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案铭录 by 木异(上)(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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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案铭录 by 木异(上)(5)
·    这天一上午他就抓了五个贼,个个都被他揍了一顿·还有个和人打架的摊贩,以往他好言相劝一番也就过了,今天他火气一上来,直接把人扔进了衙门。
    “这小伙子平日里挺和善的,今天吃错什么药了”正午,一群官员在衙门里用午膳时,县丞嘀嘀咕咕地对主簿道··    主簿摇摇头表示不知。
    县丞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大意是年轻人这么莽撞冲动可要不得·他声音不低,被凑巧路过的韩琅听见了,以往他肯定一笑而过,今天显然没这个心情,停下步子呛道:“老子吃火药了。”
    县丞明显被他噎了一下,张嘴就要骂,被主薄拦下了·韩琅没理他们,甩开手直接朝外面走去··    下午又是一个闷热的天气,连狗都大张着嘴喘气,动也不肯动一下。
街上人少了许多,集市上的摊位也都临时歇业,老板三三两两地在凉快处扎堆,要么闲聊要么小憩·这样的天气里韩琅却在街上转悠,并不是例行公事的巡逻,因为他两眼盯着地面,旁边有人经过也未曾觉察,一看就是心事重重的模样。
而且他走得也不快,专挑人迹罕至的地方走,有时候拐进一条黑黢黢的巷子,他反倒停下来,倚着墙壁重重地叹一口气··    手头的活儿早上就忙完了,他去哪里都不会有人管,只好街上没头没脑地瞎转。
他只是想找个地方静一静心,结果被午后的热风吹得头脑昏沉,心里念来念去仍然是贺一九这三个字·他不清楚自己对那人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想法,不是恨,虽然他的确不想见到对方。
就更荒唐了,虽然他不反感和贺一九相处,甚至可以说是喜欢,但……·    --可我不仅仅想做你的兄弟··    “混账”韩琅忍不住骂出了声。
只做兄弟不好么,天底下那么多至交好友,那么多结拜兄弟,为什么一定要变成那种关系·贺一九喜欢男的,可韩琅自诩是个正常人,没可能对另一个比自己还高还结实的纯爷们动心啊·    不过他真的没动心吗最近见到贺一九,也的确有种被羽毛挠得心尖痒痒一般的感觉。
几天见不着他,也照样觉得浑身不自在,心里泛出一种不知道是想念还是什么的情愫·而且……而且他对贺一九有欲望,被他碰触的时候,浑身热得像被烈焰焚烧,连脸颊都火辣辣的,臊得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他也对贺一九有那种念头么·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韩琅想到这里立刻猛一激灵,差点蹦起来。
如果不是脑门还疼得难受,他可能又要把头往墙上撞去·定是贺一九对他太好,他产生了依赖,他不会对那人动别样心思的,不可能的··    想想也是,贺一九肯定早有准备了,早就觊觎他了。
不然他怎么总来和自己碰面,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宠着自己他总说是因为自己欠他一条命,所以才事事对自己上心,免得辜负了他当初救人耗费的心血。
这样的说辞,恐怕只是为了麻痹韩琅的想法,让韩琅对他毫无顾忌··    而且初见面的时候,贺一九就对自己百般挑逗,满口诨话·韩琅清楚地记得,当时在宝昌坝,贺一九非跑来和自己挤同一张床,夜里还故意对他提出那种要求。
他那时以为贺一九是故意捉弄他,现在一想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他是在试探吧如果自己跟他看对眼了,那天晚上是不是真能滚到一起去·    韩琅想到这里,又气得狠狠踹翻了脚边的杂物。
贺一九到底把他当做什么人了他、他像是那种好色放纵之徒,或者说那种出来卖的小倌么·    越想越气,气得恨不得把那人抽筋扒皮,剁碎塞进嘴里直接吞了。
这会儿他也没耐心在街上逛了,再憋下去自己非给气炸了不可·他想找个人诉苦,第一个人选居然就是林孝生·那人是个绝佳的听众,也知道保守秘密,韩琅想到这里直接奔了过去,但路上一想觉得自己老去也不大好,就买了几样瓜果和点心,心想就算林孝生不想吃,也能顺带喂喂石龙子。
    他去的时候,林孝生刚好收摊回家,正在收拾屋子·石龙子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旁边蹲着一只银灰色的大耗子·屋里又放了一个箩筐,里头都是些山货,蘑菇野菜水果样样俱全,还有一只褪了毛的野兔。
    韩琅随口问道:“你那朋友又来了啊·”·    林孝生没答话,倒是石龙子自豪地扬了扬脑袋:“阮大哥叫我帮他带来的”·    韩琅哦了一声,又转朝林孝生:“他干嘛老送你东西”·    “我买的。”
    “啊”韩琅一愣··    “他穷,吃了上顿愁下顿·之前他也帮过我,我就给他塞点银子权当接济了,然后他就开始送东西过来。
那不就相当于我买的么”·    韩琅嘴角抽了抽,突然觉得他说的好有道理,竟然无言以对··    ·    第45章 孝子2·    ·    傍晚,在韩琅的提议下,他们就着“阮大哥”送来的食材直接在家里涮火锅吃。
石龙子和银鼠也来凑热闹,两人两妖凑在一桌却格外和谐·闷热天气吃火锅也别有一番风味,韩琅让热气熏得满面通红,心情反倒变好了,拽着林孝生开始大倒苦水。
    两个小妖怪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一直忙着吃,为了争抢一条兔腿差点打起来·韩琅说了一阵又觉得脑门疼,就自己灌了个水袋敷着·林孝生默不作声地听他说完,一直没发表看法,韩琅也不想说了,自己扶着额头靠在桌旁,每隔一阵就长叹一口气。
    林孝生听烦了,没好气道:“他人也走了你们也算翻脸了,不正合了你的意”·    韩琅一想觉得的确是这么回事,但心里愈发堵得慌了:“我就是不舒服,一想到被人惦记上了就浑身不自在。”
    “真的”·    韩琅仔细琢磨了一阵,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自己心里头五味杂陈的,什么怪念头都有。
不过他还是嘴硬道:“真的·”·    “我不会安慰人,”林孝生直截了当道,“你要是真喜欢他,就把人找回来·不喜欢就这样吧,如果他再烦你,揍他便是。”
    韩琅沉默下来,林孝生话虽说的不中听,但意思他是懂的·不就是个贺一九么,日子照样得过,为了这么一个人就郁郁寡欢也太不合适了。
正想着,近处突然又是哇哇一通乱喊,原来石龙子牙缝里卡到碎骨头了,正哭着嚷着叫让林孝生帮忙··    韩琅坐在原位看他们俩闹腾,银鼠也跟着凑热闹,没事出点馊主意。
就这样看了一阵,他心情好了不少,冷峻的面容渐渐染上一丝笑意··    临走前,他和林孝生道了声谢,还破天荒地抱了抱银鼠,拍拍石龙子的脑袋··    “为什么不抱我”石龙子不乐意了。
    “因为你丑·”林孝生言简意赅··    韩琅在石龙子愤怒的叫声中走出了屋子·外面夜色正浓,透亮的月光从天幕当中如水般倾泻下来,照得四处都一片宁谧,更平添了一丝凄清寒凉的意味。
韩琅打开自家房门,穿过空无一人的厅堂,独自站在狭窄天井里·上回他和贺一九在这里饮酒谈天的画面又在眼前浮现,他心里涩涩的,回到自己屋里把门重重关上。
    彻底清净了··    于此同时,贺一九就在自己住的茅草屋里喝闷酒·他在韩琅这里搞砸的事情已经不少人知道了,他手下人都不懂情情爱爱的事,都宽慰他道:“贺爷您什么人找不到啊,何必在这一根绳上吊死呢”·    贺一九懒得理他们。
    也有例外的,那个专门溜门撬锁的小贼就喜欢黏着他,帮他端茶倒水好不热络·贺一九心里烦,有个人诉苦也舒服一些,小贼帮他揉肩捶背,又帮他张罗下酒菜,末了往他对面一坐,语重心长道:“贺爷,人生哪儿有过不去的坎啊……”·    贺一九打断他:“少跟老子废话。”
    这小贼自诩是个情场老手,虽然平日里交往的也不是什么正经人,但他觉得自己还是有资格开导他们贺爷的··    “贺爷,这真不算个事儿,”他说,“而且那小子不就撂了几句狠话么,黄花大闺女都这样,这男的也差不到哪儿去。
说不定他心里头美着呢,就喜欢看贺爷您替他难受·”·    “就你话多是吧”贺一九瞪他一眼··    小贼缩了缩脖子,停顿片刻又道:“……贺爷,要不我替你去说道说道”·    “你说个屁。”
    “哎,”小贼摇了摇头,“那贺爷您这是想怎么办啊,晾着他呗”·    贺一九冷哼一声,又灌了一碗酒,辣得喉咙眼都在疼。
    “贺爷,别气了,真没什么好气的,”小贼上去劝他,“那姓韩的没眼色,我们贺爷是什么人啊,天天跟在他后面跟孙子似的,他还不当回事,真不是个东西。”
    贺一九抬起眼睛瞥他一眼,小贼立马汗毛直立,赶紧道:“哎哎哎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贺爷您操心他,不是骂您--哎哟我这嘴啊”·    小贼立马给了自己一耳光,还怕贺一九不满意,正要打第二下时,对方幽幽地开口了:“老子气我自个儿,关他屁事。”
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小贼愣住了:“啊”·    贺一九把手中酒碗重重一磕,发出“铛”的一声:“我太急了,选了个最烂的时候。
谁叫那天全是破事,我弄死这么多人,心里憋屈得慌,就想找他温存温存·但我突然一想,我以什么立场去,他至今都没接受我·这么一想反倒更憋得难受,然后我一急,就把想法什么的全说了。”
    “贺爷,您何必这么束手束脚的”小贼帮他倒了碗酒,问道,“他要跟您迟早都会跟,要打心眼里瞧不上您,那就算是断了他的脚筋他也要逃的。”
    贺一九傲慢地瞟了对方一眼,哼道:“你这话倒还像样·”·    “那贺爷打算怎么办”·    贺一九没答话,举起酒碗轻轻摇晃,透明的酒液从边沿洒出来不少。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渐渐出了神·小贼知道他在思索,也不敢插话了,一声不吭地待了一个时辰以后,告辞溜了出来··    “贺爷是个情种啊……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他自言自语地说··    “说谁呢”贺一九突然从身后走出,把他吓了一跳··    “没没没什么”小贼生怕把贺一九惹毛了,赶紧转移话题道,“贺爷你怎么出来了”·    “喝多了,上头。
出来吹吹风·”·    “啊……噢”·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深夜的小巷里,画面无比诡异。
贺一九独自走在前头,神色颇为不爽,他混迹情场这么多年头一回败得如此凄惨,不但血本无归,还把自己一颗自以为能浪迹天涯无牵无挂的心也给赔进去了·他恨自己的失败,也恨韩琅的绝情。
那人怎么能如此油盐不进呢真该撬开他的脑子看看里头是不是铁铸的··    这么多人劝了他一天了,他也想过要不要就这么算了。
但他不愿意,不甘心,也不舍得·好不容易把那傻小子惯得离了自己就不行了,这么久的心血怎么能白费而且他扪心自问,他肯定自己喜欢韩琅,之后的事情他管不着,现在就是喜欢,除了韩琅他谁都不想要。
    喜欢他那张俊脸,喜欢他正气凌然的性子·喜欢他办案子的认真劲儿,偶尔害羞时通红的耳根,犯倔时抿起的嘴·喜欢他打架时干脆利落的身手,还有吃到好东西时那副满意得眯眼的傻样。
    贺一九叹了口气,醉后脑子不清醒,越想越是心痒难熬·什么时候自己变得这么拖泥带水了他当时就该问清楚的,两人都直接痛快利落地打了一架了,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但他没敢问··    他怕韩琅再多说一句,自己一气之下,真不知道要做出什么来··    想到这里,贺一九抹了一把脸,暗暗骂了几句脏话。
小贼赶紧关心了他几句,他咕哝一声,挥挥手意思是不用管··    他就想一个人静静··    两人快逛出小巷,走到大街上了·小贼犹豫着要不要拉住贺一九,外头跟巷子里不同,有人巡夜的,万一被逮住了才麻烦。
正烦恼着,眼前岔路口突然闪过一个人影,衣着打扮有点眼熟·只见那人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十来丈,然后摔了个跟头,爬起来继续跑,仿佛遇到什么恐怖的事情一般。
    贺一九也感到不同寻常,停下步子看了看·小贼忙上去邀功道:“这人我认识呢·”·    “谁”·    “这条街上的箍桶匠,好像叫石青来着。”
    贺一九“啧”了一声,没多管,换了另一条路离开了··    翌日一早,贺一九刚出门就听见外头吵吵嚷嚷的,一群人围在一起不知道议论什么。
他过去一问,立马有人指着巷口的屋子说:“里头死人了”·    贺一九绕开人群,凭着极好的眼力准确地看见屋里的死人·不认识,好像见过几面,是这附近的住户。
人是被勒死的,脖子上还缠着绳索,另一端垂在地面,旁边还四脚朝天地放着一张板凳·房梁上也挂着同样的绳索,末端被斩断了,看来这人最早是挂在上头的··    吊死鬼,啧啧。
贺一九心想·自杀还是什么别的算了,懒得管,反正和自己没多大关系·不过,这里出案子了,是不是意味着那人也要过来了他往后退了退,站到一处隐蔽的墙角,不为别的,就想看他一眼。
    天气阴沉沉的,风刮来几团灰云挂在屋檐边上,像一堆脏兮兮的棉絮·约莫一刻钟不到韩琅就赶来了,逆着光,脸上的表情冷冰冰的·几个衙役马上把他引进去。
片刻后他走出来,神色有些凝重·他每次遇到麻烦案子时都是这副表情,眉头锁着,嘴唇微抿,脊背绷得笔直·那件黑红相间的官服穿在他身上,正好勾出一条完美的腰线来,贺一九赶紧侧开头去,心头像被羽毛撩过一样,有些痒痒的。
    韩琅正在指导那两个捕快做什么,脸上有极淡一层微笑·但他视线环视周围,落在贺一九这里时,脸上的笑容犹如纱网上的水一般瞬间就流走了·贺一九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只见韩琅背过身去直接离开,就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他嘴角抽了抽,也转身走了··    韩琅片刻后又回过头去,目送贺一九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旁边的捕快叫了他三遍他才听见,对方疑惑道:“韩大人,怎么了”·    “没什么,”韩琅用手揉了揉太阳穴,“可能有点中暑。”
    天气是够热的,空中灰云密布,地面上就跟蒸笼似的,一丝风都穿不透·韩琅在现场四周转了转,都是普通的平房,住户也少·稀疏的房屋中间栽了几株病歪歪的榆树,有麻雀在树上搭窝,吵吵嚷嚷地飞来飞去。
一条野狗夹着尾巴狂吠不休,它恐怕从来没在这条巷子里见到如此多的陌生人·说来也是,这一带住的都是些贫困人家,要不就是那些四海为家的流民,现在出案子了,恐怕很难查。
    光死者身份就够难的,周围邻居都问了,只说这人叫齐晔,一个人住,哪里来的,做什么的都不得而知··    死者的相貌也很普通,混在人群里就找不着的那种,无法给人留下什么印象。
韩琅在屋里仔细看了看,非常朴素的布置,这齐晔并不富裕,不过也不算一贫如洗·米缸里有些存粮,还放了不少酒坛子,韩琅揭开一个闻了闻,只是劣质的黄酒,上面还漂了一层浮沫,看起来有点恶心。
    “这齐晔之前是不是跟人聚会来着”韩琅自言自语道··    “可能,”一个捕快应道,“伙房里扔了不少没收拾的空碗,门外也有杂七杂八的脚印。”
