇,眉头蹙起,脸色也稍有不快,“我连那姓钟的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哪还会知晓什么内情”·    韩琅望着他愁眉苦脸的模样,微微一笑:“那不如我给林公子说说来龙去脉:钟德安是个养蜂人,你们的同行。
前天死在城郊的官道上,死因是蜜蜂蜇咬·对了,那蜂箱据说就是从你们林家拿来的·”·    “蜂箱……”林遇的神色愈发忐忑,闻言也不知在想什么,眉头反而拧得更紧,“你们可有证据”·    韩琅并不答,这让林遇更加心里没底,半晌后他像是想出了应对方式,冷哼一声道:“无论如何,那钟德安死的时候旁边又没有第二个人,这明显是意外,干我们林家什么事”·    韩琅一听,不由得和两个捕快交换了眼色,微微板起脸道:“林公子,我们谁都没有提过钟德安死时的情况,你怎么知道他身边没有第二个人”·    ·    第38章 蜂毒3·    ·    林遇的眼睛猛地瞪大了,慌慌张张地摇着手说:“啊这个、这个……我这不是推测嘛,深更半夜的,哪还会有别人”·    这回不止韩琅,连捕快都嗤笑起来:“我们应当也没说过钟德安是什么时候死的吧”·    林遇这回真的百口莫辩,气急败坏地跺了几脚,想夺门而出,又被捕快拦住。
韩琅见他万分狼狈,倒也不急着给他太强的威压,换了个口气道:“林公子莫非见过此人,只不过一时没想起”·    林遇赶紧捡了这个台阶下来,急切道:“唉,其实、其实--这钟德安,在我林家是个不能提的名字。
这人简直就狡猾蛮横,无恶不作,天天在生意上跟我们使绊子·他死了我爹觉得林家会遭人非议,就封住全家的口,让我们不要再提起这人·”·    这话听着倒有点像真话了,林遇在韩琅目光鄙视下,又磕磕巴巴地说道:“姓钟的之前来过我这儿,拿了蜂箱就走了,他只是要买去填补蜂群而已,他家的蜂太差了,我们哪知道他出门就会死……县尉大人,我们真是无辜的啊”·    韩琅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站起身来,两个捕快立刻会意,跟在他身后出了屋子。
林遇急忙跟上,但又不敢多问,只好唯唯诺诺地跟着·韩琅瞥他一眼,英俊的脸上漾出一丝胜利者才有的浅笑,转瞬即逝,接着立刻换上严厉的表情,对众人道:“此次多有叨扰,先给诸位陪个不是了。”
    林家当家的老者还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趾高气扬地哼了一声:“送客·”·    两个仆役便把韩琅一行送出门外了,走出去大概一百来丈,阿宝回头远远地望了一眼林家的店门,对韩琅道:“老大,他们是不是真有问题啊”·    “目前还不甚了解,”韩琅平静地回答,“林家还得查,但今天这事发生以后,他们肯定会有所防备,不能明着来了。”
    阿宝“啊”了一声,显然没大听懂·韩琅也不多做解释,领着他们回县衙了··    夜里,他换了身轻便的黑衣,蒙上面罩打算出门。
贺一九担心他的安危非要跟上,他也没办法,于是身边站了个高大威武的护卫,两人一起借着夜色掩护登上了房檐,足下运起轻功,笔直地朝着林家奔去··    韩琅的计划很简单,明着不行,那就只能暗访。
白天闹出这么一回,林家不可能没有动静,他打算去探探情况,尤其是想弄清楚林遇那畏畏缩缩的模样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之前他把遇到的事情和贺一九一说,那人笑道:“我瞧,姓林那傻蛋八成心里有鬼。”
    韩琅点头应同··    以两人的身手,要潜入一家并没有什么防卫的大宅,完全是轻而易举的事·两人专找屋顶之类不引人注意的地方走,避开巡夜的衙役,腾身落在林家主屋的屋檐上。
    林家显然没有料到夜里还有人暗访,连提灯值夜的仆役都看不到几个·韩琅紧紧伏在一株槐树投下的阴影里,贺一九蹲在他身侧,两人呼吸声都压得很低,视线对望,居然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轻飘飘的一丝笑。
    这种不入流的手段,倒给他们带来些许恶作剧般的快意··    透过厚厚的一层瓦片,他们听到下方有人说话的声音·两人交换过一个眼神,都暗中运力,声音便逐渐清晰。
是那老者在和林遇说话,两人似乎起了争执,老者气势汹汹喝道:“你这不孝子,白天犯傻把事情捅出去了也就罢了,现在还这副天塌下来的德行,人还没死呢”·    “可小青她……那纸条……”·    “还敢顶嘴跪下”·    房上的两人都听到林遇双膝跪地的声音,接着是几声惨叫夹杂着拐棍砸在肉身的闷响,看来林家老爷子真是个凶悍蛮横之人,儿子二十多岁了,照样上手就打。
    “不就是死了个妓子么,又没死在家里,你怕什么”老爷子中气十足地吼道,“人又不是咱们杀的,那妓子每天接多少恩客,又不止你一个”·    林遇的声音唯唯诺诺的,听不太分明:“我是觉得……造孽啊,而且这明明是钟家……”·    “钟个屁”老爷子一句骂完,又是一通收拾,打得林遇嗷嗷乱叫,“钟德安那是自作自受,他腆着脸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就铁定活不长了至于钟家那女人,呵,装神弄鬼的本事,你也怕”·    韩琅用眼梢斜了斜贺一九,对方也点点头,表示自己都听清了。
这案子果然没那么简单,有得是内情可供挖掘·小青死了纸条是什么钟德安又对他们说过什么话钟氏装神弄鬼的本事又是什么两人听得一头雾水,不由得心中叫苦,伏低身子想听得更仔细些。
    但屋内老者已经停下了殴打,呼呼地喘着粗气,吼了一声:“滚”·    林遇的脚步声随即传出,与此同时,不远处两个提灯的仆役也朝这边缓步走来,只需再近几步,那灯光足够晃见屋顶上的人影。
两人自知别无选择,只能接连从翻过屋檐,贴墙蹿下,眨眼功夫就躲进底下的灌木之中·韩琅刚刚蹲下就感觉一只大手紧紧搂住了他的腰,他心生不爽,但情况紧急不容他躲避,贺一九呵气般一笑,鼻息全吐进他耳里。
    韩琅自己看不见,但贺一九看得分明,眼前这人的耳根顷刻间红得堪比六月樱桃,甚是可爱·下一秒他直接张嘴咬了上去,含住耳廓细细吮磨,韩琅全身瞬间紧绷,头发根根直立,猛地挣开束缚压低声音叱道:“你发什么疯”·    贺一九轻笑,眨了眨眼:“失误,失误。”
    眼下不是他发难的时候,韩琅只能忍了,狠狠白了对方一眼·这时林遇已经和提灯的仆役错身而过,朝两人所在的方向走来·两人一动不动,只见林遇神情晦暗,步履蹒跚,犹如深陷绝望之人一般目光发直地走过去了,根本没朝两人所在的地方看上一眼。
    贺一九扯了扯韩琅的袖口,韩琅立刻会意,林遇刚刚消失在转角的同时,他们两个已经腾身而起,行云流水地翻过围墙,稳稳地落在外头的巷道里·他们没有多做停留,一路快步奔回家中。
大门关上,贺一九麻利地上了锁,一回身发现韩琅抱着双臂瞪视着自己,当即嘿嘿一笑,挠了挠头皮··    “不早了,先睡吧·”·    韩琅冷哼一声,没答话。
贺一九感觉对方要就刚才的事情发一通火,赶紧三番五次把话题往正事上引·他熟悉韩琅的脾性,这人一旦开始思索案件始末,就什么都顾不得了,肯定会把自己先前的举动彻底抛在脑后。
    “看来这事儿蹊跷得很啊,”他说,“林遇白天跟你说的也不全是实话,他肯定还瞒了什么·不仅仅是他,我瞧那村长,还有姓钟的媳妇,恐怕都不是省油的灯。”
    韩琅沉吟片刻,道:“明日我去问问小青的情况·”·    贺一九暗暗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起来,那林遇的确有点古怪。”
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怎么”·    “之前他来找我的时候,我看他神采怡然,眼神清爽干净,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之人,但也是长命百岁的命相。
怎么区区几日就变得气色青暗,背簿肩垂,完全是火伤中堂短命早亡的征兆啊·”·    韩琅狐疑地瞅着他:“你真看得懂”·    贺一九压低声音,轻笑道:“老爷子说我是百年罕见的奇才呢。”
    韩琅没跟他扯这个,直接问道:“那你觉得他怎么了”·    “不知道,”贺一九摊了摊手,“要是诓人的话,我就说他鬼上身了。”
    韩琅好一会儿没说话,陷入了沉思·后来贺一九催他早些睡觉,两人躺到床上以后,他脑子里自然而然地把一天发生的事情过了一遍,然后就发现问题了。
    “你刚才咬我做什么”·    贺一九一惊:操,怎么又想起来了·脸上赶紧摆出一副若无其事地表情:“没什么,嘴痒。”
    “你属狗的”·    贺一九打了个哈哈:“差不多·”·    好在韩琅累了一天,此时已经困了,就没去深究。
等他睡着以后,贺一九翻了个身又把人塞到怀里,心想这可太麻烦了,每次都在关键时候心软收手,这得拖到什么时候啊·    人也惯得差不多了,是不是可以动手了·    他咂摸两下嘴,心想最近破事一堆,忙完再说吧。
    翌日,韩琅直接去了城里的窑子·大白天的,这地方还没开张,老鸨哈欠连天地接待了他,对他道:“我说官爷,瞧上了那位姑娘,也得天黑了再来呀。”
    韩琅懒得跟她啰嗦,直接道:“你们这儿有个叫小青的姑娘么”·    老鸨立刻瞪大了眼,像没听清似的望了韩琅一眼,半晌后才道:“官爷,你是小青她……什么人啊”·    “你就直说吧,”韩琅语气严肃,“小青她怎么死的。”
    老鸨哎哟一声叫起来,露出为难的神情,但看见韩琅的手按在剑柄上,当即缩了缩脖子道:“小青……唉,提了简直晦气·”·    “怎么”·    老鸨把他拉进里间,四下看了一番才道:“她呀,不知道是得罪哪个恩客了,昨儿个一早就没了影。
