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案铭录 by 木异(上)(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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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案铭录 by 木异(上)(6)
·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方圆不屑道:“没用的蠢材”·    总管急忙请罪,一众守卫都跟着双膝跪地:“请老爷恕罪”·    方圆冷哼一声:“可知那刺客是何人所派”·    “这……”总管略显犹豫,“身手不错,像是雇来的江湖人。”
    “那定是大理寺新提拔的狗官在搞鬼,明明已经托人削减了人手,却还是盯着不放·罢了罢了,没抓着就没抓着吧,这种江湖人嘴巴都不太牢靠,搞不好倒打一耙,叫他们没地儿哭去。”
    “大人多虑了,”那总管凑上前来,露出一个颇为阴险的笑容,“咱们新配的机关弩好用得很,我瞧那贼人先前经过的地方有血迹,估计跑不出几十里,恐怕已经毒发身亡了。”
    “那最好不过,”方圆轻描淡写道,“行了,折腾这么久,我累了·明儿个工部的陈大人来访,我可得好好准备·扶我回房。”
    两个丫鬟走上前来,总管也带着一群守卫默默退下,低头应道:“是·”·    就在总管和一众守卫忙于抓捕刺客的同时,湖底的暗室之中异动频生,却因为守卫都被调离所以无人觉察。
贺一九背着韩琅沿着暗道跑出去几十步,神智才渐渐清醒·他跌跌撞撞地停下来,啐干净口中的血沫,脑袋里一阵眩晕··    “他妈的,偏偏挑这时候。”
他自言自语道··    通道里漆黑一片,在他看来却有如白昼,可惜这光辉正在随着意识的恢复一点点黯淡下去·韩琅的体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手心摸着对方身上一片冰冷,自责、心疼、恼恨纷纷在眼底闪现,又赶紧去摸对方脉象,还好,虽是虚弱了点,但终究还有气。
    “算你押对宝了,要不是……咱俩真的交待在这儿·”他轻轻在韩琅脸上捏了一下,埋怨他撂下一句“信你”就不管不顾晕了过去。
接着他的手一滑就摸到了对方因饥饿而凸出的肋骨,心酸得直抽凉气,急忙死死把人揽在怀里,好似不这么做,就不能确定对方的安危一般··    稍加喘息过后,他背起韩琅继续朝外走去。
自己高热过后的身上全是虚汗,连湿漉漉的衣物都被蒸干了,僵硬地贴在皮肤上·韩琅的身子却冷得像冰块一样,头发湿哒哒地滴着酒水,全部往贺一九的后领里流去。
    没走过远,他忽然感到背上的韩琅动了动,好像挣扎着要下去·他急忙制止,又赶紧喊他:“别动别动,马上就出去了·”·    韩琅却挣扎得更厉害,贺一九怕把人摔下去,只好先把人放下来。
这会儿他有些傻眼,韩琅眼睛半睁半闭,一副没睡醒迷迷糊糊的样子,一瞬间贺一九以为韩琅发烧了,但往他额头一摸,凉凉的,只微微有点热气··    韩琅八爪鱼一样往他身上爬,缠得贺一九差点摔一跤。
没想到过了一会儿,他彻底变成耍赖的小狗一样黏糊过来又抓又咬,真是小狗也就罢了,这么一个大男人发起疯来简直让贺一九吃不消,一点办法都没有·他一手掐住韩琅手腕,一手箍住对方腰身不让他乱动,开口道:“这是怎么了你,哪不舒服”·    结果韩琅紧紧贴住他的脸,突然打了个臭气熏天的酒嗝。
    “……”·    这是醉了·    “阿琅”贺一九晃晃他的身子,他稀里糊涂地睁开半只眼,也不知道有没有认出面前是谁,然后脑袋一歪又闭上了。
    看他脸色发白,贺一九赶紧再探一探脉象·气虚,体弱,多半是饿的,还有一半肯定是酒的作用,虽说不致命,但脱下去肯定伤身·这会儿贺一九满心焦急,但韩琅意识不清完全不肯配合,他又舍不得直接把人揍晕,只好沉住气渡几缕内力过去,强行逼走对方体内的寒气和酒气。
    他自己也是体弱的时候,强行运功实在不易,豆大的汗珠不断从额头滴落·片刻以后韩琅气息流畅许多,贺一九刚刚把人松开想喘口气,只见韩琅脑袋一仰,突然毫无前兆地吐了出来。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贺一九急忙捋他后背帮他顺气,他倒是不介意自己被吐了一身,光顾着心疼韩琅了,“这下好些了吧”·    韩琅还是晕晕乎乎的,吐出来的多半是残余的酒糟,后来还咯出几口淤血。
贺一九看对方不再挣扎了,急忙把人往背上一背,加快脚步朝外奔去·一路上韩琅乖巧不少,脑袋在对方肩窝拱来拱去,鼻息全喷在贺一九耳朵里·他一深深喘气贺一九脚下就发软,尤其这人睡迷糊了还砸吧嘴,身子在贺一九背上乱蹭,要不是心里早就装着正事急得要死,他这样来回折腾真能把贺一九的火给点着了。
    “乖点,听话,”贺一九怕他滑下去,把他往背上推了推,顺带没完没了地掐他屁股上的肉,“别闹了,再闹我直接把你扔下去·”·    韩琅像个撒娇的小孩一样哼哼两声,继续在他背上扭动挣扎。
贺一九既无奈又觉得好笑,刚要训斥他,就听他咕哝道:“你敢扔我”·    “还挺凶”贺一九脚步没停,嘴上哼笑道,“好好好都依你,不扔不扔。”
    “你走慢点,颠着我了”·    “哎哟你真是我祖宗,我们逃命呢,谁敢走慢啊”·    韩琅不吭声了,转而用牙齿啃他后脖颈,贺一九的心都被他咬烂了,要不是情况紧急,真想把他放下来狠狠“教训”一下。
正在这时,他们终于跑出复杂幽深的暗道,从先前的仓房里穿了出去·贺一九安抚好韩琅,正准备一场恶战之时,外头居然一个人没有,静悄悄的简直像个陷阱··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贺一九念叨着这句老话,硬着头皮往外冲去·路上一个人都没碰见,就算有人影也是远远看到,庄园里的守卫似乎在追什么东西,各个急冲冲地朝同一个方向奔去·贺一九心想真是天赐良机,找了个隐蔽的地方,直接足下一点,运起轻功翻出了墙外。
    这时他仍不敢泄气,背着韩琅徒步朝山下狂奔·韩琅刚消停了一会儿,这会儿又迷迷糊糊地闹了起来,指甲都在贺一九胸前抠出了五条血印··    贺一九还是舍不得揍他,韩琅平日里那么正经一人都病成这样了,他哪下的去手·    “哎哟我的亲阿琅啊,亲宝贝,亲蛋蛋,别闹了成不”贺一九把他伸过来的两只手拨开,嘴上仍耐着性子说尽一切好话,“等跑出去你想干什么干什么,爱咋地咋地,没人管。”
    韩琅像小狗一样哼哼:“我烦,我热放我下来”·    “热了才好,你瞧你刚才都冻成冰碴子了,听话,马上就到了。”
    就这样闹腾了一路,贺一九跑到安全地带的时候整个人都快累瘫了,就凭一口气硬撑着·两个人身无分文,又脏又臭好似垃圾堆里爬出来的,幸亏山下村里他认识个人,强忍着对方惊诧的目光,他找人借了间屋子,然后又赶紧去烧水给韩琅泡澡。
    把人剥光了往热水里一放,这才算是解脱了·韩琅整个人软趴趴地倚在里头,要没人扶着搞不好就沉了底·他舒服了也就不再闹腾,贺一九又找人端来碗白粥,嘴对嘴哺下去。
直到把韩琅哄睡了,他自己才犹如大风过境般往旁边一倒,累得手都抬不起来··    正在这时,床上的韩琅迷迷糊糊伸过来一只手,语重心长地在他肩上拍了拍。
贺一九正要问他怎么了,只见韩琅眯缝着眼,心满意足地呢喃了一声:“好媳妇·”·    贺一九气得差点喷出一口血来,看着韩琅的睡脸又无处下手,最后只能在他屁股上肉最多的地方狠狠揪了一把,骂道:“你这臭小子,真他妈是来跟我讨债的”·    果不其然,等韩琅醒过来时,他已经把他干过的蠢事全都忘了。
    贺一九就在他身边榻上睡得人事不知,韩琅看到贺一九疲惫的睡颜之后,心里的感动早已满满溢出·结果贺一九翻了个身,右腿勾上他的膝窝,胳膊自然而然地伸向他的屁股掐了一把,嘴上还呢喃道:“操你,你这个讨债鬼。”
    韩琅就把人踹到一边了··    后来贺一九一脸打死不承认的表情,坚决说他是个正人君子,不会干这种趁人之危的事情·但韩琅总觉得自己屁股上有几道青紫,这几天恐怕没少被捏,他问贺一九时,对方信誓旦旦地说:“是救你出来的时候不小心跌的。”
    韩琅半信半疑,可惜他对于自己昏迷过后的事情全无印象,前一刻还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下一刻就已经躺在这张软和的床榻上,若不是身体还觉得头重脚轻,他真的怀疑之前的遭遇只是一场噩梦。
    贺一九和他解释了那之后发生的事:“要不是那天山庄刚好进了刺客,我们也没这么容易逃出来·”·    “刺客你怎么知道”·    贺一九伸了个懒腰才慢悠悠道:“你昏迷这两天,我托人快马加鞭回了一趟安平,把经常进山庄送货那小子给叫来了。
这回又花了不少银子才买通他让他去山庄打听,具体的没弄清楚,只说是进了个黑衣服戴面具的刺客,已经被打跑了·”·    韩琅原本不动声色地听着,听到“黑衣服戴面具”六个字时,表情登时一变:“莫非是……”·    “有可能,据他们说这刺客用的也是毒镖。”
·    韩琅眉头拧成了疙瘩:“竹贞,在宝昌坝打伤我的刺客,江湖上号称‘毒手’·”·    两人从宝昌坝回来以后没少查私盐的事,但线索极少,最后得到的消息也至多如此。
竹贞受雇于谁完全不得而知,就连这刺客是否是竹贞本人都是一个谜团··    贺一九揉了揉太阳穴,叹道:“这人行事诡异,难以捉摸·就说上回他伤你,用的只是让你手足疲软无力麻筋散,并不取你性命。”
    韩琅冷哼道:“照你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他放过我”·    贺一九安抚似的拍拍他的手背:“我就打个比方,意思是这人作风古怪不像寻常刺客。
或许我们可以找他联手·”·    “他未必乐意·”·    “能找到人再说吧,”贺一九叹道,“听说他受伤了,也不知还在不在附近。
他们这行不达到目的不会善罢甘休的,迟早还会回来·”·    韩琅思索片刻,然后接过贺一九递过来的汤药,仰起脖子往喉咙里泼去·贺一九看着都提心吊胆,忙道:“慢着点慢着点,想呛死啊”·    韩琅拧着眉,越想越觉得挫败。
一碗药喝完了,他把碗重重往桌上一磕,吐出一口气道:“我再休息一天,然后回庄园去抓人·”·    贺一九无奈,知道他在气头上,也不好再和他犟。
见韩琅闭了眼就开始调息,他伸出一手把人揽过来揉了揉,安抚道:“一天哪够,瞧你饿得都不成人形了·”·    “夸大其词·”韩琅开始嘀咕,结果被他脑门贴脑门拱得趔趄了一下。
    “三天,听我的,”贺一九沉声道,“这三天你不准出屋子,给我把身子养好了,其他事我先替你操办·”·    韩琅想起身,结果贺一九板着脸又把他摁回去,前者还没从体虚中缓过来,挣扎了几下就没力气了,只能恨恨地瞪着贺一九道:“你能办什么”·    贺一九趁机在他额头上嘬了一口,笑道:“你等着瞧吧。”
    ·    第56章 云海6·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    韩琅过上了被“软禁”的生活。
    足不出户,吃了睡睡了吃,喝下去的药比他之前半年喝的都多·但凡他想偷摸着出门询问一下案情,贺一九定会气势汹汹地拦在他前面,厉声道:“养病去。”
    “我就问一下……”·    “不准问,不准想,”贺一九打断他,然后连哄带威胁地把人塞回屋内,“快去睡觉。”
    韩琅不乐意了:“凭什么就我一个人窝在屋里长霉,你不也遭了罪”·    贺一九搪塞他:“老子武功比你强身子比你好,瞧瞧你那弱鸡模样,我都看不下去了。”
    韩琅脸色骤然转阴,扭开视线就要不理人,贺一九赶紧把人捞过来腻歪:“好好好,韩大人最厉害,一个能打十个·”·    韩琅被他腻出了一声鸡皮疙瘩,火气也没地方发了。
到底是伤了元气,他往床上一倒就开始犯困·贺一九坐在旁边陪他,看他闭了眼,过了一会儿就睡熟了··    这才蹑手蹑脚地离开··    其实贺一九这几天干了些什么,韩琅大体还是知道的。
对方托人回了一趟安平,找了几个捕快过来·说来也是头疼,韩琅手下的捕快从吴照那个案子开始就跟贺一九混熟了,天天称兄道弟,混得比跟韩琅还亲·这不,贺一九一说自己和韩大人遇到麻烦了,这帮人马上跑来,为首的阿宝更是扬言要立马抄了云海山庄。
    不但捕快来了,贺一九手下的大小喽罗也来了,这个山脚的小村从来没有接待过如此多的外人,村长都傻了眼·人到齐以后贺一九马上开始安排差事,谁谁去山庄外头盯梢,谁谁去找受伤的刺客,谁谁去查方圆的案底。
然后他自己就待在屋里照顾韩琅的饮食起居,闹得韩琅心里百味杂陈,无奈对贺一九道:“怎么觉得你比我还适合当县尉”·    “错觉。”
贺一九正帮他掖被角,闻言在他脸上捏了几下,他特喜欢韩琅这蔫蔫的好欺负的模样,有种小狗崽一样的乖巧··    但韩琅显然不喜欢被捏,偏开头躲了过去:“别弄了。”
    贺一九就停下来,回归话题道:“你也不想想,我哪儿当得成县尉啊什么家国安康,天下大义,跟老子没屁的关系·我啊,就想安心过过日子,活得自在舒坦点,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
    说着,他用手指点了点韩琅的胸口:“掺合这些,还不是为了你·”·    韩琅有些动容,不说话了·虽然他不能完全同意贺一九的论调,但是对方为了自己能做到这些,说他毫无感动,那一定是假的。
    他能遇到这样一个人,事无巨细替自己着想,豁出一切救自己性命,虽然有时候烦了点,说的情话太多太臊人了点,身上的谜团很多,做的营生也不是太正经……但也不知道是几辈子修来的好运气了。
    下午有个叫赖头的喽啰来汇报,说村外溪边来了个陌生人在汲水洗衣。他躲在下游偷看了一会儿,发现冲过来的水隐隐显出淡红色,似乎是在清洗血�U忄秵顾慊椋奔聪氲胶匾愿赖氖拢砩匣乩此盗恕:匾痪盼仕稍侥侨送裁吹胤阶撸秵缸攀髁值姆较虻溃�“朝那里面去了。
就一个跟贺爷您差不多年纪的男的,穿了件灰色衣裳,旁边还带着两只猫·”·    “猫”贺一九一头雾水,“什么人啊,这是。”
    再问村民,都说没见过这么一个人·贺一九立马差人去林子里找,没想到才过了两个时辰,派去的人都被五花大绑扔了回来,各个迷迷糊糊的,都说莫名其妙就被打晕了。
    “操他奶奶的,”贺一九骂骂咧咧道,“老子亲自去会会他·”·    一群人气势汹汹地冲进林内,对方却没了影,气得贺一九直跺脚。
回去和韩琅一说,韩琅抱着双臂满脸好整以暇:“怎么才夸你两句就办砸了”·    贺一九翻了个白眼:“我派人去搜了,迟早把人找着。”
    “先别说这个,山庄里头还没动静么”·    “没有,也是怪了,按理说咱们两个都跑了,他们没可能有动静。”
    “也没有人去安平调查我的踪迹·    “这个倒有,我叫了个人在咱家门口盯梢,他说昨天来了个道士打扮的人打听你回没回家。
不过这厮不争气,说那道士行踪诡秘,他跟了半条街就把人跟丢了·”·    韩琅蹙紧眉头:“道士这是山庄里的人话说回来,你有没有按我说的,把密函交给钱县令”·    贺一九还没来得及答话,阿宝就在窗台探了个脑袋嚷道:“钱大人没看,他说京里有个什么工部的陈大人来访,他忙着接待,说这种小案子让韩老大你自己处置。”
    “处他大爷”韩琅气得爆了粗口,贺一九忙来拽他怕他绊倒自己,又被韩琅狠狠甩开,“这帮狗官,一天惦记着升迁发财,真到用人的时候就成了缩头乌龟为人臣者,以富民为功,以贫苦民为罪,如今百姓有难,他却不管不顾,还当个屁的安平县令”·    “说得好”·    外头一个陌生的男声附和道。
    屋里几人都一头雾水,只见一个长得清癯斯文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文官打扮,后头还跟着几个护卫·贺一九当即戒备地向前一步,没人说话,但剑拔弩张的氛围显然在静悄悄弥漫。
    “不想韩公子年纪轻轻就有如此简介,实在佩服,佩服为官长当清、当慎、当勤·修此三者,何患不治乎”此人朗声道,又朝韩琅作了一揖,“在下大理寺少卿于左书,韩公子,幸会。”