    “去问问邻里看见过什么人来·”·    捕快领命去了,韩琅回到尸首这边·没有外伤,唯独脖子上有黑紫的勒痕,底下的淤血几乎能浸出皮肤。
这时仵作来了,将尸首仔仔细细检查过之后,对韩琅道:“勒死的·”·    韩琅并不意外,点了点头··    仵作又从死者身上翻出来一张淡粉色的桃花笺,凑近还有一股胭脂香味。
韩琅看了看上头的落款,挑起了眉毛:“倚红”·    “啊,我知道哩,”另一个捕快插嘴道,“倚红是凤栖楼的头牌,清倌人,吟诗作画弹琴跳舞样样都会。
听说明日是她上台的日子,这张信笺就是请柬呢·”·    “哦”韩琅晃了晃手中的信笺,他对青楼之事并不了解,只知道凤栖楼要比怡春院之类的地方高档得多,“那恐怕不便宜吧。”
    “也不是,这桃花笺应当是最边角的位置了,我记得啊,大概就五两银子吧·”·    韩琅点点头,慢慢地把信笺卷成收在怀里,自言自语道:“五两银子也不算小数目了,他哪来的钱”·    这会儿出去询问邻里的捕快回来了,朝韩琅道:“有人说这齐晔没什么正经营生,偶尔出去做点散工,但特别喜欢交朋友。
他认识的人特别多,而且隔三差五就请来家里闹腾,喝酒划拳直到第二天天亮才肯歇息·”·    “也就是说,来的人很多很杂,他们也不能确定都有谁”·    “对,不过都是跟他差不多的,看打扮也不是正经人。”
    韩琅脑海里跳出一个名字来,被他强压下去了,可声音还是冷了几分:“我知道了·”·    捕快并不知道他想到了谁,在屋里转了转,又问:“韩大人,这人是自己上吊的么”·    韩琅摇头:“不可能,定是谋杀。”
    “啊,怎么会”·    “你也不想想,怎么会有人花费不少银子弄来了凤栖楼歌宴的请柬,然后在头天晚上自己上吊而死呢”·    捕快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这时旁边的仵作也插口道:“你们看这勒痕,如果是自杀而死,那绳索只会在脖子前端留下印记·但尸首后颈仍有勒痕,这就很奇怪了,显然是被人勒死时绳索交叉留下来的痕迹。”
    “那……会是谁杀了他”·    “先从他认识的人里入手吧,”韩琅叹息一声道,“你们去附近挨家挨户询问,只要是和齐晔走得近的,只知道长相也好名字也好,都记下来。”
    捕快大声应道“是”,当即跑出门去·韩琅揉了揉太阳穴,实话说他状态不是很好,这几天心思老是冷不丁就拐到贺一九那里去,连思维都堵塞了。
而且这案子……又是在那人家附近发生的,倒也不是怀疑他,但接下来肯定还会碰面的··    何况,他的确应该问问贺一九,公事公办地打听一下这齐晔的情况。
不过,自己也没必要亲自去吧·    想到这里,他快步出去把那捕快叫了回来,直接把贺一九的地址告诉他:“你拜访一下这个人,他知道的可能比较多。”
    “哎,知道了·”捕快点点头,小跑着离开了··    ·    第46章 孝子3·    ·    孝子3·    韩琅没想到,贺一九居然一点面子也没给。
自己手下好声好气地去问了,直接碰了个冷钉子,灰溜溜地回来了··    “韩大人,他不肯说·”·    “不说那就是等我亲自去了。”
韩琅冷哼一声·贺一九居然跟他拿乔要脸么··    “韩大人您别去,恐怕有诈,”捕快沉吟道,“那人不是什么好东西,跟我说话的时候还狞笑呢。”
    韩琅也不想去,觉得见面难免尴尬,没准两人说不上几句还能打起来·“既然如此,那便去好好查查他吧,看他有没有和死者接触过。”
    捕快并不知道韩琅和贺一九的过往,于是困惑道:“大人觉得此人是嫌犯”·    “也不算·都是他们那里的人,没准儿知道什么。”
何况那不务正业的作风也很像,搞不好跟死者是朋友呢··    捕快点点头·韩琅又问道:“今天还是没有人找上来么”·    “没有。
我也觉得奇怪哩·这齐晔不是说人缘很好么,怎么人死了两天了,一个来关心的都没有·”·    韩琅嗤之以鼻:“估计就是些狐朋狗友,收到消息了,怕惹祸上身所以都跑了吧。”
    线索太少,调查陷入了僵局,韩琅花了一天的时间走遍了那一片区域,没有任何发现·傍晚时他直接去了凤栖楼,里头正值歌宴,一派莺歌燕舞之像。
三层木楼里头全是赴宴的客人,连从未接过客的童妓也被叫出来迎来送往,端茶倒水·临街的路上也站了不少闲人,他们多半无钱入内,只能在外头听一听歌妓的歌声,顺带不怀好意地盯着那些出出进进的童妓,偶尔揩个油引来一声娇叱,心里头就满足了。
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韩琅无意观赏,但他一身装扮引得众人纷纷侧目,童妓不知道怎么接待他,忙三步并作两步地回去叫老鸨·片刻后老鸨就满脸堆笑地迎出来,连问韩琅是看上那位姑娘了。
    “公事前来,还请借一步说话·”韩琅直接道··    老鸨不安地眨了眨眼,只好把韩琅引到僻静的后院,一低头看见韩琅腰间的佩剑,更是心里发憷,说话声音都颤了几分。
直到韩琅道明事情缘由,她才大大松了口气,张口道:“这每天来的客人这么多,我哪儿记得住呐……”·    韩琅对付这些人早就有经验了,直接道:“若肯协助官府,自然有赏。”
    老鸨一听就有些心动了,虽然她不认为能直接拿到钱,但在官差心里留个好印象,以后做生意也方便些·“咱们楼送出去的请柬都是有记录的,要不,我给官爷拿来瞧瞧”·    韩琅让她赶紧去。
    老鸨立刻走了,走前还叫人把韩琅送到二楼房内,差了个姑娘伺候他··    那也是个童妓,十三四岁的模样,一双眼睛亮堂堂的·她害羞,给韩琅倒完茶水就立在一旁,手足无措的模样。
韩琅不比她好多少,见那童妓不断用眼角瞄他,越瞄脸越红,闹得韩琅愈发尴尬起来,心里埋怨自己为什么要一个人来,找个人陪着都好··    童妓见他换了几个坐姿,明显有些不耐烦,便以为是自己伺候得不好:“官爷,奴家……唱曲儿给您听可好”·    韩琅干咳一声道:“不必了吧。”
·    突然门扇“哗”地开了,来的却不是老鸨,而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韩琅正要问他何事,对方慌慌张张地摆了摆手,忙道:“对不住对不住,走错门了,哈哈哈哈。”
    说罢迅速闪出了屋子··    但这人长得有点眼熟,总觉得在哪见过似的·韩琅顿时起身追到外头露台上,只见那男子蹬蹬跑下楼去,穿过人潮涌动的厅堂,直接朝门外奔去。
韩琅又快步换了个方向,走到外侧的窗前,只见男子闪身进入对面的窄巷之中,那里有个人正抱臂胸前倚在墙上,不是贺一九又是谁·    好家伙,竟然跟踪我·    “贺爷,真去了,找了个小姑娘陪着。
倒没做什么·”·    贺一九哼了一声,心道我看上的人,这才几天就乱跑了·公事公事就不能找底下人去办么上回就惹上了一个姚心莲,这回万一又被谁惦记上怎么办·    韩琅不知道在贺一九眼里他已经成了人见人爱的香饽饽,也不知道他们交头接耳说些什么,却依然为对方跟踪自己而恼火。
他气得死死攥紧了窗台的木栏,连手指都被硌出了一道白印·真想跳下去和他打一架,揍得他别来自己眼前晃悠才好·这时远处的贺一九忽然朝自己的方向抬起头来,距离很远,韩琅不确定对方能看见自己,但还是骂骂咧咧地咕哝了一句:“滚你娘的蛋。”
    然后转身走了··    等他回到房内,老鸨已经回来了,正在恶狠狠地骂那童妓不会留客:“居然让客人一个人离开,你还有没有点眼色了”·    “别说了,”韩琅打断了她,“我自己有事,跟她没关系。”
    童妓红着眼圈感激地望了他一眼,连忙退下了·老鸨面子上有点过不去,又不好对韩琅撒气,只气鼓鼓瞪了那姑娘背影一眼:“这死丫头。”
    说罢,她把名册递给韩琅翻看·韩琅准确地找到齐晔的名字,与他同时来的还有好几个人,都记在一起了·老鸨见了当即恍然大悟地轻呼一声:“这人我记得哩”·    “怎么”·    “他呀,招呼着一群人来的,还说最近发达了,要给他们包场子。
我瞧他不像做生意的,以为他的钱是偷来的,就笑了两句,结果他脑袋一热差点打我·老娘是好欺负的么,马上叫底下人轰他们出去,他带来的人这才开始说软话·说些什么‘齐哥,别气别气,那臭娘们不会说话,你这钱光明正大来的嘛’。”
    韩琅微微蹙眉:“然后呢”·    “我气不过,就故意激他们说:‘我瞧你们这钱不是偷的就是抢的。
’那个姓齐的没吭声,旁边人就瞪着我道:‘齐哥的钱是他兄弟给的,寿辰贺礼,齐哥你说是不是’”·    “我啊,见的人多了去了,那个姓齐一看就有鬼,笑也是笑得干巴巴的。
他对我说:‘是啊·’我说:‘什么兄弟啊,这么大笔钱·’他旁边人就抢着说:‘没给钱,给了这么大一个金镯子,可罕见哩。
齐哥拿去当了几十两银子呢·’”·    “我一听,这都什么人啊,说话一点道理也没有·我就问他们:‘朋友送的礼物,你也舍得当,你还要脸么。
’他那朋友说:‘我们的事你管得着么·’然后那个姓齐的就拽住了他朋友,我看他脸色不大好,好像有点心虚一样的·他们几个拉拉扯扯半天,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后来姓齐的还是买了请柬,他那朋友不吱声了,不知道是不是不高兴喽。”
    韩琅抿着嘴唇想了一下:“他们有没有提过送礼的兄弟的名字”·    “好像是提过的,”老鸨沉吟半天,猛一拍手道,“姓石,或者史,叫石青还是史荆来着,我有点记不住了。”
    “那他们今天来了没”·    “没呢,谁也没来,”老鸨指着名册给他看,“要来了,我们肯定会记上的。”
    韩琅点点头,又问了一些诸如齐晔的朋友相貌体征之类的问题,老鸨都一一回答了·韩琅谢过她,婉拒了她“留下来快活快活”的提议,一个人离开了。
后来他直接回到衙门召集了手下,吩咐他们顺着名册挨个去查,特别注意一个叫石青或者史荆的人·做完这些以后,他看时间不早了,才慢慢往家里走去··    路过赵大娘的摊位时,他才发觉肚子饿了,便一如既往去问问有没有卖剩的包子。
赵大娘却遗憾的对他说:“你啊,好久不来了,我都没给你留·要不大娘给你熬碗粥”·    韩琅想拒绝的,但肚子实在是饿得慌,家里又没有吃的,只好搔了搔后脑勺答应下来。
后来粥端过来了,他却食不知味,为了让大娘高兴当然赞不绝口,但内心深处却格外想念贺一九的手艺··    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第二天一早,捕快带来个好消息,齐晔的朋友之一找到了·韩琅赶去时那人正被一左一右两个魁梧的衙役堵在屋里,急得扯开喉咙嚷道:“老子没杀人你们凭什么关我凭什么”·    “齐晔死的时候我真的不在那里,我在酒坊里头卸货,不信你去问问”·    韩琅冲身后的捕快使了个眼色,对方回应道:“问过了,酒坊老板能替他证明。”
    韩琅颌首,又进去套了几句话,发现这人的确和案子没多大关联,只是知道县衙在查齐晔的事情,害怕牵连到自己所以躲起来了·他们这些人没什么正经营生,背地里也干过些坏事,自然是害怕老底被翻出来的。
不过韩琅对查他们没什么兴趣,就事论事,现在他只查是谁杀了齐晔··    “齐晔有什么仇家么”·    男人摇头说怎么可能。
当韩琅问到齐晔到底以什么谋生时,这男人嗤笑一声,说你管得着么··    韩琅神色不改,继续重复自己的问题,视线冷冰冰地剜着男人的脸·对方似乎被韩琅的气势所慑,吞吞吐吐一阵以后,才说:“齐哥会享福,有钱的时候什么也不干,没钱就随便接点短工,要不就是靠朋友接济。”
·    韩琅心想:这也配叫享福之人这时对方又说,齐晔最近接了个糊墙的活,但没干两天就被人家给踹了:“那老板就是一混球,工钱少还不说,齐哥出来跟兄弟几个说两句话,他还发火了,呸,狗东西。”
    “什么地方的老板”·    “瓦匠街那个,开茶叶铺的·怎么,这位大人还想替我们出口气”·    韩琅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心里默默地盘算起来。
会是那老板么但这梁子结得不够深,除非另有隐情··    “后来齐哥给那家伙一点教训,本来还觉得不够狠,但他有钱了,就没理那狗东西了。”
    “什么教训”·    “往他院里泼了粪·”·    韩琅身边的捕快扑哧一声笑,被韩琅瞪了一眼,赶紧强忍下去了。
这人说完话以后还一副显摆的神情,似乎自己完成了一项壮举似的·韩琅漠然地望着他,心底讥讽地笑了两声,这帮混小子,看着都跟自己差不多的年纪,做事蠢成这样也是没救了。
    接着他问道:“你说齐晔有钱了,他哪来的钱”·    “齐哥寿辰,别人给的呗·”·    “石青,还是史荆”·    “哎哟,原来你也认识那傻子呀”对方像听到一个笑话似的,嘿嘿地裂开嘴,露出两颗龅牙。
    “嗯,认识,”韩琅继续套他的话,“为什么叫他傻子”·    “哈哈哈,那肯定是因为他傻啊”对方大笑起来,“明明就是个木头脑袋,非得往我们身边蹭,显得他自己多有本事似的。
想跟着齐哥赚钱,又没那本事,齐哥上回拿马尿兑在酒里骗他说是上等女儿红,他还真信了,挑到集市上去卖结果被人揍成猪头·齐哥跟他说,是他地方挑的不对,占了别人摊位才会挨打,他还真信了,走的时候还谢谢齐哥咧”·    说罢,又是一通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好不乐乎。
不知道为什么,提到这个石青就像是点到这人的笑穴了,他连先前对韩琅的敌意都忘了,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讲了好几件有关石青的趣事··    韩琅算是听明白了,这个石青是个胆小懦弱而且没什么主见的人,只会被人牵着鼻子走,而且还喜欢投机取巧,认为老实人只能一辈子穷苦,只想着不劳而获。
所以他才跟上齐晔这伙人,想靠他们过上好日子··    齐晔这群人更不是什么好东西,尤其看不起石青,平日里总拿他取乐·这石青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还是那么义无反顾地跟着齐晔。
齐晔他们有时候心情好了,也给他弄点油水,于是他愈发赖着不走了,用眼前这人的话说,就是“跟条臭虫似的·”·    韩琅又问石青的住处,对方嘴一快就什么都说出来了,包括石青是外地来的,现在母亲住在城里。
还说石青就在齐晔那条街上当箍桶匠,但这行挣不了多多少钱,他自己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爱做不做的··    这人说着说着,忽然幡然醒悟道:“哎,官爷,你不会怀疑是石青杀了齐哥吧”·    韩琅并未作答。
    这人再次哈哈大笑:“别逗我了,就凭他”·    从这人家中离开后,韩琅叫走了两个衙役,又嘱咐捕快道:“去找石青。”
    捕快当然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就转身走了·韩琅打算先回县衙一趟,走到中途,忽然有人叫自己·折过头一看,是昨天被派去调查贺一九的捕快。
    “怎么说”·    这人一脸颓丧:“唉,没查到,他跟齐晔好像没什么接触,而且这人本事有点太大了,我去哪里都吃闭门羹。”
    韩琅暗笑一声:“罢了罢了,贺爷手眼通天,真是名不虚传·”·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不过倒是打听来一件事,好像跟这案子没啥关联……”·    “什么”·    “那个贺一九,前段时间差点被人扳下台,说是窝里反了。
具体的我也没问出来,只知道初五那天晚上,城外杀得可凶了,那些个流氓打手的之类的居然死了十几个·”·    韩琅顿时瞪大了眼:“竟有此事”·    ·    第47章 孝子4·    ·    当下韩琅也顾不得回衙门了,拔腿就往外走,走到半道上他又犹豫了。
现在他跟贺一九闹僵了,不好直接去问,那问谁去·    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他琢磨了一阵,初五那天,不正好就是贺一九跟他坦白的日子么原来对方身上浓重的杀气是这么来的,竟然发生过这样大的事,自己却完全不知情·    不,他应该发现的,贺一九那段时间一直很忙,经常整天都不见人。