大伙儿最后发现她死在外头的菜地里,全身被扒得一丝不挂,刷了一层蜜,引得满身都是黑压压的蚂蚁·天呀,简直、简直太恶心了……”·    韩琅蹙起眉,厉声道:“为何不报官”·    老鸨吓得一哆嗦,怯怯道:“这……她又没父没母的,又没死在店里,谁替她报啊……官爷,官爷别动怒,尸、尸首应当还在哩,裹了草席扔外头了。”
    说罢,竟“扑通”一声跪下了,连磕三个头嚷道:“官爷,草民知情不报,还请、还请从轻发落”·    “算你识相,”韩琅冷哼一声,情况紧急,也来不及跟她计较,“尸首在哪里,带我去看。”
    老鸨忙给他带路,还好才过了一天,尸首还在原位,也并未受损·韩琅一揭开草席,就被一股混杂着蜜香和土腥气的怪味熏得蹙眉,无数蚂蚁循着蜂蜜的气味还在她身上蠕蠕而动,钻进她的鼻孔、耳朵、嘴巴,游曳在她的身体里。
即便是见过了各种死状的韩琅,此刻也喉头发紧,胃中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他强忍着不适将尸体翻看了一番,没发现外伤,死者神色惊恐,面容扭曲,似乎受了不小的惊吓。
    “对了,官爷啊……”老鸨站在一旁欲言又止,韩琅横她一眼,她才又开了口,“他们说小青手里塞了张字条……”·    韩琅立刻起身逼问道:“在哪里”·    “被、被一个公子拿走了,”老鸨支吾道,“我们这儿有规矩,不能透露客人身份……”·    “都这时候了你还跟我废话”韩琅叱道,手中剑刃似乎就要脱鞘而出。
老鸨吓得满头冷汗,忙摆着手道:“是林公子林公子”·    “林公子”韩琅沉吟片刻,又问,“字条上写了什么”·    “也没什么特别的……”老鸨道,“就三个字:次则,遇。”
    韩琅的神情僵住了,片刻之后,他扔下老鸨快步奔向衙门,心情之迫切甚至用上了轻功·仵作和另外几个捕快都在,他立刻吩咐仵作去验尸,又叫包括阿宝在内的捕快一众立刻去林家保护好林遇。
对方一头雾水问他怎么了,他也顾不上解释,直到:“情况紧急,照做就是了--给我牵匹马来”·    阿宝麻利地给他牵来一匹好马,他二话不说跃上马背,犹如离弦之箭般疾奔出去。
    ·    第39章 蜂毒4·    ·    狂乱的啼声扰乱了县城午后的安宁,周围的房舍人群化作虚影急速地后退。
人们大呼小叫着给韩琅让道,他甚至跃过了横在路中央的一排鸡笼,惹得鸡毛漫天飞舞,落叶一般纷纷下坠·一个衙役没看见他身上的官服,扯着嗓子狂吼道:”谁街道上不准骑马”但韩琅以雷不及掩耳之势与他错身而过,那人只见一个模糊人影一闪即没,等定睛望去时,韩琅已经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韩琅骑马脚不点地地狂奔数十里,顷刻间就已到达城外的小村·他甩磴下马,村长远远地看见他,此刻急急忙忙迎上来问道:”官爷您怎么又来了,哎哟,可是案子有了进展”·    韩琅抹了把头上的汗,直接问道:”钟氏在哪里””啊,哦在呢在呢,在家里,”村长忙给他引路,等钟家的房子映入眼帘,他就扯着嗓门大喊道,”哎--钟家媳妇官老爷来啦”·    钟氏正在蜂房里忙碌,见到他来显得很意外:”大人,我那口子的事有着落了”·    说完,她就直接从蜂房里走出来了,韩琅惊讶地看到她只穿了一身朴素的装扮,头上连斗笠都没带,更不像别的养蜂人一般还要在斗笠边沿缝上黑纱,把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遮的严严实实。
她对自己养的蜂就这么有信心,确定它们不会蜇人·    似乎看出韩琅的疑问,钟氏撩开挡住额头的长发,淡淡地笑了笑:”我家的蜂世世代代都跟着我们两口子,早就熟悉了。”
    韩琅虽有所怀疑,但不愿打草惊蛇·她把韩琅请进屋里,没有茶,从水缸里舀了一碗白水,又倒了点蜂蜜进去搅了搅才端了过来·做完这些她才惴惴不安地坐到对面去,见韩琅没有动,便胆怯地道:”家里没什么东西,待客不周,让县尉大人笑话了。”
”无妨·”韩琅摆摆手道,饮了一口蜂蜜水,虽然也是香甜可口,但总觉得欠了点什么似的··    钟氏见状,长叹一口气,缓缓道:”大人有所不知,那林家实在是可恶得很,在采蜜时节把周围的花田全都占了,他们家财大气粗,我们只能打落牙齿含血吞。
家里的蜂吃不饱,酿的蜜就越来越一年不如一年·林家这是要把所有的养蜂人逼走啊……”·    韩琅宽慰她几句,又问:”你和钟德安是本地人么””也不算,十年前搬过来的,”钟氏说着,似乎陷入了对往昔的回忆之中,眼神有些飘忽不定,”我是南方人,生在明阐府,离这里有几千里吧……你知道这个地方么”·    韩琅神色稍变,别人可能没听过这个地名,但他知道。
明阐府在遥远的南疆,据说生活的都是蛮人,汉人鲜少·南疆盛产麝香和药材,明阐府是一个重要的运输关卡,因此渐渐发展成了市镇·韩琅之所以知道那里,是因为他父亲重病时,母亲去南疆寻找药材,第一个去的地方就是明阐府。
    不过他很快恢复了一开始的平静,一双眼睛审视般注视着钟氏:”是个南疆的小镇,我知道·””县尉大人真是见多识广,”钟氏仓促地笑了一下,”我家里一直是养蜂的,德安娶了我,也做了这行。
南疆湿热,他住不习惯,我便随他一起迁往北方·安平春天的花好,我们就留下不走了·”·    韩琅”嗯”了一声:”林家的事情你知道多少””这……”钟氏似乎有些犹豫。”
我刚从他们那里回来,”为了稳住钟氏,也为了试探对方,韩琅决定稍微夸大一下说辞,”他们说,你和钟德安都不是好人,对他们做过不利举动·””他们完全是血口喷人,”钟氏嚷道,但韩琅觉得她骂得有些勉强,”他们不给我们活路,又来诬陷我们使坏,简直是一帮天杀的畜生玩意要我说,德安死得凄惨,一定是他们在暗中搞鬼。”
·    说罢,她呼呼地喘了两口气,见韩琅依旧神情平静地望着她,倒有些尴尬了:”县尉大人,您应该查出来了,德安的确是和他们打过交道的。”
”就算你们和林家认识,关系交恶,林家也不至于痛下杀手吧””这……他们铁定不会承认,但那蜂箱的确是他们给的,而且动了手脚。
不然德安这样小心谨慎的人,怎么会死得那么惨呢””蜂箱并没有发现异常,”韩琅道,”莫非你有别的线索”·    钟氏瞬间语塞,抿紧了嘴,表情愈发古怪,像要说什么但又硬憋了回去。
韩琅晃了晃手里的杯子,继续盯着她,只见她的眼神游移了一会儿,才摇摇头道:”我……推测而已·”·    这女人有问题·韩琅心道。
暗地里握了握拳头·钟氏见他神情微妙,英俊的面容凝重如石雕一般,全然没有了最初见到自己时那同情的眼光,她心里顿时没了底·但片刻后韩琅忽然淡然一笑,又宽慰她道:”无需紧张,这只是例行公事的询问,到底如何判案也不是我一人就能说了算的。”
    钟氏见他的态度十分真诚,心里那块大石头才落到了地上·她诚惶诚恐地帮韩琅再续了一杯水,口中道:”我知道,我知道,不过大人您一定要帮德安做主啊。”
    韩琅点点头:”我会的·不过林家的情况你到底知道多少”·    钟氏不再惶惑,直截了当道:”林家当家的叫林谢元,是个极其傲慢阴鸷的人。
他大儿子早早就离家了,二儿子还在还在家里,就是镇上那个出了名的浪荡子林遇·””他家没有别人了””没有了,”钟氏想了想,又道,”林遇有个相好,本来都要娶进门了,但那人是个妓子,所以他们老爷子始终没同意。”
”哦”韩琅假装不知道的样子,”你见过他那相好么”·    钟氏皱着眉毛,没好气道:”见过,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和林家人一样飞扬跋扈,专欺负老实人。”
    但韩琅再问他关于小青的事情时,她却借口不知道详情,没再多说了··    后来韩琅在她家里四处转了转,没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
蜂房他也去过了,那群嗡嗡叫着的蜜蜂的确不蜇人,钟氏挥一挥手就听话地退到一边·蜂本没有灵识,只是养得熟而已,真的能做到这种程度么若非亲眼所见,韩琅铁定不会相信的。
    他离开了钟氏的家,去村里其他地方走访,想问问钟家的事·村里男人基本都下地干活去了,放眼望去只剩下些妇孺,他找了一个看起来比较老实的,继续展开微笑攻势。
那农妇应该没见过这么俊朗的年轻人,又是官员,脸泛上一层绯红,当即热络地拉着他问东问西,像是久违重逢的知己一般··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韩琅嘴角抽了抽,觉得自己这手段有些不入流。
他和农妇东拉西扯地套了会儿近乎,对方就把全村的八卦都和他抖出来了·韩琅对那些家长里短的不感兴趣,把话题往钟家引,农妇一听就来了兴致,把他往僻静处一拽,就絮絮叨叨地说开了。”
钟家人啊,怪得很,和镇上人都不怎么亲近,也只有和村长还热络点·听说死掉那个钟家男人跟村长关系不错,才搬到咱们这儿来的·他们家男人还好,女的啊,简直是个怪人哩”·    韩琅疑惑道:”怎么”·    农妇见他感兴趣,马上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那女的是外地来的,我说不准是个什么地方,感觉可远可远,是那种蛮荒之地。
你瞧她长得就有点怪,不像汉人·她养蜂也怪,老弄些不知道是什么的草叶子拌在蜂箱里,然后那蜜蜂就特别听她的话,她让去哪儿就去哪儿·前段时间我家畜栏没关好,牛半夜跑了,我跟我那口子赶紧出来找。
路过钟家的时候我看见特别吓人一件事,那会儿都深更半夜了,月光很亮,我瞧见钟家女人居然在蜂房里磕头,吓死我了·””真的””当然真的啊”农妇道,”你说这是不是什么邪术我家乡那边传言有人养猫鬼的,猫鬼养得好,会偷偷搬别人家的钱来报答主人。