    韩琅急忙还了一礼:“不敢当不敢当,请问于大人来此是……”·    “肯定是来办案啦”一个清脆女声答道,这时从于左书后头钻出一个清秀女子,笑嘻嘻地对韩琅招手道,“韩公子,又见面了”·    韩琅万分惊讶,一旁的贺一九却醋意熏天地拧紧了眉。
这姑娘一身男装打扮,举止率真洒脱,不是姚心莲又是谁·    竹贞满脸不耐烦地靠在旁边,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脚边的树桩·阮平正在前面空地上修补渔网,一双灵巧的大手穿针引线上下游走,灵活得令人咋舌。
    但竹贞却看得很无语,哪有人随身携带渔网,一闲下来就拿出来补的虽然只是张小网,但带起来照样费劲·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村夫,眼看着就要到捕鱼季节了,就这么放不下那点生计·    不过阮平又帮了他一次,他心里有愧,再有抱怨也认了,只当没看见。
    说来也怪,阮平这人就跟影子似的甩都甩不掉,简直烦不胜烦·而且他还不能说话,不管问什么都只知道傻呵呵地笑,简直比竹贞见过最笨的驴还要笨。
有时候竹贞在气头上,直接叫他“大蠢驴”,他还微笑着认了·只有阮平身边的猫猫狗狗张牙舞爪地要扑上来,又被前者轻而易举地拦住··    “猫狗都比你聪明”·    又是一通“汪汪喵嗷”地吼叫,阮平表情不变,但笑不语。
    竹贞这次的雇主是自称是大理寺的人,姓于,想让他配合大理寺查封云海山庄·竹贞当时就冷笑出声,说你们这些正派官员何必要找江湖人来干这等杂活。
对方面对他的挑衅依旧心平气和,淡然道:“你只需待命即可,有事自会叫你·等结案之后,给你五百两·”·    “你倒是个爽快人,”竹贞挑眉道,“说说看,我要做些什么。”
    过了几天,有人通知他让他趁着夜色潜入山庄,吸引守卫注意力·“不用杀人,也不用偷东西,只要在山庄里制造点动静就行了·这买卖还合算吧”·    竹贞露出略有兴趣的表情,翘起二郎腿道:“听起来倒不像赔本的买卖,不过你们亏得有些离谱,反倒让我怀疑了。
于大人,能说说具体缘由么·”·    “想必你认识安平的县尉韩琅吧”·    竹贞神色不改,冷笑道:“不认识。”
    对方微微一笑:“韩琅在山庄里·”·    竹贞沉下脸:“你想让我救人”·    “不必,只须引发混乱再假装逃走即可,到时我自会安排人助韩琅脱身。”
    竹贞笑了,笑得阴气逼人:“据我所知那家伙离家有十来天了,你现在才来找我想必你们明知道里头有危险,照样默许他进去,为了什么当诱饵”·    对方歉意地笑了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都是为了大局着想。
不过,真没想到阁下比预想中更有江湖义气·”·    竹贞直接打断他的话,起身向外走去:“我先走了·”·    夜里,他按约潜入云海山庄。
这是个无星无月的暗夜,山庄戒备森严,四处都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响动·在掌握地形和人员分布之后,竹贞无声无息地窜上一棵参天大树,从腰间抽出短刀对准了下方两个值夜的守卫。
其中一人正抬头打哈欠,正巧对上了散发出凌厉寒光的刀刃·竹贞故意等那两人都大叫出声,仓皇出击之时,才手起刀落,结果了两人性命··    庄园里一阵骚动,追兵紧接着从各处赶来。
竹贞继续轻巧地游走在树木与房顶之间,暗自发笑,觉得自己真像在溜一群只知道瞎跑的野狗·夜色中,有人掏出弩箭想要瞄准他,没料到破空的风声早被他听在耳里。
他不疾不徐地咬破手腕朝地上滴了几滴鲜血,心道是时候了,立刻鬼魅般窜向墙外,消失得无影无踪··    唯一意料之外的,就是他在林子里和阮平碰了个照面。
    “我没受伤没受伤你这头蠢驴他妈的能不能长点脑子”·    阮平一身蛮力,他居然没挣脱,被那人拽着手腕检查半天,差点把刚止血的伤口又挤破了。
竹贞气得想削了他的脑袋,骂道:“别来烦我”·    当即运起轻功窜出去老远,连对方怎么找到自己的都忘了问·此时天光已是微明,竹贞立在树上之上,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
他一贯不与人深交,连与他称兄道弟的韩琅他都下得了手,偏偏就是在阮平这里犯了难·可能是因为对方身患哑疾,又或者是对方粗枝大叶一副什么都不懂的蠢样,他对这人彻底没了辙。
既狠不下心伤害他,又为他跟屁虫一样的举动感到烦恼··    “就是个傻子·”他自言自语道·不就是救了自己一次,出于报答给他留了点钱,怎么就赖上来了他还真当自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一定要把这好人当到底问题是,他竹贞用不着啊,自己又不是缺胳膊少腿的残废,何必要人照顾·    可自己每次干完活,对方总是雷打不动地找过来,一会儿关心他有没有受伤,一会儿又给他硬塞些土特产。
他身边那些猫狗虽然一如既往的厌恶自己,但中间偏偏出了个叛徒石龙子,这蠢妖精没事就往自己面前跑,结果更给阮平提供了机会·这下好了,不管自己去哪里石龙子都能找到,然后阮平就二话不说跟来了。
    简直防不胜防··    后来他想,阮平会不会是缺钱毕竟自己给了他那么多钱,有可能他以为遇上了大金主,想多捞一点。
做过太多人命交易的竹贞一贯不信人间情谊,只奉行金钱至上原则,想来想去他觉得阮平的举动只能这么解释,罢了罢了,毕竟是穷光蛋一个,还是个哑巴,挺可怜的··    于是他对阮平道:“我要钱,我给你就是。
不过我不需要你的时候你最好给我滚远点·”·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阮平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两人之间有了金钱交易,竹贞心里头就舒服多了。
不过从那以后阮平的举动更加肆无忌惮,不需要他的时候照样不请自来,令竹贞烦躁加倍··    “唉……”·    想到这里,竹贞长长叹了一口气,倚着树干坐下来,双腿在枝桠两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
天色渐渐明朗,远处已有若隐若现的霞光,却被浓重的雾气稀释了几分·朦胧的光线将他的身子拉出一道细瘦的剪影,纸鸢似的挂在树梢·直到云开雾散,天明日出,他凌乱的思绪被下方的一声脆响打断了。
    是阮平,因为没法出声,就冲他拍了几下巴掌·竹贞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双腿一曲一蹬轻松跃下,稳稳落在对方跟前:“你这蠢驴万一引来别人怎么办”·    阮平淡淡笑着,完全无视了他凶狠的目光。
等竹贞走近了,他伸手指了指前者衣服上的污渍,提醒他脏了··    竹贞低头一看,下摆全是血迹,有些是自己咬破手腕时擦到的,更多的是敌人的血,还染了不少泥土和灰尘。
这让他整个人显得有些狼狈,见对方还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他一气之下直接脱下外衫扔到了阮平脸上:“是是是,给你五十铜板,你给我洗干净·”·    阮平微笑着接下了,顺带伸出一只手捋了捋竹贞头顶的乱发,眼眸里的温情视线几乎烫伤了竹贞的皮肤。
他噌地向后一跃,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别碰我·”·    对方动作一顿,反倒变本加厉地在竹贞脑袋上揉搓起来·两人一路闹腾着走远了,身后阳光晴朗,天空犹如杯中盈盈的清水,平和而且安定。
    ·    第57章 云海7·    ·    贺一九独自一个人靠在墙角,看着韩琅和姚心莲外加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大理寺少卿谈笑风生,脸色就越来越阴沉,浑身上下都在散发着“老子看你们不爽”的气息。
    姚心莲无视了不远处贺一九狰狞的目光,继续笑嘻嘻拉着韩琅说话·韩琅听得专注,从刚来的两人口中,他总算知道了事情的大概·原来方家做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情已经不止一年两年了,据说这秘术他们家已经传了三代,无数人被他们用各种手段拐进庄园,囚入酵池。
酒水和酒糟会让人丧失神智,更会扭曲四肢,变成佝偻的残废·几个月后他们再将人放出,当做奴隶卖到各处··    韩琅听得心惊肉跳,感慨自己要是再晚一点脱身,是不是就彻底变成奴隶了。
他庆幸地望了贺一九一眼,发现对方也在看着自己,目光交接,两人都会意一笑·这一幕正巧被姚心莲看在眼里,她黝黑的眼珠子转了一转,偷偷地撞了撞韩琅的肋骨。
    “成啦”她小声道··    韩琅尴尬一笑,正要回答,只见贺一九快步走来,直接把韩琅扯到他旁边,然后一脸坦然道:“我有事找他。”
    说完就把人往外拽·“我这商量案子呢”韩琅气道,结果贺一九二话不说把他扯到外头一个没人的墙角,摁住就吻。
韩琅吓得一哆嗦,整个人没反应过来就被对方吻得头重脚轻,两眼发直,等他缓过神来,贺一九嘿嘿笑着用脑袋拱他脸颊,贱兮兮道:“放心,没人看见·”·    韩琅当即没好气地给了贺一九一手肘,气道:“这时候你发什么疯”·    说罢转身就走,又被贺一九拉回来,伸出两手就开始像模像样地帮他整理衣服,尤其是把衣领拉高,袖子放下,除了脸和手什么都不能露在外头。
    韩琅懂他的意思了,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和她不熟·”·    “瞧那热络的样子,私底下没少见面吧”·    韩琅有点心虚,不跟贺一九闹了。
贺一九趁机亲了亲他脸颊,用力在他背上拍了一下:“行了,回去吧·”·    姚心莲和于左书都坐在原地等他们回来,什么也没问,神情有些尴尬。
韩琅干笑了一声找了个地方坐下,贺一九也不在墙角站桩了,过来勾肩搭背地和他挤在一起·姚心莲见状,隐约猜到几分内情,刚冲韩琅眨了眨眼,立刻被贺一九凶神恶煞地瞪了回去。
    正巧阿宝端了一壶热水走进来,这才打破了屋里诡异的僵局·于左书干咳一声道:“总而言之,大理寺追查此案已久,无奈方圆那厮狡猾得很,想方设法接近朝中官员,不但销毁罪证,竟还能托关系借口削减大理寺人手。
直至近日案情才略有眉目,我等马不停蹄赶来,得知韩公子曾经潜入庄园之内,便来恳请阁下相助·”·    韩琅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忍不住道:“敢问于大人从何处得知我曾经去过云海山庄”·    于左书顿了顿,又道:“关于山庄的动向,我们一直派人监视……”·    贺一九突然打断了他:“既然如此,为何我们身陷牢狱十余日,险些命丧其中,你们却迟迟不来相救”·    于左书噎了一下,脸色有些不大好看:“也不尽然,大理寺本身人手缺乏,又被方圆处处提防,若没有几成把握,也是不能贸然行动的。
哦对了,那名刺客是我们的人,这么算来两位脱身倒也不乏我们的助力,不是么”·    贺一九用只有韩琅才能听见的声音嘀咕道:“脸皮够厚。”
    韩琅脸色也有些阴沉,若不是正处在紧要关头,必须分清轻重缓急,他真有种冲动想一口回绝对方··    见两人面色不善,于左书抿着嘴轻叹一声,道:“我们也有我们的难处,一切都是为了大局考虑,还请两位体谅。”
    “你们也别想太多,”姚心莲插嘴道,“这事儿大理寺做的的确不太地道,不过既然大伙儿目的一致,就先联起手来把山庄端了,然后我再叫这家伙给你们赔礼道歉。”
    于左书满脸苦笑:“郡主大人,这……”·    “怎么,不乐意呀”姚心莲哼笑道,“这回可是我爹亲口允许我出来的,你也别想去和他打小报告。”
    “岂敢岂敢·”·    贺一九没好气地打断他们,面朝姚心莲道:“你还没说,大理寺的事情,你一个姑娘家跟着瞎掺合什么”·    “我听说韩公子出事就赶来了,”姚心莲说着,见贺一九神色骤阴,立刻乐道,“骗你的,反正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说起来,你们猜方圆这几天为什么没顾得上管你们逃跑的事原因是明天有个大人物要去找他,你们猜是谁”·    并没有人想猜,于左书一脸心知肚明的淡笑,贺一九冷哼一声不想答话,唯独韩琅觉得有教养之人不应当扫他人兴致,只好干巴巴地接道:“谁”·    “工部尚书陈镳。”
    面前两人神色稍改,姚心莲登时笑道,“对,就是宝昌坝修水坝一事的负责人·”·    “你是说……”·    “我可什么也没说,”姚心莲笑得轻松自在,“对了,韩公子之前还说不想加入我们一伙儿,现在变卦了”·    韩琅才知道又中了这人的套,无奈道:“我知道了。”
    贺一九还想问什么,被他拽了拽胳膊,示意稍后再做解释··    “这便是如今庄园的地形图,”于左书将一张地图展现给两人,“然而绘制粗陋,制造奴隶的秘方、酵池,还有记录罪证的账簿等等关键证据都不知被藏在何处,不知两位可否知晓·    “那你算问对人了。”
贺一九冷冷道,拿来地图,直接开始默绘酵池的位置·韩琅拿了另一支笔过来帮他,两人头挨着头嘀嘀咕咕半天,一张完整的地图就已绘制完毕·韩琅还特意在仓房的位置画了个圈,提醒道:“入口在这里。”
    于左书满脸惊喜地接在手里,叹道:“两位好记性,真乃高人也”·    “这可是我们拿半条命换来的,”贺一九翻了个白眼,“你自己瞧清楚了,如果这都抓不到方圆,头顶那顶乌纱帽也别要了吧。”
    于左书笑道:“这位兄台太小看我了·”·    说罢,马上和姚心莲一起去细阅比对地图去了,打算明天方圆和陈镳见面的时候再攻入山庄。
韩琅本想听一听,但被贺一九拽了出去,理由是他还没休息好,不准再操心劳神·现在贺一九学会耍赖了,硬的不行来软的,直接抱紧韩琅用下巴在他肩膀磨蹭:“别去了,听话,好阿琅,乖阿琅,亲阿琅……”·    在他说出“亲蛋蛋”前韩琅急忙扳开他的脑袋,无奈道:“行了,不去就不去了。”
    接下来就被贺一九硬拉到林子里,哄他说是去巡逻,其实是想找点机会重温一下两人独处的时光··    现在已经是六月初,初伏天气,咄咄逼人的阳光底下燥热非凡,进去站一会儿就汗流浃背。
林子里也好不到哪去,纵使树木茂密,热浪也一层叠一层地往人身上挤·韩琅毕竟还没完全恢复,没觉得太热,但贺一九脸上已是油汪汪一片,索性把衣摆掀起来当汗巾用,末了把上衣一脱,亮着满身腱子肉。
    韩琅以前没这种感觉,但现在不一样了,忍不住想要别开视线·他一害臊,贺一九就笑得意味深长,故意往他身上蹭,抓他手来摸自己结实的胸肌。
    韩琅躲避不及,嘴上骂着:“你找揍是不是”拳头抡得老高,但终究没狠心揍下去··    于是被贺一九连推带搂地摁在了草地上,对方把外袍往旁边一甩,抱着韩琅就滚了上去。
    草丛被晒得暖乎乎的,两人旁边是一株高大的芭蕉,婆娑的树影为他们垂下绿色帷幔,正巧遮在他们头顶·阳光从枝叶缝隙间稀稀落落地漏下来,在他们身上画出了星辰般闪烁不定的光斑。
正在这时,不远处河谷地吹来一阵微凉的轻风,徐徐滑过,这舒爽的感觉令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放松下来·韩琅侧了侧脑袋,一绺草尖晃晃悠悠地撩着他的耳鬓,痒丝丝的。
    贺一九折了一片树叶扇风,过了一会儿又玩笑般用叶柄搔韩琅的腰身·韩琅怕痒,忍不了多久就哈哈笑着躲开·贺一九来了兴趣,把叶子扔一边去直接用手指挠,韩琅捂腰身他就偷袭咯吱窝,闹得韩琅又笑又骂简直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接着他眼前层层叠叠的树叶和跳跃的阳光全都不见了,视线一暗,贺一九整个压了上来。
    韩琅还没缓过神,嘴唇就被吻住了,接着腰间一松,整条腰带都被对方麻利地扯了下去·裤子一滑,腿间骤凉,他张大了嘴想骂人,贺一九没给他这个机会,摁住他上身又吻过来。
    “你--”·    “想要了,”贺一九贴着他的脸低笑道,“上回咱们没尽兴呢·”·    一番胡闹之后,两人都滚在草地上,身下垫着贺一九色泽鲜艳的外袍,满身大汗。