而韩琅则全身心投入在一个接一个的案件里,根本没有多加留心贺一九的情况·窝里反,被人扳下台,这是多么严重的事态韩琅以前听说过这种帮派内斗,从来都是两派火并,死伤惨重,而作为头目的那个即使保住性命,也是元气大伤,难免引得整个帮派都陷入低谷。
    贺一九一贯小心谨慎,怎么会落得如此田地·    韩琅赶紧加快脚步,眉头都拧出了三道竖纹·虽然事情过去了,虽然他现在和贺一九不对付,但也不妨碍他想了解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
幸亏他运气好,没走多远就逮到一个熟人,是那个经常代替贺一九给他送饭的小个子·那人见到韩琅笔直地朝自己走来,吓得扭身就跑,被韩琅几步追上揪住领子,叱道:“跑什么”·    “韩大人我没干坏事啊”·    韩琅“凶神恶煞”地瞪着他:“有话问你,最好给我如实作答。”
    对方没憋多久就招了,事情其实不复杂,但字字句句都如同针尖般狠狠扎在韩琅心里·小个子说,贺一九因为和韩琅走得太近,底下人颇有微词。
“官匪一家亲这种事情,谁都不信的,有人怀疑贺爷想……想把大家卖了·”·    韩琅蹙眉:“怎么可能”·    “我也觉得不可能啊,贺爷的人品我信得过的,”对方瘪着嘴哼唧道,“但是啊……贺爷来安平的时间并不算长,虽然待人还不错,但还是有些老混账挺不服气的。
正好现在贺爷又有把柄可抓,他们背地里拉拢了一帮人,再煽动一下,就动反水的念头了·”·    “贺爷发现的不算晚,之前就一直在处理这件事。
啊对了,他让我们别告诉你,怕你想多·”·    韩琅干巴巴地笑了笑,笑得特别勉强:“我能想多什么”·    对方顿了顿,视线来回打量着他,过了一会儿才道:“但是贺爷没想到,对方居然策反了一半多的人,其中还有贺爷一手培养的心腹。
韩大人你可能还见过呢,就是经常跟他在身边那几个·”·    韩琅抽了抽嘴角没搭腔,心想自从贺一九在自己面前弄死了那个曾大头之后,就再没让韩琅接触过他的具体生活。
想到这里,韩琅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他不由自主地回忆起那个混乱的夜晚,贺一九杀得一身戾气,最后却平静地拍着他的肩膀说:“你我虽是两路人,但帮你干点脏活,无所谓的。”
    他还说了什么他说韩琅干净,舍不得韩琅脏·所以呢所以就不把他那些所谓脏活告诉韩琅了么每天都乐呵呵地陪着他过日子,好像真是老两口似的。
凭什么自己又不是瞎,更不是吃白食的·不过话说回来,贺一九不告诉自己是不假,自己也没怎么问啊……·    这就变成了自己不关心人家,完全不是一个概念了。
    面前的人还在讲之前发生的事,贺一九如何揪出那几个叛徒,如何在城外小树林杀得血肉横飞,又是如何大显身手捏碎了那些人的脖子·说着说着,他长叹一口气,可怜巴巴地望着韩琅:“贺爷这回啊,也够呛了,我瞧他面上不说,但心里一直憋着难受。
毕竟那几个人是他一手带起来的兄弟啊……”·    “而且咱们这边也少了不少人,贺爷现在的状况,都不比他刚来安平时好多少啊”·    韩琅心里头咯噔一响。
是啊,所以那天贺一九来找自己时,才是那张死气沉沉的脸·遭人背叛,亲手杀死自己的兄弟,这感觉怎么可能舒服韩琅想到这里就开始举棋不定了,他本来就是个嘴硬心软的人,何况……这事情本就是因自己而起的。
    后来面前这人还说了些什么,韩琅几乎没听进去,稀里糊涂地和对方道个别,茫然地走回街上·镇中大道上人群川流不息,茶馆酒肆里座无虚席,各式各样的叫卖声不绝于耳,但都像另一个世界里发生的事情一般,与他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墙,刀枪都穿不透。
韩琅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一开始的目的似乎早就被遗忘了·尤其当他立在路边,视线来来回回扫视谈笑自若的来往行人时,心头却空落落的,忍不住微微叹了口气。
    他这个人,一旦遇到案子,向来都是身心投入,脑子里谁都容不下·直到现在幡然醒悟,他才发现自己错过了那么多东西·现在可怎么办他突然很想骂自己:你是不是太无情了,对方如此待你,你不但丝毫不关心他的情况,自私的享受对方的照顾,然后又气势汹汹地赶跑了他。
    接着又跳出一个声音:你明明关心过了,贺一九不肯说啊·他不说,你还能拿他怎么样·    自己的内心又忿忿不平道:你那种客套一般的说辞,又如何打动对方让他道出实情说到底,你对他根本不够重视,活该他离开你·    他快和自己吵起来了,一个声音叫着“他本就图谋不轨,离开就离开,不稀罕”,一个声音又嚷道“他对你够好,而你有愧于他,自私自利臭不要脸”。
最后他在一个没人的地方抱头痛叫一声,狠狠跺了跺脚骂道:“操能不能不要再提他”·    这才安静下来。
    贺一九你真是个混蛋啊·他在心里恶狠狠地骂道·这不是死死把我捆进去了么,一点余地都没留··    就这样一直胡思乱想地走着,他竟然稀里糊涂地绕到贺一九住的巷道,站在对方家门口发愣。
说来也巧,那人居然在家,而且突然打开门急匆匆地走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双方都呆住了,结果还是贺一九干咳一声道:“找我有事”·    他的语气依旧平和,也没有刻意疏远两人的距离,这让韩琅莫名有点庆幸。
然而等韩琅把刚才听来的话一说,贺一九的神情却渐渐阴沉下来:“你没必要道歉,不管有你没你,那仨混球本来就看不惯我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王八蛋,照样会反·”·    韩琅眉头一蹙,贺一九的话把他能说的全都堵死了,只能哽着嗓子道:“总之还是我拖累了你。”
    “你来就是说这个的”贺一九抱起双臂,默默地望着韩琅··    “不然我还能说什么”·    贺一九嗤笑一声:“说说你我的事。”
    韩琅有种古怪的感觉,他觉得贺一九生气了·因为什么因为刚才自己那一番话这下韩琅也恼火了,冷笑道:“贺一九,你非得要我欠着你点什么,你才觉得舒服是吧我觉得过意不去了,你反而还挺美的,你他妈这是耍无赖你知道么”·    结果贺一九反倒被他逗笑了,哈哈两声,笑得特别呛人:“我说韩大人,你觉得我有必要用这种手段么你贺爷我没这种习惯,我喜欢一个人,就是堂堂正正的喜欢,就是堂堂正正的想对他好难道这还有错不成”·    韩琅被他一句话塞得哑口无言,却见贺一九猛地逼近了,一手掐住他的下巴,那手劲几乎能把他的骨头捏碎:“姓韩的,老子瞧上你了,就这么回事至于后面发生的那点破事老子没放在眼里”·    韩琅一听见“喜欢”“瞧上”之类的字眼,立刻就控制不住自己了,一拳打向他胸口,硬是把人从面前推开,争斗中两人四目相对,韩琅居然被对方目光里炽热的情愫惊得怔了神,一时间心跳有如擂鼓,炸得他耳朵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后来他被贺一九箍在怀里,对方呼吸就贴在他耳畔:“阿琅,你到底怎么想的”·    韩琅脸上噌地烧得绯红:“滚开”·    贺一九又笑,这回是纯粹的痞笑,满脸图谋不轨的意味:“你来找我,我怎么舍得滚呢”·    韩琅彻底炸毛了:“贺一九你他妈到底几岁了我跟你正经说话不行么”·    “我啊,我比你大三岁,你可以叫我哥,或者贺兄,”贺一九笑道,见韩琅脸色越来越臭,心想不能逗过火了,就乖乖松开他道,“好好好,你要说什么”·    韩琅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自把纷乱的内心平定下来:“我对你没意思。”
    贺一九眨眨眼:“然后呢”·    韩琅反倒开不了口了,因为对方对他这句话全无反应,就跟听见了“今天不回来吃饭”似的。
他总觉自己要再说下去,反倒还显得矫情了·这笑里藏刀真是难以对付,还不如明刀明枪来得痛快利落呢··    “所以你能不能不惦记我了”·    贺一九摇头:“哪有这么容易的。”
    韩琅气得想骂娘:“你少来这套,反正你也是图个新鲜·今年你不是还跟我显摆说你换了五六个人么,有次还从别人家里提着裤子出来的,你以为我没看见你自己不在乎,我韩琅多少也是个有头有脸的正经人,不想跟你沆瀣一气”·    这是撂了狠话了,先不论自己对贺一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对方这种玩男人也玩女人的,自己跟了他那不是作践么·    话音落下,贺一九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散了,两人默默无语,半响以后贺一九叹了口气道:“行了,不跟你闹了。”
    “你管这叫‘闹’”韩琅冷笑··    贺一九没理会他的嘲讽:“是连朋友都没得做的意思”·    韩琅没搭腔,但表情显然是默认了。
    这会儿贺一九才露出黯然神伤的表情,刺得韩琅有些眼痛·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都在手心刻下了四个月牙,才勉强把自己的表情绷住·贺一九被他的表现噎得没了脾气,摆了摆手道:“唉,我怎么就看上你这么一个食古不化的老顽固。”
    韩琅冷哼一声:“少废话,我来找你是办公事的·你敢把我派来的人全都轰走,也算你有本事了·”·    他话题转的太快,贺一九有点跟不上:“什么”·    “你隔壁死了个叫齐晔的,你认识么。”
    “见过,不熟·”·    “那你知道一个叫石青的么”·    贺一九愣了愣,仔细回想一番,突然想到那天夜里自己的所见所闻:“对了,我看见石青从齐晔屋子里跑出来了,就齐晔死的那天晚上。”
    韩琅瞪大了眼,这可是至关重要的线索:“你确定”·    贺一九苦笑道:“你办案子,我哪次没全心全意的帮你当时还有别人看见的。”
    “谁”·    贺一九转身走出巷口,叫道:“上闩子的,滚出来”·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街口马上跑来一个贼眉鼠眼的人,见了贺一九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贺爷,又转朝韩琅喊了一声韩大人。
    韩琅再一盘问,对方就详细说了,把石青家里的事,还有那晚他慌慌张张跑出来的场面都告诉了韩琅·他说石青本来是跟老娘住在一起的,结果老娘前几天突然死了,石青处理完后事以后把自己在屋里关了好几天。
再见到他就是看他从齐晔屋里跑出来,然后整个人在没影儿了··    “他把屋子都卖了,看来是不打算留在安平了·”·    韩琅点点头,心想这回凶手八九不离十了。
他谢过这人,然后转朝贺一九,绷着脸,干巴巴地说了声有劳,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贺一九没办法,也只能陪他客套,两人还真像两个点头之交似的,直到韩琅说他要走了,简单道别之后转身离开,只留下来一个冷硬的背影,再没回头。
    贺一九冲他背影拖着长音吼道:“你这薄情寡义的韩大人啊--”·    韩琅的背影抖了一下,突然加快脚步,几乎是在跑了·贺一九看他逃难似的消失在街角,脸上的失落瞬间没了,不由自主地勾了勾嘴唇。
那个一直躲在不远处偷看的小贼突然冒了出来,小心翼翼道:“贺爷,就这么完啦”·    “不然你还想怎样”·    小贼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忽然恍然大悟道:“贺爷这是欲擒故纵”·    贺一九阴恻恻一笑:“算你聪明。”
    ·    第48章 孝子5·    ·    石青认定自己是个孝子,没有人比他更孝顺了··    爹去得早,家里只剩老娘一个人。
老娘年纪大了,耳朵不行,每次说话都得鼓足了气息大吼大叫她才能听见·而且老娘记性也不好,刚说没多久的话就忘了,天天缠着石青问这问那,连东西放在哪里都要问七八遍,一天下来石青觉得自己嗓子都要吼哑了。
可他依然没有离开家··    “这都能忍下来,我怎么算不上孝子呢”他有时候想··    白天他在外头做箍桶匠,老娘在家里绣些手帕鞋垫之类的,他每隔几天去拿一次,然后到市场卖掉,就这样勉强维持两个人的生计。
最近他很少回家,因为他认识了齐哥·齐哥这人还可以,能带他做大生意,不过打心眼里他其实挺瞧不起齐哥的,自以为是,脾气又大,一副谁都惹不起的派头··    他还不识字哩石青想。
哪能和我比,我至少还认得几个字·跟着齐哥混不过是权宜之计,等自己有本事了,要挣大钱过好日子的··    挣大钱是石青的梦想,想了许多年了。
等他有钱,他就去镇上最好的醉仙楼,把他们那儿最好的燕窝鱼翅点个几十盘,吃到撑·等他有钱,再也不箍桶了,他要住大宅子,还要买一堆仆人跟在后头,到时候让他们去跟老娘大吼大叫,他再也不管了。
    这天上午,他替人修好一个破破烂烂的木桶,感觉染了一手尿骚味,洗都洗不掉·他溜达回家里,又看见老娘在屋里大声咳嗽,脸都呛成了猪肝色。
·    “你又怎么了”他说,心情顿时变得很差,“让你别出来的,外面风大你不知道么,一天就知道咳咳咳,怎么不咳死你。”
    老娘听不见,看见他回来了还赶紧笑了笑,结果又是一阵呛咳·石青把人连拖带扯地塞回家里,骂骂咧咧道:“回去回去·”·    老娘进了屋,献宝似的把刚绣好的鞋垫递给他。
他埋怨道:“怎么才这么点·”老娘大声“啊”了一句,指了指耳朵,示意她听不清楚··    石青就懒得再说了,拿了东西就走。
出门以后他听见老娘还在咳,心想这不会是病了吧,要不要去找个大夫什么的·但一想请大夫这么贵,他就打退堂鼓了·算了,去随便抓点什么伤风止咳的药得了,谁让他孝顺呢。
    他直接拐进了药铺,几副药开下来竟然要八十文,他当即就不爽了,对伙计摆了个臭脸·对方也烦他这样的顾客,见他不诚心买,直接挥手赶人·伙计一凶,石青就硬气不起来了,皱着眉头骂了几句脏话,直接气冲冲地出了药铺。
结果刚走不远他看见有人送成箱的药材进去,就趁人不备偷偷抓了一把,一溜烟跑了··    虽然不知道抓在手里的是什么东西,但药材嘛,终究是好东西,吃不死人的。
尤其他想到自己沾满尿骚味的手在药箱里蹭过几下,心情一下子大好,充满了复仇成功的快感··    “一股子屎尿臭,看你们怎么卖·哈哈”·    他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四处闲逛,顺带洗了洗手。
结果逛到城西时,看到有家富户正要搬家,却不知怎么和请来的雇工吵了起来·他一见有机可乘,当时就停下不走了·趁主人和伙计们没注意的时候,他赶紧抓了个木匣就跑,一连跑出去一里多都没人追上来,看来对方根本没发现自己。
这回他高兴了,把匣子打开一看,里头只有一个金镯子··    “这回算是发横财了”他惊喜道··    以防万一,几天后他还回去过一次,但没见这家富户在找镯子。
他又想办法打听了一下,原来那家人本来就怀疑雇来的工人偷东西,估计把自己拿走的金镯子也算进去了·石青乐坏了,自己捡漏捡的好啊,这下这镯子等于白送给自己,谁也查不到了。
    他想把镯子当了换钱,但一想到家里的老娘,还是犹豫了·老娘马上就要五十大寿了,这么多年来他从没送过什么寿礼,这回要不要表示表示·    他犹豫了大半天,最后还是决定把镯子送给老娘,就当讨老娘欢心了。
说起来他好久没有陪老娘说说话了,顺带摆一桌菜好了,多买几道肉菜,顺带犒劳犒劳自己··    石青计划好了一切,然后就跟齐哥出去打拼了,一连十天都没回家。
返城那天正好是老娘的寿辰,他一大早醒来,赶紧翻翻行囊,还好,那金镯子还收着·天色已经是正午了,他赶紧出去置办食材,然而刚走出去就遇见了齐哥一行人,他们见他行色匆匆,好奇地问他要去哪儿。
    石青干咳一声,说去给老娘祝寿·不知道为什么,他话音刚落,齐哥一行人全都哈哈大笑起来,其中一个使劲拍着他的后背,讥讽道:“哎哟,你是个孝子嘛。”