对了,她男人不是前几天才死我瞧她伤心了一阵子,第二天又开始折腾草叶子了,去蜂房待了一整天,今天才出来·哦还有,她那男人是个直脾气,认死理,而且媳妇说什么就听什么,一点主见都没有。
男人这样哪儿成呢,前段时间,他去镇上还遭人打了·””遭人打了”韩琅追问道·”他们好像做生意惹到什么人了,具体的我不知道,镇上的什么大户人家吧。
她男人每天都要去镇上摆摊,卖蜂蜜,就十来天前吧,就说在镇上被人打了·好像是惹了个什么妓子,那妓子跑来教训他,他一回嘴,妓子就火了,呼啦啦叫来了一大帮人,把她男人揍得鼻青脸肿的。”
”你知道是什么原因么”·    农妇咋了咋舌:”那就不清楚了,说法很多的·有说她男人抢了人家的相好的,也有说他们抓了别人什么把柄,那妓子跑来讨公道,见他不理就闹开了。”
    韩琅又追问了几句,但这农妇越说越夸张,想起什么说什么,东一句西一句的讲得乱七八糟,一听就不像是真的·韩琅又找了其他几个人问问,说什么的都有,但每个人都提到过钟氏古怪的出身,钟德安倔强的性格,还有在城里挨揍的事。
看来,这些应该是真的··    钟氏越来越可疑了,韩琅心想,会是她杀了小青,还扬言要杀林遇么为了给相公报仇那钟德安的死因到底是什么,真的是林家故意所为么·    他陷入沉思,无意识地在村里的土路上溜达。
午后的暖风一吹,倒搞得他脑子愈发混沌了,很想找个人商讨一番,比如……·    贺一九·    他拍了拍额头,心道为什么还是这么依赖那人,这样的自己未免也太没出息了。
赶紧摒除杂念,快步向外走去·经过钟氏家门时他留了个心眼,见四周无人,索性屏息凝神,放轻了脚步·周围的遮挡不少,他躲在一处矮墙后头,偷偷观察钟氏在做什么。
    院子里的情景似乎很普通,钟氏一个人坐在门槛上,伸手在竹篮里掏了一会儿,摸出绣花针和一个巴掌大的东西,似乎是个荷包,然后仔仔细细地绣了起来。
    她看起来心事重重,几次停下针线,望着远方出神·过了一会儿她开始喃喃自语,韩琅专心去听,发现她念叨的都是自家相公的名字,埋怨他去得早,连这荷包都没来得及用上。
韩琅微微叹了口气,心想这倒是个痴情的女子··    正当她一个人自言自语的时候,蜂房里的蜜蜂却飞出来几只,围着她嗡嗡地打转·钟氏浑然不觉,眼神似乎是望着手中的针线,又像是在望着别处。
忽然她轻叫了一声,以韩琅的角度看不太清楚,似乎是被剪刀划伤了手指,鲜血顿时顺着手腕流下,一滴滴坠到地上··    就在这时,周围的蜂群瞬间出现了躁动,下一刻犹如开闸的洪水般扑了上去。
远处的韩琅目瞪口呆,眼睁睁地看着密密麻麻的蜜蜂吮去地上的鲜血,更多的却朝着钟氏的伤口涌去·由于距离太远韩琅并不能看清具体发生了什么,只隐约见到蜂群仿佛有意识一般往伤口里钻,韩琅瞬间毛骨悚然,但钟氏仍如没事人一样继续摆弄着手里的活计,没多久她手上的伤口消失得干干净净,蜂群也回到半空中,继续绕着她嗡嗡打转。
    韩琅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没伸手揉一揉眼睛·刚才发生的一切远远超出了他的认识范围,莫非午后阳光太烈,自己出现幻觉了但地上的血迹是真的,虽然被蜂群吮去了大半,但仍有一部分渗入棕黄的泥土中,像无数团色泽浓艳的杜鹃花。”
咦,官老爷,您怎么在这儿啊”·    韩琅噌地一下跳起来,惊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村长正一脸疑惑地望着他,韩琅之前看得太专注,竟然忘了留意有没有人过来。”
没什么,没什么·”他干笑了两声敷衍过去,村长没深究,一副”县尉大人做什么都有理”的模样·韩琅趁机瞟了一眼后头,钟氏仍旧低着头绣花,似乎对外面的事情一无觉察。
    韩琅松了口气的同时,也觉得不能在这地方地方耽搁时间了·钟氏可疑,太可疑了,直觉告诉他留在这里一定会出事·联系到钟氏的出身,他心中已隐隐有了判断。
    趁村长离开的时候,他闪身至蜂房后头,眼疾手快地捏死了一只蜜蜂带走·那一瞬间他发现钟氏朝自己的位置侧了侧头,但当他定睛去看时,钟氏仍在原位,一双血迹斑斑的手操控着鲜红的绣线上下翻飞,整个人似乎动都没动过一下。
    韩琅吞了口唾沫,一丝冷汗从他的额角滑了下来,流到眼里,辣的他眼痛··    ·    第40章 蜂毒5·    ”蛊””对,”韩琅拨弄着蜜蜂的尸体,用力点了点头,”南疆有蛊婆的说法,蛊术传男不传女,钟氏既然来自南疆,会不会一直在用蛊术养蜂”·    林孝生似笑非笑:”江湖上所传南疆蛊术,一贯是蛇蛊、蝎蛊之流,可从未听说蜜蜂这等无害的东西也能制蛊。”
”你说的也有道理,或许是我异想天开了,”韩琅沉吟道,接着瞥了林孝生一眼,”说起来,你怎么也学着念叨起江湖来了”·    林孝生没答话,他正仔仔细细地给一个小孩玩的木头玩偶刻上五官,手中的刻刀不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今晚贺一九不知道在忙什么,韩琅回家只看见桌上的晚饭,连人都没见着·可他又是那种心里有事就一定要找人商讨的人,贺一九不在,他只能来对门找林孝生。
    林孝生是一个合格的听众,但不是一个绝佳的商量对象,因为他根本就不想说话·韩琅把自己心中的想法全说了,他说南疆有蛊术,虽然没听说过蜂也能炼蛊,但终究是一种可能。
林孝生嗯了一声,刻完了玩偶的眉眼,转身去拿油彩了··    韩琅叹了口气,与其说是将给林孝生听,不如算作自言自语:”如果说钟德安和林家结了怨,那么他的死是林家故意所为,也不是没有可能。
林遇的姘头小青曾经和钟德安正面起过冲突,也有可能参与钟德安之死,于是钟氏想要报仇,第一个选了她·”·    林孝生忽然幽幽地开了口:”你想当然而已。”
    韩琅苦笑着摇头:”是啊,我全部都在猜测·钟氏太古怪了,让我不能不往这方面想·””说不定林家还惹了你不知道的人呢,”林孝生悠然道,”生意做大了,不怕没仇家,只是你没查出来而已。”
    韩琅颌首,抬眼瞥到林孝生冷漠的表情,不由得一笑道:”好歹是你本家,你怎么一点都不关心””同姓而已,又不同宗,”林孝生淡然道,手里的画笔饱蘸了丹朱,轻轻地给手中的玩偶勾上唇线,”倒是你,现在还来我这儿没问题不是说有人盯上了林遇么””不碍事的,”韩琅道,”我找人去盯着了,不过以防万一,过会儿我也去看看好了。”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韩琅说一阵就陷入了沉思,还顺走了林孝生用来上漆的笔,自己找了张纸来记录线索·忽然窗户”咔哒”响了一下,一个黑影溜了进来,沿着光滑的地面笔直地窜到了桌上。
韩琅一见是石龙子,忍不住逗逗他:”嘿,怎么不见你那个小伙伴了”·    石龙子一改往日的活泼,整条”龙”蔫蔫的,被韩琅发问也只是有气无力地勾了勾尾巴尖:”银鼠在寺庙里听和尚念经呢,无聊死了,我不想去。”
    韩琅咋舌,心想那银鼠还真是个潜心学习的好妖精·石龙子看起来没什么精神,这让他不禁担忧起来:”你怎么了”·    石龙子没回应他,四只小短腿在桌子上拨来拨去,把林孝生的工具稀里哗啦拨了一地。
这通声响终于让林孝生抬起头来,漠然地瞥了石龙子一眼,道:”糖在锅里·””我不吃糖,不吃糖--”石龙子突然嗷的一声嚎了起来,”我不舒服,你帮我治病””哪儿不舒服”林孝生没好气道。”
牙疼·”·    韩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让你吃这么多糖,小孩子吃多了糖,牙齿会烂的·”·    石龙子眼泪汪汪地望着他,然后又转回身去,用短小的前肢拉扯林孝生的衣服:”我疼了一天了,好疼好疼,嘴都合不上,什么都吃不进去。
我不吃你了,你帮帮我嘛--”·    韩琅心想:这孩子到底是跟林孝生亲近一些·见林孝生还是不闻不问的样子,把地上的工具捡起来继续刻玩偶,他忍不住开口道:”孝生你就帮帮他呗,毕竟是个孩子。”
    林孝生叹了口气,放下手中东西,满脸不耐烦地转朝石龙子:”哪颗牙疼,我帮你拔了·”·    石龙子可怜巴巴地嗯了一声,瞬间张开了大嘴。
好家伙,又是满满当当无数排牙齿,一层叠一层,简直像谷仓里的大米一样密密麻麻望不到边·韩琅当时就没辙了,林孝生也默默无语,石龙子还指着自己的大嘴含糊不清的嚷道:”这里,这里疼。”
”……到底哪里”韩琅好心回了一句·”里面,最里面那里””……”·    韩琅和林孝生看了许久,鸡皮疙瘩起了一身,都没从这白花花的牙齿中找到一颗蛀牙。
两人都无奈了,又忍不住想笑·韩琅憋了许久还是破了功,笑得滚到在地,哈哈的笑声引得林孝生也勾起唇角,估计他也忍得够呛,连握着握着刻刀的手都乐得微微发颤。
    石龙子闭上大嘴,望着这两个没心没肺哈哈大笑的人,气得嗷嗷叫着就朝他们扑过来·连续三次被两人拨倒在地之后,他又开始哇哇大哭·韩琅没辙了,结果还是林孝生有办法,起身去屋子里翻出一把止疼的草药来,倒拎着石龙子的尾巴,一股脑地全塞进他那张大嘴里去。
石龙子哭唧唧地嚼了嚼,过了一会儿就收起眼泪,眨巴着小眼睛望着两人,咕哝道:”好像不疼了·”·    韩琅哭笑不得,转朝林孝生道:”你哪来的草药””别人给的。”
    韩琅有些好奇:”是上回那个人”·    林孝生垂下睫毛,视线有些躲闪,停顿了好一会儿才道:”是。”
”哎呀,难得,”韩琅讪讪一笑,”是你朋友”·    林孝生的神情愈发古怪,别开眼望着别处,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刚认识的,又穷又土的乡巴佬一个。”
    韩琅笑了,他从未看见林孝生这样说一个人,很多时候,如果林孝生对人的评价越低,就说明他越在乎对方·这人就这么别扭,韩琅也不再激他,心想自己有机会一定要想办法结识那个人,看看究竟是何许人物。