韩琅感觉贺一九的吻沿着他胸口移动,一直朝上,最后再度和自己的唇舌交缠在一处·他伸手搭着对方宽阔的肩膀,闭上眼,心想这次真是玩疯了··    唉,难得疯一回吧。
    两人在草地上歇了许久,直到日头偏西,吹来的风带来一丝凉意,他们才站起来慢腾腾地整理衣物·贺一九的外袍被滚脏了,他拿起来随便裹成乱糟糟的一团夹在腋下,两手别在裤缝里,冲韩琅笑道:“走啊,继续巡逻。”
·    韩琅看他那邋遢的样子,无奈道:“你也不怕着凉·”·    “没事,”贺一九用空闲的那只手拍了拍胸脯,“贺爷我身子好着呢。”
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韩琅刚站起身来,后腰就一阵钝痛·贺一九见他别扭的走姿忍不住直笑,气得韩琅一巴掌削在他后脑勺上,骂道:“老子迟早剁了你那东西”·    “我还没进去呀,”贺一九笑咪咪地看着他,“而且你也挺爽的,等下次我进去了,你肯定更爽。”
    韩琅恼羞成怒的吼道:“闭嘴”·    贺一九顿时黏上来,伸出一双咸猪手又是按摩又是揩油·两人的头发都被汗湿了,湿漉漉贴在额上,贺一九裤子上还挂着几片地上的枯叶,模样有些狼狈。
韩琅见状忍不住叹了口气道:“弄成这样,回去怎么见人·”·    “管他哩,”贺一九笑得轻松,“那咱们晃悠到天黑再回去,到时候谁还看得见”·    韩琅心想他说的也有道理,而且自己这几天待在屋里实在是闷坏了,好不容易有机会出来,自然也不想那么早回去。
两人又开始在林子里转悠,话题一开始还是些可有可无的闲话,后来韩琅的思绪慢慢收回现实,又开始琢磨案子的事情·贺一九也想起来韩琅似乎还瞒了自己什么,收起玩闹之心,叫住他道:“对了,姚心莲说的加入他们是什么意思”·    韩琅就把之前酒馆里的事情照实说了,不过他没好意思提自己当时正在为贺一九的离开黯然神伤,更没提姚心莲开导他的事,直接说姚心莲想拉他入伙。
贺一九听完以后,眉头越拧越紧,用商量的语气道:“那么你呢,你想加入他们么”·    韩琅叹了一口气:“我觉得有诈。”
    “那倒不一定,他们没必要整你这个普通人,说白了就是给别人当棋子的事,至于这棋子是活到最后还是随意被人扔进阴沟,那可就不是我们说了算了。”
    韩琅表情纠葛:“说的也是·”·    “不过你也要想清楚,以我们两个的力量,很难--几乎是不可能查清真相。
如果你一定要这么做,依附一个足够强大的势力是最好的办法·”·    “我必须查清真相,”韩琅一字一顿道,“我不能昧了我的良心。”
    贺一九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但是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他只能用力拍了拍韩琅的肩膀,沉声道:“好样的·”·    韩琅浅浅地笑了一下。
    “反正有我在呢·”·    韩琅嘴角抽搐,笑容瞬间僵硬起来:“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要脸么·”·    贺一九哈哈大笑,动作飞快地在韩琅嘴上亲了一口。
两人正连笑带骂地闹着,眼前视野突然一空,竟是不知不觉走进了一处古怪的林间空地·韩琅挡住贺一九伸过来揩油的手,指了指前方,后者神色一滞,不由自主道:“这都什么玩意儿。”
    空地上的树木都被砍倒运走,地上用石头摆了一个圆,正中央插着一柄寒光凛凛的剑·剑柄牵出五根细绳连到各处,绳上还挂了铜铃,风一吹就“叮当”作响。
见贺一九想凑近去看,韩琅忙拽住他道:“别去,是个阵·”·    “阵”贺一九大惑不解,“什么阵”·    韩琅苦思冥想片刻,摇头道:“我不清楚。”
    “你这个天师不太够格啊·”贺一九和他打趣··    韩琅翻了个白眼道:“我本来就不是天师·”·    两人沿着外围走了一圈,并没有别的发现。
韩琅越看越觉得这个阵眼熟,似乎在父亲留下来的书籍上见到过,但印象不深,怎么都想不起来·最后他止足不前,憋得脑门都出汗了,突然灵光一闪道:“是个驭鬼阵”·    “什么”贺一九大惊,他是听过这种阵法的,有些厉害的天师可以奴役恶鬼转为己用,“怎么会在这里”·    韩琅摇头表示不知,下意识地把贺一九的手攥的很紧,满脸的难以置信:“莫非是我看错了这附近只有一个小村,然后就是云海山庄了,为何会在这里孤零零地摆一个阵法”·    “看起来似乎是最近摆成的,”贺一九沉吟道,“你觉得会和山庄有关么”·    韩琅依然摇头:“完全没有头绪。”
    “那你能想法子破坏它么”·    “不行,不知道原理,冒然行动只会反噬自身·唉,我们还是先回村子,再做商议吧。”
    ·    第58章 云海8·    ·    就在韩琅和贺一九体验难得的二人世界的同时,几里外的河畔空地,竹贞正懒洋洋地掏出软布擦拭自己的暗器。
阳光晴好,惠风和畅,这种舒适的天气他可以保持同样的动作一下午,如果没有人烦他的话··    之前打包扔出去几个跟在后头东闻西嗅的喽啰,又拽着阮平躲到这个地方,已经让他本来还不错的心情直线下滑。刚才他就把阮平骂了一顿,也是难为他,平日里一个多么冷漠低调的人,和阮平相处久了心里的暴躁因子竟然全都被勾出来了。·    当时自己不在阮平身边,突然看见两只小猫从远处跑来,破天荒地没有冲自己大呼小叫,一只抓他裤脚一只咬他手腕,然后冲着阮平离开的方向使劲叫。
    “阮平出事了”这是他第一个念头·也不知小猫是不是听懂了,撒腿就跑,跑出几步又回头冲他叫·他这才跟上去,没走多远就看见地上躺了几个半死不活的人,阮平攥着两条绳索正在一脸平静地打结。
他都舍不得用自己的宝贝渔网,捆人用的是旁边随便捡来的树藤,等人醒了肯定随便一挣就挣开了··    竹贞惊了片刻才想起来问是怎么回事,阮平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又比划了几下,大意是他刚洗完衣服就发现有人跟着自己,走了一阵还没把人甩脱,对方反而走上前来问他竹贞的事。
他怕给竹贞引来麻烦,直接动手了··    “你不会直接在河边洗衣服吧”竹贞狐疑地望着他,“而且洗的是我那件血衣。”
    阮平一脸淡定地点点头··    竹贞忍了会儿,没忍住,跳起来一掌拍在阮平后脑勺上:“你这头蠢驴这点常识都没有,没救了你”·    然后就劈头盖脸把阮平骂了一通,后者一直波澜不惊地听着,连表情都没怎么变。
这幅模样让竹贞没多久就消了气,心想自己也是太高看这乡巴佬了,这人哪里懂这些何况对方再蠢也是为了自己好,没受伤就是万幸了·现在这一带本来就不安全,自己闹过那么大动静,迟早会有人找来的。
    想到这里,他扶着额头重重地叹了口气道:“罢了,我先把这些人扔回去,我们换个地方吧·”·    阮平这才颌首露出一丝淡笑。
    等到暗器都擦拭完毕,日头也渐渐西沉·竹贞站起来活动活动全身筋骨,没走多远,就看见石龙子和银鼠两个小孩正趴在河滩叠石头玩·他们俩是早上找来的,说待在安平太无聊了,要来看看阮平和竹贞在做什么。
竹贞一向不爱应付小孩,所以才跑到这里一个人呆着,现在看到两孩子自己也玩得挺开心,他可算是暗暗松了口气··    石龙子对他早没了最初的敌意,见他走过来,立马咧着一张吓人的大嘴嚷道:“我刚才看见韩大哥啦”·    竹贞差点趔趄了一下。
混账,这爱惹事的熊孩子不会直接去找韩琅了吧,那不是什么都玩完了幸亏石龙子又补了一句:“他没看见我,而且他跟那个凶巴巴的披头散发的男人在一起,我就没去找他。”
    提起贺一九,银鼠也是满脸紧张:“是的吱,我看见那个坏人在打韩大哥·”·    “打”竹贞问。
    “打屁股·”·    竹贞无言以对,心里头骂了句有病,冷着脸朝前走了·两个孩子吱吱喳喳地追上来,石龙子还说要去帮韩琅教训凶巴巴的坏人,银鼠也点头叫好,眼看着自己身后就要达成统一战线去替韩琅出头了,竹贞只能回头一手抄起一个,先敲脑袋,然后拧嘴巴。
    两个孩子哇哇大叫,使劲挣扎,竹贞视而不见,直接把人扔回了阮平那里·阮平正在生火烤鱼,见状愣了一愣,用口型道:“怎么回事”·    “管管这俩蠢妖精。”
    俩妖精马上去找阮平告状,然而这里在场四人里面,从来不会惩罚竹贞、甚至连下狠心批评都不会做的人就是阮平·于是阮平用食物安抚了两个孩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忽然拉住竹贞向外走去。
    “干什么”竹贞瞪他一眼··    阮平打了几个手势,意思是晚饭都给他俩了,他得重新去弄点吃的。
    “那你叫我干什么”·    阮平但笑不语,下一刻石龙子转朝竹贞嚷嚷道:“我到底能不能去找韩大哥呀”·    “你敢去我就打断你的腿”竹贞喝道。
    “坏人”石龙子冲他吐舌头,“那你来陪我玩不然我就去找韩大哥”·    竹贞心想我哪有这个闲工夫,但他拿小孩没辙,视线不由自主地晃到了阮平身上。
阮平笑意更深,上前去揉了揉石龙子的脑袋,又指了指竹贞,意思是两人现在要一起出去··    石龙子一向最听阮平的话,见状也不闹了,咕哝了一声:“哼,好嘛。”
    为了摆脱这俩烦人的妖怪,竹贞只能跟着阮平一起走·山中物产丰富,到处都有野果,完全不用担心晚饭问题·两人路上也不说话,阮平单独走在前头,竹贞和他拉开五步的距离,没走多远阮平摘了个野柿子递过来,竹贞便看也没看就塞进嘴里慢悠悠地嚼着。
    倒像是在郊游一般··    大理寺的人没了消息,钱也没到手,竹贞手头没什么事做,只好干等着·他一面盘算着钱到手了要怎么花,下个活计又接点什么好,没留意前面的阮平忽然停下步子,差点一头撞上去。
    “你又怎么了”竹贞没好气道·阮平像堵墙似的挡在他前面,他只好从对方肩膀处探出脑袋瞟了瞟·眼前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迎面走来一个陌生人,打扮有点诡异,像个道士。
    深山老林里有道士·    竹贞暗暗戒备起来·这里只有一条路,两边人必有一方要后退让道·竹贞觉得此时低调为妙,顿时拽了拽阮平,想让他也和自己一样退到一边,让对方先过去。
    阮平照做了,但那道人并未迈步,只是一脸好奇地打量着这边二人·道人很年轻,二十来岁的年纪,生了一双吊梢眼,白皙英俊,风姿绰约·竹贞见他衣着光鲜,道袍上纤尘不染,不像是在山中赶路之人,心中愈发起疑。
这时对方忽然意味深长地冲竹贞一笑,缓缓道:“这位兄台,煞气重得很,手上不少人命了吧”·    竹贞神色一凛,阮平居然也挑了挑眉,但没有其他举动。
道人见他们不答话,又笑道:“是贫道唐突了·”·    “你是谁”竹贞冷冷道··    “在下乃荒山门亲传弟子沈明归。”
对方笑着答道··    竹贞视线轻蔑,张口问道:“道长来此深山野岭,不知有何贵干”·    “荒山一门以捉妖御鬼见长,民间小有名号,想来两位也听说一二,”沈明归缓缓道,见竹贞和阮平都满脸漠然似乎什么都没听见,他干咳一声继续道,“作此打扮,以贫道自称,实数爱好,贫道并未皈依三清。”
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接着又道:“这山林里有一方地界阴气沉重,担心有妖鬼害人,师父便遣我来探查一番·此地向东十五里有一山,其中有谷,谷中乃水流发端之地,两位可知是什么地方”·    竹贞暗暗思忖,那不就是云海山庄的所在地顿时对眼前这人疑心更重:“我只是一介旅人,只知山中有个云海山庄,并不知详情。”
    “就是那处了,”沈明归颌首道,又捋一捋长袖,客气地做了个揖,“贫道还有一事,不知两位可曾见过一位韩姓的男子,年方廿五,身带一柄短剑,当前在安平担任县尉。”
·    阮平依旧不发一言,似听非听,竹贞则脸色愈沉,不屑道:“没见过·”·    沈明归失笑道:“这位兄台不必对贫道怀有敌意,贫道降妖除魔,只为替百姓消灾解难,绝不曾做伤天害理之事。
至于那位韩公子,只是贫道师父与他有要事相商,一时联系不上,才急于寻找·两位的确未曾见过”·    竹贞心想“怎么一个二个都在惦记那个滥好人”,嘴上仍冷漠道:“没有。”
    他又想,对方虽说是要找韩琅,但不说清韩琅外貌体征,只说了年龄、武器和职位,想必并没有见过韩琅本人·这样的寻人方式,目的就更加可疑,虽说那家伙的事自己懒得管,但人都找到面前了,还是提防些为妙。
    沈明归还想说些什么,竹贞已不想和他浪费时间,拽着阮平想走,但沈明归再次拦在两人身前:“这山里冷清得很,贫道许久未见活人,倒见了不少死鬼,实在寂寞了。
两位要去何处,不妨同行”·    竹贞白他一眼,结果他一个人啰里啰嗦又唠叨起来。说他在林子里布了阵,但招不出合适的驭鬼,想必鬼怪都被山庄吸引过去了。又问竹贞知不知道山庄里头在做什么,竹贞没理他,他就自己念叨道:“起码上百条人命,可怕,可怕啊……”·    说罢,竟开始掐指推算,又嘀咕道:“不成不成,这事贫道一人应付不了,得先通知师父。”
接着竹贞看他从长袖里掏出一张黄纸,咬破指尖将血抹在上面,那黄纸瞬息之间变成一只花花绿绿的鸟雀,“噌”地窜入云霄不见了··    这么一动作,他和竹贞一行的距离就渐渐拉远了,忙追上来道:“两位慢一些,等等贫道”·    他脚步很快,竹贞几乎没看清他怎么走的,一晃眼就出现在身后。
轻功不像·他与阮平交换了眼色,本意是提醒对方戒备此人,但阮平视线依旧清澈平静,什么反应都没有··    这傻子。
竹贞暗暗骂道·要真出了什么事,岂不是要拖累我·    忽然感觉肩头一重,原来是阮平将手掌覆在上面,安抚一般地揉了揉·竹贞瞪他一眼,他微微一笑,笑得云淡风轻。
    竹贞顿时怔了怔··    就这片刻功夫,沈明归已经走至他右侧,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笑道:“兄台这身煞气,鬼神难以近身,也不知是好是坏呀。”
    竹贞不想搭理他··    “不过这位兄台你也实在不易,杀了这么多人搞得一身命债可是要短寿的·让贫道仔细瞧瞧……兄台的真名竟是被舍弃了,连族谱都划了父母兄弟皆亡,是个可怜人呀……哎哎--不必动手,不必动手。
贫道真不是坏人,不就好奇看了看你的面相,也不收钱的·”·    竹贞袖中毒镖差点就飞射而出,但沈明归为了安抚他,伸出一手亲切地压住了他的胳膊。
竹贞顿时一震,这人手劲竟然力大无比,让他有种难以动弹的感觉··    背后有冷汗渗出,他拧紧了眉头运力挣开,又觉得肩膀一轻,仿佛只被落叶轻轻拂过。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脊背撞到了阮平怀里,后者搂住他腰身,忽然在他手心里点了几下··    是在提醒他:“这人不好对付,别轻举妄动·”·    连阮平这头蠢驴都明白了事态,看来是真遇到麻烦了。
竹贞暗叹一声,抬头看见沈明归笑嘻嘻地站在不远处,友好地冲他欠了欠身:“多有得罪,实属无奈·贫道不是坏人,真的·”·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竹贞冷冷道。
    “只是想和两位结伴走一段路而已,”对方笑得十分热情,“这山林里实在寂寞的很,两位别嫌弃贫道,贫道还可替两位看看手相,算算姻缘哩。”
    竹贞总算明白了,这人是个天生的话唠,开了口就停不下来·他拽着阮平大踏步地向前走去,那人又追上来,眉飞色舞道:“贫道可算是找到能聊天的人了。
这次本来不想出来的,这地儿阴气太重,师父又算到韩小哥过来了·本来要找韩小哥商量点事,结果小哥进了那地方就没了消息,师父就叫我过来看看·”·    “这位兄台,贫道看相从来没错过,你肯定是认识的韩小哥,哈哈。”
见竹贞冷冷地瞪着他,他还是絮絮叨叨个没完,“不管你认不认识,且听贫道一言,你可是韩小哥命中的贵人啊,还有你身边这位大哥也是·”·    阮平侧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瞥了沈明归一眼,后者忽然一愣,感到有股莫名的压力仿佛箭雨一样嗖嗖地压过来。