    石青敢在背后嫌弃他们,但面对面时肯定是不敢的,而且还有点惧怕他们的权威·被人这么一笑,石青骨头就软了,支吾道:“祝寿而已,也不是非得去,我挺烦那老东西的。”
    齐晔他们鼓励似的冲他点头,其中有人还说起自己家事,说家里老爹天天混吃等死,一点用处都没有·这一说引来了众人同情,痛骂自家父母的话题就这样开始了。
石青隐隐觉得这样做并不符合孝道,毕竟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哪能堂而皇之地辱骂亲生爹娘呢但他能参与齐晔一行的话题让他很得意,以前他们只取笑自己,从没有这样正常交流过。
    这让他终于有种融入群体的感觉··    这一说,又说了一个时辰,太阳渐渐西去,石青手里的金镯子都攥得滚烫不已·齐晔突然想起来什么,说自己也快过寿了,不如今天就来把寿宴办了。
这下得到了大伙的一致赞同,石青脑海里浮现出家里咳嗽不止的老娘,但也只出现了一瞬·齐哥的寿宴,他哪能不参加呢·    齐晔他们最近刚赚了一笔,居然把地方定在醉仙楼了。
石青暗想他还没去过那地方呢,能蹭一顿是一顿,立刻毫不犹豫地跟上了··    寿宴当然不能没有贺礼,众人忙去准备,石青没多少钱,这时略有些后悔,却又脱不开身。
这时一个人绕到他背后,突然把他手里的包裹抢过去了·“哈这么大一个金镯子石青,你行啊你”·    齐晔一把夺走镯子,放在光下看了看色泽,激动得快要流出口水来:“小石,这么重的礼,齐哥太过意不去了。”
    但他死死攥着镯子,并没有还给石青的打算·石青傻眼了,但不敢和齐晔他们道明真相,他觉得自己一说,肯定会挨揍的,搞不好就被彻底踢出圈子,再也没地方混了。
反正……反正这镯子也不是自己的,就当没捡过吧他脖子一梗,立刻强颜欢笑道:“齐哥喜欢就好·”·    因为一个镯子,他成了所有宾客中当之无愧的焦点,连齐哥都敬了他好几杯酒,还把好菜往他碗里夹。
石青心里一高兴,觉得这买卖还是不错的,自己没怎么亏·尤其齐哥后来还拍着胸脯道:“小石你这人有眼色,等齐哥做了大买卖,肯定让你当二把手·”·    这把石青乐坏了。
    然而事情总是盘根错节,坏事也常常接在好事后面发生·石青当晚喝醉了酒,所以没有回家看望老娘·翌日一早他才揉着宿醉的脑袋往家走,刚推门进去,却看见老娘平躺在榻上一动不动。
石青有些不满,咕哝道:“太阳升老高了,怎么还睡呢”·    没有人回答他··    石青走过去推了推老娘,突然发现对方的身体犹如石头般冰冷僵硬。
石青惊叫一声,再一探鼻息,俨然已经没气了··    他哭倒在榻前,这回是真的发自内心,不是逢场作戏·他哭得天昏地暗,在地上一跪不起,左邻右舍听见声响都过来看发生了什么,见状也是摇头叹息。
一个人把正以头抢地的石青拖起来,见他磕得额头都红了,感慨道:“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孝子啊·”·    石青哭得更厉害了,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在众人的帮助下,老娘的丧事花了一整天才办完·他一个人坐在老娘的屋子里,面对着空空如也的院落,鼻子里突然溢出一声哽咽··    如果他早一点回来的话,如果他没有遇到齐晔的话,这一瞬间石青心里充满了对齐晔的怨恨。
他仿佛幡然醒悟,压抑多日的不满突然爆发了,齐晔一行把他当傻子耍,抢走他的东西,给他许了无数个承诺,却从来没有兑现过··    猪狗一样的齐晔。
他在心里骂道,这时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金镯子,那本来是要送给老娘的寿礼,就这样被抢走了,还害得老娘病死了·说到底都是齐晔害的,他得赔,把那金镯子赔给我。
    石青找到齐晔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只剩下西边还有一丁点儿朦胧的夕阳·齐晔提着灯笼照了半天才看清是石青来了,当即有些不爽,蹙眉道:“你来干什么”·    石青说:“你把镯子还我。”
    齐晔一脸莫名其妙:“你给我的东西,凭什么说还就还”·    石青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一掌拍落了齐晔手里灯,推推搡搡地挤进屋里去了。
齐晔气得骂道:“你妈的发生什么疯”·    石青把事情说了,提到老娘死的时候齐晔冷笑一声,道:“干我屁事。”
这个笑容彻底刺痛了石青,他指着齐晔的鼻子骂了一连串粗话,齐晔反倒跟看戏似的大笑起来:“好啊,石青,你长本事了那镯子我早就当了,钱拿去带兄弟们玩女人去了,你有本事,你自己去赎吧”·    说罢,一脚把石青踢开,伸手就要关门。
石青眼疾手快硬是冲了进来,见齐晔抬手要揍自己,他本能地扑上去,嘶声吼叫:“姓齐的你赔我东西”·    齐晔没料到这人爆发起来有这么大的力气,一时被压制住难以反击,他忍不住破口大骂:“你娘是个婊子,你是个婊子生的杂种,你活该变成齐爷我养的狗,你他妈就是一条狗”·    他的咆哮声刚刚传出,喉头突然一紧,只见石青手里抓着一条粗黑的麻绳,正恶狠狠地对着自己。
    “老子勒死你”·    齐晔呲牙咧嘴地啐了他一口:“你没这胆子”·    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嘶,石青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身蛮力,只觉得齐晔的挣扎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最后那人眼球凸得像两颗煮熟的鹌鹑蛋,舌头也伸了老长,石青却还没有松手。
他简直感觉自己的手被绳子吸附了,没办法收回来,后来齐晔的身子软塌塌地坠下去,发出一声闷响,石青瞬间如梦方醒,大叫着闪出去一丈多远·齐晔却再没动过了。
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石青胆战心惊地收拾好一切,从齐晔家里跑出去时,他整个人都是懵的,只知道应该逃,逃得越远越好·路上他感觉自己被人看见了,但他心慌意乱,无暇理会。
他在干草车里躲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混在里头出了城·他无处可去,等车终于停下时,他已经被带到十里外的小村了··    先躲一躲吧·他对自己说。
他们不会找过来的,肯定不会的··    ·    第49章 孝子6·    ·    韩琅刚从贺一九那里出来,手下人就报告说石青已经逃了。
然而石青并没有亲友,自己身无分文,韩琅觉得人走不了多远,而且很有可能在路上想法子弄钱··    “你说他本来是做什么的”·    “箍桶匠。”
捕快答道··    “他在这里没有亲友了么”·    “亲近的早没有了,齐晔的朋友量他也不敢去找。”
    韩琅稍微沉吟一番,断然道:“出城沿途搜索,张贴悬赏·还有,格外留神那些外出接零工挣钱的,还有大大小小的盗窃案,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翻出来。”
    一众捕快立马领命去了,韩琅回去等消息·但他又坐不住,自己骑着马去城郊溜了一圈,挨家挨户询问,但都没有结果·傍晚的时候他无奈折返,手下其他人也没有任何进展,这种搜捕工作本来就费时费力,韩琅也不指望一蹴而就,只是他最近一直心情不佳,未免有些迁怒,张口吼了几句骂人的话。
    别人都低头不敢言,唯独阿宝眼珠子一转,试探着问道:“老大,你今天是不是又饿了一天”·    韩琅瞪了他一眼,他就不吱声了。
解散以后,韩琅一个人留在空空如也的院内,负气一般走来走去,最后捂着胃部一屁股坐在冷冰冰的石凳上·他并非恼案子没进展,而是恼自己不争气·原因很简单,阿宝已经一语中的了,他胃中又开始隐隐作痛,闹得心里烦躁,看谁都想骂。
    他感到胸口弥漫着一股邪火,憋得都要爆炸了·不就是忘了吃饭么,不就是胃病么,至于么老子就不信了,没人照顾,我还真能死在大街上不成·    韩琅倔脾气一上来,就什么都顾不得了。
先是狠狠把脑子里那个人的名字赶出去,然后快步离开县衙,杀气腾腾朝着酒馆走去·一路上见到他的人纷纷躲避,酒馆的小二见了他都不敢上来接待,满屋子的食客犹如寒风过境般安静下来,胆战心惊地看着门口。
看他那副模样,真像是来抓人的··    韩琅目不斜视地找了张空桌坐下,佩剑取下来往桌上一扔,“铛”的声响震得在场众人都颤了几颤·小二一溜烟把老板叫出来了,老板跟韩琅比较熟,赶忙上去问他怎么了,要不要帮忙。
韩琅蹙眉干咳一声,拿出荷包抖出刚发的月饷道:“你看着上吧·”·    老板没反应过来:“上什么”·    韩琅一脸莫名:“上菜啊。”
    “韩大人不是来抓逃犯的”·    韩琅摇头··    老板“噢”了一声,干笑着收了钱走了。
周围好奇围观的宾客也一脸无趣地转回头去,继续喝酒谈天··    菜很快就上来了,韩琅直接用筷子往嘴里拨,狼吞虎咽,仿佛带着莫名的仇恨在吃饭一般,三下五除二消灭了一碟,又伸手抓过酒杯一口闷下去,辛辣的液体顺喉而下,畅快淋漓。
    去他妈的贺一九韩琅暗暗骂道·老子少了谁都能活·    胃中原本烧灼不已,但酒菜下肚,反倒渐渐麻木了。
因为体内还都着那股忿忿不平的怨气,他用劲格外的大,酒杯里的酒液接连洒出,把袖口都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手臂上·也不知为什么,他越是烦躁越是挫败,就越能想起贺一九那张脸。
末了他突然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杯盘碗碟稀里哗啦一通乱响,整个酒壶彻底翻倒,里头的酒水全泼在他身上,当即就浸湿了一大片··    “哎呀,客官您悠着些”路过的小二立刻冲过来帮他擦拭,口中道,“这是怎么了,莫非酒菜不合胃口”·    韩琅摆摆手不用他管,心中火气一旦发泄,剩下的只有冷静后的尴尬和无措。
这时后面忽然插进来一个轻快的女声:“咦,这不是韩公子么”·    韩琅回过头去,正好对上姚心莲笑吟吟一张脸·他再一看自己,身上衣服被酒湿了大半,还在滴滴答答的往下淌,当即就想转身回避。
但姚心莲完全没给他这个机会,风风火火地跑上来,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好些日子没见啦”·    韩琅完全不觉得现在是叙旧的时候,还好酒馆老板听见动静走了过来,解围道:“韩大人,这……快去换换衣服吧。”
    “不用不用,我把外袍脱下来就成·”韩琅道,不声不响地后退一步拉开和姚心莲的距离,“郡--姚姑娘,容在下先行一步。”
    姚心莲丝毫没觉得别扭,大咧咧一笑道:“你去吧,我在外头等你啊”·    酒馆后头有个院落,韩琅随便把外袍一拖,抖了抖上面的酒水,心思却飘到姚心莲那边。
她怎么又来了看她的打扮肯定又是微服,这郡主真不是个闲得住的人,成天往外跑·实话说现在韩琅手头有案子,心里还塞着一大堆烦恼,他真的一点都不想应付这位郡主。
可对方毕竟是大人物,自己得罪不起,这会儿他把衣服拧干以后,还是皱着眉头出去了··    姚心莲已经等候多时,硬拉他到二楼雅间叙旧·“我好不容易说服了我爹让我出来透气,但京城没什么意思,所以我又到安平来了,”说着,她冲韩琅眨眨眼,“我就想能不能见到你,看来咱们真的有缘,来,干杯”·    韩琅与她碰杯,见她豪爽地仰首一饮而尽,自己却只是象征性地抿了抿。
姚心莲见他放不开,反倒习以为常地笑了笑:“没见过女人这样喝酒”·    韩琅摸了摸鼻头:“还好·”·    “去你的假正经,”姚心莲伸手远远地点着他的脸,“不喜欢你们这样,看不起女人似的。”
    她这回依然只带两个丫鬟,自己一副江湖侠女打扮,腰间挂着武器,谁都惹不起的模样·韩琅见状会意地轻笑一下,道:“哪儿敢呢,姚女侠如此与众不同,韩琅自愧不如。”
    姚心莲噗嗤一声笑出来:“油嘴滑舌·”·    坦白说,因为姚心莲身上丝毫没有寻常女子的娇气,举手投足无比洒脱自在,也引得韩琅渐渐放松下来。
两人同桌吃饭,举杯共饮,也有几分畅快·不过他们交谈甚少,韩琅看得出姚心莲有心事,而对方肯定也能看出自己心情不佳··    就当借酒浇愁了。
    “安平有趣么,为何你每次都来”中途,韩琅问道··    姚心莲晃着杯子,嘴角提了提:“冲你来的。”
    韩琅身子一僵··    “瞧把你吓的”姚心莲大笑,连她身后的两个丫鬟都眼眸含笑地捂住了嘴,“之前我挺喜欢你的,合眼缘嘛,但是你不乐意,我有什么办法”·    这话说得很是暧昧,韩琅听出来了,但没法接,只能沉默应答。
姚心莲不是那种胡搅蛮缠的女子,她懂得分寸,见韩琅这态度也就笑着转了话题:“你别乱想,我来找你是有别的事情·”·    “什么事”·    “现在还不好说,”姚心莲说着放下酒杯,丫鬟把刚盛好的鱼汤端给她,她凑在嘴边轻轻地吹着热气,“我得再观察观察。”
    韩琅一头雾水,但姚心莲只笑不语,闹得他心里愈发没底·“放心啦,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姚心莲说着,啜了一口汤,又将里头的豆腐挑出来放在嘴里细细地嚼着,含笑的眼眸深处却藏着某些尖锐的东西,让韩琅难以看透,“对了韩公子,想不想进京”·    她说的轻松,好似话里真如字面意思一般,只是去京城走走。
但韩琅倏然怔住,酒杯放在唇前迟迟不动,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答道:“……安平,挺好的·”·    “真的吗”姚心莲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
    “姚姑娘无须为我如此上心,”韩琅苦笑道,“家父曾教育我:人就该乐天知命·不该是我的东西,我不会去碰·”·    “不过,只怕韩公子已经牵扯其中了,”姚心莲幽幽地笑,但看她那眼神,却没有多少笑意,“我说一个地方,韩公子就明白了。”
    “何处”·    “宝昌坝·”·    韩琅全身一震··    “韩公子好好想想吧,”姚心莲悠然道,“不但是你,我这边也得考虑考虑。”
    韩琅表情严肃打量她:“看不出来,姚姑娘还关心这等事·”·    “这不是我在操办,韩公子莫不是忘了,我是谁的女儿了吧”·    韩琅眉毛跳动了一下,脸色变得有点阴沉,只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
私盐那件事,他一直在查,但毫无头绪,显然是有人强行阻断了线索·贩卖私盐可大可小,说小了就是贪得无厌想捞钱,最怕就是与境外势力有染,那便上升到通敌叛国了。
    莫非,姚心莲的父亲赵王与此事有染她这么明显的拉拢意味,是为了封住自己的口·    但……何必呢·    韩琅暗自发笑,他一个京县县尉,蝼蚁般的人物,消失了都不会有人在乎。
如果真为保密,直接像之前那样派个刺客来灭口不是更简单·    那如果不是赵王,他们又为何来找自己自己和朝中并没有联系,不过,还有一个人和自己有过接触--·    贤王,那个自称姚七的男人。
    “想什么呢这么专注·”姚心莲笑盈盈地打断了他的思绪,示意丫鬟又给他满了一杯酒,“说起来,之前见韩公子情绪不佳,举止也有些反常,莫非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韩琅想起刚才他为了贺一九的事情满心苦恼,甚至一不留神打翻了酒水,也觉得自己实在出格,像个小孩子闹脾气似的,完全失了成年人的冷静。
姚心莲见他这表情,心里头也猜到五六成了,于是抿嘴笑得极有深意:“我瞧,韩大人莫不是有心上人了吧”·    韩琅差点儿摔了杯子:“我没--”·    姚心莲笑嘻嘻地打断他:“韩公子别急啊,我们姑娘家的,这些事儿都一猜一个准。