    从林孝生那里离开以后,他先回自己家看看,发现贺一九还是没有回来·他望着漆黑一片的房间,心里莫名其妙地泛出一股寡淡的涩味·似乎又要下雨了,天上浓云密布,风中也刮来一丝潮湿的水汽。
这么晚了,还要不要去林遇那边看看韩琅一个人坐在屋中,不由得犹豫起来··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思索多久,外面砰砰砰传来一连串砸门声,接着就是阿宝惊慌失措地呼喊:”老大、老大你在家吗林家出事了””怎么回事”·    阿宝气喘吁吁道:”死了,死了,林遇他、死了--””我过去”韩琅一把拨开他,拔足狂奔。
城里四处都是横街窄巷,他一咬牙,索性纵身而起,运起轻功犹如山猫般贴墙直窜屋顶,转眼间便掠出几十丈·等到达林家时,只看见自己派去的捕快将门口围得水泄不通,各个吱吱喳喳不知道在争执什么。
见他轻功落地,其中一个忙上来道:”韩大人您可来了”·    说罢就把他往里头引,一行人快步穿过幽暗的庭院,直接走进东边的卧房。
韩琅一进门就被刺鼻的血腥味熏得作呕,再定睛一看更是浑身直冒冷汗·林遇侧躺在地上,七窍流出浓稠的黑血,眼球甚至被挤得滚在一旁·他的鼻子、耳朵、嘴里,还有眼眶之中,无不是密密麻麻挤作一团的蜂群。
它们绝大多数已经死了,还有些仍在微微抽搐,黑黄的身躯死死地覆盖在林遇身上,远处看仿佛一条会自己会动的毯子··    一个胆大的捕快走上前去,将林遇的尸体翻了过来。
屋里顿时惊叫连连,连韩琅都被惊得倒退一步,林遇腹部被剖开,黑红的五脏伴随着成千上万虫子的尸体一起潺潺洇入地面·韩琅掩住口鼻强压呕吐的欲望,这已经不是蜂了,蜜蜂并不食腐烂之物,更别提活人……这、这究竟是何等怪物·    林家老爷子的哭嚎从外面传来,伴随着林家女眷的啜泣声,还有仆人女婢惊慌失措地窃窃私语。
韩琅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几次开口都被喉头作呕的欲望压回去,几个捕快也低着头并不言语,阿宝这时才气喘吁吁的从外面进来,站在韩琅旁边小声道:”刚才、刚才大家都看到鬼影了……””鬼”韩琅哑着嗓子问道,”什么样的””我、我也没看清楚……”阿宝捂着心口,似乎还没缓过劲儿来,”当时林家老爷发脾气嫌我们多管闲事,大家都被赶到最外头值守,听到林遇惨叫时已经晚了。”
    另一个捕快接口道:”应该是在戌时五刻左右,我赶过去的时候突然看见窗口露出了一点黑色的东西,我以为是挂着的布帘,结果那东西突然动了,我才看清居然是一团活物,是很多很多黑压压的蜂,简直像苍蝇一样。”
”那东西是有人形的”紧接着一人叫道,”我看着是个人的样子,有胳膊有腿,还有黑漆漆的眼珠子”·    韩琅打断他们:”当时林遇在哪里””他……”阿宝支支吾吾起来,身子又不住地颤了几颤,”那团影子就从他的、他的脸上,眼睛嘴巴这些地方,钻、钻进去了。
然后我听到‘嘭’的一声,就像我小时候玩鱼尿泡,吹炸了那种声音·”·    另一个捕快颤抖着声音,继续道:”林遇就摔下来了,那影子飘走了,然后我们上去……他就已经没气了。”
    韩琅不禁毛骨悚然,这时仵作也赶来了,见了林遇的死状不由得惊呼一声,捂着胸口念叨了好几遍”我的老天爷啊”·韩琅让他先验尸,自己走到外面调查周围的情况。
他问了几个人,都说看见了诡异的黑影·他又借来灯笼细细查看,地上并没有脚印,除了破损的窗栏也没有其他地方有侵入的痕迹,甚至鬼影消失的地方也是干净如初,唯独林遇的房里散落着满地蜜蜂的尸体,令人心悸。
    真是恶鬼所为·    正当这时,原本哭嚎不止的林谢元突然噎住了声音,身体簌簌发抖·他面前的家丁呈给他一张浸满鲜血的纸条,说是在林遇房间地上找到的,他接了几次都没接住,纸条飘飘然下坠,被韩琅一把夺在手里。
上头只有四个字:再则,全族··    韩琅一声轻呼,身后的林谢元更是发出一声凄厉的吼叫,退开搀扶他的仆役跌跌撞撞地朝着前厅奔去·韩琅急忙跟上,只见林谢元猛地栽到靠椅上一动不动,手里的拐杖犹如防卫一般举在身前。
屋里昏暗的光线中,可以看到他全身抖如筛糠,显然是怕到了极致·这时林家其余人也陆续看到了纸条上的内容,惨叫和哭喊接二连三地响起,全家人都笼罩在绝望的阴郁之中,甚至有人夺路而逃,却被门口的捕快拦下。
·    仵作过来找韩琅,声音嘶哑:”他是被大量的……由内而外噬咬致死·””大量的什么”韩琅没听清。
    仵作艰难地吞了口唾沫:”应该是某种……虫子·”·    显然他也不认为那是普通的蜜蜂所为··    韩琅点点头,转身折回屋内。
林家老爷子依旧瘫软在靠椅上纹丝不动,全然没有先前的气势,苍白的嘴唇仿佛缺水的鱼那样不停地颤抖着·他看见韩琅来了,虚弱地抬起头,却迟迟不语·韩琅问他林家有没有懂这种邪术的仇人,一连问了四五遍,林谢元还是不肯开口,闭了眼,艰难地摇着头。
    他这反应愈发让韩琅心中生疑,·    外头不远处,林家人和门口的捕快起了冲突,一个侍妾打扮的女子捂着脸低声地哭泣着咒骂着,声音直接飘进前厅里头来:”他们造的孽,凭什么要我也跟着还啊……我不想死啊……”·    林家主母也衣袖掩面,哭哭啼啼地闯进来,直接扑到林谢元脚旁:”老爷子啊,您就想想办法吧,您这是要我们全家都死在这里,让林家绝了后啊--”·    韩琅疲乏地揉了揉太阳穴,跟着叹了口气:”林老爷子,这缉拿真凶之事,你若配合,官府自然才好办事。
你当真不知是谁下的毒手”·    林谢元沉默了许久,周围人都有些不耐烦了,他才缓缓道:”容我……先同家人商议。”
    一行人慢慢走到后院去了,特地嘱咐不让其他人偷听·阿宝为此还不屑地挑了挑眉毛,私底下对韩琅道:”人都杀到面前了,还这么偷偷摸摸的,肯定心里有鬼。”
    韩琅瞪他一眼:”怎么说话的”·    阿宝低了头,不敢吭气了··    ·    第41章 蜂毒6·    ·    不知道过了多久,奴婢们的哭声都小下去了,隔壁屋子却不断传来林家人争执吵闹的声音。
甚至有人摔了杯碗,清脆的响声在这死寂的夜晚无比鲜明,听得韩琅不由得蹙起眉头·他并没有闲着,林家人不出来,他就领着几个捕快四处找奴婢谈话,询问近来有没有发生可疑的事。
有个伙计听后,说了件怪事,他说有人来林家的铺面闹事,之后就发现仓房里少了东西,可能是被偷了··    “谁来闹事”韩琅急忙追问。
    “是个在集市上摆摊卖蜂蜜的,啊,好像前几天死了,姓钟”·    “钟德安”·    “对对,他非说我们家的蜜里掺了东西,吃了会死人。
明显就是看不惯我们生意好,这种人多了去了·”·    韩琅蹙眉:“那少了什么东西”·    “一点石兰茸而已,老爷说不追究了。”
    “石兰茸”韩琅低声重复了一遍,见他有疑惑,一旁的仵作凑过来道:“一种长在石头上的苔藓,有股甜香味,但食用却有剧毒。”
    韩琅一惊:“毒药”·    “不是不是,”那个伙计连连摇头,“我们家用石兰茸只是为了熏香而已,店堂里有香味,客人才喜欢来。”
    韩琅狐疑地望向仵作,对方点了点头道:“熏香可以,古有石兰香,便是此物制成·”·    三人正说着话,忽然听到门嘎吱一响,林家人总算从屋里出来了。
林谢元走在前头,见了韩琅就招手叫他过去,仵作和另几个捕快想跟上,都被他拦下来道:“我和县尉大人单独谈谈·”·    几人都朝韩琅投来询问的视线,后者颌首道:“可以。
你们别跟了·”·    林谢元把韩琅带进他们商讨事务的房间,把门一关,突然“扑通”朝韩琅跪下了·韩琅还没有所动作,他已经在地上连声喊冤,叫道:“大人啊不是草民故意害人,是此事真的关系到草民身家性命,如果不有所行动,恐怕也会惹来杀身之祸啊”·    韩琅忙道:“到底怎么回事,你起来先说清楚。”
    林谢元却始终不起,对韩琅连叩三个响头,又道:“大人您先宽恕草民,如果大人您不发话,草民一家老小就都给您跪着不起来了”·    韩琅心想这不是明摆着威胁人么,什么都还不清楚呢就宽恕宽恕个屁。
但对方毕竟是长辈,韩琅再怎么恼火也不能没了规矩,只好弯腰把人搀扶起来道:“如果确有隐情,你现在又坦白在先,我自会恳请县令大人从轻发落·”·    林谢元这才唉声叹气地开始解释。
他说这一切都是钟家搞的鬼·钟家嫉妒他们的生意,早就有了挤垮他们的念头·“钟德安不是个好东西,他诬陷我们在蜜里下毒,吃了我们蜂蜜的人迟早都会死。
县尉大人你说这怎么可能呢当时我就叫人把他轰出去了,哪知他从此怀恨在心,还几次闯到我店里头来,说要告到官府里头去·”·    韩琅联想起之前听说的事,开口道:“林遇是不是找人打伤了钟德安”·    林谢元一愣,显然没料到韩琅查得这么细:“不是林遇,是他认识的妓子干的,跟我们家没半点关系。”
    韩琅心想:看这样子钟德安的死跟你们脱不开关系,你们比他狠得多了··    “姓钟的是个驴脾气,受伤以后,反而更来闹腾。
说实话我们真有点怕了,要告到官府,我们一家老小不就丢了性命当时也没想太多,就想怎么让这人闭嘴,他说他的蜂饿了许久已经产不出什么好蜜,他要我们一直给他提供蜂种,去填补他的蜂群。”
    林谢元说到这里,叹息了一声:“无稽之谈,凭什么我们就得把多年培育的蜂种白白送给他·”·    韩琅打断了他的话,冷冷道:“你若是真没有在暗地里搞鬼,又何必害怕被告进官府”·    “这……”被韩琅凌厉的眼神一瞪,强势堪比林家老爷子,此刻也心虚地吞吞吐吐起来,“一点石兰茸而已,死不了人的。”
·    韩琅确定他在撒谎,这种反应他审讯犯人时见得多了,嘴上说着死不了人,视线却躲躲闪闪不敢与自己对视·“最好如此,”韩琅道,“等这案子结束,石兰茸的事情我也不会轻易放下。
说句不客气的话,如果你们的蜂蜜真的有问题,那就别怪我按律法办事了·”·    林谢元喉头一哽,想争辩什么,但又强压下去·他最怕韩琅这样公事公办的人,一点情面都不讲,更别提还能用钱摆平。