但瞬息之后这感觉言烟消云散,仿佛一开始就是他的错觉··    他狐疑地打量起了阮平,脸上的笑收回去了,先盯他脸,又上下扫视他全身,右手拇指还反复在其余四指上依次点算,口中念念有词:“怪哉,怪哉,这位兄台可真不简单……也不知真假……”·    后面的声音低如蚊蚋,听不大清,他连步子都停下了,一个人低着头若有所思。
竹贞本想在这时拽着阮平赶紧离开,阮平却忽然按了按他的掌心,不知道是要告诉他什么·正当这时,两人眼前瞬间一花,沈明归身形一晃猛然直冲阮平而去,竹贞感到他掌心处带出一股惊人内劲,已直劈阮平面门·    “不论真假,且让我试上一试”·    沈明归一语刚落,已闪至阮平跟前。
事起突然,竹贞来不及拉开同伴,手中一把毒镖瞄准沈明归手臂刚刚掷出,对方已半空中临时变招,口中断然喝道:“你且稍待片刻”一张黄符瞬间钉入竹贞脚旁的地面,下一瞬,一股堪比千斤重担般的力量直压下来,竹贞顿觉手足麻痹,连呼吸都无比艰难。
他想大骂一句混账,但嘴唇翕动数下,却发不出声音··    阮平要糟他脑子里只有这个念头·沈明归势如破竹的一掌饱含惊人内力,阮平肯定难逃死劫。
这头蠢驴虽然烦人了点,但竹贞并不想他死,就算要死,也不能死在别人手上·    竹贞险些咬碎一口牙齿,运气全身力量与他恐怖的威压抗衡,犹如逆流之鱼,每动一下全身的骨骼都吱嘎作响,仿佛下一瞬就会彻底崩裂。
沈明归似乎惊讶地瞟了他一眼,但下一刻他的眼眸几乎瞪裂眼眶,不是因为竹贞,而是……·    --阮平不见了··    竹贞修为之高,却依旧没看清场上发生了什么,只见沈明归突然收住势头,甚至踉跄了几步。
阮平维持着一个刚刚站起的姿势,似乎是被吓得腿软跌倒,正要狼狈地躲开·真是这样么竹贞不太信,因为就在刚才,他知道沈明归百分之百能劈中阮平,不可能有误。
    除非阮平不是跌倒,而是躲闪,快得肉眼难以跟上的躲闪·但是这可能么……·    这么近的距离,这么快的掌风,连竹贞自己都没把握办到。
    沈明归似乎也是同样的想法,他茫然地望着自己掌心,仿佛他劈中了一道鬼影·这时阮平终于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立刻满脸关切地朝着竹贞跑来,因为动作太急,他左腿拌右腿,居然又摔了一跤。
    竹贞呆看他好半响,辫子被他揪了,胳膊被他扯高,似乎是想把他拖出符纸的范围·竹贞被他一身蛮力扯得都快脱臼了,忍不住骂道:“蠢货把那符纸撕了啊”·    阮平如梦方醒,弯下腰去“唰”地一撕,竹贞才算是解脱了。
一时间脑子里又开始否定先前的想法,这厮这么蠢,刚才就是凑巧了吧··    也可能是沈明归只是想吓吓阮平,没尽全力··    竟然敢在他面前如此嚣张,这假道士真是不想活了。
竹贞一把推开阮平,勒令他一边呆着,自己全身绷紧,缓步地走到沈明归近前··    杀气暴涨,沈明归犹如被重拳猛击,忍不住后退了一步·“这股凶煞恶气,可怕,真可怕,”他喃喃道,眼眸里确闪出难以掩饰的好奇之色,“是个可造之材,有机会应当收了你的魂魄,啧啧,什么厉鬼都甘拜下风。”
    竹贞不知他的话是真是假,但总觉得这人行事古怪,讲话也毫无逻辑,让人不寒而栗·正在这剑拔弩张之际,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鸟鸣,沈明归闻声抬头,接着轻松一笑道:“哎呀,师父催了,两位后会有期。”
    “慢着”·    竹贞刚刚上前,只见沈明归双手一扬,又是无数黄符飘散而出·之前见识过这符咒的厉害,竹贞不敢轻举妄动。
正犹疑之际,空中渐渐落下一只五彩斑斓的怪鸟,和沈明归先前变出的一模一样,却大了不知道几倍·而且那鸟的羽毛无比古怪,像是被无数种鸟各拆一部分拼凑而成的,看上去只让人觉得毛骨悚然般的诡异。
    阮平哈哈一笑,身躯瞬间腾空而起,怪鸟的双爪立刻嵌入他双肩之中,宽大的巨翼扇起一阵狂乱的暴风,吹得竹贞和阮平以臂挡面接连后退,险些跌坐在地上。
    “有机会替我转告韩小哥,玩也玩够了,师父催他早日回家”·    两人眼睁睁地看着沈明归被那怪鸟抓入高空之中,面容渐渐模糊变小,只能看到对方一袭道袍被风吹得犹如双翼般“猎猎”挥舞,最后消失于天际。
    ·    第59章 云海9·    ·    等到一行人杀入云海山庄时,整个山庄却空空荡荡,只留了几个看门的老仆。
他们见于左书领着数十捕快就要闯入,忙上前阻挡道:“我家主子出门了,现在山庄里没有人啊·”·    “出门”走在队伍末尾的韩琅蹙眉道,“他去哪了”·    “老爷要同贵客一同外出踏青,今早就走了,不知何时回来。”
    几人商议了一会儿,韩琅和贺一九没表态,只说小心为妙,姚心莲则认定方圆等人一定藏在庄园之中:“他知道我们要来,怎么可能不做准备”·    “莫非逃了”贺一九冷笑道。
    于左书赞同姚心莲的说法:“方圆已经雇佣了许多武艺不凡的江湖人,没可能临阵脱逃·我瞧这厮应该是跟我们唱了一出‘空城计’,我们不能受他迷惑,应当坚决攻入山庄内部才是。”
    姚心莲霍地站起,一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模样:“既然如此,那就走吧·”·    一行人再度起身,无视那老仆的阻拦,直接走入山庄大门。
前厅仍不见一人,只有一阵微风吹过,卷得满地灰尘夹杂落叶一同起起伏伏·于左书领着一众捕快打头,韩琅和贺一九则走到他身侧带路·众人没走多远,姚心莲就从后头轻快地跃上前来,摆摆手道:“真的一个人都没有。”
    于左书点点头·贺一九抬眼瞟了姚心莲一眼,没好气道:“你别这么上蹿下跳的,遇了危险没人救你·”·    姚心莲嘻嘻一笑:“谁要你们保护,我自已能行。
倒是你,上回不小心栽进来了,还害韩大哥受伤,这回可得悠着点儿·”·    于左书也插了一句:“郡——咳,姚姑娘从小习武,武功并不在我之下。”
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贺一九一直对姚心莲患有敌意,此刻冷哼一声道:“用不着你提醒·”·    姚心莲同样不待见贺一九,她欣赏韩琅那种有品位有气度的男人,但对贺一九这样不修边幅、举止轻狂的流氓,她一贯嗤之以鼻:“那你也少来管我。”
    “行了行了,”韩琅无奈当起了和事佬,“现在随时都可能遇到埋伏,你们还是少说几句为妙·”·    姚心莲不吭声了,追到于左书旁边与他一起探查周围。
贺一九则非要走在韩琅旁边,两个人像被胶粘在一块儿,扯都扯不开··    众人在这大得离谱的庄园里穿行良久,总算走到韩琅说的仓房门前·这一路上依旧连个管事的人都没遇见,偶尔看到几个打扫院子的老仆也是一问三不知,只晓得主人出门了。
仓房的门虚掩着,一推就开,于左书大踏步地向内走去,韩琅叫住他,把当初他和贺一九遇险的经过重复了一遍··    于左书颌首表示他还记着,不会在中方圆的套:“一队二队在外放哨,一有任何动静,拔剑伺候。”
    两队人马立刻散开,只留另外一队,外加还有韩琅贺一九带来的“杂牌军”准备一同向内走去·于左书还差人准备了圆木,用于抵住暗门,防止像韩琅他们一样被困在暗道之中。
一切准备工作就绪之后,于左书收敛心神,发出命令,领着一行人小心翼翼向着暗道深处走去··    里头还是老样子,地方很窄,又潮又闷,隐隐弥漫着一股大难临头的不祥气氛。
众人走得万分紧张,一丁点动静都能草木皆兵·不出多时,他们已经来到韩琅和贺一九去过的石室,头顶上那颗夜明珠依然熠熠生辉,惨淡的光线照得每个人脸上暗暗发青,仿佛墓穴里爬出来的幽魂一般。
    一行人里最轻松的就是姚心莲了,这姑娘一贯天不怕地不怕,此时还在悠闲地哼着京里流行的小曲·石室里头似乎是条死路,韩琅走到这里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好转朝贺一九道:“你那天逃出来时,是从这里走的么”·    贺一九点头道:“墙上应该有机关。”
    韩琅也开口提醒:“当心,可能有毒烟·”·    众人听完,立刻掩住口鼻,转身摸索·石室本来就窄,这会儿塞进来这么多人,简直挤得水泄不通。
阿宝不知道被谁撞了一下,大声嚷着“谁踩我”,踉踉跄跄后退了几步·结果他不知碰到了什么东西,只听外面瓮声瓮气地响起“隆隆”之音,于左书忙道:“机关开了,大家小心”·    话音刚落,只见他整个人向后一翻,瞬间消失。
众人正目瞪口呆之时,韩琅反应更快,大喝道:“在地上”·    原来这石室地上竟然藏了无数隔板,此刻纷纷开启,脚下再无支撑,墙壁更是一片光滑难以攀附,众人接二连三地坠落下去。
韩琅只见贺一九以最快速度扑来,死死抱住自己腰身,两人从同一个通道里滚落而下,半道上隐约听到姚心莲喊了一句:“不要紧张,下面有路”下一刻他的后背就着了地,贺一九紧随其后重跌上来,压得他痛呼一声。
    “没事吧”贺一九急忙跳起,弯腰扶他起来·韩琅怒瞪他,他就摆手笑道:“摔疼啦我怕你又遇到麻烦,本能就冲上来了。”
    “我又不是纸做的·”韩琅没好气道··    “还好这里不高,摔不死人,”姚心莲就落在韩琅另一侧,伸出手来在他肩上轻拍了一掌,“别打情骂俏了,大家伙都在一起呢,这下面是连通的。”
    韩琅神色稍窘,赶紧把注意力转移到别处·四周几乎是完全漆黑,只能依稀看到一点轮廓,他们似乎落到了一件更大的石室之中·众人只能摸到一侧的墙壁,另一侧却黑黢黢的望不到头。
    “这他妈是什么鬼地方”贺一九带来的一人骂道··    于左书也有些紧张起来,大声道:“莫要惊慌先集中在一处”·    于是人们都往声音的方向挤,一团黑暗之中什么都看不见,这些人当中不少又是东拼西凑的“杂牌军”,毫无默契可言。
一会儿谁碰到了谁的兵器,谁又踩了谁的脚,骂声连连·韩琅暗暗心焦,知道这是山雨欲来了·这样完全未知的环境让人觉得前途未卜,更容易掉入陷阱··    正在这一团乱的时刻,前方突然传来开门的声响。
仿佛有一道闪电突然炸裂,周围瞬间灯火通明·强光刺得众人纷纷伸手挡脸,一片死寂之中传来无数“嚓嚓”的脚步声,顷刻间将他们团团包围··    “有埋伏”于左书大叫道。
    所有人的双眼都被闪得灼痛不已,一时难以视物·等他们渐渐恢复视力,各个被眼前景象震得说不出话来·他们前方不远处就是一个深陷地底的巨坑,里头整整齐齐罗列着无数一人来高的酒坛,绝大部分已经启封,一股浓烈的酒臭弥漫开来。
然而更恐怖的是,大群面容扭曲、体态佝偻的怪人手持武器跌跌撞撞地将他们团团包围,不少人目光空洞,嘴中淌着涎水,身上还挂着早已霉变成黑色的酒糟··    方圆随一群雇来的保镖站在酵池另一端,神色泰然,嘴角带笑:“方某恭候几位多时了,几位大驾光临,真令我这陋室蓬荜生辉。
韩公子,贺公子,之前多有得罪,如今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吧”·    韩琅冷哼道:“托你的福·”·    贺一九没他这么好脾气,张口就骂光了方圆十八代祖宗。
姚心莲也指着方圆鼻头喝道:“你这狗贼,躲在后头算什么英雄好汉”·    “你们方家干出此等伤天害理的恶事,天网恢恢,今日定叫你难逃公道”于左书坚定的话语在地下石墙之间荡起阵阵回音,他手中剑刃出鞘,直指方圆。
身后众人也受到激励,纷纷拔剑,一时间四周全是剑刃摩擦剑鞘的嗡鸣,甚至有人暴喝:“杀了这恶贼”引得大半人出声附和,一时间人声鼎沸,气势几乎掀翻石室,也逼得那些佝偻的怪人后退了几步。
    方圆不发一言,等到这边人声稍静之后,他才哈哈笑道:“诸位有此志向,实在令方某钦佩不已·这酵池共有酒缸八百多个,已经为诸位准备好了,诸位都是英雄好汉,想必能给方某多换几两银子,哈哈哈哈——”·    “你才去死吧”人群中有人暴喝,然而方圆才打了个手势,那些佝偻之人立刻迈着踉跄的步伐向众人走来,黑压压,密麻麻。
众人被迫迎战,韩琅一晃眼居然从里头看见了石青那张面如土色的脸,他和其他人一样,身材被压缩得只有半人来高,脑袋几乎嵌进胸膛之中,下一瞬他就挥着一把武器直劈前面一人,对方虽然格开了,但又来了两人抓他小腿,压他臂膀,几乎像潮水一样接一个涌上来,这人很快被困其中难以脱身,要不是韩琅上前拽了他一把,下一刻石青手里的刀刃定会刺穿他的胸膛。
    “别杀他们都是无辜之人”于左书喝道,抄起剑鞘将扑上来的怪人一个接一个劈晕·然而他动作再快也比不上对方的人数,没过多久,他和同样首当其冲的姚心莲一起被围攻得接连后退,难以招架。
    “你真他娘的事多”·    贺一九没好气道,他带来的那些个喽啰也巴不得挥刀砍人,但老大没下令,只好先把人揍晕再说。但是这些怪人仿佛不知痛楚一般,只顾着不断向前涌来,即使前方的同伴被击倒,也只懂得踩踏同伴的身躯继续前行。混战之中,韩琅匆匆环视周围,闪身至姚心莲身边帮她解决包围,贺一九见状立马跟上,先把迎面而来的奴隶踹飞出去,然后一手拽过姚心莲,骂骂咧咧道:“这傻娘们儿我看着就行,你去帮姓于的”·    姚心莲立马回击:“谁要你管了”·    其余人大叫大嚷,立刻淹没了他们的声音。
韩琅知道贺一九嘴上虽然说得难听,但一定会护好同伴,于是直接转身朝于左书那边奔过去·没想到他只走出数丈,突然感到身边劲风呼啸,当即本能侧身,一枚弩箭就擦着肩膀斜掠过去,衣物瞬间被撕开一条口子,幸亏没有伤及皮肤。
    “卑鄙居然放箭”·    一轮箭雨劈头盖脸落下,人群中顿时炸了锅,叫喊此起彼伏,无数人倒地哀嚎不止。
于左书挥剑格开箭矢,气急败坏地骂道:“你们想射死自己人么”·    远处的方圆哈哈大笑:“不就是几个货品,要多少有多少”说罢,他大手一挥,下令道:“用蚀筋箭卸了他们力道,人留着还有用”·    他雇来的亲兵闻言立刻抬起弩,又是一轮箭雨袭来,虽说外围的奴隶替他们挡了一部分,但这些人不知疼痛为何物,攻势依然不减。
而且包围圈越来越小,人群几乎全挤在一起,每支箭即使毫无准头也能命中人群,惹来惨叫连连··    韩琅自身虽武艺不差,但不善于指挥,尤其是引领如此多人一同战斗。
他和贺一九都是单打独斗的人才,却在这乱成一团的战况里慌了手脚·心想能帮一个帮一个,但刚护着一人躲过箭雨,身后就有人中箭·弩箭本就比弓箭迅速也狠戾得多,上头又淬了麻痹筋骨的毒药,一旦中箭只能哀嚎着倒下,连手脚都提不起来。
    石室这头三十余人,你推我挤,自乱阵脚,一通箭雨之后站着的只剩一半·方圆在远处得意洋洋,指挥那群怪人继续缩小包围圈·在场唯一能指挥的只有于左书,他扯着嗓子让众人挣脱怪人的包围,但能照做的却是极少。
姚心莲咬着牙挥剑劈砍,韩琅和贺一九则背靠背继续苦撑,对方的人海战术搞得他们焦头烂额,贺一九急道:“他妈的想想办法”·    “你不会想么”韩琅一脚踢开一人,大喝一声“疾”迅猛的剑气当即冲得四五个奴隶跌得四脚朝天,许久爬不起来。
    “好剑法”于左书见状经不住叹道··    姚心莲一抹脸上的汗水,发髻已经乱了,一张俏脸也染上不少灰尘:“好你个头别分心”·    “必须想办法跃过酵池”韩琅口中大喝,把手中短剑挥出了阵阵剑鸣,“杀了那个狗贼直接脱身”·    “说得倒轻巧”人群中有人插口道,“中间全是酒坛子,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你行你过去啊”·    韩琅气得想骂娘,这时两个怪人飞扑上来一左一右抱住他的大腿,就把他往地上拖。
他一时站立不稳,手中剑刃举高,差点直接朝他们喉咙刺去·半途中他突然对上其中一人的视线,那眼神一片茫然,毫无神采,眼角却挂着两行浑浊的泪水·韩琅神色一滞,他想起自己被困在酒坛的时候,浑身灼痛犹如被生生撕裂,意识更是一团浆糊,连自己姓谁名谁都想不起来。
说到底,这些也都是无辜之人,他怎么能痛下杀手·    举在半空中的剑刃,最后还是徒然落下,换做用剑鞘狠狠劈上他们后颈·好不容易甩开这两人,只听对面的方圆呵呵笑道:“余兴节目也差不多了,于大人,韩大人,对不住了”·    这边众人面面相觑,手脚冰冷,不停有人骂道“去你妈的”“我的老天爷”,然而方圆那些亲兵已经箭在弦上,只待方圆一声令下,将他们射成筛子。
    正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头上突然“轰”的一向,大团大团的尘埃突然犹如雨点般落下来·众人正要抱头躲避之际,贺一九看到一个漆黑的身影轻盈地荡过宽阔的酵池。