哎,你们说,韩公子像不像戏文里正为某位女子倾心不已的俊书生”·    后面半句是对两个丫鬟说的,引来娇笑连连,一片附和·韩琅被她们臊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干咳两声道:“姚姑娘就别取笑我了,这情情爱爱之事,韩某实在是个生手,应付不来啊。”
    姚心莲点点头:“这我也发现了,韩公子,有些迟钝哩·”·    她话音刚落,两个丫鬟都掩唇轻笑,韩琅心生不悦,心想你们还要嘲笑到什么时候去。
很快姚心莲也觉得此举不妥,低声斥责了两个下人,转朝韩琅道:“韩公子,虽说我也尚未成亲,但到底是姑娘家,心思总比男人细腻些的·如果我想稍微提点几句,你不会嫌我多事吧”·    韩琅干笑两声:“不会。”
    “瞧你那黯然神伤的模样,定是和心上人吵架了,”姚心莲夹菜,顺带用筷子点了点他,“不过啊,你在这儿闹别扭,人家又看不见。
你既然这么挂心,为何不去说两句软话,哄一哄,还有谁不肯回来的·”·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是嘛,女孩子都是吃软不吃硬的。”
一个丫鬟接口道··    “何况是韩大人这般俊朗的人物呢”另一个丫鬟也道,还朝韩琅抛了个媚眼··    “哎,谁让你们说话了”姚心莲直接打断她们俩,又朝韩琅道,“怎么样韩公子,你觉得我说的可还有理”·    韩琅却沉默了许久,姚心莲都独饮独酌好几杯了,他却依然一动不动。
半晌后,他才犹疑着开了口:“……你觉着,我真的动心了”·    姚心莲“噗嗤”笑起来:“敢情你连自己怎么想的都没明白啊我看,你都快把‘我正在思慕一个人’这句话写到脸上了。”
    一个丫鬟也拖长了声音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可他……”·    “她怎么了是家世配不上你,还是有夫之妇”·    韩琅恼火地扫她一眼:“我是那样的人么”·    “那还有什么可在乎的,”姚心莲又饮下一杯,毫无顾忌地打了个酒嗝,“这种事谁都说不好的,喜欢上了就是喜欢上了,一千匹马都拉不住。
瞧你这束手束脚的,哪像个男人呀”·    韩琅忧心忡忡地沉默下来··    “再不动手可就晚了,”姚心莲提醒他,“到时候,你连后悔都迟了。”
    韩琅依旧不语,但目光微微闪动一下,拧成疙瘩的眉头也舒展了一些·姚心莲愈发觉得有趣,通常都是风流浪子如此调笑女性,没想到她如今却也能打趣一下韩琅这个完全没开窍的老顽固:“说起来,到底是哪家姑娘这么有福气,能叫韩公子如此朝思暮想”·    “是呀,连我们小姐都看不上了。”
丫鬟嬉笑道··    韩琅神色尴尬地摆了摆手:“姚姑娘才貌双全,韩某只是……咳,觉得并不合适……”·    “好啦,别欺负韩公子了,”姚心莲轻轻拨开了丫鬟,视线挠有兴趣地盯着韩琅看了一会儿,“说起来,不会是上次你说的那个心上人吧,和你在一起的”·    韩琅浑身一震,厉声回绝:“不是他。”
    “是么”姚心莲眨了眨眼,见韩琅满脸紧张的模样,心里头马上明白了大概·韩琅没答话,心中很是憋闷,暗想这姑娘的眼力非同小可,不愧是宫中长大的人。
    后来姚心莲也不问了,韩琅更不会去提,两人又开始一言不发地自斟自饮·喝到后来两人都有些醉了,在丫鬟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离开了酒馆·外头月上中天,街上已没多少行人。
韩琅远远地看见几个混混打扮的人站在街角,其中一个非常眼熟·两人视线擦过,他停下了,对方却像什么都没看见一般,继续与身边人有说有笑地聊着什么··    贺一九·    的确是他,不可能认错。
这一瞬韩琅又不知是什么滋味了,自己正和姚心莲一同走出,贺一九却看也不看他,好似陌生人一般··    丫鬟叫来了轿夫,要送韩琅回去·就在他蹬轿的那一刻,姚心莲却忽然叫住他,压低声音道:“韩公子,你可真得抓紧了,那个人呀,搞不好要变成你的救星的。”
    韩琅一头雾水:“他贺一九”·    姚心莲在他后腰拍了一掌,笑道:“我猜的。
好了,快回去吧·”·    ·    第50章 孝子7·    ·    这一夜依旧难以入眠,盘桓数日的思虑终于在姚心莲的一番话中梳理清楚,但韩琅的内心仍旧未能释怀。
    他还是不敢确信自己爱上了贺一九,情爱之事太难以捉摸,又是违背伦常的断袖之情,所以令他疑惧重重,举棋不定·但他知道自己需要贺一九,再没有第二个人曾如此顺心顺意地进入他生活的方方面面,一旦失去,犹如游鱼突然被渔网桎梏,从此再没了逍遥水中的自由与酣畅。
·    贺一九之前的行为也让韩琅很是在意,他是放弃了么也是,谁的耐心都是有限的,自己一直拒绝,他也不会继续了吧想到这里,韩琅微微松了一口气,心中更多的却是焦躁。
“罢了罢了,”他默默安慰自己,“不就是回到从前那种日子么,一开始不适应也是正常的·”·    再熬一段时间就过去了··    翌日一早,安平县笼罩在浓浓的晨雾中。
韩琅没睡好,一路打着呵欠走进县衙大门·刚坐下来拿出外头买的馒头咬了两口,门外就风风火火冲进来几个捕快,领头的正是被他派出去捉拿石青的阿宝··    “可是有消息了”·    “有、有了,就差一点”阿宝气喘吁吁道,满脸汗珠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追了他一路,结果他驾的车翻下悬崖了,人也没了”·    “什么”韩琅大惊。
    阿宝立马引他去现场,路上才和他说明了详细情况·原来昨天他们分头搜寻以后,阿宝那一批人直接去了东边,一直找到傍晚都没有消息·没办法,他们又扩大搜索范围,把通缉令贴得到处都是。
为了便于找寻,大伙都被拆成两三人的小队,阿宝和另外一个姓李的捕快在一起,两人一路找到一个叫柳树村的地方,眼见着天都快黑透了,仍是一无所获··    “那会儿,李大哥就建议我说回去了,但我觉得、觉得还是先把那个地方找完再说,”阿宝道,他的马和韩琅并排,一路快马加鞭,他连说话都得扯着嗓子在吼,“然后,老大你猜怎么着,那村里人还真说他们那儿前几天来了个外乡的,在村里当箍桶匠。”
    “这不正是石青么·”韩琅道··    “是呀老大你说这石青是不是傻后来我问村里人,那个新来的叫什么名字,他们说叫‘郑大’,我一想,这肯定是石青起的假名字。
我又想,千万不能打草惊蛇·所以我没带人去抓,而是想个办法试探他·这都是老大你以前教我的”·    “少拍马屁,然后呢”·    “我说我家里盛酒的桶裂了,要他去帮忙。
他这人还挺谨慎的,一直不肯露面,人也躲在最角落的房子里,旁边就是大道·我跟李大哥想了各种办法,可算是把他骗出来了,结果我发现不对啊,这人跟画像上长得不大一样,脸上脏兮兮的还划了几个口子,可难看了。”
    韩琅冷冷一笑:“他定是想借此躲过通缉令上的画像·”·    “我一看就觉得糟了,说不定是找错人·结果李大哥灵机一动,突然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石青’,结果他浑身一震,拔腿就跑。
我们这才知道没抓错,赶紧去追,没想到这人早有准备,窜上路边一辆马车就开始逃·我跟李大哥是走路去的,只好回身取马,这一来一去的功夫就被他逃出去老远了。”
    “你们没追上”·    “没有,他那马不是什么好马,又拉着车,没多久我们就紧跟在他后头。
唉,也是倒霉,山路难走得很,石青这厮又跑得慌不择路,突然马车失控就朝山下翻过去了·我跟李大哥追到的时候,只看见马车摔得稀里哗啦,都成一截一截的了山下又有水流,天还黑,什么都看不见,我俩搜寻了一会儿发现完全找不着,那马车都摔散架了,人更是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正说着,阿宝突然勒住马,指着前方道:“就是这附近了·”·    韩琅跟着跃下马来,上前查看·这里是道路极窄,左面是峭壁,右面是个深不见底的山涧。
下方满是密密丛丛的灌木,期间隐约还能看见马车的残骸·韩琅没多犹豫,攀着石块就开始小心翼翼地往下走,阿宝在后头急得叫了一声:“老大小心啊这里太陡了”·    韩琅远远地应了一声,继续缓步而下。
最近一直下雨,岩石很滑,泥土也是一踩就碎成了渣滓,哗哗往下掉·下方传来流水的轰鸣,声音足够盖过一切杂音,甚至连阿宝的叫喊他都听不太清了·没走多远,他看见了马匹的尸体,是被地上杂乱的尖石扎破喉咙而死的。
再往下就是陡峭的山壁,常人已经很难走了,他让阿宝别动,自己提了一口气,快步跃下··    草丛里全是虫子,他刚刚站定,就见脚边嗡的一声腾起一团灰云。
这里有一大滩血迹,看不出是不是人血,如果的确是石青留下来的,那他本人很有可能已经落入水中,一命呜呼了··    韩琅继续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路,没有任何发现,连衣服碎片都没找到。
阿宝一直站在原地等他,见他两手空空地回来,跟着叹了一口气道:“真的没啦”·    韩琅无奈地摆摆手··    “那这案子要怎么结哦……”阿宝苦恼道。
韩琅没答话,思虑重重地走到他身边,在草地上反复蹭着鞋上的泥污·片刻后,他突然抬头问道:“这附近有村子么”·    “近处好像没有了,”阿宝摇头道,“要不我们沿着河一路找找”·    韩琅颌首:“只能如此了。”
    两人重新上马,沿途搜寻·河水经过山涧以后渐渐变缓,在山脚形成了一个湖泊·这一路上都没有人活动的踪迹,好不容易见到一个樵夫,也说没见到河水冲下来人。
韩琅心想要这么回去汇报的话,钱县令倒肯定不会多说什么,就按凶手畏罪自杀结案了··    要不就这么算了·    正犹豫着,阿宝指着山上惊呼道:“老大快看那地方有屋子”·    那似乎是附近唯一的人家了,韩琅立刻调转马头,领着阿宝直奔而去。
走近一看,两人才发现这并不是什么寻常的农宅,而是大户人家修建的山间别院·墙面修得极高,上面铺了厚实的一层黑瓦,每隔十来丈就有一个雕花镂空的木窗,上面也糊上白纸,将外头的视野遮蔽的严严实实。
    韩琅在黑漆大门前站定,看到门上装饰了两个青铜兽首,就扶住兽首嘴里的门环拍了拍·沉闷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之中回荡开来,并没有人响应·韩琅转为以手叩门,里头仍然没有回音。
阿宝四处打量一番,忽然不安地转朝韩琅道:“老大,这不会是鬼宅吧……”·    “什么鬼宅。”
韩琅横他一眼·心想这地方干干净净的,墙根没有青苔,门也是经常擦洗,一点灰尘都没有,肯定有人经常打整·莫非主人不在家·    这府邸规模真不小,寻常富人都不一定修得起。
韩琅对这里的主人愈发好奇,但在门外四处徘徊一阵,依旧找不到任何有关主人身份的蛛丝马迹··    阿宝仍在叫门,叫了一阵也有些乏了,靠着墙呼呼地喘气。
正当两人以为要无功而返时,门忽然“吱嘎”一声朝里打开了,走出来一门公模样的老者,看了看两人道:“二位有何贵干”·    韩琅向他道明来意,但门公并不愿意让他们进府查看:“老爷吩咐过了,外人一律不得入内。”
    韩琅又问他们老爷是谁,门公仍是那副不近人情的模样:“老爷的身份不便告知,对不住了·”·    “什么都不让,哪有你这样无理的下人,”阿宝有些恼了,气鼓鼓道,“你这是窝藏逃犯”·    门公不卑不亢地扫了他们一眼:“莫非两位大人亲眼看见有逃犯入内”·    这下阿宝都无言以对,韩琅无奈地轻叹一声,好声好气道:“老人家,近来可曾见到什么可疑人物”·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说罢,把通缉令出示给对方,门公淡淡地扫了一眼,摇头道:“没见过。”
    “那您家老爷在府内么”·    “老爷闲暇时才会带亲朋好友来此处游玩,平日里是不会过来的。”
门公道··    “那你们还不当心着点”阿宝嘟囔道,“这是个杀人犯,还会偷东西,小心哪天夜里就摸进你们家里了”·    韩琅摆摆手让他不要多话。
门公听后也没什么反应,淡然道:“府内戒备森严,有劳大人关心·”·    说罢就要关门赶人,这一瞬间韩琅无意中朝着门缝瞥了一眼,正巧看到后头的厅堂上方悬挂着一张牌匾,头两个字隐约是“云海”。
还没等他说什么,大门就在眼前“轰”地合上了·他和阿宝灰溜溜地站在门外,倒像两个被赶出来的流浪汉似的··    阿宝撇着嘴,骂骂咧咧道:“这都什么人啊”·    回去的路上,韩琅一直不发一言,若有所思。
阿宝则策马在他身旁,一路絮絮叨叨地嘀咕那家人的坏话:“我瞧,这伙人可疑得很深山老林里头修宅子,外墙还盖这么高,请来的下人还一副鼻子比天高的派头。
什么玩意儿”·    说着,他狠狠一抽马鞭,又道:“而且啊,他说什么戒备森严,开玩笑呢,一幢宅子闹得像皇家园林似的,谁信”·    “要我说,他们宅子里肯定藏东西了。
比方说,呃--金银宝石赃物”·    韩琅受不了了,在他后脑勺用力拍了一巴掌:“我叫你多看看以前的卷宗,不是让你来胡思乱想的。”
    “可是,难道老大你不觉得他们很诡异么”·    韩琅沉吟半响,还是没说话··    两人回到安平县时,已经过了宵禁的时间。
看城门的守卫都认识韩琅了,放他进城时还数落了几句,让他别成天耽搁这么久·进城以后韩琅就和阿宝道了别,一个人回家休息·走在路上,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故意拐到贺一九那边去看了一眼。
想找那人说点什么,或者只是见个面就好·但对方家里没点灯,不知道是歇息了还是不在家,韩琅一言不发地在巷口驻足片刻,还是转身离开了··    往后一连数日,他都没再见过贺一九。
这下韩琅更加笃定对方放弃自己了,于是反复自我安慰说:“这样最好,这样就解脱了·”但这几天他还是觉得心头空荡荡的,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满心思绪得不到宣泄,反倒闹得自己莫名失落起来。
    别自作多情了,操·    他巴不得狠狠扇自己一耳光·骂了几句以后心情渐渐平复了,但他对自己完全没把握,觉得肯定还有下次。
没办法,他始终无法抗拒心里那股飘忽不定的诱惑,心思总是飘到贺一九那边,收都收不回来··    石青那案子还没了结,一直拖在那里·钱县令的意思是这种小案子随便韩琅怎么折腾,韩琅就继续派人在山里搜寻。
    这会儿是正午,空气又潮又热,韩琅忽然看见贺一九的一个跟班在街上一反常态地狂奔,当下觉得诡异,直接把人拦下来··    “做什么的”·    “韩、韩大人”那跟班被他猛地拦住,吓得舌头打结了,“我没犯事,别抓我”·    “瞧你这火急火燎的模样,家里房子着火了不成”对付这些油嘴滑舌的家伙,韩琅从不客气,“说,为什么在街上疯跑”·    “哎呀,韩大人,这会儿正乱着呢”跟班急得跳脚,“贺爷下午就走了,我得带点什么去送送他呀”·    “你说什么”·    “我们贺爷啊他在安平待够了,说要换个地方,接班人都选了呢哎呀哎呀不说了,我赶不上了,韩大人有空再叙啊”·    要是以往,韩琅肯定骂他一句“谁跟你再叙”,然而此刻他的脑子仿佛锈住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人跑远,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贺一九要走了·    完全没通知他,就这样走了·    “去你妈的·”他呢喃道。
    “去你妈的贺一九·”·    抬起头来,只觉得正午阳光辣得眼痛,四周的喧嚣像是被过滤一般消失不见·他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犹如一只攥紧的拳头重重击打着他的胸腔,无止无休。
    ·    第51章 云海1·    ·    韩琅还是没去送贺一九··    对方既然没邀请,显然是不想让他去,他也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立场去凑这个热闹。