好汉不吃眼前亏,索性先让他一步,把这关熬过去再议·想到这里他偷瞄了韩琅一眼,继续道:“对付钟德安是小青的主意,就是遇儿认识的那个妓子,她对遇儿说的。
咱们养蜂的,都孰知蜂的习性,蜂怕水,沾了水就发狂·还最怕酒味,尤其是本地产的红花酒,闻上一点就不产蜜了,还蜇人·”·    “所以呢”·    “都是那女人的馊主意,”林谢元理直气壮道,“她让遇儿把红花酒掺在蜂箱里的,本来也只是想给让那姓钟的吃点苦头,谁知道那天下大雨,他摔个狗啃泥,闹得所有的蜜蜂都发狂了。
他死了不管我们的事,我们不过送了他把刀子,他撞在刀尖上把自己捅死了,能赖我们么”·    韩琅冷笑一声,这比喻真是轻蔑至极,可见林谢元根本没意识到他们做了一件多么残忍的事。
现在他怕韩琅怪罪自己,又不停地强调是小青出的主意,反正小青已经死了,死无对证·林谢元这厚颜无耻的嘴脸真是快把韩琅恶心吐了,难怪林家这么怕事情曝光,不然就算他们没被那鬼怪杀死,估计也得去大牢里待着了。
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刚才害死遇儿的那个妖怪,长得很像……很像钟德安,”林谢元的视线躲躲闪闪的,右手抓着自己的左手腕,身子还是不住地颤抖,“他出来的时候看到我了,明明只是一团嗡嗡直叫的黑雾,我居然看见他对我笑了笑,真的笑了,我还听见他说,杀人要偿命。”
    话音刚落,他一把抓住了韩琅的胳膊,张大嘴直喘粗气:“是他,就是他他来索命了,来索命了--”·    韩琅起身推开他,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碰”的一声响。
林谢元瞬间就被这声音吓得浑身哆嗦,一张脸因为恐惧而扭曲变形:“你救救我,你救救我们全家求你”·    直至韩琅离开后,他仍在屋里似哭似笑的咆哮着:“我要你救我我给你钱,你救救我”·    在韩琅的示意下,几个捕快冲进去把他擒住了,他满脸激愤,抓过拐杖见人就打。
这奋力挣扎的模样让韩琅想起被渔网勒得即将断气的鱼,眼珠子瞪得几乎翻出眼眶·韩琅别开视线不想再看,转身吩咐道:“看好他,别让他逃了·”·    “老大,他真的犯事儿了”阿宝问道。
    韩琅没多做解释,只道:“不管他犯了多大的罪,我也要让他活着被押进大牢·”·    这个阴暗的夜晚结束的时候,倾盆大雨也终于落了幕。
韩琅一夜没睡,神经绷得几乎要断裂,恶鬼却没有再出现在林府之中·太阳出来的时候他可算是松了口气,白天阳气足,寻常鬼怪都不敢作案·他立刻吩咐手下点火焚烧林遇尸身,林家人还想阻拦,他当即喝道:“到时有秽物借着尸毒再潜入府中作乱,你们怎么办”·    林家人不敢吱声了。
韩琅长叹一口气,心想自己懂是懂一些,但也算不上行家·只能硬着头皮叫手下折了些桃枝过来,又去集市买了狗肉,将狗血四处涂抹,还往院里洒了不少硫磺·做了这些他也不知道有没有效,自己写了几个符篆贴在林家门上,阿宝跟着他张罗了一阵,满眼佩服道:“老大,你真的什么都懂啊”·    韩琅翻了个白眼,心想幸亏自己知道点,要换了别的县尉,恐怕就两眼一抹黑,抓瞎了。
但被动防卫肯定是不行的,如今他也不能肯定真凶是谁·总之他让林家把无关的丫鬟仆役之流都遣散了,又是一片哭天抢地,还有几个忠心的仆役不肯走,说无处可去,要留下来保护主子。
    患难见真情,林家主母感动得泪如雨下,林谢元跟着哀叹不已·韩琅继续吩咐他们准备一些驱邪的东西,自己思忖着下一步行动·目前钟氏嫌疑最大,最好先把她带进衙门,再做定夺。
    想到这里,他立刻领着人直奔郊外小村·但钟氏不知是不是事先有了准备,等他找到地方时,人却没了·问了村里的人,他们都说钟氏死了丈夫,昨天就说不想再留在这儿了,夜里就走了。
韩琅心中警铃大作,昨天他还见到钟氏,人怎么可能说走就走定是昨夜得手之后,怕韩琅前来捉拿,早早转移了··    这下真凶是八九不离十了。
    韩琅无功而返,林家那边他不放心,只好先派手下人去附近搜寻钟氏,自己先折回林府·走在路上他路过自己住的地方,就往门口瞟了一眼·昨天走得急,他连门都没锁,阿宝为了追他也只是把门关上了而已。
这会儿他下马一看,门还是原先那样子,贺一九果然一直没回来··    他又做什么去了·    韩琅百思不得其解,觉得贺一九最近行踪诡异,有些反常。
他停下来想了一会儿,眼皮就开始发涩·昨天整夜都没休息过,此刻不但困,腹中也在隐隐作痛·身后几个捕快已经在张罗早饭的事,他正在犹豫要不要和他们一起,但心里又不太舒服。
就像每天都习以为常、甚至还有些期待的一件事突然被人打断一样,闹得心情憋闷,像堵了口气在喉咙眼似的··    “哎,韩大人也没吃东西吧”一个捕快道,“要不要一并给您带点过来”·    韩琅正要开口,忽然瞥到街角有个人影,七上八下的一颗心突然就稳稳地落了地。
几个捕快发现他们的县尉大人忽然笑了,笑得如沐春风,却不知是冲着谁·等他们再去叫时,韩大人转过身来摆了摆手,语气轻松道:“不必了,你们先去吧。”
    韩琅正是看见贺一九了··    几个捕快一离开,他就快步迎上前去,贺一九笑嘻嘻地拍拍他的肩膀,把一个刚出锅的蒸乳酥塞进了他的嘴里。
韩琅被烫得嗷嗷直叫,贺一九就在旁边捧腹大笑,两人在家门口上演了一出你追我打的好戏,后来贺一九才推推搡搡把人弄进屋里,乐道:“等好久了”·    韩琅叼着蒸乳酥没顾得上说话,他是真饿了,又累又饿。
但贺一九这人似乎天生就带一种魔力,自己一旦和他在一起,就什么包袱都卸下了,轻松得就像在休假一般··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贺一九哈哈直笑,“对了我以前养过一条小黄狗,就你这样,每次给它吃食儿都乐得快把尾巴摇到天上去了。”
    韩琅糊他一巴掌:“说谁呢”·    两人闹腾了会儿,韩琅吃饱喝足,倚在家里的椅子上闭了眼开始犯懒。
温暖的阳光泉水般淋在身上,贺一九伸手帮他揉了揉太阳穴,他舒服得都快睡着了,忽然感觉身前有什么东西压过来,接着低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好不容易抽出空,陪我会儿”·    韩琅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眼睛。
他真的很想说好,但林家的事情还没结束,他不能闲下来·“不了,我那边还有事要忙·”·    说完他拍了拍贺一九的肩膀,马上起身又是一副要出门的模样:“下次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从贺一九眼里看出了些许一闪而逝的郁闷,就连眉宇间的笑意都淡了一些·但转瞬后他又恢复了原状,笑嘻嘻把韩琅送到门口,还说:“好好干,这回我顾不上帮你,你自己小心点。”
    韩琅快走到林家了,才想起自己似乎忘了关心一下贺一九在忙什么·他顿时自责起来,再怎么说也是朋友,刚才这样未免太自私了··    唉,这案子结束了再向他赔罪吧。
    ·    第42章 蜂毒7·    ·    自从林家出了人命,害死钟德安的秘密又被韩琅知晓,整个林府上下都陷入了死一般的绝望之中。
眼见着夜幕就快降临,却连个点灯的丫鬟都没了踪影,大门虚掩着,风一吹就发出空洞的吱嘎声,韩琅进去的时候看见林家一家老小都集中在大堂里,每个人都忧虑重重,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
    韩琅叹了口气,把贺一九给他配的清凉膏取出来,抹了点在太阳穴上·又要苦战一夜了,他必须集中精力保持镇定·林家估计不放心他,还花钱请了个天师过来。
是个留长髯的男子,这会儿才赶到没多久,在林谢元的陪同下四处走走马观花般看了看·阿宝出于好奇也跟了过去,片刻后回来跟韩琅复述:“天师说这里风水不好,要改建呢。”
    “这会儿还来扯风水”韩琅抽了抽嘴角··    “是啊是啊,”阿宝使劲点头,“单是风水就高深莫测地讲了一通,我一句都没听懂。”
    韩琅心忖这天师怕是没比贺一九强多少,搞不好还是他们行里人,可惜他不懂行话,没法询问·过了片刻天彻底暗了下来,又是一个无星无月的夜晚,连风都不刮了,四周寂静得落针可闻。
林府上下愁云惨雾,捕快们各个绷紧了神经,唯独那个天师笑嘻嘻地捋着下颚长髯,还在和林谢元有一搭没一搭地套话··    “您家这劫啊,不难渡的,”他对林谢元道,“我瞧您家都是大富大贵之人啊,尤其您这面相,额头平圆,东西岳周正,定是平安一生,长命百岁的。”
    林谢元根本听不进去,只干巴巴地嗯了一声··    天师还在唠叨,又拍拍自己胸脯笑道:“放心吧,我在这儿,保证什么妖魔鬼怪都打得他魂飞魄散”·    林谢元索性不回话了。
    昨天夜里才下过雨,天气湿热,外头飞进来一群嗡嗡不休的蚊虫,围着孤零零的灯火不停地打转·这声音让林家人犹如惊弓之鸟一般跳起来,一个个骂骂咧咧地驱赶蚊子,清脆的拍击声不绝于耳。
韩琅听得烦躁,但他还强忍着,林谢元此时已经不耐烦地来回踱步,挥手让人去焚艾草熏蚊子··    艾叶的气味弥漫开来,堵塞了呼吸,反倒更让人头昏眼花。
外头也不是一个晴朗的夜晚,湿漉漉的水气流窜进屋,窒塞在四四方方的屋子里,仿佛蒸笼一般难受·韩琅不由得又拿出清凉膏来抹,然后盘膝打坐,慢慢调息·他的手一直放在腰间的“凤不言”上,一有风吹草动他肯定会像离弦之箭般弹出去,但四周仍然悄无声息,甚至是死寂。
    “活见鬼了·”林家主母唉声叹气道,“这虫子也熏不走,烦人得很·”·    林家一个侍妾抱紧了双臂,像个皱皱巴巴的纸团似的蜷缩在椅子上,豆大的汗珠不停地顺着额头往下滴落。