此人轻功没有一点声音,出现在人们视野里的只是一个削瘦的背影,唯独眼尖的他发现这人戴了一个五彩斑斓的面具,像鸟的羽毛一般耀眼··    “是他”贺一九低叫道。
    直到竹贞都已稳稳地落在身前,衣摆犹如蝙蝠的双翼般舒展,掀出一股气浪,那帮亲兵才慌张地叫道:“什么人拿下他”·    方圆也慌了神,他看到越来越多的黑衣人从上层下来,自己精心培养的奴隶被潮水一样的人流瞬间消灭:“快撤放火放火烧了他们”·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亲兵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增援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没有人响应,韩琅这边同样惊诧万分,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正在这时,方圆见命令无效,气得转身拔起墙上的火把往酵池中扔去,火苗腾起来的那一瞬,韩琅才暴喝出声:“混账他想把我们困死在这里”·    刹那之间,方圆转身欲逃,竹贞已从容不迫朝着他掠去,人群阻拦不及,只见一把匕首倏地闪过,方圆整个人就仰面栽倒下去。
血花飞溅,竹贞抽身急退,在场的亲兵只能抓住一个模糊的虚影,再定睛之时,除了方圆抽搐不已的尸身,什么也看不到··    但是火苗已经燃起来了,整个酵池都在熊熊燃烧,黑烟疯狂弥漫,能吸入的空气渐渐变得越来越少。
方圆雇来的亲兵乱成一锅粥,韩琅这边的人马同样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于左书还在尽力指挥,大吼:“冷静”但除了韩琅、贺一九和姚心莲,几乎没有人顾得上搭理他的声音。
人们拼命涌向出口,惊慌失措地大张着嘴,像竭泽的鱼··    “逃吧方圆已经死了”贺一九一把拽住韩琅上臂,拖着他往前跑。
但是两人根本无法从黑压压的人群中挤出去·这样的密度连轻功都没了作用,地上还有许多佝偻的奴隶在痛苦地喘息·放弃他们韩琅闪过这个念头,但是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惨死的于福一家,哭闹的刘嫂,被鬼差带走的李氏。
曾经有太多的人他无法去救,难道这次也……·    他的心沉了一下,正当这时,贺一九已拖着他跑出去好几步·突然他感觉身子一轻,两个黑衣蒙面的人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贺一九身边也有同样两人,只听他们道:“我们是来救你的,快走”接着就被运功带起,眨眼功夫脱离了石室,来到那个阴暗的密道之中。
    就这一瞬间,韩琅瞥见他们脖颈上刺了一个巽卦图样,当即心中震颤·两人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抛下他就往火场中冲去,就在他怔神的一瞬,贺一九扯住他的胳膊吼道:“傻站着干什么,还不跑”·    这才本能地跟着冲到屋外。
    黑衣人总共有二十来个,就这半刻钟的功夫,他们已经救出了韩琅一行全部人马,还带出了不少佝偻的奴隶·最后一人被送出之时,火苗已经窜到了外围,仓房塌陷,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于左书半跪在地上,旁边是灰头土脸的姚心莲,那些黑衣人只侧头瞟了他们一眼,未作停留,瞬息之间便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    第60章 云海10·    ·    天边晨光熹微,月亮还悬垂在天幕一侧。
一只长着花翎毛的野鸡本在土路边愉快地刨食,忽然感觉到生人的气息,它抬高脖子转了转眼珠,发现脚步声越来越近,翅膀扑棱棱扇动几下,迅速消失在土路另一头··    风刮过坑坑洼洼的路面,卷起了一些落叶和土灰。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来,走在前面的是一位七旬老者,身材高瘦,一头白发随风微动,双目寒光凛凛·后面的是道士打扮的沈明归,双手悠闲地搭于脑后,步子轻松,倒像是出来郊游一般。
    两人走至道路尽头才停下了脚步,举目眺望前方·云海山庄在山林之中若隐若现,燃烧的仓房照亮了天际一隅,仿佛初升的朝阳那般耀眼··    沈明归不慌不忙地将手举至额前远望了一会儿,提了提嘴角笑道:“哎呀,闹得还挺大。
我当初还想,管他什么云海山庄,不如给他埋几十斤硫磺,到时候点个火,轰的一炸,什么阴气都能被金火阳气冲个一干二净,岂不妙哉·结果他们这么一闹,居然和我的想法不谋而合,倒给我们省事了”·    老者叱道:“胡说八道。”
    沈明归背过头去,暗地里吐了吐舌·两人驻足小半响后,老者一挥衣袖,冷冷道:“走罢·”·    沈明归不解地眨了眨眼:“师父不去看看您的好孙儿么亏我找了这么久,还跑到安平去问,结果人也没见着。”
    “我去见他应当他来见我·”·    “好好,知道喽,”沈明归搔着后脑,嘿嘿一笑,“过会儿我把人带过来就是。”
    直到天明时分,大火熄灭,所有人都逃出了庄园之后,于左书仍在惊魂未定地惊叹:“是巽风楼的人,巽风楼的人竟然会来助我,老天爷啊,巽风楼的人”·    四下里静悄悄的,他的声音回荡在四周,却没什么人有心情回应。
大多数人都没有从刚才惊悸一幕中回过神来,清醒的已经去帮忙救治伤员,商议今后去向·韩琅和贺一九都没受什么伤,姚心莲出来的时候也只是蹭破点皮,还被贺一九奚落了几句。
只有于左书神情恍惚地坐在一边,时不时又嘀咕道:“巽风楼……”·    姚心莲有些忍不了了,苦笑道:“不就是个巽风楼么,至于你念叨这么久”·    “巽风的眼线遍及天下,这话你没听过么江湖上最神秘的帮派,人数不知,总部不知,首领是谁更不知。
唯一证明身份的就是他们成员颈上的巽卦刺青·大理寺之前想弄到巽风楼的情报,一路顺藤摸瓜找了三年之久,但目标突然死了,线索全断,连密函都被烧了个一干二净。”
    贺一九听到这里,偷偷凑在韩琅耳边说:“官府就不该掺合江湖里的事,这不活该么·”·    韩琅瞪他一眼,他就故意去挑韩琅下巴,被后者躲开了。
    “这我知道,”姚心莲仍在和于左书谈话,说着说着微微地叹了口气,“不论如何,他们这回似乎站在我们这边,不是么”·    “但愿吧。”
于左书长叹一声··    初夏天气多变,黎明还晴着,天亮了不久竟淅淅沥沥下起雨来·雨点敲打着屋顶泥瓦,不断发出单调的声响,愈发搅乱了屋子里这一群人的心神。
一时没人说话,村里老乡送来了一篮子米糕,贺一九正觉得饥肠辘辘,取了一块慢吞吞地嚼着·身边不远处,有些可怜的奴隶已经醒了,似乎离了那环境他们意识就清楚不少,但还说不清楚话,凑在一起不断发出“唔唔哇哇”的怪音。
    “好了好了不着急不着急,能写字的到这边来,是哪里人还记得么你们这病官府会想办法找人给你们治的·”·    几个捕快正在安抚那群奴隶,韩琅也跟去帮忙,刚刚起身就被贺一九扯住,整块米糕直接塞到嘴前:“吃了,赶紧。”
    “哦·”·    接着肩头一重,整个人被对方摁回坐姿,那人道:“先休息,有事等会儿再谈·”·    韩琅也饿了,给什么就吃什么。
贺一九了解他,这人看起来越是百依百顺,就说明他心思根本没放在这里,而是飘到了极远的地方··    韩琅的确心绪纷乱,一会儿想竹贞怎么到得那么及时,巽风楼又怎么会出现在那里,为何协助他们一行,又为何匆匆离开那个什么工部尚书陈大人还没露面,对了,方圆还死了,这案子怎么结……·    刚想到这里,脑门就被贺一九敲了一下,他一抬眼就对上贺一九的视线,那人眼眸碧蓝如池水,看得人心思渐渐澄明,似乎什么都能抛在脑后。
韩琅不由得断了思绪开始怔神,直到贺一九笑着勾他脖颈,压低声音道:“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在这儿呢,有什么事也是他担着·”·    说着,努了努嘴指向焦头烂额的于左书。
韩琅无奈一笑,道:“什么话,他有他的事,我还不是有我的·”·    贺一九看没人注意他们俩,就在韩琅唇上偷亲一口,又道:“你过来点,给你看个好东西高兴高兴。”
    “什么”·    只见贺一九把袖子一卷,示意韩琅伸手接住·忽然手心一凉,滴溜溜就从贺一九袖口里滚了个圆碌碌的东西出来,正正掉在他手心里。
他拿起来一看,竟然是那颗夜明珠··    韩琅简直哭笑不得:“你什么时候弄出来的”·    贺一九笑得很是得意:“就刚才这会儿。
本来早就惦记上了,可惜当初没机会顺出来,这次再进去,我就想好了一定要把它搞到手·”·    说着,又牵着韩琅的手,让他去摸自己腰间的玉佩:“你送我这个,我一直没还你什么。
我没什么钱,更没拿得出手的好东西,这也夜明珠不错,改日拿去打磨一番,给你做个挂坠·”·    韩琅当初就随口一说,喜欢归喜欢,但从没动过心思。
现在简直不知道是该训他好还是谢他好,周围又有人,他也不敢大声说话,只用手拧着贺一九的脸皮道:“你这家伙,要脸么,偷来的东西也敢送我”·    贺一九吃痛,赶紧挣开了,又急忙解释道:“什么叫偷来的虽然我的确想偷来着,刚才看见他们收拾赃物的时候,这东西被扔在一边,我才刚拿到手里就看见姓于的过来了。
我想,干脆名正言顺地跟他讨个赏赐,毕竟我们帮忙有功,姓于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同意了·”·    韩琅看着自己手里的东西,叹息一声,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拿着:“其实有你这个人陪我我就知足了。
你真有心要送,就……”·    “就”贺一九疑惑道··    韩琅想说送桌子菜给他,突然觉得自己这样太没出息了,赶紧把话收回去。
他从来没想过要和贺一九索取什么,话题走到这里他就卡壳了,正在这不上不下的时候,不远处忽然有人喊道:“于大人人抓着了抓着了”·    只见五个捕快押着一个浑身湿透的中年男人回来,这人满脸狼狈,沮丧得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于左书急忙走上前去,盯着那人左脸他就使劲低头转朝右脸,反之又转朝左脸,总之就是一副心里有愧无法见人的模样·于左书还没说什么,姚心莲已经看乐了,朝那人道:“陈大人,人赃俱获,这回栽了吧”·    “混账东西”这人骂道,“老夫外出踏青,关你们什么事”·    “踏青怎么“踏”出了人口买卖来了“姚心莲坏笑着和他顶嘴,“之前还不小心“踏”塌了一座水坝,“踏”出了盐场,“踏”到不少白花花的银子吧““你这臭婆娘你爹在朝中都不敢动我,你来这嚣张什么劲”·    姚心莲笑得愈发明朗:“辱骂王室,罪加一等,陈大人可想清楚了”·    原来这就是约定昨日和方圆见面的工部尚书陈镳,居然真被他们抓到了韩琅和贺一九也好奇地看了几眼,这么一打岔,韩琅随手把夜明珠放进了腰间革囊之中,把之前的话题给忘了。
    那边还在吵着,大半是陈镳气急败坏地骂人,姚心莲笑着顶嘴·这时阿宝一路小跑凑到韩琅身边,好奇地问:“老大,他们说的巽风楼到底是什么呀”·    韩琅还没答话,贺一九已经插嘴道:“你连巽风楼都不知道”·    阿宝无辜地摇了摇头。
    贺一九无奈地叹了一声,解释道:“说起这巽风楼,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据说四十年前,巽风楼便已不知不觉渗入江湖,是一个经营情报和刺杀的地下帮派。
然而他们帮主是何许人物,门下究竟多少弟子,全都不得而知,只知道他们那行当做得实在是霸道,这天底下不论皇室秘闻还是民间轶事,就没有他们打探不来的·”·    阿宝听得一愣一愣,想了一会儿,忽然扭扭捏捏道:“那我要想知道安平绣坊那个姓罗的姑娘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还有她的生辰八字,这些都能问到”·    贺一九哑然失笑:“你就这点出息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你真找着人了,那肯定能问到。”
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啊那他们这么神神秘秘的,上哪儿找”·    “这倒不难,”贺一九抱着双臂哼道,“大到京城,小到村落,哪里都有他们的人马。
他们的颈子上有巽卦刺青,倒是不难认,只是未必都亮出来给你看罢了·”·    “少在这瞎说八道,教坏孩子,”韩琅抬手拨开贺一九的脑袋,拦在阿宝面前道,“想雇佣巽风楼的人,哪有这么容易。
他们不是要钱就是要权,要么两者都要,或者专给你出难题,让你找稀世珍宝,武功秘籍·更有甚者,直接要你一条胳膊一颗眼珠,你给还是不给”·    阿宝吓得一哆嗦:“那可不成,还是不找了不找了。
不过这么厉害的人物,为什么突然来帮我们”·    “可能是有其他人雇佣吧,”贺一九沉吟道,语气听起来并没有多少把握,“不过,看那姓于的也没什么头绪,我们这儿没别的人参与了,也就你我、大理寺、还有大理寺弄来的刺客。
莫非是那刺客的人”·    韩琅摇摇头:“不太像·没准还有其他势力,方圆家大业大,得罪的人也多,说不定巽风楼本身和他就结过梁子呢。”
    “这事儿深究起来也麻烦,不如先放一放,让姓于的操心去,”贺一九懒散地拉伸了一下酸疼的臂膀,眼神飘到于左书和姚心莲那边,嘴角漾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这么多破事堆一起,够他们喝一壶的。”
    韩琅闻言也将目光移过去,刚抓到的陈镳已经被押到一边了,仍在破口大骂,叫嚷不休·于左书低着头不知道和姚心莲商量着什么,两人神色很是着急上火,看样子巴不得化身利箭,直接冲回京城审案子去。
    的确,应该没他什么事了··    贺一九的声音幽幽地响起来:“这回你也算是入了伙,我瞧他们快把你算成自己人了,以后的日子,怕是难以安生。”
    “男子汉大丈夫,何须介意那些,”韩琅摆了摆手,见贺一九正望着自己,又补充道,“我只为查清宝昌坝一案,等案情水落石出以后,我必定会设法从中脱身。”
    “哼,你说得到简单,”贺一九勾起唇角,伸出两指恨恨地在韩琅脸颊上揪了一把,“罢了,到时候也由不得你,老子就算是用捆的也得把你拖出来。”
    两人正打闹着,完全忘了旁边还有个阿宝·阿宝也不太明白他们在做什么,饶有兴趣地瞧瞧这个,看看那个,最后呲牙乐道:“老大,你跟贺爷感情真好。”
    “那当然,”贺一九一听,立刻高兴又得意地搂住韩琅肩膀,把人拐到自己怀里,笑道,“你们老大可是要跟我过一辈子的人哩。”
    这话犹如滚油一般,直接浇在韩琅本来就有些泛红的脸上,烫得他“噌”地一下窜出去几步远:“胡说八道些什么”·    贺一九哈哈大笑,引得其他人纷纷侧目。
韩琅气得一脚踹上他屁股,把人踢得倒飞出去,才冷笑一声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一侧头,阿宝还在目瞪口呆的望着自己,韩琅没好气道:“别理那混账东西,满嘴诨话。”
    阿宝一知半解地嘀咕道:“是么我觉得贺爷挺有人情味的,想和老大当一辈子兄弟呢·”·    贺一九这时才爬回来,哎哎叫着搭住韩琅上半身,整个人挂在了他身上:“就是,你们老大,爱瞎想。”
    韩琅扶着额头无可奈何,决定不跟他闹了,先匆匆打发了阿宝,然后去忙别的事情··    外头仍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偶尔打一两个不轻不重的雷,声音都沉闷得很,像被罩在瓦罐里头一般瓮声瓮气的。
于左书说等会儿就出发,把陈镳押回京里,那帮可怜的奴隶也先跟着一起回京再作打算·韩琅听着似乎没自己什么事了,觉得肩上重担终于卸下了一部分,可算是轻松不少。