这种事,看开了就好了,既然贺一九都已经放下,他一个人还这么郁郁寡欢简直就是矫情了·这样一想,韩琅的心情似乎舒缓了一些,他掐了掐自己的胳膊强自镇定下来,转身去忙自己的事了。
·    时间渐渐流逝,眼看着日头一点点偏西,他却紧张得几乎按耐不住,全身绷得紧紧的,手心攥得全是滚烫的汗水·直到太阳西沉,黄昏的夕阳犹如燎原的火,点燃了整块天幕。
这几乎是他许久来最难熬的一段时光,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县衙的窗口看黑暗一点点吞噬暮色,直到外头彻底昏黑一片,他才稍感轻松,微微地叹了口气··    时间过了,城门在遥远的地方轰然阖上,不会再放任何人进出。
韩琅说不出自己现在是种什么滋味,懊悔解脱还是失落窗外吹来一阵寒冷的夜风,他伸手揉了揉钝痛不已的太阳穴,觉得眼眶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烧灼不已。
这时后面有个衙役开口叫他:“韩大人,这么晚了,还不回去么”·    “啊,我……收拾东西了·”韩琅道,话一出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嘶哑,对方似乎没有觉察,冲他笑了一下就告辞了。
    出来以后,他慢慢走回家·也不知道是不是心境影响,他发觉自家冷清的宅院里又飘着些许鬼气,一进门就看见房檐上挂着模糊的白影·“还真是久违了。”
他冷笑道·它们有多久没出现了似乎就是从……他认识贺一九开始··    白影慢慢地飘下来,露出一双空洞的眼。
“滚,别烦我·”韩琅叱道,从枕头下摸出一张符篆扔过去,那白影就如沙尘般溃散了·他挨个房间检查了一番,没再发现可疑迹象·贺一九的东西也都搬走了,四周比他住过来前还要干净整洁,但韩琅就是觉得碍眼,匆匆把门一关回到大堂,靠在椅子上发起呆来。
    心中有牵挂,所以饭吃不香,觉睡不好,什么倒霉事都往眼前凑,走路都可能被石子绊一跤,这种感觉韩琅也是经历了许久了·正在这时外面忽然有人敲门,这么晚了还有人来韩琅把门打开一看,竟然又是贺一九那个跟班。
    “韩大人,”那跟班恭恭敬敬向他问了声好,“贺爷临走前让我给您两件东西·”·    韩琅现在对这个名字无比敏感,忙道:“什么”·    他怀疑会是自己送给贺一九的玉佩,但对方只递过来薄薄的两个信封。
还没等他询问,那人就解释道:“贺爷知道韩大人正为了案子焦头烂额,上头这一个,写的都是那个叫石青的人的底细·哦对了,贺爷让我给您捎句话说他派的人发现了血迹,石青被云海山庄的人救走了。
但是关于云海山庄的事情,贺爷还没有查清楚,他叫我们继续帮您的忙,您就尽管吩咐我们好了·”·    韩琅下意识地接在手里,但从对方第一句话开始,他就僵在那里不动了。
对方没留意他的神情,又把第二个信封递过来:“这里头是贺爷给您写的方子,他说他走了以后,没人给您抓药了,只好劳烦您自己跑药店·不过韩大人您放心,您只消一句话,我来替您跑就是了。”
    韩琅依旧木愣愣地把东西接过来,心里突然滋生出一股强烈的痛楚,撕心裂肺,血肉模糊·他知道这种情愫叫做后悔,但是现在晚了,什么都晚了。
    “你们贺爷……为什么要离开安平”·    “这我们也不清楚啊,”跟班无奈地叹了口气,“贺爷浪迹天涯惯了,在哪儿都呆不住的。”
    “他已经走了么”·    “早走了呀·”·    韩琅短促地“哦”了一声,迷茫地向后退了一步,几乎是跌在后头的椅子上。
跟班完成了任务,抱拳作了个礼就走了·留下韩琅一人站在黑洞洞的大堂内,手里攥着那两个信封,几乎能把它们捏碎·夜风寒冷,揉乱了他的头发·也不知道多了多久,他突然推开门冲出去,直奔进茫茫夜色中。
    驿站早休息了,租不到马·漆黑一片的街道上没有一个人,所有的店铺都打烊了,就连周边的民居都熄灭了烛光·风刮过空荡荡的路面,卷起一层稀薄的土灰。
韩琅就在这样的深夜像个疯子一样在路上乱窜,幸亏他还记得躲避巡夜的守卫,一个人慌慌张张地跑到城门口时,才意识到他根本没可能出去··    怎么办,怎么办都这个时间了,贺一九早走出去十几里。
他能追上么不,不可能的,就算他能出去,他也根本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追·太迟了,一丝希望都没剩下,来不及说出的话,在这个死寂而且绝望的夜里完全碎成了齑粉,再无挽回的机会了。
    他拄着墙,像个失魂落魄的人一般缓缓转过身子,不知道该去向何处·回家么他不想回了·家里也只有他一个人,弄不好还冒出一些不干不净的东西。
他无助地仰起脸,看着夜空中的黑云在天上虚弱无力地飘散,然后迈开步子,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直到某一刻他下意识地停住脚步,抬眼一看,发现自己竟走回了贺一九的家前。
    然而里头是亮着灯的··    韩琅愣在原地,突然门朝里打开了,贺一九迈着大步走出来,见他站在门口直接一把拽了过去·韩琅踉跄一下,脑子里还处在一团浆糊的状态,只听贺一九笑骂道:“等你等到现在,你可真是我祖宗。”
    韩琅表情呆滞:“……你、你没走”·    “你挺希望我走的”·    韩琅语塞,像个小孩似的咬着嘴唇不吭声。
贺一九无奈地笑起来,勾着人肩膀往自己的方向拽了拽:“既然跑来了,那就是真想通了,不再自欺欺人啦”·    韩琅不吭声。
    “韩琅你就作吧,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贺一九笑着捏他脸颊,被他狠狠拍开也不介意,乐道,“这回承认喜欢我了吧”·    韩琅被他的温热的鼻息喷了一脸,当即觉得耳根发烫,吞吞吐吐道:“我也不知道,反正……”·    下一秒就被贺一九搂在怀里,直接往门里拖。
无论他怎么连吼带骂,挥拳踢腿,贺一九就是不松手,只听到背后大门“轰”地关上了,贺一九气势汹汹地一把揪住他的头发,直接连啃带咬的吻上去·唇舌交缠,韩琅一颗炙热的心瞬间炸成了碎片,下意识地伸出双臂和贺一九缠在一起,吻得浑然忘我。
    一吻结束,韩琅的心就踏踏实实地落到地上了,人不慌了,气也喘匀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凉嗖嗖的,但脸颊滚烫无比·贺一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又道:“现在呢,喜欢贺爷不”·    “滚犊子,”韩琅冷哼一声,“有吃的没,饿了。”
    贺一九伸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你就这点出息·”·    饭桌上,韩琅塞了满嘴的菜,含糊地问贺一九到底还走不走了。
贺一九看他那紧张的样子,心照不宣地偷笑两声,然后道:“你都来了,我干嘛还走·”·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韩琅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莫非是因为被我拒绝了,你才想离开安平的”·    贺一九暗想:不,我是为了刺激你,让你赶紧想明白然后投怀送抱。
但他肯定不敢直说,就打了个哈哈道:“算是吧·”·    韩琅捡到乐了,一脸“我不是一个人”的得意:“看不出来,你还有黯然神伤的时候。”
    一餐饭毕,韩琅浑身轻松,有种放下重担后的舒坦·贺一九收拾碗筷,他就站在旁边陪聊,贺一九烧水准备洗澡,他还像小跟屁虫似的跟在后头。
这把贺一九美坏了,心痒的不行,水一烧热就邀约韩琅一起·韩琅本要推拒,但转念一想,两人该坦白的都坦白得一干二净,他要再别扭下去,那肯定会被笑话成娘娘腔的。
    澡盆挺宽敞,不过塞了两个男人还是有些挤·彻底卸下了一切防备和心机的两个人依偎在一起,仿佛置身梦境,一时不知今夕何夕·直到某一刻贺一九伸手帮韩琅擦皂角,韩琅本眯着眼享受对方的服务,结果那人的手擦着擦着就在他胸前打转,怎么都挪不走了。
    韩琅扫他一眼:“干什么你”·    贺一九眨了眨眼,忽然挤过来低头就是一口,韩琅大惊,一脚踢得水花四溅。
贺一九大笑,又毫无顾忌地拍了拍韩琅的肌肉:“瞧你穿了衣裳挺瘦的,没想到还真结实·”·    “你当市场里挑猪肉呢”韩琅没好气道。
    “怕什么,大男人让人摸摸怎么了,又不是小姑娘·”·    韩琅一掌把他摁进水里,差点呛死他··    两人心情一好就跟小孩似的闹起来,洒出去半盆水。
贺一九下流地瞅着韩琅全身评头论足,韩琅脸皮薄,被他臊得想直接弄死对方·后来贺一九不忍心开他玩笑了,他自己又皱着眉头想了想,张口问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看我的”·    贺一九假装没听懂。
    “少装孙子,你什么时候惦记上我的”·    “我要说是见到你第一眼就开始了,你会不会骂我臭不要脸”·    韩琅回忆两人初见面的时候,只记得打了一架,别的细节记不太清楚了。
不过当初在牢房里贺一九就对他百般调笑,更别提在宝昌坝的时候,什么出格的事都做了·一想到自己最后还是栽他手里了,韩琅就颇为不爽,气哼哼地道:“你就是个臭不要脸的混球。”
    “哎,怎么说话的呢”贺一九板起脸来道,韩琅怔了怔,哪知下一刻对方突然换上一脸痞笑,猛地把韩琅箍在身前,“我还有得是臭不要脸的手段没给你使出来呢,你呀,就瞧好了吧”·    还没等韩琅说什么,一具结实的身躯猛地压上来,先是封住他的唇,另一只手就往下面去了。
韩琅大惊,但已来不及阻止,只听贺一九哼笑道:“个头也不小么”,然后一张粗糙的大掌整个附上去,一股热流直窜而下,他浑身战栗,呼吸彻底乱了··    后来整个人脱离水面,竟是被贺一九抱了出去。
他听到那人咕哝了一声“够沉”,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又被对方在耳畔吹了口气:“别闹,小心摔下去·”·    韩琅气得口不择言道:“贺一九你他妈发什么疯”·    贺一九把他往榻上一放,字字句句掷地有声:“不发疯,就想干你。”
    贺一九没硬上,人都到手里了,他的确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生怕一来就太狠直接把韩琅气跑了·他循循善诱,堪比一头引导兔子掉坑里的老狼。
保证先让韩琅爽个够,再怂恿他给自己解决一下憋了许久的欲望·韩琅看着自己满手都是对方的东西,脸臊得通红,心想自己怎么又半推半就地着了他的道呢·    “今天让你尝个小菜,”事后,贺一九犹如八爪鱼一般把他箍在怀里,用英挺的鼻梁拱了拱他的侧脸,“以后我可要动真格了。”
    韩琅吞了口唾沫,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你真要……”·    “没得商量·”·    韩琅今天的确得了趣,但一想要被对方摁在身下,还是觉得有些脊背发凉。
想到这里他直接翻了个身挣开贺一九的怀抱,和对方面对面,冷冷道:“别做梦了·”·    贺一九完全不跟他计较,伸手捏了捏他汗津津的鼻梁:“你先别急着给我摆脸色看,到时候,没准儿是你求着我干呢。”
    韩琅气得踢他一脚,翻身过去不理人了·贺一九轻笑着环住了他的腰,两人就着这个甜蜜的姿势,一夜酣畅无梦··    ·    第52章 云海2·    ·    翌日一早,韩琅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才渐渐反应过来:贺一九昨晚准备得太充分了点,不会是早就计划好的吧·    贺一九当然不承认,一面把刚做好的早饭往桌上摆,一面道:“怎么可能不信你去问问我那些弟兄。”
    韩琅心想问了也没用,肯定串通好了·贺一九看他的表情就明白他在想什么,拍拍他肩膀道:“你后悔了”·    韩琅咬着唇,摇了摇头。
    “那不就结了·胡思乱想不好,伤肝·这几天没少瞎想吧来来,让我号个脉·”·    韩琅乖乖伸出手去,结果被他扯过去好一通揩油,嘴都快被咬肿了。
眼看着事态又要往干柴烈火那边发展,韩琅急忙推开对方,骂道:“贺一九你脸皮不要了是吧”·    贺一九才笑着放开他,正儿八经地给他号了脉,然后逮着他一通训:“我就几天不在你又瞎折腾了是不是饭也不吃药也不吃,你也不怕短命。”
·    韩琅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心想至于么·结果贺一九伸手在他屁股上重重拍了一巴掌,因为有裤子挡着,只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韩琅差点蹦起来,破口大骂:“你找死”·    “下回再让我看见你这么折腾自己,我就朝这儿揍,”贺一九板着脸道,“不跟你开玩笑。”
    知道对方是关心自己,韩琅就硬气不起来了,咕哝了一声:“知道了·”·    饭后贺一九把韩琅送到县衙,韩琅问他今天没什么事吧,贺一九摆摆手说:“我随意,你说了算。”
    “那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进去跟钱老头说一声就来·”·    韩琅要说的就是云海山庄的事情,既然贺一九查到石青在山庄里,那他肯定要去看看。
钱县令一般不会在查案的事上刁难他,听他说完就摆摆手让他去吧,又叮嘱道:“自己掂量着分寸,别给我惹事·”·    据说他要升迁了,所以最怕有人在这节骨眼上添乱。
韩琅恭敬地答了一声好,本想多叫几个人手,但半路杀出个县丞老爷,看他一眼道:“你武功这么好,找个人而已还要什么人手咱们县里没几个像样的人选,明儿个京里来人,我总得叫几个去站岗警戒吧”·    韩琅无奈,没人手就没人手吧,他又不是第一次单干了。
出去和贺一九一说,对方埋怨了县丞几句,然后搭着韩琅肩膀乐呵呵道:“怕啥,贺一九任凭大人差遣·”·    韩琅给他一拳:“少拍马屁。”
    两人去驿站租了马,朝云海山庄进发了·路上贺一九和他解释了自己是如何找到石青的,原来山庄里头几十号人,每天吃饭的食材都得由挑夫从山下送上去,其中有个挑夫和贺一九手下的小弟认识,塞了几个钱就兜出不少线索来。
    “他说那山庄里头怪得很,经常有些大人物进去,也不知是做什么·里头装饰相当奢华,堪比皇家园林,后厨也是他见过最大的·别的地方他没去过,有一回稀里糊涂的走错了道,差点被人打死。”
    “打死”·    “嗯,他就这么跟我说的,里头管事的仆役一直问他来这里干什么,他说他吓得赶紧摇头解释。
对方狐疑地瞪他几眼,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吓得他屁滚尿流地跑了·”·    “他确实什么都没看见”·    “没有,要他真看见了,搞不好命都没了。”
    韩琅攥着缰绳思索起来,因为迟迟没有发令,身下马匹渐渐落在贺一九后头·后者只好停下来等他,伸出一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别发愁了,我们这不马上就到了么”·    云海山庄就在眼前,依然是高墙耸立,死死闭着大门。
韩琅上前去敲了敲门,令两人意外的是很快就有人出来迎接,好似恭候多时一般··    仍是那个年长的门公,躬身作了一揖道:“两位客人请进。”
    韩琅和贺一九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里都看出了“可能有诈”这个信息·他们谁也没说话,一个握住“凤不言”的剑柄,一个暗自攥紧拳头,默默跟在门公后头走了进去。
迎面就是韩琅见过的挂着牌匾的厅堂,修得气势巍峨,堪比佛寺中的大殿·但门公并没有把两人引至其中,而是走了旁边一条花树掩映的小径,踩着碎石铺就的道路一直向内走去。
    道旁繁花似景,月季、紫藤、芍药争妍斗艳,更远处池塘中还有荷花含苞待放,几乎囊括了当季所有适合庭园栽种的花种·贺一九见状忍不住吹了声口哨,讽刺道:“你家主子还真是有钱,都没地方使了。”