林家主母看不下去了,道:“你这人,怎么这么没出息·”·    “有什么可怕的嘛,”天师笑道,从随身携带的葫芦里倒了点符水抹在侍妾头上,“行了,保你百鬼不侵。”
    侍妾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声,埋首臂中,还是怕得发抖··    “晦气·”林家主母嘀咕道·林谢元则一动不动地坐在一旁,微弱的灯光打在他阴郁的脸上,他像个死人一样不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低,唯有那双黑眼珠子偶尔还活动一下,不是环顾家人,就是警惕地盯着门外。
    但那里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直至亥时左右,窗外终于吹进来一丝阴冷的风,把灯烛吹得忽闪忽闪,“啪”地爆了个灯花。
韩琅倚在门檐下,视线一直在门外和屋内来回打转,最后停留在灯光上一动没动·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烛火似乎一点点变暗了,充满压迫感的黑暗缓缓渗透进来,那豆大的光辉在沉重的黑夜中显得格外飘忽不定,似乎下一刻就会熄灭一般。
    韩琅缓缓呼出一口气,剑抽到一半,剑鞘的摩擦声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下一刻,他忽然看见那烛光一阵剧烈的摇晃以后猛地灭了,接着窗户的方向发出了诡异的呼啸声,韩琅暴喝道:“趴下”剑刃出鞘,当即劈了过去。
    他没劈到实物,手感很滑,像是一剑斩到潺潺的流水上·一团庞大的虚影就这样从他剑下滑开了,接着就是铺天盖地的蜂鸣,门口的布帘无风自动,刺耳的嗡嗡声伴随着屋里人慌乱的尖叫。
韩琅几次想让林家人镇定下来都宣告失败,他们就像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窜,碰翻桌子椅子,还险些撞到韩琅身上··    “点灯”他用尽全身力气大吼,“集中起来不要怕”·    “啪”,灯亮了,阿宝端着火折子立在墙边,朝韩琅的方向惊恐地张大了嘴。
韩琅瞬间醒悟归来,转身的瞬间感觉有东西贴着脸颊蹿过,他立刻刺出,手中“凤不言”是精铁所铸,天生就带有鬼邪惧怕的锋锐之气·这回身一刺让对方始料未及,又是一阵刺耳的啸叫之后,他看到一团人形的阴影在面前四分五裂,化作无数拇指那么大的蛊蜂嗡嗡散开。
    “什么妖怪什么妖怪”那天师哇哇大叫,想从宽大的衣袖里拽道符,结果慌慌张张地把东西洒了一地。
韩琅一掌推开他,再次挥剑向前·“铛”的一声巨响,他感觉自己被重物狠狠击中,连手腕都震得发麻··    林谢元跌跌撞撞地想往外跑,结果踩到地上的符纸,重重地摔了一跤。
韩琅眼看着黑影要朝他扑过去了,他也顾不得许多,提剑拦了上去··    又是几乎要震碎耳膜的蜂鸣,众衙役想来增援但是都迟了一步,韩琅撞开林谢元的同时就把自己暴露在黑影面前,他把牙齿都快咬出了血,猛提一口气,爆吼道:“旋”·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凤不言”周身寒芒暴涨,如流星般接二连三划出无数道弧线,一瞬间晃呆了屋里所有人的眼睛。
黑影再次散开,韩琅被震得气息翻涌,险些呛出血来·就在这一瞬,黑影化作的千万蛊蜂直扑那个吓傻了的侍妾,韩琅已经来不及阻挡,只听一声惨叫之后,侍妾翻倒在地,浑身抽搐起来…·    蜂从侍妾的七窍里如水般涌了进去,侍妾没能立刻死去,仍在地上扭动挣扎。
所有人皆不忍地避开了眼,唯独韩琅提剑想砍断什么,但他剑锋落处,蜂群嗡地散开又聚合,根本受不到丝毫伤害··    “钟氏”他声音嘶哑地吼道,“你要报仇,何必找无辜之人下手”·    门口果然立着一个女子,正是失踪一整天的钟氏。
她双目赤红,全身肌肤犹如七旬老人一般干枯皱裂,但那她双枯瘦的手仍然高举在空中,双拳合上那一刻,侍妾浑身爆裂,血如雨下··    周围一片死寂,仿佛坟墓。
几个捕快想扑上去捉拿钟氏,又被漫天的蛊蜂吓得不敢再动·钟氏这时候笑了,她一动,那蛊蜂就化出一个模糊的人形在她身旁飘飘荡荡,韩琅认出来了,那果然是死去的钟德安。
    “你到底做了什么”·    “没什么,”钟氏几乎没有血色的嘴唇,缓缓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我用德安的遗体,喂了我养了几十年的蛊虫。”
    韩琅倒吸一口凉气·难怪这蜂群如此凶暴,竟是被人之血肉供养过了,难怪他能隐隐约约感到一股恶鬼的阴气··    林家人口不敢言,一直蜷在后头瑟瑟发抖,空气里除了血气还有一股屎尿的臭味,显然有人已被刚才恐怖的一幕吓得失禁。
韩琅强行平静心神,握剑的手却仍有些颤抖,他面朝钟氏,尽量用最镇定的声音道:“我知道你心中怨毒深积,但是这样害人,难道钟德安便能安枕九泉吗林家造的孽官府自会处理,给你们讨回公道。”
    钟氏脸上的笑意瞬间不见,她的视线漠然地扫过韩琅,扫过一众捕快,最后恶狠狠地剜了钟家人一眼·“官府”她阴冷地回望过来,赤红的眼眸中完全没有情绪,“那此时此刻,官府为何护着林家,与我作对”·    说罢,她声音瞬间拔高了不少,凄厉刺耳:“德安死的时候,官府只当意外处理,几时帮过我”·    “胡搅蛮缠”韩琅气得无话可说,心想自己当初跑前跑后替她查案,还真是好心当做驴肝肺。
这时后方突然响起一声哭号:“我不干了这生意我不干了”·    是那天师的声音:“我和他们什么关系也没有,饶命啊,饶命--”·    他猛地磕头,身上放的驱邪咒符稀里哗啦抖落一地。
韩琅瞟到里头有一包赤小豆,再一瞥中庭里烧艾叶的炭炉,以及不远处散落的硫磺,心里隐隐有了个冒险的主意··    他要拼一把么·    眼下,恐怕也没得选了。
    “你们统统都得变成蛊虫腹中之物”钟氏双目血光剧盛,蜂群顿时疯狂地四散开来,霎时间吞没了这件阴暗的厅堂·韩琅一声令下,几个捕快纷纷拔剑冲上,将林家人死死护在后头。
人人都是一副与她搏命的神态,反正也逃不走,不如就此搏出一线生机··    蜂群遮天蔽日,阻碍了视线,不远处又传来不知是谁的惨叫·林谢元像个木头似的抱头一动不动,脸上全是眼泪鼻涕和口水,那没用的天师更是直接晕了过去,韩琅暗骂一句把人拖开扔去一边,又抓走了那袋赤小豆藏在身上。
下一刻蜂群直接袭击了他所站立的地面,还好他躲得快,不然这条命就交代在这里了··    阿宝哇哇乱叫,自己拿着刀一同猛劈·韩琅好不容易摁下他脑袋躲过一次突袭,气冲冲吼他:“你不要命了么”·    阿宝这才眼泪汪汪地转过来,满脸是汗。
命悬一线之际,他们一行人总算跌跌撞撞跑到了外面,空间大了不少,蜂群可算是不那么密实了,韩琅粗略一回望,林家人都还在,自己带来的捕快少了一个··    “……他娘的”他忍不住骂出声,感觉握剑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蜂群再次袭来,在他的示意下所有人都跳进了中庭的小池塘里,林家人吓软了腿,和麻袋一样被他们强行拖进水里·这只不过是权宜之计,在蜂群撤开的那一瞬,他赶紧拽住几个捕快道:“我有一计”·    三言两语说完,几个捕快顿时惊醒过来,阿宝更是将临危不乱的韩琅佩服得五体投地。
蜂群再次聚出人形,回到钟氏身后飘飘荡荡··    “别躲了,”她冷笑道,“看在你们和林家毫无瓜葛的份上,我能给你们留个全尸。”
    韩琅一行人依旧不动,他先前染上的血还没来得及擦去,额头和鼻梁上全是血渍和汗液·就在钟氏挥手的那一刻他们突然群起而出,韩琅一人朝反方向飞窜,口中喊道:“截住它们”·    钟氏以为韩琅逃了,得意地哈哈大笑。
韩琅已经无暇去理会后方的战况,只感觉背后劲风道道,成百上千的蛊蜂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追上他的脚步·突然脊背一凉,接着就是钻心的剧痛,像被密密麻麻布满钢针的筢子狠狠轧在背上似的。
他不敢停,暗暗运力,突然回击:“破”·    剑芒疾卷,瞬间撕开了身后的蜂群·他一个侧滚闪至一旁,躲到了石桌背后,一摸后背,全是血,似乎还有蜂爬在背上往伤口里钻,这把他疼得够呛。
远处捕快一众还在护着林家死死鏖战,没时间了,他伸手往身上一摸,还好,那包赤小豆还在··    赤小豆解毒,火驱蛊,这事情也是他从父亲留下来的书卷上得知的。
不管有没有效果,他也只能赌这一把了··    “想拖住我,让你们的头儿逃走,未免也太天真了·”钟氏轻轻一笑,韩琅跑得越来越远了,她一扬手,大群的蜂直追而去,彻底封住了韩琅的去路。
    --就是现在·    韩琅抓起赤小豆猛地洒了开来,蜂群烟花般四散,另一头的钟氏还没来得及反应,韩琅已抄起炭盆猛地一燎,近处的蜂群登时被火焰点着,啪啪地坠落,又烧着了地上的硫磺。
    “你--”钟氏气急·黑烟伴随着刺鼻的焦臭蔓延开来,韩琅脱下外袍燎着了火苗,腾地抡起来·滚烫的烈焰所到之处,黑压压蜂群犹如城墙般塌陷,散成了飞灰。
远处的钟氏见状动了真怒,一张干枯皴裂的脸狰狞扭曲,正当她指挥蜂群正要弄死韩琅时,韩琅猛然暴喝一声:“快点”·    钟氏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数把剑穿透她的身躯,喉咙、胸口、腹部全都没有放过·剑柄握在众捕快手中,其中阿宝惊魂未定地拔出剑来,又连刺几下·钟氏大张着嘴,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凄厉粗哑的吼叫,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那嗡嗡啸叫的蜂群还想朝她扑去,韩琅冒着烧伤的风险点燃了沿途的硫磺,火墙顿时窜起,他顾不得自己的伤势,忙叫:“跑”·    捕快们架起地上的林家人,拔腿就往外冲。