    于左书对他深深作了一揖,感激道:“这次多谢韩公子相助·”·    “分内之事,于大人不必多礼,”韩琅急忙摆了摆手,又问道,“那个江湖刺客已经走了么”·    “啊,之前就和他结清了钱款,应当已经走了,”于左书揉了揉鼻头,打量韩琅几眼,“韩公子莫不是觉得,请江湖人参与不太合适”·    韩琅无奈一笑:“没什么的,说到底我也经常和江湖人打交道,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不过那巽风楼的事,于大人当真没有头绪”·    于左书苦笑着摇了摇头:“他们来去无踪,完全无迹可寻·罢了罢了,料想这里朝廷办案,他们也不会专门来插一脚,定是和方圆的私人恩怨。
如果韩公子以后得空,再劳烦打听一下好了·”·    韩琅心想我还想拜托你,你居然拜托起我来了,看来这事儿肯定是没着落了·于是也只能客气地应道:“我当尽力。”
    两人又谈到接下来的安排,于左书说京城和安平是不同的方向,就不和韩琅同路了·韩琅点头表示理解,又和他客套了一番,离开的时候更是觉得浑身轻松,虽然杂七杂八的麻烦事还很多,但总算了了一案。
    凶手伏法,受害者得救,他们身体上的病痛官府也答应遍寻名医问诊帮助恢复,再也没有比这更让人痛快的事了·    之后,送别了于左书一行人,贺一九也打发了自己手下的喽啰。他还特别叮嘱让他们忘了云海山庄的事,千万别说出去,然后掏出银子分给他们算作赏钱。里面那个叫赖头的嘻嘻一笑,对贺一九点头哈腰道:“哎呀贺爷我这是怎么了,我居然不记得你为什么要拿钱给我。”
    这浮夸的演技看得韩琅连连摇头··    等送走这部分人,小村彻底清静了·韩琅和贺一九也收拾了东西,谢过村里乡亲,就此踏上回家之路。
以阿宝为首的几个捕快跟在后头,相当识相地没有上来打扰他们,一行人穿好蓑衣走入山林之中··    路上贺一九像想起什么似的,忽然转朝韩琅问道:“对了,巽风楼的来历你怎么知道得这么细,以前接触过”·    韩琅神色一滞,脸上的笑容收回去了,犹豫了好半天才缓缓道:“……以前,为了打听我娘的死因……”·    “你找过他们”·    “嗯,”韩琅答得更加缓慢,“都是些旧事了。”
    贺一九咋了咋舌,意识到有些不对·虽然想多问几句,但感受到韩琅明显的抵触心理,他只能强忍下疑惑转换话题道:“说起来,你还有其他家人么”·    韩琅沉默了许久,下意识地扶了扶头上斗笠,雨珠顺着笠沿四处飞散,好几滴溅到了贺一九的外袍上。
后者一直耐着性子等着,也不知韩琅想了些什么,半响后才开口答道:“有,父母过世后,有个表叔偶尔接济我,但接触不多,现在也没什么联系了·”·    贺一九愈发感到不甘心,韩琅明显有事情不想告诉自己,这种欲言又止的态度实在令他这个直肠子难受得很。
韩琅一贯爽快,为何在这事上纠纠结结半天不肯说清楚两人关系早就今非昔比,贺一九难免想得多了些,两人既然是要在一起,就应该相互坦白才是。
    不过,他也有事瞒着韩琅,所以要真算起来,他自己也没什么抱怨的资格··    两人都不说话了,各怀着心事,似乎有点不欢而散·韩琅没意识到贺一九情绪不佳,刚才被对方勾起些许糟糕的回忆,这些东西埋藏许多年都沤在心底了,本来以为一辈子不会翻出来,现在却莫名其妙开始往外冒。
他想不通,自己这是怎么了·    冥冥之中,他好像预感到了什么……·    一行人缓步走在雨幕中,渐渐拐到了黄土铺就的官道上。
雨天路滑,前后都没有行人,一片死寂·坑坑洼洼的泥地上积满了碎银似的雨水,灰蒙蒙,亮晶晶,仿佛闪动的眼·韩琅迈开双腿从一处水洼旁走过,本是无意识地瞥了一眼,却隐约看到一个女子的倒影,面色青白,发丝奇长无比,几乎挡住了整张脸。
    他以为自己又见到了孤魂野鬼,这阴森森的深山老林里,有这些东西不奇怪,它们也一般不会出来害人·可是……·    那女鬼见了他,竟然嘶叫一声,直接探出一个血淋淋的上身朝他扑了过来·    ·    第61章 同盟1·    ·    “阿琅--”·    贺一九全力一扑,仍是慢了一步。
只听那鬼怪半空中一声啸叫,身躯死死缠住韩琅,眨眼功夫就带着人往远处飞去·一行人拔足欲追,倏地一阵阴风扑面,刮得人从头到脚全身经脉瞬间凉透,稍动一下便觉得四肢沉重如冰块一般,又像扎了无数根牛毛般的细针,钻心的疼。
    那些个捕快没有多少内力修为,被这恶鬼的阴风一吹就哀嚎连连,半天爬不起来·只有贺一九一声暴喝后挣开了束缚,全力追击·然而眼前哪儿还剩下半个人影只有绵密的细雨继续洒洒而落,浇得天地间一片昏灰,犹如白雾茫茫的黎明一般。
    “操他娘的”·    贺一九大骂出声,立刻拔足狂追,身后人的呼喊他也听不进了,一心只想着韩琅遇劫,立马得去救人。
只瞬息功夫他就窜出去几十丈,这时他脚步稍缓,想自己听一听林间动静·遥远的地方似乎还有打斗声音传来,他隐隐听见韩琅的喝骂,但随着他加快速度朝声音的方向奔去,那些动静却越来越远,不到片刻就听不见了。
    等贺一九追到地方,韩琅已经不见踪影,定是被那恶鬼劫持不知道往什么地方去了·贺一九犹如被一盆凉水从头浇下,浑身发寒,眼里却燃烧起熊熊怒火。
他只恨自己一个疏忽大意,就害得韩琅被鬼怪劫走,追都不知道往哪里去追了··    到底是何方恶鬼,竟然能不费吹灰之力带走武功不凡的韩琅,而且只需一口阴气就绊住了他的步子,延误了救人的时机贺一九气得只想骂娘,如果那恶鬼对韩琅不义,哪怕只是伤了他一根头发丝,自己必定将它撕成碎片,打到那十八层地狱里去·    他对韩琅有信心,以前查案时什么苦头没吃过,鬼门关也转过几圈了,这恶鬼短时间内应该还不能奈何得了他。
但时间拖久了肯定不妙,何况还不知道这恶鬼抓他作甚,刚才这里那么多人,弱的不少,为何只挑韩琅一个·    想得越多,越是心里发毛,他强提一口气直窜树梢,在林木间左穿右插,四处寻找。
真恨不得背生双翼,下一瞬就冲到韩琅身边去··    雨越下愈大,密密麻麻的雨点子打得人心里透凉·林子里找不到一个人,更见不着一只鬼,贺一九连续狂奔一个时辰,此刻已经急得双目赤红,喉咙里拉风箱一样的喘着粗气。
雨笠也跑掉了,身上蓑衣早就嫌碍事,扯了不知道扔到哪里去·现在他浑身上下都被大雨淋得透湿,脚上全是泥巴,一头发丝仿佛霜打的叶子一样蔫在脸旁,哗哗地往下淌着雨水。
他在一棵巨木旁边停下脚步,四周仍旧没有韩琅的气息,莫非他真的被那恶鬼带出了林子,藏了起来·    世间这么大,对手又并非人类,到时候要想再寻得韩琅,岂不是如同海里捞针·    “混账”·    他骂完这句,喉头顿觉灼痛无比,甚至泛出一股甜腥味。
刚才狂奔许久,又气急攻心,现在一停下来就觉得眼前一片云缭雾绕的白,完全是一副身心俱疲之象··    怎么办·    他隐隐觉得丹田之中又是一阵灼热,和当时被关在酵池中的感觉一模一样。
    莫非……·    如果依赖它,倒是有希望寻回韩琅·可是……可是这东西近日才苏醒,万一他控制不住,岂不是从此失了人性·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还记得自己仍是个孩童之时,母亲就百般叮咛过:忘记他那不纯的血脉,只把自己当做平凡人那般生活。
可是他从来就没有平凡过,长着一对引人注目的蓝眸,生具神力,不但武艺卓绝,还天生就能看见世间的妖魔鬼怪·他从没把这些天赋的来历告诉其他人,后来遇到死老爷子,被他棍棒相加都没说过。
哪怕是现在有了韩琅,他也始终没能开口……·    他再一咬牙,暗暗把这股热力强压回去·手足间升起一丝麻痒的感觉,脸上的皮肤也绷得慌,好似曾经有什么东西要冒出来,现在又慢慢蜕变消失一般。
    这会儿雨已经停了,天空渐渐透出一丝薄明的光亮来·正当贺一九烦恼下一步该去往何处时,头顶的树叶忽然无风自动,发出沙沙轻响·他顿住步伐,只见眼前倏地落下一个白衣飘飘的道士,朝自己笑嘻嘻道:“哈贫道找了你许久,原来躲在这儿呢”·    贺一九心道糟糕,因为此人武功定不亚于自己,或者是习过什么诡异秘术,否则怎能完全不引起他觉察,一直走到自己跟前这道士他从来没见过,生得一对吊梢眼,面相奇诡,善恶难分。
直觉告诉他这人和韩琅的失踪有所关联,如果真是如此,那即便面前站的是皇帝老儿他也得动手了··    “你是谁找我何事”·    他嘴上虽这么问着,但已经做好了应战的准备。
    对方仍不紧不慢地笑着,从衣袖里抽出几张黄符纸,在他面前晃了几下:“也没什么事,看看你而已·啊对了,初次见面,在下乃荒山流弟子沈明归,并未皈依三清,不过喜欢以贫道自称罢了。”
    贺一九蹙起眉头:“少他妈废话,有事就说,没事别挡我去路·”·    “哎呀,好凶,好凶的畜生,”沈明归将五张符纸依次展开握在手中,当成一把折扇放在脸旁摇着,“隔着老远就闻见你身上的腥气了,啧啧,又臭又凶。”
    “奶奶的你骂谁是畜生”·    若不是感觉此人和韩琅有关,贺一九早已扑上去打烂他那张得意洋洋的臭嘴。
此刻他还在原地没动,一是不敢贸然出手,二是总觉得对方语带双关,令他心脏漏跳一拍,甚至无故生出些罕见的慌张感觉··    “瞧你这心慌意乱的样子,甚是可怜,定是为了韩家小哥着急上火吧”沈明归笑道,见贺一九神色一滞,然后将牙咬得咯咯响,他笑得更加愉悦起来。
    “韩琅是你带走的”·    沈明归眨了眨眼,那神情仿佛在看一条被困在渔网中的鱼:“阁下觉着,是……还是不是呢”·    贺一九受够了和他玩文字游戏,“找到韩琅”这个念头早就压过了一切思绪和理智,当即暴喝一声,化掌为刀,只劈沈明归咽喉而去。
只要他擒住这个疯疯癫癫的道士,重刑伺候,量他也不敢再隐瞒韩琅的去向·只不过,只不过--·    他迈不动步子,仿佛有千钧巨石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他不能动,连一个指头都不能动了·    沈明归继续用符纸给自己扇风,一双眼上下打量着举止怪异的贺一九。
只见他一条腿迈出,双掌外劈,眼眸怒睁,但是浑身上下都动弹不得,说不出话,甚至连眼珠子不能转一下·此情此景让沈明归笑得仿佛在戏园子里看杂耍,拍手道:“刚才还挺嚣张的,怎么不动了,莫非怕了贫道”·    贺一九视线不能移,浑身像被纹丝合缝地箍在一个看不见的模子里,无论他怎么在心里大骂大吼,怎么强逼身躯苦苦挣扎,全都没有任何效果。
他勉强用余光瞟到了地面,脚下的落叶边缘隐约可见符纸一角,身后他看不见,想必也是同样的布置·原来对方手里拿的符纸只是幌子,自己竟不知不觉已经踏入了他布下的陷阱·    沈明归笑得相当欠揍,欣赏一般绕着僵硬不动的贺一九走来走去,啧啧叹道:“三张符,哈哈哈哈,三张符就镇住了你这小畜生,师父定会夸我功力见长的也怪你,白白浪费了这一身天赐的修为,平凡人还能在这里头挣上两下,你嘛,也就只能傻站着被我作弄了。”
    贺一九身体虽不能动弹,脑子却转的飞快·荒山流他听过,是个相当棘手的天师门派,因为习过驭鬼之术,在同行之中名声不佳,有些人甚至称之为邪派。
但荒山流的术法虽不地道,却很恪守天师的本分,不伤人,不害人,只捉拿妖鬼之流,似乎还替百姓做了不少好事··    如果自己真是个普通人,那此刻还能拿规矩要挟对方,逼他放人。
可他自己……唉,真是中了套了,看这假牛鼻子用的咒符就知道,锁不住人,但是就能锁住他·这沈明归显然是有备而来,此刻别说问出韩琅的下落了,若不豁出性命与这假牛鼻子相搏,恐怕连脱身都困难。
    暂且积蓄力量,静观其变,看看这厮究竟想做什么··    沈明归不愧是个神经兮兮的话唠,眼下贺一九无法出声,也无法露出表情·沈明归虽不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却特别乐于享受这种随意欺辱对方的过程。
他绕着贺一九一圈一圈地走,嘴上呵呵笑道:“你是不是在想你那韩小哥我前些日子还找过他哩,结果他不在家,还被一个街头小混混给跟上了。
说起来,当时我就从韩小哥的屋子里嗅到了你的味道,一股子畜生腥气·”·    说着,他还优哉游哉走上前去,捻起贺一九一绺湿漉漉的头发放到鼻前闻了一闻,然后做出一个连连干呕的表情:“真臭,实在是臭,也是难为韩小哥了,那么一个俊朗后生,居然跟你这种臭气熏天的畜生在一起。”
    贺一九又急又气,气这厮口没遮拦,真想一掌把他拍得稀烂;急的是他活了将近三十年,从来没有人觉察他的身份,连他自己很多时候都已经忘了,现在被这假道士一语道破,他不由得乱了分寸,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何事。
    沈明归说着说着,又停下来,与他四目相对·贺一九只能从那双吊梢眼里看出满满的阴寒之气,藏在笑容背后,叫人毛骨悚然··    “你说,这么好的机会,我对你做点什么好”·    贺一九依然不能动,气得脸上青筋暴现,却又被术法强压了回去。
他感觉这股怒意在体内左奔右突,无从发泄,最后一股脑钻入经脉之中·丹田再次发热,牵连着脊骨都像是有火在烧,他隐隐感觉到脊背上有汗水渗出,接着小腿开始微微打颤,这点轻微动作没有引起沈明归的注意,但贺一九心知肚明这意味着什么--符咒在渐渐失效。
    冲破束缚只是时间问题··    “啊对了,你一定想知道韩家小哥去了哪儿,对吧”·    贺一九想说“想”,更想伸手掐断这贱人的脖子,但也只能是想想而已。
    沈明归喜欢他这神态,盯着打量了许久,才懒洋洋道:“那鬼是贫道养的,不过贫道可没有害韩小哥的意思,家师想找他谈两句话,等该说的都说完了,自会把人完完整整地送回去的。”
    说到这里,他觉得贺一九可能暗地里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把话语拐了个弯:“不过,他到时候还肯不肯认你,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贺一九心中狂跳几下,他什么意思什么叫不认我莫非……莫非他们把自己的事情告诉了韩琅,韩琅会因为自己一直对他有所隐瞒,更觉得自己危险,从此和他断了这层关系。
这是最大的可能了,可这对这假天师有什么好处--不对,应该不至于的·是自己想多了,他们找韩琅应当有别的目的……·    他才刚刚把人追到手,好不容易心意相通,为什么偏偏冒出这些故意搅浑水的混账·    一时间冷汗直流,经脉中却一片灼热,贺一九觉得自己的双拳也开始微微颤抖。
快了,已经快了,再坚持一会儿,等突破束缚,定要叫这厮后悔所做的一切·    沈明归大概说上了瘾,越看贺一九吃瘪,心里就越是畅快淋漓。
他不爱那些血肉飞溅的玩意儿,觉得还不急着弄死这畜生,要羞辱他,挖苦他,嘲笑他·沈明归早忘了自己的职责是什么,完全沉迷于自己糟糕的趣味之中··    “不如,贫道收了你吧。”
他语调轻佻,将手中黄符扯下一张,犹如用火折子点燃灯芯一般小心翼翼地凑近贺一九的脖颈·只是一张薄薄的纸片,但那尖端一旦碰及贺一九,他的皮肉立刻兹兹作响,瞬间起泡,变黑,出现一个指头大小的烙痕。
    贺一九疼得难忍,沈明归却像看热闹一般笑:“你比贫道前两天见过的那个浑身戾气的凶煞鬼好得多了,至少不用先杀了你肉身取魂魄,直接这么来就可以了,怎么样”·    “贫道可不会亏待你的。”
    他手中的符纸缓缓下移,尖端离贺一九的皮肤还不到半寸·无形的恐惧是最致命的,贺一九完全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会把整张符纸覆上去,一切不过是看对方的心情。
正当这时,沈明归的手已经落到了他的腰际,忽然顿了一顿,从他腰带一侧拿起一个东西,提到眼前细细查看··    “哦呀,金丝玉,还刻着流云百福”他眯起那对吊梢眼,笑得意味不明,“不过是玉器铺里几十两的玩意儿,也难为韩小哥了,自己学艺不精,也不想着写几个符篆做个法器,竟然这么就送出手了。”
    “反正也没什么用,不如贫道帮你扔了吧”·    他随手一解,系在贺一九腰上的丝线就断成了两截。
一个小小的玉佩,不过巴掌大,他捏在手里端详几眼,正欲一掌捏碎,不料他这动作已完全将未曾设防的后背露在了贺一九面前··    蓦地,一道劲风铺天盖地震荡开来,沈明归眼前一花,肩膀被一道巨力扯开,手中玉佩也飞了出去。
这一下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他本以为就贺一九那点本事,几张符纸完全镇得住,没想到,没想到……·    一声兽吼响如霹雳,震得整个林子群鸟纷飞,走兽低鸣。