    韩琅暗暗拽他一下,他才闭上了嘴·那门公只当恭维来听,平静地回应道:“多谢阁下夸赞·”·    门公一直把他们引到一间书房模样的地方,又唤丫鬟来给两人上茶,然后一齐退下了。
期间关于主人是谁,何时出面,一概没说,只欠了欠身让他们在此稍等·于是一刻钟过去了,两刻钟过去了,主人仍未露面·贺一九仰脖一口灌下满杯茶水,将杯子“碰”地往旁边一放,冷冷道:“故意摆架子,给我们脸色看呢。”
    韩琅也略有些不满,但压抑着没表现出来:“再等等吧·”·    为了消磨时间,两人站起来四处溜达·这书房看起来也有会客的作用,最里头是个宽大古朴的书案,侧面又放了两把楠木靠椅,一张茶几。
另一侧则是一扇华丽的花鸟屏风,旁边的瓷盘则盛着一块姜黄色的香块,上头的油脂仿佛糖霜一般·韩琅并不知道这是何物,指给贺一九看以后,对方说是迦南香··    “迦南是沉香中的极品,这么一块恐怕值几百两银子,居然被放在这里仅供装点书房。”
    韩琅听后撇了撇嘴,又把视线投向墙上的装饰,他不懂字画无法辨别真伪,但从目前所见的奢华程度来说,他并不认为它们是假的··    “你觉得这里住的究竟是什么人”他压低声音对贺一九道。
    贺一九刚抽出一支玳瑁笔管夹在指尖把玩,听后抬起头来,冷冷一笑道:“不是达官贵人,就是富豪商家·”·    “后者的可能性大一些,”韩琅蹙眉道,“若是京里的大人物,不会在这么偏远的地方修如此奢华的宅子。”
    “万一是江湖上的人呢”·    “从未听说,”韩琅摇摇头,又望了贺一九一眼,“这方面你知道的比我多,你都没头绪,那我更无从得知。”
    贺一九四处转了一圈,站在窗户前凝望着外头花木扶疏的庭院,平静地下了一个结论:“这地儿很可疑·”·    韩琅会意地点了点头。
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约莫一个时辰以后,主人才姗姗来迟,一进门就热络地拉着两人好一通道歉·韩琅有点反应不过来,他本觉得坐拥如此奢华一幢庄园的人,会是那种盛气凌人的老者,或是腰缠万贯的富商,没想到进门来的是个矮小的中年人,长得弯眉小眼,总给人一种泥鳅般油滑的感觉。
就比方现在,第一次见面他就笑得像遇到了多年未见的老友,一面引着两人入座,一面拱手赔罪,说刚才京里有要人来访,他抽不开身才让两人再次将久候,实在是过意不去。
·    “在下姓方,方圆,哈哈,天圆地方的那个方圆,”他满脸堆笑,但笑意只是浮在表面上,像湖水的反光一样虚假·韩琅正要自我介绍,他忽然摆摆食指打断了韩琅,笑道,“慢,先让我猜猜。
嘿嘿,是安平县的县尉韩大人吧久仰久仰·”·    说罢就是深深一揖,浮夸的动作令韩琅直蹙眉头,却还强忍着和对方客套了几句。
贺一九一向不爱绕弯子,此刻直接把厌恶写在脸上,暗暗嗤笑了一声·方圆说完,又疑惑地转向贺一九,眼眸里闪出不确定的神色:“这位是安平县的贺天师吧”·    这回不单贺一九,连韩琅都有点想笑。
多久没见有人叫贺一九天师了,反正他本来就是个冒牌的,平日里也是自称“贺爷”居多·这人恐怕早已知道贺一九的来头,但又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所以直接叫上天师了。
    不过也可以证明,这个方圆把他们俩的底细查得很清楚,有如此手腕的人,恐怕不好对付··    贺一九没给他面子,一脸无所谓地拨着耳鬓的小辫,冷冷地答了一声:“正是。”
    既然双方都介绍过了,韩琅清了清嗓子,打算道明来意·结果依然不等他开口,方圆又嘿嘿一笑,打断他道:“再让我猜猜,韩大人无事不登三宝殿,定是来办案的吧”·    韩琅拧了拧眉,点头称是。
贺一九冷哼一声,直言道:“阁下莫非还在过正月十五,只知道猜谜不成”·    方圆挠头笑道:“哈哈,方某开个玩笑罢了。
两位是稀客,还是贵客,我云海山庄定然不敢怠慢·这山庄上下两位随意查验,方某全程陪同,有任何疑问只管提便是了·”·    “多谢阁下。”
韩琅点头道··    在他的指引下,两人离开了书房·对于石青是否在云海山庄中,方圆回答根本不可能·“两位也看到了,我这山庄是供我自己和友人纳凉避暑用的,那样的嫌犯我避之唯恐不及,何来收留一说”·    “或许是府中的下人所为,阁下并不知情”韩琅询问道。
    方圆轻松一笑:“这山庄上下,杂役仆从近百,都是忠心耿耿之人,断不会瞒着我做出此等伤天害理之事·”·    一直保持沉默的贺一九抬起眼来,凶巴巴地瞟他一眼:“你也别装糊涂了,这么大个宅子,你还真能保证石青没进来过”·    “断然不会。”
方圆依旧保持微笑··    果然这一通走完,完全没有搜寻到石青的踪迹·山庄极大,把方圆几十亩的山头彻底围在其中,里头房屋林立,回廊繁多,能把人饶得晕头转向。
韩琅不禁问起方圆如何才能建起这般豪华的山庄,只见对方捋着下颚短须,洋洋自得道:“这都是我祖上多年经商的积蓄·”·    “这山庄也是”·    方圆点了点头:“山庄也是好几代了,”·    贺一九忽然插嘴道:“你们到底做什么生意的”·    “以前靠古董、丝绸、香料这类生意起灶,不过都是旧事了。
如今我也只是做些小本营生,承蒙京中有几位大人提携,才有如今这般太平日子·”·    韩琅心想这人本事不小,手都伸到京城去了,看他说话做事也像极了那种溜须拍马见风使舵之人,难怪混得家大业大。
贺一九了恐怕也是同样的想法,暗暗冲韩琅比了“狗仗官势”四个字的口型,韩琅见状无奈地勾起唇角,拽拽他的胳膊让他稍加收敛,再看不顺眼也不急这一时。
    暮色西沉,他们仍未走完整个山庄·一是韩琅查得仔细,每个仆役都会盘问一番,二是山庄太大,要整个走完也极费时间·虽然方圆一路上都在向两人介绍他的庄园,比如这条回廊是何人所造,那个景观又蕴含了哪首诗词,但两人都没兴趣听,视线瞥着别处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有一回在湖中央的曲桥上,方圆独自走在前头仍在絮絮叨叨,贺一九突然拽住韩琅衣袖,在水波潋滟的背景下朝他脸上狠狠嘬了一口··    韩琅差点骂出声来,真想一脚把贺一九踢到湖里去。
贺一九得了逞赶紧卖乖,两人正黏糊着,方圆突然侧过身来,吓得他俩迅速分开,各自眼中都闪过一丝做贼心虚的不安··    尤其是韩琅,心里埋怨自己竟然做出这等事情,简直有违他办案的宗旨。
正当这时,前头的一无所知的方圆微笑道:“天色也不早了,二位要不小住一晚吧”·    韩琅本想回绝,但贺一九却抢先一步应道:“可以,你给我们安排地方吧。”
    韩琅瞪他,他却以眼神示意稍安勿躁·方圆马上唤来仆役给他们准备晚膳,这时贺一九又提议说想去客房看看,方圆当即点头应允了··    两人进屋以后可算是有了独处的机会,韩琅正想说何必在这里叨扰一夜,贺一九却指了指外头冲他挤眉弄眼道:“你觉得有这厮跟屁虫一样地陪着,还能查出什么来”·    “那你是说……”·    “这地方有古怪,”贺一九幽幽一笑,“姓方的对自己究竟做什么生意含混其词,光靠京里接济就能混成这样别逗我了。
他要是没做犯王法的勾当,我就把我名字倒过来写·”·    韩琅沉吟片刻,颌首:“的确·再回想当时拐匪一案,那两人指名叫我查云海山庄,他们肯定知道什么,但慑于某种压力一直不敢说。”
    “而且姓方的那人,腮骨横突,鼻梁歪斜,一副心狠手辣的面相,”贺一九道,见韩琅狐疑地瞅着自己,他又解释说,“你别不信,我看人基本还是准的,小时候没白学。
夜里我们再出去,铁定看到和白天不一样的东西,你就瞧好了吧·”·    “姑且信你·”·    贺一九笑着勾他肩膀,他也没推开。
    ·    第53章 云海3·    ·    晚膳过后,两人回房休息,夜深人静时才按计划偷溜出门·庄园四处都有守卫巡逻,回廊下的灯笼更是三步一个,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一般。
幸亏白天他们就把这里大致地形牢记于胸,此刻专拣树木茂密的小道行走,并未引起值夜守卫的觉察··    “需要这么多人值夜么。”
两人埋伏在树丛之中,韩琅忍不住咕哝道··    “正好印证了他心中有鬼·”贺一九暗笑道··    两人一前一后健步如飞,只带起一阵急掠的轻风。
整个庄园上下似乎除了他们并无其他宾客,虽然屋舍繁多,但都空空荡荡无人居住·方圆看起来早早就在卧房中歇下了,两人靠近门窗,还能听见他在里头的鼾声··    贺一九冲韩琅打了个手势,意思是去别处看看。
韩琅会意,跟随他快步窜上不远处的屋顶·两人未加停留,飞隼般朝着庄园中最高的前厅急掠而去·站在前厅楼顶,夜风卷得他们衣摆发出猎猎风声,这地方视野绝佳,除了山后被遮挡的湖泊地带,整个庄园差不多能纳入眼底。
    两人环顾四周,都不言语,忽然韩琅搭住贺一九的肩头指了指远处:“你有没有觉得,那边防守异常严密……”·    贺一九循声望去,果然,那地方有幢两层小楼,白天据方圆说那是他们庄园的仓房,也特地带他们进去看过,里头只堆了些废旧家具。
但现在这昏沉的夜色中,那地方的守卫却异常的密集,灯光透亮堪比庙会上的戏台,愈发给人一种心里发毛的感觉··    “太明显了,像陷阱·”贺一九嘀咕道。
    “有这种可能,”韩琅默默沉吟,“眼下别无选择,就算是刀山火海也得去看个明白·”·    两人观察守卫巡逻的空档,好不容易潜进室内。
里头仍然是一片阴暗,散发着浓重的霉湿气味·他们弯着腰四处摸索,但什么都没找到,四处都积了厚厚一层灰,脚边甚至还有蟑螂耀武扬威地爬过去··    “不像常有人来的地方。”
贺一九用口型对韩琅道··    韩琅也觉得古怪,既然如此,那外面为何还安排这么多人值守,莫非真有陷阱正想着,他继续沿着房屋搜寻,手指忽然碰到一块干净的墙面,触感冰冷,一反常态的光滑。
正在这时窗外一道光线经过,他赶紧蹲下身免得被人看见,顺势用脚后跟碰了碰贺一九的鞋面··    对方闻讯转身,俯身和他挤在一处·“怎么了”·    韩琅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脸颊都快贴在一起,呼吸里全是对方的气味。
直到守卫的灯笼移开,韩琅才微微松了口气,指了指那面墙给贺一九看··    贺一九立刻过去检查,韩琅立在旁边警戒,耳朵竖得直直的,一丁点风吹草动他都能听见。
“是个暗门,锁住了·”他听见贺一九悄声道,然后就是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对方应该已经掏出了什么工具,正在尝试撬锁··    小半响以后,贺一九轻声道:“妥了。”
接着就是屋门推开的嘎吱声·韩琅不禁想,幸亏陪他来的是贺一九,不然他认识的谁都没这本事·没想到下一刻就被贺一九一把抄过,那人又在他耳朵旁边吹气,暗笑道:“相公厉害不”·    “厉害厉害,就你厉害。”
韩琅低声骂道,一脚踢在他腿弯上·对方身子踉跄一下,还是稳稳地站住了··    暗门里头是一条伸手不见五指的走廊,曲曲折折,深不见底。
韩琅深深吸了口气,贺一九也收回玩闹之心,两人对视一眼,都各自摆出戒备的姿态往前走去·没想到他们刚走出不到十步,背后就是一声轰然巨响·贺一九反应更快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但也晚了一步,大门瞬间关闭,俨然已被封死了。
    韩琅也冲上去,两人不论推拉还是硬拽,门都纹丝不动·后来他一掌拍在上头,骂道:“被暗算了”·    贺一九也气得够呛,运力再次撞上暗门,一声闷响过后他被反震得倒退几步。
韩琅更是抽剑试图劈断门锁,但整个门已经如同石头一般彻底和墙壁融在一起,一寸缝隙都找不到·通道里漆黑一片,他回身时险些被贺一九绊倒,两人跌跌撞撞滚作一处,闹得狼狈不堪。
    “丢人丢大发了,”贺一九叹道,摸索着把韩琅扶起来·后者收剑回鞘,无奈道:“还真是陷阱·”·    “那是谁明明知道还往里冲”贺一九开玩笑似的揪他耳朵,尽量让声音显得轻松一些。
韩琅会意地苦笑一声道:“罢了,往下走吧·”·    两人摸着墙壁向下行走,地方很窄,像贺一九这般高大的必须弯着脖子才不至于擦到屋顶,韩琅也得微微垂着头,感觉路面越走越陡,几乎变成斜坡。
韩琅紧张得嘴唇发干,贺一九也闭上嘴不吭声了,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忽然敞亮,两人竟是来到一间不大的石室之中··    空气又潮又闷,散发着不知道沉淤多少年的霉味。
按方向来说,他们很可能走到了山庄的湖底·这石室也不过五丈来宽,上方悬着一颗夜明珠,散发出半明半昧的微光·韩琅忍不住盯着看了许久,他第一次看到如此色泽清透。
光亮如烛的夜明珠,不禁叹道:“这真漂亮·”·    “喜欢”贺一九问··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韩琅没有作答,片刻后收回视线,继续观察四周。
这石室的墙壁粗糙不平,两人刚刚停下脚步没多会儿,背后的门再次死死封住,怎么都打不开了··    贺一九好似见怪不怪一般,冷冷地抽了抽嘴角:“不会是想闷死我们吧”·    韩琅一边咒骂一边徒劳地踢着封死的大门,说时迟那时快,贺一九瞬间骇然暴喝:“屏住呼吸”但为时已晚。
四周的墙壁缝隙里瞬间渗出毒烟,鬼魅般四散开来·两人虽已死死捂住口鼻,但还是难免吸入·韩琅瞬间觉得胸腔发闷,浑身使不上力气,接着脑袋犹如火焰灼烧般刺痛起来。
他顿时有种即将丧命于此的预感,挣扎着想去碰触贺一九·对方也是同样的反应,两人双手相握,他看见贺一九用眼神示意什么,那双水青色的眸子似乎前所未有的明亮,隐隐泛出一股诡谲的光泽。
但韩琅昏昏沉沉的头脑已经彻底锈死,无法思索了··    毒烟彻底填满了石室,他失去意识,彻底陷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呃……”·    钝痛,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肉都痛。
    鼻腔烧灼不已,好像被灌了什么辛辣的液体,呛得呼吸困难·韩琅张嘴想喊,但声音卡在喉管里难以发出,最后只变成一声单音节的呻吟··    这是……哪里·    他的腿弯曲着,无法伸直,艰难地一动就碰到了坚硬的阻碍。
他想站起来,又觉得脑袋顶到了东西,留给他的容身之处不过方寸空间,有那么一瞬间他还以为自己死了,已经身处棺木之中··    接着他发现自己还呼吸,周围空气湿闷,但多多少少有些流通,果然他从头顶上摸到了几个用来换气的孔洞,不过指尖大小,没法撬开。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他暗暗骂道,鼻腔辣得直想咳嗽,好半天以后他终于意识到四周回荡着一股气味,是浓烈的酒臭··    莫非……他被人关在酒缸之中·    韩琅简直想苦笑出声,心想这是什么刑罚,也太憋屈了点。
喉咙嘶哑,声音喊不出来,稍微调息也只觉得经脉淤塞,浑身虚软,一点力气都使不出·看来要么是之前的毒烟所致,要么就是这酒有散功的成分,无论原因究竟是什么,他现在已是内力全失,连凤不言都被收走了,堪比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贺一九呢,贺一九是不是也着了道当初两人同时被困石室,想必对方也难逃一劫·韩琅心中焦急,忍不住扯着喉咙嘶哑地呼喊对方的名字,毫无回应,反倒被酒气呛得咳嗽,几乎要把肺给咳出来。
    这暗无天日的囚室中不知时光流逝,不知日夜变换,一想到自己恐怕难以脱逃,今后生死未卜,他内心中渐渐染上绝望·他从未听说过这种处置犯人的方式,不知方圆是想把他就这样关到死,还是来日放出来审讯。
他希望是后者,只要能离开这个地方,哪怕只有一瞬,都是脱逃的机会··    就怕自己会被活活饿死在这里··    他摸着冰冷的缸壁,将额头紧紧贴上去。
刺骨的寒意唤回了一点理智,他开始思索现在该怎么办·最重要的还是想办法和外界取得联系,总该弄明白自己身处何地才好·如果喊叫传不出去的话,那就试试别的法子……·    他摸着缸壁,屈起指节,用力敲了三下。