院里火苗已经窜起一丈多高,如开闸的洪水般倾泻下来·一群人疯跑出去十几丈,只听背后轰然炸响,整个林宅毁之一旦,而钟氏和她那恐怖的蛊蜂,再也没能走出来。
    ·    第43章 蜂毒8·    ·    韩琅这回是糟了大罪了··    逃出来的时候他背上还有蛊蜂,没别的办法,只能用火去烧,烫得他后背除了蜂疮就是燎泡,疼得死去活来。
其余几个捕快也差不多,只有林家人也不知道是运气太好还是什么,居然一点事都没有·那个没用的天师更是,醒来以后还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妖孽,看剑”·    韩琅巴不得给他一剑。
    林家的府邸毁于一旦,那地方成了许多人不敢靠近的“鬼地”,因为每到夜晚,总有人听到那里有蜂的嗡鸣·林谢元后来也没能逃脱坐牢的命运,但他们林家人大难不死,反倒看开了。
林家主母还带了一堆补品去探望病榻上的韩琅,拉着他一通千恩万谢,差点跪下磕头··    林谢元则一直关在牢里,其余人几日后离开了安平,最终不知去向。
    韩琅养伤期间,身边却少了一个人·贺一九已经许久没有回来住了,即便出现也只是给他带东西来,坐一小会儿就起身要走·韩琅本以为这回受伤会被训斥一通,但贺一九只给他配了药,嘱咐他注意休息,然后又离开了屋子。
    韩琅的一日三餐都大半是贺一九的手下人在送,那些小混混都傻精傻精的,问什么一概不回答,送完就点头哈腰地汇报一声,然后拔腿就跑·韩琅也对贺一九说过,如果忙就没必要这么照顾自己了,他又不是断了胳膊瘸了腿,没必要。
但贺一九一口回绝,理由就是:“我乐意,跟你没关系·”·    这人怎么这么霸道韩琅无奈地想··    每当韩琅问他在忙什么的时候,他都没有正面回答,反复几次以后韩琅也不问了,但总觉得空落落的。
他觉得贺一九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可仔细回忆,又想不起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更加反常的其实是自己,他突然意识到贺一九已经渗透了他生活的方方面面,以至于他在衣食住行任何一件事上都会回忆起对方的影子。
而且好几次,当他因为这种状态而窝火时,贺一九就恰到好处地出现了··    “想我没”贺一九乐呵呵地直接进来,搂着他的肩膀往他耳朵里吹了口气,韩琅一把推开他,叱道:“发什么疯。”
    贺一九一脸无所谓的模样,摆了摆手,开始把食盒里的东西往桌上摆·两人有段日子没坐在一起吃饭了,谈起话来倒也没什么隔阂,说到兴头上还是照样嘻嘻哈哈笑骂不休,就跟两个性情相投的知己一般。
    贺一九说城东那边新开了家铺子,里头的烧鸭味道不错,他特地买来给韩琅尝尝·说罢直接把鸭腿掰下来递了过去,韩琅一时腾不出手来,就着对方的动作凑上去咬了一口。
果然是好味道,表皮酥脆,内里卤汁香浓,韩琅腮帮子塞得满满顾不上说话,只能连连点头,把贺一九逗乐了··    “下巴上沾到饭粒了·”·    韩琅立刻抬手抹,结果抹了几回都没抹到地方。
贺一九笑他笨,放下筷子探身过来,直接帮他捻走了饭粒,然后把手指放到口中轻轻一嘬·就这个完全无意识的小动作,却让韩琅的耳根唰地红了,他自己都没明白他害臊个什么劲儿,只是突然觉得贺一九那个动作莫名的有些撩人。
视线相碰的那一刻,韩琅只觉得心脏猛地一颤,吓得他慌慌张张收回视线,好半天没再抬头··    “怎么了你”贺一九问道,“不合胃口”·    “没,”韩琅摆了摆手,“没什么。”
    贺一九狐疑地看着他,但没说什么··    傍晚他又要走了,走前给韩琅换了药·韩琅赤着上身趴在床上,抓了个软枕把脸埋在里头,贺一九的手带着凉飕飕的药膏在他背上游走。
伤口结疤了,出奇的痒,再被这么一摸更是全身起鸡皮疙瘩·韩琅没撑多会儿就开始忍不住发笑,全身颤抖,差点滚下床去·贺一九死死摁住他肩膀,笑骂道:“你他妈别乱动”·    “我没想闹--哈哈哈哈别碰那边”韩琅连说话声音都在发抖,“你快点,快点,我忍不了了--”·    贺一九也绷不住了,嘴角勾着,眼眸里闪过一丝暧昧的神色。
后来好不容易换完药,韩琅累出一身汗,直接趴在床上不想动了·贺一九突然弯身下去,在他那光滑圆润的肩胛骨上狠狠咬了一口··    韩琅差点跳起来:“你干什么”·    “让你乱动,”贺一九哼笑道,“蹭得老子一身的药,臭死了。”
    “那也没必要--”·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韩琅没吼完,突然被贺一九的神色呛住了·贺一九的目光滚烫,撩得他浑身发痒,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然后那人伸出舌尖在上唇缓缓地舔了一遍,他舔得如此下流,像直接在韩琅脑子里扔了把鞭炮,把他整个人炸晕了··    “你--”·    他舌头打结,根本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像个傻子一样木愣愣地看着贺一九起身收拾东西,然后笑着对他道:“下回再来看你。”
    然后就是碰的一声门响··    韩琅锈住的脑子终于动了,嘴里下意识地哀叫一声,把自己死死埋在被子里·怎么了这是是他疯了还是贺一九疯了刚才到底发生什么了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支军队在里头打得兵荒马乱,尸横遍野。
无数乱七八糟的念头堆积在一起,他反复问自己,怎么了,到底是怎么了·    先前换药就闹得他一身汗,现在又一折腾,居然把他弄累了。
他一个人维持着这个姿势稀里糊涂地睡过去,感觉夜里做了很多梦,一个都记不清楚·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透亮,他直起身,盯着自己的被子久久没动·背上的伤口已经好多了,但他还记得贺一九的手停在上面的感觉,带着对方的体温,沿着脊柱一寸寸滑落,像被羽毛撩过,又像小猫的舌头,痒丝丝的。
    然后……·    他发现自己的小兄弟精神了··    “……混蛋”韩琅猛地把脑袋顶在墙上,像一头无路可走的犟驴似的,反反复复折磨着自己脑门。
他用力不大,墙面冰凉的温度给他一种解脱般的感觉,他索性跳下床赤着脚冲进天井,舀起水缸里的凉水直接浇在身上·还没到夏季,风一吹他就冻得发抖,那东西自然就软了下去。
他一个人倚着墙面呼呼地喘着粗气,又朝着胳膊用力拧了几下·这么一闹,整个人可算是清醒了几分··    疯了,肯定是疯了·他一抹脸上的水珠,觉得自己从没有这么狼狈过。
又一阵凉风吹来,他猛地打了个喷嚏,冷得直缩脖子·又是一通跌跌撞撞的小跑,他回到屋里,一回身看到自己留下的满地水渍和脚印,低头骂了一句更难听的脏话。
    往后几天他脑子里都不停地回荡着这句话:他怎么了,他为什么对贺一九产生了欲望他不认为这种念头是正常的,一定是糊涂了,他怎么会有如此病态的想法,去觊觎一个男人这几天他都魂不守舍,一旦陷入思索中就忍不住想抽自己两巴掌,有一回阿宝看见他站在一个没人的角落里,用脑门顶着旁边的柱子,嘴里还喃喃自语,还以为他发烧把自己烧糊涂了。
    “老大你还好吧”他小心翼翼地靠过来,观察着韩琅的脸色,“要不要叫个大夫”·    “不用不用,”韩琅挥手想赶走他,“遇到点烦心事。”
    阿宝还想具体问问,被他没好气地赶走了··    贺一九倒是始终没出现,只让手下送药送饭,一直没露面·韩琅巴不得见不着他,省得自己胡思乱想,做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举动。
直到三天以后,他可算是镇定下来了,不过他并没有想通,只是用他早就习以为常的方式,彻底把它抛在脑后罢了··    就像那些鬼怪一样,当它们不存在。
    可这样真的好么·    问题并没有解决,只是埋在心里,强行遗忘·可它们并没有消失,就像一团团烂棉絮,只进不出,越堆越满,直到把他的心他的脑子全部堵住了。
其实他自己也清楚,这样下去他只会被这些烂棉絮害死,就像扔进去芝麻大的一点火星,然后“轰”的一声,烈焰就燃起来了··    那火星离他还有多远·    贺一九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是十天以后了。
五月都走到了中旬,气候渐渐炎热起来,不知道是不是闷热的气温加剧了人们心中的烦躁,各种乱七八糟的事件大量增加了·韩琅每天都在处理这些鸡毛蒜皮的无聊案子,谁家又和邻居吵嘴了,谁又在闹市打人了,弄得他只想找个地方清静清静。
    贺一九虽没回家,但是韩琅曾在街上与他碰过面·那会儿正是中午,大街上人来人往,临街摊位的货物甚至堆到了路上,车队和行人络绎不绝地穿梭而过,挤得四处都是一股烦闷燥热的气息。
韩琅跑完一个案子,累得额头鼻尖都是油光光一层汗·远远地他看到前面的街角有个眼熟的身影,正倚着墙和几个人说什么,与此同时贺一九也正巧回头,两人目光交接,对方却面无表情地收回了视线。
    再看另几个人,都没见过,打扮也不像普通的街头混混·韩琅不蠢,贺一九假装不认识自己定是有什么隐情,但他心中还是泛起一股涩味·说不清楚是因为无法介入贺一九的生活而感到憋闷,还是纯粹在烦恼自己对他莫名其妙的关注,总之堵得喉头难受,只能叹一口气,转身离开了。