沈明归惊诧之间只对上一双碧蓝的巨眼,瞪如铜铃,下方血齿如刀,正由上而下,呼啸而至--·    ·    第62章 同盟2·    ·    等到贺一九终于跌跌撞撞走到山下,最后精疲力竭栽倒在庄稼地里时,已经是当天的深夜了。
    雨后的夜晚气温寒凉,甚至有几分早春之感,却是个难得无云无雾的大晴天·他仰躺在田地之中,两旁是高高低低的庄稼,其中好几株已经被他整个压断,歪歪扭扭地躺在身下。
他勉强把脸扭向一侧,发现田埂就在不远处,上面野花盛开,还有一只碧绿的青蛙伏在草丛里“呱呱”地聒噪不休··    贺一九气喘吁吁,将眼睛闭了又睁开,仍觉得眼前景物影影绰绰,天旋地转。
他感到全身上下都弥漫着体力透支后的空虚,尤其腹中饥肠辘辘,仿佛已经饿了三五天,正是看什么都眼冒绿光的时候··    他长久不动,那青蛙或许当他是块石头,放松了警惕从他身边跃过,下一瞬就被他眼疾手快抓在手里,直接往嘴里塞。
什么味道早就没感觉了,生啖皮肉,连骨骼都一起吞下去·体内灼烧般的痛感终于淡了一层,他勉力支起身子,盘腿坐着,像个木雕··    六月初夏,风里刮来浓浓的水汽,庄稼穗子在浸在透亮的月光里,仿佛刚从水中捞出,翠艳欲滴。
他被那摇摇摆摆的庄稼叶子撩着头发,鼻腔里全是清甜的草腥味·这时又一只肥头肥脑的田鼠从洞里钻出,刚刚露面,就被他伸出两指快准狠地揪住尾巴,在“吱吱”的惨叫声中成了他腹中之粮。
    这时,贺一九才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踩得脚下的断裂的庄稼发出“咔咔”的悲鸣声,他一连走出去十几丈,脚下一滑,又摔倒在地··    脑子里是空的,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浑浑噩噩按着本能行事。
庄稼与庄稼之间毫无空隙,被他撞得东倒西歪,楚楚可怜·没走多远,他看见了农户矮小的茅屋,还有外头悬挂着的腌肉·饥饿感再次胜过了一切,他犹如饿狼版几步跃进矮墙,将那肉条整个撕下,狼吞虎咽起来。
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这动静引得农户家里的狗不停地狂吠,他用那双碧蓝的眸子恶狠狠瞪了狗一眼,狗呛住声音,小半响以后叫得更凶了,就连圈栏里的老黑驴都跟着发出倒抽气一般的惨叫。
他视而不见,几口吞完了一整条肉,又将脸埋至井边大口往肚里灌水,这会儿隔壁家的鸡鸭也开始惨叫,翅膀扑棱之声不绝于耳,仿佛见到什么极其恐怖的事物一般··    大半夜如此闹腾,一排茅屋都点亮了灯,开始有人骂骂咧咧地走出门来,手里提着灯笼,满脸迷惑地向这里走来。
灯光晃得他一阵眼晕,那人和他打了照面,吓得丢了手中的灯笼,惨叫道:“有鬼啊--闹鬼了、闹鬼了啊”·    叫声唤回了一丝理智,他茫茫然四顾,一时不知道身在何处。
村民的叫喊惹来了更多的人,他头脑仍然昏沉,但也知道这地方不能留了,慌慌张张撑着矮墙一个飞跃,身子落地之后撒腿直跑,一直跑到无人之地才渐渐停下来··    不远处有条小溪,趁着月色明朗,他凑在水边低头一照--还好,还好,人已经恢复了老样子,就是整个嘴边沾了不少血迹,像是生嚼了什么东西一般。
可他再仔细一回想,竟然想不起自己吃了什么··    “妈的·”·    贺一九嘀咕一句,弯腰用溪水把脸上的污迹洗净了,才一屁股跌坐下来。
白天的事情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自己一怒之下挣开了束缚,与那贱人道士打了一场,最后将他死死压制在地,差点一口咬了他的脖子·那道士叫叫嚷嚷地吼些什么,手中符纸也被他打落,他一心想着要逼问韩琅的下落,没对那道士下杀手,最后竟被他逃了。
    他说了韩琅的去向吗·    贺一九揉着隐隐作痛的脑袋,深深呼出一口气·想起来了,那贱人说了,说韩琅和他师父在一起,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的。
还说什么了对了,那贱人说韩琅是他们的人,自己没必要担惊受怕,还是好好想想等韩琅回去以后怎么保命吧··    然后掏出一张符来,瞬息之间化出一只五彩斑斓的巨鸟,驮着他跑了。
留下自己一个还站在原地,思索那句话什么意思,韩琅是他们的人·    后来他渐渐精疲力竭,脑袋放空,什么都不记得了·清醒过来时已经到了现在,但问题依旧徘徊心头,韩琅……韩琅……·    他其实是荒山流的传人么·    他会像这道士一样对付自己么·    这么一想,韩琅当初那番说辞的确漏洞百出。
他说自己是某个天师一脉的旁系传人,既然是旁系,一般没什么本事,可他身上明明就有如此强的灵力·再想想他父亲,已经有如此天赋不凡的儿子,想必能力也不会差到哪去,却跑到安平来当一个小小县尉,还在韩琅年纪很小的时候,毫无征兆地病死了。
    疑点颇多,简直数不胜数……·    相较之下,还是自己这身份更为苦恼·贺一九捂住了额头,如果韩琅没发现,那最好,如果发现了,自己真的没什么把握。
那人本来就是个自命正义的小傻瓜,愣头愣脑的,当初自己不正是看上他这点么,没想到竟然有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一天……·    虽说他贺一九过去几十年没干过什么特别伤天害理的事,一直逍遥自在地过活,声色犬马,天地为友,早活成了个不拘小节的江湖浪荡子,把他原本的身份忘得一干二净。
但如果深究起来,别说冒出几个和尚道士之流,就算是韩琅站在他面前说要为民除害,那也算不得冤枉··    他能赌么·    赌韩琅对他的情义。
    赌他在韩琅心头的分量··    贺一九停顿片刻,忽然笑起来,笑得释然,笑得洒脱·他仿佛若无其事般站起身,拨了拨头发上沾着的草屑。
自己白天披的外袍早没了,裤子也只剩几片碎布还挂在身上·然而玉佩还挂在摇摇欲坠的腰带一侧,看来即使在那种情况下,他也还记得把玉佩捡回来··    他握着玉佩细细查看,指腹拂过每一道纹路,脸上的神色渐渐柔和。
也罢,就赌一把吧,人生能有几次这般豪赌的机会他贺一九一贯只顾逍遥享乐,得过且过的日子又不是没经历过,何况,还不一定谁赢谁输呢··    想到这里,他笑得愈发轻松,又恢复了那吊儿郎当的本性。
只是此时此刻,他心里头特别特别想见韩琅,明明只一天不见,好似阔别了三五年似的,抓心挠肝地想见他·眼前这地方虽没来过,但大体上能才出来,应当是山脚下的谷底。
只是不知道韩琅会不会从这走,到底是上山找寻,还是直接回家呢·    他决定回家去等··    夜风微凉,天上吹来几片薄云,将月光变得如轻纱帷幔一般朦胧。
草丛中的夏虫正忙着喧哗不止,声音一阵高一阵低·贺一九快步向安平镇的方向走去,路上忽然觉得脖颈上隐隐作痛,一摸,反倒痛得愈发厉害·他找了处水源仔细一看,原来是沈明归用咒符烧出来的疤,指头大小,已经完全焦黑一片。
    那混账……贺一九暗暗骂道,如果还能抓到他,定叫他血债血偿··    也算他运气好,路上遇见了正着急找他的阿宝一行,贺一九急忙问起韩琅去向,阿宝说早些时间已经见着了,韩琅没受伤,也没多说什么,整个人好像有点心不在焉。
“我对老大说贺爷出来找你了,老大就叫我们留在这里等贺爷,他自己有事,要先赶回安平·”·    “其实,韩大人此举有些不地道了,”有个和贺一九关系更好的捕快嘀咕道,“贺爷和我们这么费心找他,他也不解释什么,就急匆匆往家里跑。
这算个什么事嘛……”·    贺一九听得也有些不是滋味,但韩琅多多少少还记挂着自己一点,至少知道留人等他,估计事态还不算太严重·“现在人也找着了,速度回城吧。”
他对阿宝说,直接从他们手里接过马缰,翻身上马,一骑绝尘奔到最前头··    “哎,贺爷悠着点呀”阿宝和其余人才匆匆跟上。
但贺一九跑得相当急,马鞭挥得急促,整个身体被颠得几乎飞离马背·阿宝等人追了一会儿,渐渐有些追不上了,只好在后头扯着喉咙大喊:“贺爷记得提醒老大,明天还得去衙门--”·    贺一九“哎”了一声,阿宝还在叫着些什么,但他已渐渐听不清了。
    等回到安平,马匹已经跑得快要虚脱,天边也早已泛出鱼肚白来·贺一九把马还回驿站,免不了挨一番臭骂,他实在是没工夫理,直接掏出钱袋甩在桌上,拔腿就走。
这会儿街上已经稀稀落落的有些赶早市的人,他朝着家的方向一路小跑,街口还被正在摆摊的赵大娘拦下,非要问他韩琅最近去哪儿了··    贺一九在这儿住了几个月,街坊邻居都认识他了,待他虽不像待韩琅那般热络,倒也客气。
只是这大叔大嫂的八卦心思有些时候实在烦人,偏偏又在这紧要关头缠上来,贺一九只能随便应付几句,正要离开,又被赵大娘叫住··    “我这儿刚出笼的包子,竹笋馅儿的,第一回做,你给韩大人带去尝个新鲜,”说着又瞟他一眼,叫道,“哎--你这手怎么这么脏呢,快去洗洗”·    贺一九没工夫跟她啰嗦,一把抢了包子就跑,眨眼功夫已经消失在街口。留下赵大娘目瞪口呆地眨了眨眼睛,最后一脸无奈地叹道:“真是,年轻小伙子,风风火火的一点教养都没有。”
    “阿琅--”·    贺一九一把推开了屋门,急匆匆地就往里头跑·无人应答,他以为韩琅不在,结果在堆放杂物的地方找到了正埋头翻找东西的韩琅。
后者迟疑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心不在焉地冲他道:“啊,你可回来了·”·    贺一九瞧他脸上挂着两个黑眼圈,眼里血丝弥漫,身上还挂着几片枯叶,肯定是从山庄回来以后,一天一夜都没合眼。
但韩琅现在又低头去翻翻找找,可见他没合眼的原因绝对不是要等自己·贺一九心里头瞬间弥漫出一股涩味,又急忙道:“你怎么样,没什么事吧”·    “没事。”
韩琅回答,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专注地把一摞书搬出来放到脚边,然后一本一本拿起来翻看·贺一九心更乱了,以前他不是这种斤斤计较的人,但他现在心虚得很,只要是韩琅或大或小的举动都能在心里掀起一番波澜。
    “你在找什么”贺一九尽量挤出一个笑容,问道··    “我爹留下来的东西,”韩琅总算说了一句比较长的话,然后用手肘顶了一下贺一九的右腿,“让一下,我拿个东西。”
    贺一九只能木讷地让开了,看到韩琅继续头也不抬地忙活,完全把自己当空气,他心里一片兵荒马乱:这是几个意思韩琅知道了这要把自己扫地出门了还是因为自己一直瞒着没告诉他,闹脾气了他很少见到韩琅发怒的样子,韩琅个性跟他差不多,发火了至多骂人摔东西打起来,从来没有闷声不吭的时候。
不过那也不一定是真发怒了,搞不好现在这个不理人的状态才是他真正生气的模样··    两人认识半年多,虽说心意相通,但对彼此的了解都还很少,而且还混着许多弯弯绕绕的不知道是无意还是故意不说的秘密。
这么一想,贺一九心里更没底了,这种只凭着一腔热血的感情好得快散得也快,莫非这是要到头了·    不,肯定还是自己在瞎想··    贺一九渐渐把脸上的笑容收了回去,气氛开始变得有一丝紧张。
但韩琅依旧没有任何反应,贺一九见状索性干咳一声,直接道:“发生这么大的事,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韩琅闻言可算停下动作,叹了口气:“等会儿再告诉你,我现在……唉,心里头有点乱,你先别站在这儿了,出去等我一会儿行么”·    贺一九只能苦着脸走了出去,慢腾腾地挪到天井里。
说实话,他觉得委屈,一想自己为了找韩琅吃了不少苦头,心里头就憋了一股怨气·但他也不是不理解韩琅的做法,谁没个不想被人烦着的时候呢何况韩琅刚才说话的语气带了那么一丝楚楚可怜的歉意,一般韩琅很少用这种语气和自己说话,这声音一出来贺一九瞬间心软了,觉得刀山火海都可以去,出个屋子怎么了·    唉,他就是受不了这个啊。
    贺一九一脸烦闷地踢墙根,墙根的石灰都踢掉了,黑了一小块·这时日头渐渐升高,和煦的阳光从天空中斜斜地洒进来,照得天井里头一片透亮·贺一九想起刚才还拿回来几个包子,放了这么久估计凉了,就去取了包子到伙房里热一热。
这时他又看见灶台边前不久刚买来的小米,心想韩琅那老毛病最大的忌讳就是饮食无常,多寡不一,吃不饱绝对不行,于是直接把小米粥也熬上了··    韩琅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贺一九正在把早饭摆上桌,外头阳光赏心悦目,屋里食物香气氤氲,将他原本抑郁的心情冲淡了少许。
但贺一九脸上的神色并没有完全缓过来,见韩琅来了,他随手拿起筷子朝着桌旁指了一指,示意道:“坐·”·    韩琅老老实实坐下了。
    饭桌上没人说话,诡异的气氛再次弥漫开来·韩琅心事重重,贺一九闷声不语,直到一餐饭毕,贺一九率先放下碗筷,但没有起身收拾,只是定定地看着韩琅,看得对方心里都发毛了,一口粥含在嘴里半天没咽下去。
    “不说点什么”贺一九平静道··    韩琅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筷,但是迟迟没有言语··    抱着一线希望,贺一九试探道:“你是不是知道了”·    韩琅还是没出声。
    贺一九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好,我等会儿收拾收拾东西就走·”·    ·    第63章 同盟3·    ·    “等等”韩琅感觉不对劲了,立马叫住他,“你要去哪儿”·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你不是要和我分开”·    韩琅一听直接跳起来了:“什么谁要和你分”·    贺一九也感到问题了,被韩琅这么一吼,直接给吼愣了:“你不和我分”·    韩琅莫名其妙:“我怎么了我,这不好好的么,你背着我偷人了”·    贺一九急忙摇头:“怎么可能”·    于是两个人都愣住了,韩琅百思不得其解,一贯精明的贺一九头一回露出了呆相,傻站了半天才说出下一句:“我想错了,你别怪我,我脑子被驴踢了这两天稀里糊涂的。”
    说到驴,贺一九眼前瞬间浮现出沈明归那张欠揍的脸,都是被这厮满嘴的混账话给骗的,说他是驴踢了自己一脚完全不过分··    韩琅闻言,狐疑地打量了贺一九几眼,显然不太相信他的说辞:“你到底怎么了,平白无故的瞎想什么”·    贺一九不说话,却笑了,笑得喜上眉梢。
此时此刻,只要韩琅不是和自己闹别扭,也不想和他分,他就心满意足了,整个人像瞬间爬出地狱,眼前世界全变成了百花盛开的模样·韩琅问他问题他也顾不上答,先冲上去把韩琅揽在怀里,对方一动就亲,一动就亲,嘴巴刚张开就被咬住一通厮磨,直到韩琅没工夫说话了,他才心花怒放地拱着对方侧脸道:“你怎么这么招我喜欢呢,哎哟,再给爷香一口。”
    韩琅可算找着机会推开他,骂道:“有病啊你”·    贺一九只顾着笑,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韩琅盯着他那蠢样回想一通,觉得可能是自己刚才太冷淡了,拒了对方的好意,让人伤心。
想想也是,自己失踪一天,贺一九肯定没少替自己操心,这么一想心也软了,揉着贺一九的头发无奈道:“我心里有事,没顾得上和你说,我的错·”·    说完,他望着贺一九那对漂亮的青眸,微微抬了抬下巴。
对方立刻会意,稳住他脑袋又来了一个绵长的吻·这一次两人吻得万分动情,分开又贴上,真巴不得把对方揉进自己身体里去·两人一路撕扯衣衫,发疯一样抚摸揉弄对方的肌肉,最后跌跌撞撞滚到了地上。
这时韩琅的手挂在贺一九腰际,贺一九的手已经伸进他大腿根,若不是韩琅忽然开口说不早了他要去衙门,贺一九真能把人就地办了··    无奈,公事最重要。
    “我去写云海山庄的案卷,中午就能出来·”·    贺一九点头··    “来接我,然后我告诉你那女鬼把我掠去到底发生了什么。”
    贺一九笑得很痞:“都听媳妇的·”·    韩琅给他一脚,然后快步出门了··    中午时分,天上堆着厚重的雨云,但又有几缕阳光从缝隙中渗透下来。