    再一次见到贺一九,已经到了五天以后的深夜·那时韩琅已经睡下了,却又被对方进屋的动静弄醒·任谁半夜醒来都不会有好脾气,韩琅揉着眼睛,不满道:“怎么这么晚”·    贺一九却没答话,直接甩开了外袍,坐在床榻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韩琅猛一激灵,睡意全没了·他闻到贺一九身上有股酒味,更多的却是冰寒的冷意·这种气息普通人很难觉察,但武者对此却异常敏感,那是死人的气味。
    他杀人了·    韩琅心生不安,一股浓烈的野兽腥味在贺一九周身弥漫,那人眼底的风流轻佻不见了,只剩下硝烟散去后的冷硬。
接着窗外的月光,韩琅看到对方身上很干净,没有一丝血痕·他蹙起眉头,直觉不会错的,何况贺一九也没有刻意掩饰,那股完全雄性的、强者的气息像座大山般直直压过来,几乎要把韩琅压得连手指都不能移动分毫。
    说来也怪,韩琅成年以后就没怕过什么,即便面前来个五官扭曲的吊死鬼他都能假装没看见·但是被贺一九这么看着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他总觉得对方的视线带了某种灼人的热度,目光扫到哪儿,他哪儿的肌肤就烫得吓人。
一贯天不怕地不怕的韩琅,这会儿突然打了个哆嗦,退缩了··    但贺一九步步紧逼··    “有话就说,我困着呢。”
韩琅冷着脸道,可他的鼻息明显因紧张而急促·以前贺一九总是一派轻松的模样,说话的时候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可他现在不笑了,一双水青色的眸子沉静如洞穴中的暗湖,好像把人吸进去一般。
    韩琅闷声道:“你到底怎么了”·    话音刚落,对方如猛兽般一窜而起,双手摁住韩琅肩膀,整个人都压了上来。
韩琅眼睛一下子睁得老大,刚要开口骂人就被狠狠封住了双唇,顿时脑子里轰地一声,等他意识到对方对自己做了什么时,那人已撬开他的牙关,舌尖肆意地舔舐他的口腔,连齿列都未曾放过。
他的嘴唇被咬得发麻,他立刻挣开对方怀抱,一抬头,只能从贺一九的眼眸里看到将他拆吃入腹的渴望··    没给他喘息的时间,贺一九早已情绪激荡得不能自已,一把将他的手腕钳住,再次气势汹汹地压上来。
韩琅气得大声骂娘,又被封住嘴唇只能发出痛苦的呜呜声,对方的手甚至钻进了他的中衣里头,触感冰凉,仿佛带着冰碴子一样冻得他浑身寒毛直竖··    靠得越近,越能嗅到那股慑人的铁锈味。
韩琅剧烈挣扎起来,直到某一刻贺一九终于放过他的嘴唇,粗重的呼吸紧紧贴在他耳畔,嘴唇轻启,说出了他今晚上第一句话:“阿琅,我想要你·”·    那火星终于落下,烈焰燃起,犹如洪水找到了宣泄口,化作惊天动地的声响炸响在韩琅耳畔。
    ·    第44章 孝子1·    ·    韩琅当即挥出一拳,被对方闪开以后,又补上一脚·贺一九眉头拧成了疙瘩,看来也动了怒,饿狼一样撕扯着韩琅的腰带。
韩琅掰着他的肩膀使劲挣扎,对方见状又来咬韩琅的嘴唇,勾住他的舌头缠绵搅动·这人显然是老手,他摁着韩琅连亲带啃的同时,下身紧紧贴着对方腰胯磨蹭,那烙铁一样的硬度和热度臊得韩琅耳根通红,他甚至觉得有一股沸腾的热血在体内左奔右突,最后直直地往两腿中间跑去。
    “贺一九你他妈的疯了不成,你发春吗”·    贺一九没搭腔,他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韩琅好不容易得了个空档直接抽了他一耳光,然后一脚把人踢开,接着立刻传来噌的一声金属摩擦声,“凤不言”出鞘了。
    贺一九料到这回不一定成,但没想到反应这么剧烈·尤其韩琅的眼神,那里面除了愤怒只有排斥,完全就是彻头彻尾的翻脸了,没留下半分对自己的情谊。
他心里一急,反倒更加束手无策起来,以前遇到的相好大多都是知趣的人,有些人还相当食髓知味,只要贺一九明的或者暗的这么一表态,再矜持的没坚持多久也就依了··    但韩琅不同,傲骨铮铮一条汉子,平日里也没接触过这些事情,某些方面甚至可以说是一片空白。
他脾气太硬,性子太倔,像只刺猬似的只顾着扎人·而现在贺一九显然把他全身的逆鳞都给挑了起来,他用剑指着贺一九的鼻子,自己脸颊泛红,呼呼地喘着粗气·贺一九这时也清醒许多,往后退了半步,没再强迫他。
    “你给我滚”韩琅的火气烧到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吼破了嗓子,“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贺一九已经后悔了,他悲哀地发现自己面对韩琅他还是下不去狠手,面前这人骨头硬,脸皮薄,只能软着哄着让他把防备卸下来,怎么都不能硬上弓的。
可他自己忍了太久了,又被一堆破事搅得心情极烂,这才实在不想再等下去了··    然后就把事态发展成了这样··    贺一九没听韩琅的话,也没蠢到硬碰硬地直接往剑刃上撞。
他放低姿态往后退了一点,模样有些委屈:“抱歉抱歉,真对不住了,今天有几件破事实在是闹得我心里头难过,我想你了,好久没见你,我只想拉着你亲近亲近……”·    说罢,他小心翼翼地将韩琅的剑尖拨开了一点,欺身上去,脑袋拱着对方的肩头:“阿琅,你知道的,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对你怀了别样的心思,我瞧上你了,真的。”
    “我当你是兄弟·”韩琅语气冰冷,一手持剑,一手死死攥着被拽得松松垮垮的衣物,看向贺一九的视线仿佛不带感情··    贺一九心中一抖,他不喜欢韩琅的眼神,两人仿佛回到最初的时候,那间阴暗的审讯房里,韩琅只当他是犯人,而他怀着玩弄的心思故意逗他,只想看看他能不能露出别样的表情。
    “可我不仅仅想做你的兄弟·”·    韩琅的喉头动了几下,看见贺一九还在往自己身边挪,他心里头一团乱,只觉得一团接一团的火焰在胸口砰砰炸开。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仿佛有把刀把他劈成了两个,一个想伸手回拥贺一九,一个则破口大骂,说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我不想被男人操,我不是你们那种人·    他越想越乱,觉得自己额上青筋凸起,连喉结都在一上一下地鼓动着,好似胸口压抑已久的火焰就要这么喷涌而出。
眼看着贺一九越靠越近,而他的心思也越来越进退两难,那根绷紧的弦终于“啪”一声断成了两截,他再次推开贺一九,嘶声吼道:“你他娘的不就想操我么,姓贺的你要再来一下我跟你没完”·    贺一九也冒火了,有种自己之前小心翼翼的追求全都付诸东流的感觉:“我要是只想操你,我早操了”·    “姓贺的,我真看错你了”韩琅气势汹汹地把手中的剑刃砸在地上,踢开被子往床下跑。
他这一动,先前被贺一九扯乱的衣物更是难以蔽体,松垮垮地直接往地上掉·他见状脸色涨得更红,气急败坏地扯起衣服一股脑地裹在身上,全身颤抖地瞪着贺一九,想骂人都骂不出来。
    “你瞧瞧你干的这都是什么事我操你十八代祖宗我到底为什么会觉着你这混账东西是个好人”·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贺一九也失去了耐心,骂了句脏话,当即拉下脸来道:“那对不住了,贺爷就是这么一个没品没德的败类罢了罢了,老子也是看错了人,招惹了你这么头倔驴”·    说罢,他把那凌乱的被褥像泄愤一般整个掀在地上,噔噔噔地起身,又一脚踹翻了韩琅卧室里的案几。
韩琅愈发光火,大吼道:“别动我东西”·    “老子赔得起”·    韩琅直扑上去,两人再次扭打在一处。
这回不再带有任何暧昧的气息,就是纯粹为了宣泄怒火的殴斗·两个大男人如同野兽一般撕扯在一起,韩琅眼眶青了,贺一九鼻子被揍出了血·他们边打边骂,撂出了无数尖锐刺耳的脏话狠话,直到某一刻两人都筋疲力尽了,像两具尸体一样倚在墙根,一动不动。
    外头不知何时已经下起雨来,豆大的雨点像雹子一样用力打在屋檐上,发出沉闷的敲击声·屋门大敞,窗户也开着,刺骨的寒意不断往屋子里飘,韩琅神色涣散地盯着窗外一棵枯树,树梢上还有几片孤零零的黄叶,风一吹就一片一片地往坠落,落到泥潭之中。
    身边有些动静,贺一九起来了,弯腰捡走了自己的东西,然后默不作声地离开了屋子·韩琅也支起上身,他突然觉得鼻头发酸,于是猛地把脑袋往墙上一撞。
天摇地颤,头晕目眩,这下什么感伤都被疼痛逼走了,他捂着脑门坐在地上,久久没再动弹一下··    韩琅第九次叹气的时候,身边人终于忍不住了,瞥他一眼道:“你又整什么幺蛾子”·    “你说,他怎么非得看上我呢”·    林孝生懒得理他,自顾自地收拾碗筷,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韩琅眼眶还青着,为了消肿,脑门上还贴了个水袋·今天他这模样去县衙就被人问了一路,街坊邻居还以为他是勇斗歹徒留下伤了,个个露出关切的神情。
衙门里的捕快也很好奇,问他是不是被人报复了,要不要去讨回公道·韩琅嘴角抽了抽,连忙道不用了··    他没好把这件事对任何人说,但一直憋着心里又难受,就像把鞭炮封在了瓦罐里,炸也只能闷声闷气的炸。
他从没感到如此憋屈,看谁都不顺眼,随时都想找个人骂一通·手下人敏锐地觉察到了他的异状,见了他都绕道走,于是韩琅只好把邪火发在了那些街头流氓和窃贼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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