两人走出城门,在宽阔的土路上并肩而行·气温不凉不热,正适合郊游踏青·不过他们没什么游玩的心思,只是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好好说几句话··    “早上有人递来状纸,”韩琅拨开挡住前额的碎发,漫不经心道,“说有个村子闹鬼,我看了地方,就在云海山庄那边山脚。”
    贺一九心脏漏跳一拍,故作镇定道:“怎么说”·    “说农户家里的腌肉被偷了,鸡鸭都被吓得狂叫,别的没丢什么。”
    “那你要查么”·    “鬼已阴气为生,早不食人间烟火,哪有偷腌肉的鬼”韩琅笑道,“我瞧不过是山里的熊瞎子之类的,要不然就是流浪的饥民,我叫底下人去查,我自己就不去了。”
    贺一九意识到,韩琅说这话不是为了告诉自己什么,只是给接下来的话题作一个铺垫·想到这里,他舒心不少,随口道:“那就好·”·    于是又沉默下来,拐进河岸以后,风渐渐变大,吹得他们衣袂翩飞,发出猎猎声响。
两人在河岸上寻到一块干净的地方,都坐下来·贺一九拔了根青草吮着里头的草汁,韩琅则久久不语,目光凝视着远处的官道,不知道在想什么··    隔了许久,韩琅才缓缓道:“我表兄一家不行了。”
    贺一九一愣,心想这是哪儿跟哪儿,忍不住“啊”了一句··    “韩家虽然一直隐居在山中,但也算是百年历史的大家族了。
我父亲是庶出,按理说和家主之位没什么关联,于是家里对他也不太在乎,他日子过得相对轻松,年轻时候的生活应当是挺幸福的·”·    贺一九嗯了一声。
    “我父亲那时贪玩,经常偷溜出门,惹出不少事来·韩家的规矩是很严的,家中年轻一辈,成年以前必须在家中修行,不许下山,就连出门也必须请示长辈。”
    贺一九咋了咋舌:“那岂不是比那些道士和尚的还恐怖修行我看人都能修傻了·”·    韩琅叹了口气:“家有家规,而且韩家人生来多多少少都有些灵力,这也是为了保护后代,免得他们稀里糊涂成了恶鬼妖物的食粮。”
    “好吧·那然后呢”·    “我父亲在山下认识了一个人,他后来和我说这段经历时,脸上还是带笑的。
他说那是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那人通晓古今,知道不少奇闻异事,我父亲在家中憋着不敢说的话,见了这人全都可以说出来,而且两人年纪相仿,相处起来没有丝毫顾忌,当真是一见如故,成为知己。”
·    “然而我父亲是偷跑出来的,不能时时见到这人,但越见不到就越发想念,越发想尽一切办法溜下山去·久而久之,家里人发现了端倪,本来父亲以为不过就是罚自己一顿,然后把这位朋友送走而已,没料到家里人动了真怒,甚至惊动了家主--也就是我爷爷。”
    “至于么”贺一九忍不住道··    “还真的至于,”韩琅苦笑着揉了揉眉心,“我父亲那位朋友,不是凡人,是个妖怪。”
    贺一九惊得半张开嘴:“什么妖”·    “鹘,一种通体漆黑的巨鸟,半边身子白骨外露,喜食魂魄。”
    “那他是骗了你父亲”·    “不,他是真心待我父亲,至少我父亲始终这么认为·我父亲为此和家里人大闹一通,他被禁闭三月,还挨了鞭笞,仍是坚持己见。
那鹘鸟修行不浅,家里出动几位长辈才将打至重伤,赶出山下,勒令他永世不得回来·结果他们没料到的是,没过多久,我父亲留书一封,说要和家里断绝关系,然后离家出走了。”
    贺一九不由得大为赞赏:“干得漂亮·”·    韩琅无奈地笑了笑:“我父亲流浪数月,最后在安平暂居下来。
路上他再次遇到了鹘鸟,这回没有人阻拦,他与鹘鸟结为义兄弟,相约要当一辈子知己·就这样又过数年,我父亲遇到了我母亲,那位鹘鸟也找到了心上人,他们选了同一个良辰吉日办了婚事,若不是考虑到人妖殊途,他们甚至想将我和那鹘鸟的孩子指腹为婚。”
    贺一九一想自己家韩琅差点娶了妖怪,立马道:“那怎么成”·    “总之两家人极其要好,也能算得上是一段佳话。
直到一年之后,鹘鸟的孩子和我相继出生,两家人和乐融融,我父亲也考上县尉,事业有成·这时韩家人找了上来,他们对我父亲擅自出走这件事一直怀恨在心,认为丢了韩家的门面,使得韩家在同行之间沦为笑柄。
现在我父亲不但仍与妖怪交好,还娶了在他们眼中来历不明的江湖女子,简直是对祖宗天大的不敬了·”·    贺一九冷笑道:“既然早断了关系,还谈什么祖宗。”
    “没办法,在他们眼里,只要身上流着韩家的血,就永生永世是韩家的人·他们试图说服我父亲,但毫无效果·于是我爷爷想出一个法子逼我父亲回家,他们派出族里几个法术高强的长辈,暗地里害死了鹘鸟的妻儿,然后嫁祸给我父亲。
鹘鸟痛失亲人,悲伤过度,状若疯狂,竟是堕了魔道·他将我父母打至重伤,尤其我父亲,从此落下了病根·这时他才隐约唤起一丝神智,但为时已晚,两家人的梁子已经结下了。”
    “他入了魔,自有天劫等着他,和我父亲一生知己的约定也成了泡影·他知道真相以后,将矛头对准了韩家,他动用毕生修为禁术下了诅咒,但凡韩家直系血脉,年轻一辈全部绝后,尚未出生的胎死腹中,孩童活不过十岁,成人年满四十必当无疾而终。
他放过了我爷爷那辈,想必是要让他们亲眼看着自己家族覆灭,他也放过了我,想必是念在与我父亲的旧情,终究下不了手吧·”·    韩琅说到这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贺一九也闷声不语,好半天以后才轻声道:“你家……就是民间传言的荒山御鬼流吧”·    韩琅苦笑着点点头:“你都猜到了”·    贺一九脑子里乱成一团,他几次张了张嘴,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后还是韩琅打破了沉默,神色木然地望着远方:“我爷爷回来找我了,下一任家主本来是我表兄,但我表兄现在也不行了,什么病都没有,就是一点点没了阳寿。
家里其他年轻人也是如此,孩子也夭折了几个,我爷爷慌了,这样下去,韩家估计真的要绝后·”·    贺一九冷冷哼了一声:“绝后又怎么了,他们自己干出那等恶事来,现在知道后悔了就算那鹘鸟是个妖怪,妖怪也有七情六欲,也分好坏。
按他们那种说法,岂不是山里的狐仙、河里的河神都要一并杀个精光,那些还不都是得道的妖怪·”·    韩琅没想到他这么了解妖怪之事,还替他们出头,一时间有些发愣。
不过马上又觉得贺一九一贯放荡不羁,看不上正人君子,这番话倒也挺符合他的作风的·想到这里,他像安抚动物似的捋了一把贺一九的头发,继续道:“我爷爷虽收了几个外姓弟子,但终究不愿想把韩家家业交给外人。
于是他想起了我,我身上并无诅咒,又有韩家血脉,虽不是嫡出,但也聊胜于无了·”·    贺一九这才明白过来,脸色顿时微变:“他要你回去继承家业”·    韩琅点了点头,低声道:“昨天他叫我去,就是这个意思。”
    原来那死牛鼻子拐弯抹角说的是这个意思,什么韩琅不认他了,搞得真想要生离死别了似的·贺一九暗暗松了口气,但一颗心仍然悬着,挨近韩琅小心翼翼道:“你呢,你怎么想”·    这回韩琅回答得非常坚决:“不去。”
    “那就对了,”贺一九喜上眉梢,“你本来就厌恶着神神鬼鬼的事,何必淌这浑水·他们家对你父母基本上是百害无一善,旧账还没算清呢,谁稀罕那什么家主似的。”
    他越说越来劲儿,生怕韩琅想着想着就反悔了一般,添油加醋道:“那什么荒山流我早听过,修道不成,反倒去研究什么驭鬼之术,这不是邪道么天师那行当里,他们算是众矢之的,你要是去当了家主,那肯定成天挨打受气。”
    韩琅被他说得笑了,原本绷紧的神色总算有了些舒缓·贺一九凑上来抱着他的腰,跟他腻歪了一阵,又道:“现在这样就挺好的,你当你的县尉,我干我的杂活儿,咱俩就在这市井之地过平平凡凡地过小日子,等以后攒一笔钱,咱们出去游山玩水,多好。”
    韩琅被他说得心动,本来么,人快活是一天,不快活也是一天,何苦违背本心去过不快活的日子呢说他恪守本分,安于现状也好,说他是逃避现实也罢,他对现在的日子很满意,全然没有改变的愿望。
当初姚心莲想让他进京,他就没答应,觉得在安平待着就足够·现在他爷爷出现,让他继承家业,他仍然是一口回绝的··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父亲当初说:乐天知命,不该是自己的,就别去碰。
他好不容易从那大家族里逃出来,自己哪还有跑回去的道理·    他把这些告诉了贺一九,对方听完,当即搂着他哈哈大笑起来:“行哇,咱俩想到一头去了。
不过那边家里肯定有大把的金钱和成群的美女等着你,你真不动心么”·    韩琅知道他在开玩笑,于是应道:“去你的你这臭不要脸的泼皮,也就耍耍嘴上功夫了,我要真回去看谁还看得上你。”
    贺一九跟他搂搂抱抱,硬要把他脑袋按进自己怀里,然后在他发间一通揉拧:“你早被我惯成我祖宗了,谁还敢要你,你说是不是老祖宗,也就我凑合着收了你吧。”
    两人打打闹闹,在草地上滚作一团,好一会儿才消停·后来贺一九又确定了一遍:“你想好了,真不回去”·    韩琅双手枕在脑后,一脸轻松地望着天上的白云:“不去,打死也不去。”
    “那老爷子那边怎么交代”·    “我刚才在家中翻找父亲遗物,想找到和诅咒有关的线索·可惜线索没找到,只找到了他当初和那友人的书信,等抽空细细查验一番,说不定能有所收获。”
    贺一九安抚般的拍拍他的手臂:“你做到这点也算仁至义尽了,那诅咒是他们作茧自缚,要真无法消除,也不怪你·”·    韩琅低低地“嗯”了一声。
    “先别想这么多了,”贺一九站起身来,抖了抖衣服上沾到的草屑,“我瞧这河水清澈得很,里头肯定有鱼虾,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抓两条当晚饭吧。”
    说罢,他就弯身在泥沙中刨起蚯蚓来·韩琅坐在一边不知道想些什么,片刻之后忽然转朝贺一九道:“对了,今天一早你对我说我是不是知道了,知道什么你有什么瞒着我”·    贺一九一惊,刚放下的心瞬间又被提了起来,啊哈哈哈地干笑了半天以后才道:“没什么没什么的,我遇到你师父的徒弟了。”
    韩琅立刻一脸急切道:“他可有对你怎么样”·    “也没怎么的,”贺一九见韩琅担心,心里头立刻美滋滋的,于是把一直小心翼翼地藏在衣领下的伤口露了出来,“就被他烫了个疤,肯定过不了多久就好了。”
    韩琅瞬间满脸愠色,拳头握得死紧:“混账东西妖鬼之流也就罢了,平凡人也下得去手”·    贺一九忙拦住他,心虚道:“哎哎,管他呢,都过去了。”
    “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韩琅气冲冲道,一副要替贺一九讨回公道的模样,“迟早要和他们算必总账”·    贺一九心里虽然七上八下的,但看韩琅生气,不由得泛出一股甜丝丝的味道来。
老天爷当真是公平的,之前把他吓得要死,现在又撒这么多蜜糖,甜得他都有点找不着北了·当下又伸着一双挖过蚯蚓的脏手要去和韩琅腻歪,被人踢开以后直接跌倒了水里,伸手摸了摸湿漉漉的头发,大笑起来:“钓鱼的功夫也省了,正好抓鱼喽”·    ·    第64章 同盟4·    ·    翌日,韩琅因为公务要去一趟京城,贺一九也跟上了。
他说最近安平没什么生意,领着一帮喽啰小打小闹的也挣不到几个钱,正好去京城瞅瞅有没有财神爷经过。·    两人早晨出发,这会儿才刚刚到达京城门口,就见一个小厮模样的人备好了轿子候在那里,朝两人躬身一揖道:“韩大人,贺公子,我家主子请二位入府一叙。”
    “你家主子”韩琅不解道,心想该不会又是姚心莲吧结果那小厮客客气气道:“是赵王殿下。”
    两人面面相觑,贺一九用口型道:“还真找上来了·”·    韩琅也相当无语,觉得自己真像被老鹰盯上的兔子,无所遁形,也不知道那些人在自己身边安插了多少眼线。
但现在也没别的办法,小厮已经把轿帘揭开了,正候在一旁等自己进去·最后贺一九凑上来,同韩琅咬耳朵道:“没辙,去吧·”·    这是一顶可坐四人的暗轿,上了帷子,外头看不清里面,里面却可随意观赏街景。
但两人怀着“上贼船”的念头,自然也没心思欣赏风景·只听外面沸沸扬扬的市井之声渐渐低落下去,只剩下阵阵风声,外加轿夫踩在石板路面上清脆的足音。
两人知道这是离开了平民百姓生活的地方,正朝达官贵人的住所走去··    这赵王究竟是何许人物韩琅和贺一九都不是朝中人士,对他全无了解。
韩琅只隐约记得这位赵王是当今圣上的弟弟,也就是二王爷,和圣上感情深厚,深得圣上信重·另外,姚心莲是这位赵王的女儿,能养出这么一个活泼灵动的女子,想必这位赵王也不会太苛刻,难以相处吧……·    韩琅脑子里各种念头乱转,一路上也没和贺一九说话,心事重重的模样。
至于贺一九,他一贯不是韩琅这种闷声思索的人,这时已经开始和小厮套起话来·小厮被他奉承了几句,当即得意道:“我家主子,在朝中可是大人物,门前总是挤满了人的。
那些个官员,不管是几品的,都得巴巴地来拜他·”·    说罢,他侧头打量着两人,似乎是想知道能让他们主子特意来请的人,究竟是有多大的颜面。
    “听说你家主子和贤王不和”贺一九假装随口问道··    小厮回答得比想象中痛快,故作神秘道:“这事可不能乱讲,不过……这早不是什么秘密了,京里人都知道。
贤王殿下不务正业,只爱花鸟鱼虫,游山玩水,经常一年到头不呆在京里·前些年上元节,圣上在宫中设宴,贤王殿下和我家主子在宴席上起了争执,闹得圣上也不太愉快,从此他俩不和这件事就传遍京城啦。”
    他正说着,轿子已经停下了,小厮急忙跃下去请两人下轿·韩琅刚刚在地上站稳,只见赵王府气势巍峨的红漆大门只开了中间三扇,两旁站了几个手呈拜帖的人,正伸长脖子打量他们刚停下的轿子。
看见小厮引着两人向里走,人群里起了些骚动,那些仆役一面七嘴八舌喊着家里主子吩咐的话,一面围上前来要把拜帖塞进小厮手里··    小厮显然见怪不怪,只道了一句:“赵王殿下有贵客上门,几位稍加等候。”
说罢,一挥手招来几个家丁把人群拦在后头,他则走在最前方引着路,将韩琅和贺一九笔直地带进了赵王府前厅之中··    两人刚刚坐下,丫鬟端来茶水,就和小厮一起退了下去。
韩琅打量着这屋内格局,发现此地并不似云海山庄那般奢华无度,心中不由得对这位赵王生了几分好感·这时后方花园中有些动静,两人侧目一望,只见姚心莲一身劲装,手执长剑正在院中练武。
房顶的琉璃瓦熠熠生辉,院中花木扶疏香气氤氲,女子翩若惊鸿的剑姿,倒也让人生出一种赏心悦目的感觉··    只不过看得久了,贺一九就开始蹙眉,伸出一手在韩琅后脑勺上敲了一下,佯装生气道:“看什么看,有我好看么,魂都被她勾去了。”
    韩琅扭过脸想和他对骂“你不是也在看么”,但仔细一想觉得贺一九这话说得有趣,忍不住笑道:“是是是,你最好看,花容月貌,仪态万千。”
    贺一九顺势掐他屁股上最软那块肉,凑在他耳旁轻声道:“再怎么好看也比不上你,尤其你这地儿你被我弄出水来的样子,那简直……”·    韩琅急了,要不是碍于还在别人家中,他立马就能和贺一九打起来。
贺一九得了趣,压低声音故意说些下流话臊他,韩琅被说得耳根通红,但看见外头正好有仆役经过,没法下手·后来他灵机一动,假装弯身取物,然后狠狠在贺一九命根子上掐了一把,对方还没来得及痛呼出声,韩琅眼疾手快直接捂住了贺一九的嘴,直接把他的惨叫塞回了喉咙口。
    于是赵王进来时就看到了这一幕,贺一九神色萎靡地坐在一旁,韩琅则面带春风,冲他客客气气地作揖道:“草民韩琅见过赵王殿下·”·    贺一九也夹着腿站起来作揖道:“草民贺一九,见过赵王殿下。”
    “两位无须多礼,坐吧·”赵王捻须笑道··    三人分着宾主坐下,韩琅这时才有空打量一下赵王面容·只见这人面目和善,五十来岁年纪,生得一张圆脸,八字眉,眼眸带笑,但不似贤王姚七那般笑不入骨。
他穿着一身黑边丝绸长褂,打扮朴素,令他看上去像个平凡的朝中官员,并不抢眼··    他一开口,语调也十分平和:“实不相瞒,自从小女几月前在安平与韩公子有一面之缘后,时常向我提起,近日就连大理寺的于少卿也对公子赞不绝口。
如今还有韩公子这般不为私利、秉公任直的青年才俊,本王佩服之至,却苦无机会结识·听说二位来到京城,本王便把二位请来稍叙,如有惊扰,实在是过意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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