    漫长的等待,在他以为无效的那一刻,外头不远处闷声闷气地响起三声同样的敲击声··    韩琅大喜过望,会是贺一九么还是别的囚犯可同样的三声是代表什么意思,他想不明白,会是暗号么,还是仅仅表示一下旁边有人·    他要验证一下,用指节再次敲了四下。
不出所料,隔壁传来一模一样的四声,连节奏都别无二致·欣喜之余,韩琅却有些苦恼,对方这是要向他传达什么他思索片刻,又敲五下,不再是单调的节奏,两下重,三下轻,然后静静等对方如何反应。
片刻以后,隔壁传来五声敲击,却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三下轻,两下重··    韩琅这回头大了,百思不得其解·他对暗号没多少了解,只知道军中会用音律、鸟鸣或者诗词传递机密情报。
前人有本著作专门列举五言律诗做密码,可他一个县尉完全不需要知道这些,虽然看过,但现在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既然如此,莫非轻就是仄,重就是平仄仄仄平平是什么意思韩琅挖空心思苦思冥想,仄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好像是代表……请进军·    韩琅一颗脑袋涨成了两个大,请进军是何意如果是想让他支援,他现在自身难保,怎么可能救人韩琅暗暗叹了口气,仔细回忆一番后,敲出“被贼围”的含义,没想到片刻过后,对方敲来一句“战大捷”,又把韩琅给搞蒙了。
    莫非他搞错了,轻是平,重是仄那就更不可能了,替换成这样的话,两个句子都说不通·韩琅全身心投入思索,反倒把自己的处境忘记了,恍惚之间还以为自己在县衙分析案件。
看来五言诗行不通,想想也是,如果对方不是军中人士,那多半也不会采用这种方式传递讯息··    莫非他想复杂了·    他又胡乱敲了几下,对方照样传来回应,还是五下,一下缓,四下急。
    韩琅大为光火,骂人的心都有了:怎么又改了一种节奏,那人有病不成·    这下又是何解他急出了一身汗,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里只剩下他烦躁的呼吸声。
也幸亏是韩琅,聪明机智,查案一流,想什么都比平常人快几分·这会儿他灵机一动,突然意识到:该不会是更夫的梆声·    这可比军事暗号容易多了,连小孩子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一慢四快,是五更·但……五更又代表什么·    当前的时刻这有什么意义他到底是太高看还是太小看那人了,这还不如五言诗,至少还能对上暗号·    韩琅郁闷得恨不得把那人抓出来问个清楚,后来他渐渐发现了,不管他敲什么对方都会有所回应,但乱七八糟,毫无规律可言。
在他简直怀疑对方是闲着无聊逗他玩的时候,突然听见隔壁传来一声撞击似的的闷响,接着就是“哎哟”一声惊呼,腔调无比耳熟··    ……不是贺一九又是谁·    ·    第54章 云海4·    ·    韩琅气得差点喷出一口老血,“你你你”半天居然说不出下一句来。
他连自己被困都忘了,只想把贺一九拖过来揍得他爹娘都不认识:“你他妈发什么疯老子要吓出病了你知道么,我以为这里没别人了,声音都传不出去了”·    原来贺一九就在他旁边的囚室中,醒的比他稍晚,是被他那几声急切的叫喊弄醒的。
他听韩琅声音中气十足,就知道对方一定没事,再听韩琅语气万分急切,想必是担心得要命·他一想到这里早就暗爽不已,本来想出声回应,但嗓子也是嘶哑得说不出话来。
听到韩琅敲起了缸壁,他赶紧做出同样动作,但他不知道韩琅是什么意思,想着只要证明自己在旁边就行了,所以想到什么敲什么,用他的话说:“敲到后来还敲出乐趣了。”
    至于刚才那一声,是他突然一个起身撞到了缸壁,疼得情不自禁喊出了声音,这才发现喉咙舒服多了·韩琅听到这里简直无言以对,大骂道:“贺一九我操你娘你蠢得没药救了”·    “别气别气,我娘早死了你也操不着啊。”
对方哼哼道··    韩琅一拳打在缸壁上:“那我操你”·    这回传来一声坏笑:“我操你还差不多。”
·    韩琅气得不说不出话了,过了半响,贺一九的声音才晃晃悠悠飘过来:“行啦,反正咱俩这会儿出是出不去了,不如放轻松点,免得先把自己急死了。”
    韩琅没他那么好的心态,一旦回想起现在的局面,好不容易有了些许舒缓的神经又绷紧了·他也觉得这会儿还和贺一九怄气没什么意思,叹息一声道:“你知道从石室开始到现在过了多久么”·    “不清楚,不过我已经饿了,喉咙也干得很,可能过了一天吧。”
    听他这么一说,韩琅也觉得腹中饥肠辘辘,心中更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你说……姓方的该不会想饿死我们吧”·    贺一九否定道:“不会,如果他想杀我们,早就可以动手了。”
    韩琅沉默下来,方圆到底什么意思他丝毫没有头绪·贺一九和他关在同样的囚牢之中,也是四周窄小,弥漫着浓重的酒臭。
一时间韩琅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他甚至想到南疆的邪术,听说那里有炼“药人”的,把活人炼成丹药,用来延年益寿··    想到这里,顿时毛骨悚然。
两人明明不在一处,但贺一九仿佛看穿他般敲了敲缸壁,低声道:“别瞎想,先静下心来·你学过内功心法的,先想办法运转内息,逼出毒素,到时候这打破这水缸还不轻而易举”·    韩琅叹道的确如此,自己太过紧张了,所以没想到这一层。
于是两人不再言语,暗自调息,养精蓄锐·然而不管韩琅如何努力,依旧感觉手脚虚软,经脉之间空空荡荡一无所有·他暗暗咬牙,回忆起幼时娘亲教自己习武时曾反复强调,修习内功时切记不可急躁。
此刻浑身无力,前途未卜,他很难静下心来,虽然心心念着要冷静冷静,但每次盘膝坐定,心思仍不知不觉飘得越来越远··    也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上忽然传来响动。
两人不敢交谈,怕声音惊动来者,只轻轻敲了敲缸壁相互提醒·但对方早有准备,完全没给他们任何逃脱的机会,只听“吱呀”一声头顶上的盖子被揭开了,韩琅正要跃起,突然上头劈头盖脸掉下来无数粘稠的东西将他彻底打压下去,这东西直直填进他口鼻之中,还落进眼眶辣得他泪流满面,呛咳不止。
伴随而来的是一股浓烈的酒臭,还没等他喘匀了气,头顶上稀里哗啦灌进一缸的酒液,足足淹到胸口,他瞬间浑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    隔壁贺一九破口大骂:“干你娘的混账王八羔子有种放老子出去”·    他“咣咣”地砸着缸壁,撞得韩琅这边也微微震颤,但头顶已被再次封死。
来者的足音渐渐远去,两人连他是谁都没看清楚就被浇了一身酒,白白错过了一次机会·韩琅在脸上摸了几下把那滑腻腻地东西抹去了,放到鼻尖闻了闻,嘀咕道:“好像是酒糟。”
    “妈的,真要把我们泡药酒不成”贺一九骂道,“好大的胆子,吃了老子的血肉,保管他当场肠穿肚烂”·    “这酒挺烈。”
韩琅被熏得有点头晕,然而腹中饥饿难耐,捧着那白花花的酒糟,要不是怀疑有诈,他早就想把它们吃下肚去··    “他们该不会想让我们把这东西当饭吃吧,”贺一九嘀咕道,又敲了敲缸壁,“阿琅,你还好么”·    “没什么,只是有点晕,”韩琅应道,“可能是这酒气闹的,本来就饿……贺一九,我有点忍不了了,这东西我先吃了,就当帮你试毒了。”
    “喂,别轻举妄动”·    “没事,我觉得他们没必要再给我们下毒·”韩琅说着,已经塞了一口酒糟。
酒气熏天,熏得他差点吐出来,但还是强忍着往下咽·就这样吞了几口以后,饱腹的感觉蔓延上来,可手脚依旧虚软,而且周围的酒液冰冷,泡得他不停地打寒战··    “还是少吃些为妙,”贺一九嘀咕道,“他没理由给我们提供食物,里头一定有鬼。”
    韩琅昏昏沉沉地打了个酒嗝,叹息道:“总比饿死好·”·    “而且这样的事情,我总觉得在哪里听说过……”·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什么”·    “我想想……”·    然而贺一九一直没想起来,韩琅更是一无所知。
时间仍在缓缓流逝,黑暗中不知日月交替,漫长的等待更容易消磨人的意志·两人竭力保持冷静,实在饿到难以忍受的时候才进食·如果一方困倦,另一方必须坚持到对方醒来。
如果发觉一人迟迟没有动静,那就想尽一切办法叫醒他,免得有人在昏沉中渐渐失去意识··    一开始两人还在说话,讨论方圆的目的,讨论石青的去向。
韩琅觉得石青没准儿也被关在这里了,贺一九说不一定,目前没发现这里有别人,可能只有他们两个··    “说不定他已经被酒泡烂了·”韩琅嘀咕道。
    贺一九苦笑一声,没答话··    在冰冷的酒水里泡了这么久,韩琅觉得自己的衣物都快化成一滩泥,皮肤发白起皱过后是灼痛,甚至连骨骼都疼痛不已。
刚才他并没有开玩笑,如果再这样下去,真的被泡烂也不是不可能的··    还是说他应该庆幸,酒水至少不会长虫,不会引得皮肤溃烂·不过从来没有人在酒罐里呆过这么久,谁知道呢。
    韩琅有些犯困了,迷迷糊糊地对贺一九道:“我在想一个事·”·    “什么”·    “我以后再也不想喝酒了。”
    贺一九笑出声来:“那你想做什么”·    “吃点别的,比方说你的做的菜,”韩琅被酒糟呛得直蹙眉头,连带着说话声音都沙哑了不少,“如果我还能尝出味道的话……这酒糟快把老子的牙弄烂了。”
    贺一九笑得愈发大声,却又有明显的心疼:“阿琅啊·”·    “怎么”·    “我好想抱抱你。”
    韩琅心头一酸,应道:“嗯·”·    “想亲你·”·    “嗯。”
    “想舔你,也想你给我舔·想用我的东西塞得你满嘴,也想顶开你下面,叫你我都快活得爽上天·”·    韩琅越听越不对,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肺都要气炸了,中气十足的狂吼道:“贺一九你这王八犊子简直臭不要脸”·    贺一九却仍不想停,或许是算定了韩琅现在没办法拿他怎么样,越说越离谱:“之前你嫌我这根太大了,我坦白告诉你,大了虽不一定爽,但贺爷的本事你只管放心好了……”·    “贺一九你他妈给老子闭嘴”·    贺一九还以贱笑:“我这不是让你打起精神嘛。”
    韩琅骂了几句粗口,之后渐渐沉默了,半响以后长叹一口气:“我连累你了·”·    “哪有的事,是我自己要来的。”
贺一九的声音依旧轻快,但韩琅觉得他一定是装的··    “来打赌吧,”韩琅幽幽地道,“看看是你先不行还是我先不行·”·    贺一九轻笑一声:“行啊,输的那个就让赢的操得哭爹喊娘如何。”
    韩琅扶额:“你这没羞没臊的狗东西怎么还在想这个·”·    “就凭这个,我死也要撑到最后啊·”贺一九嘿嘿直笑。
    韩琅揍不到他,只能徒劳地将缸壁拍的咚咚响:“走着瞧吧·”·    话虽然这么说,但失了内力的武者有多脆弱,韩琅已是心知肚明。
不知道过了几日,他感觉自己已经在与漫长时间的对抗中渐渐败于下风,全身已经在酒液的浸泡中僵硬发麻,没了知觉,五脏六腑仿佛也已变形移位·有些时候他甚至以为自己已经化成了一滩泥浆,干渴,焦躁,他想喝水,但喝的只有刺鼻的酒水,想进食,但吃下去的只剩黏腻的酒糟。
    醒了睡,睡了醒,有时候都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说话的次数越来越少,最开始他还能和贺一九商量一下逃脱的计划,后来开始念叨想出去,现在基本什么都不说了。
偶尔那边有声音,他也仅仅“嗯”一声表示回答··    贺一九的情况似乎没他那么糟,几次叫他都有回音·韩琅倚着冷硬的缸壁,昏昏沉沉,忽然开口对贺一九嘀咕道:“你还没请我去醉仙楼。”
    贺一九哑然失笑:“还记得这个呢·”·    韩琅翻了个身,眼前一片黑暗,连上下左右都分不清:“我娘以前经常给我做烧茄子。”
    “好吃么”·    “她不会烧饭,每次都放很多盐,很难吃,我和我爹都笑话她,气得她她抄起笤帚要打我们。”
    “噗嗤·”·    “可惜后来我还是吃不着了·”·    贺一九听得心疼,尤其韩琅那气若游丝的口气,让他急得恨不得砸开了酒缸冲过去:“等出去我给你做,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韩琅其实已经没剩下多少神智,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想到哪里就说哪里:“吃茄子·”·    贺一九的心就像被人一把攥着,都快跳出嗓子眼:“你放心得了,我会烧茄子,保证你吃得满口流油吃了上顿还想下顿。”
    韩琅低低地“嗯”了一声,又沉默下来·贺一九怀疑他是不是又昏睡过去了,正犹疑着要不要叫,又听隔壁幽幽地道:“贺一九。”
    “我在呢·”他赶忙答道··    “有个事情我一直没和你说·”·    “什么”·    “其实……我挺怕鬼的。”
    贺一九想说我早就发现了,但现在不同,韩琅是自己说的,虽然出去以后他很可能不承认……如果他们还出得去的话··    “谁还没点怕的东西呢。”
贺一九安慰他道··    “以前其实见不到的,直到爹娘走了以后,家里就我一个人,没了头的尸体、伸长舌头的女鬼,就陆陆续续开始出现了。
没了父母的小孩阴气重,再加上我血脉特殊,我知道它们都想吃了我·是大补呢,啧啧·”·    “后来遇到你了,它们居然再也不来了,你说怪不怪”他抽气似的笑了两声,“我活到现在不容易,也知足了。”
    “喂,阿琅,别说丧气话,”贺一九把缸壁砸得“碰碰”响,“这才多大点事,你瞧我都还好端端的你要是这就不想活了那就是孬种,信不信老子马上把你嘴巴抽烂看你还说这种屁话”·    以往韩琅早跳起来跟他对骂了,但现在是真没力气,头昏眼花,手都抬不起来。
他在贺一九看不见的地方勾了勾唇,无奈道:“是啊,你是挺厉害的·”·    贺一九难受得眼眶都在火辣辣地疼,换了语气哄道:“阿琅,再坚持一会儿,听我的,没事的啊……”·    “贺一九。”
    “在这儿呢,你说·”·    “我自己能撑多久我清楚,我觉着,这回只能看你了,”他声音越来越小,仿佛蚊蚋,“我把命交给你,你坚持住,总会有机会出去……你一直不一般,我知道的,只是没问你。”
    贺一九心脏抽动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信你·”·    “慢着,阿琅阿琅”·    没有回应。
    贺一九咆哮出声,双拳捏得咔咔作响,气急败坏地砸向缸壁·“咣”的一声巨响犹如火药爆炸,更似晴空里一个惊雷,震得四周嗡嗡颤抖。
仿佛有一把利剑瞬息间刺穿他的胸腔,撕心裂肺,痛不欲生·他徒劳地砸着坚硬的囚室,反反复复吼叫韩琅的名字,只恨自己中毒浑身无力,否则他早就撕开了这阻碍,不要命也要扑到韩琅那边把他搂在怀里,然后杀出一条血路把人带出去。
·    “姓方的他要有事,老子撕了你的卵蛋喂狗”·    他从未有如此方寸大乱的时候,嘴唇在抖,手也在抖,韩琅越是没有回应,他越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真巴不得用自己的命去换韩琅的命双手被酒液泡得青白起皱,一动就钻心的疼,但他就用这双手狠狠砸着缸壁,砸得毫无知觉,仿佛胳膊上长的是两块石头。
    时间仍在流逝,他额角大汗淋漓,双手血肉模糊·直到某一刻,他腹中突然灼痛无比,仿佛被人塞了一块坚硬的烙铁,内脏更是要融化一般,全身骨骼都被烫得咔咔脆响。
他不明白这热浪来自何处,以为毒素渗入经脉,自己也快死了·他咬着牙,继续死撑,后来眼前渐渐变得一片明亮,仿佛身在强光之下,整个狭窄的酒缸之中再无死角。
体内炙热的烙铁仿佛已经流进了血脉之中,点燃了他的身体,将他由内而外燃烧殆尽··    他感觉自己化成了一滩泥水,被融化,被重组·他伸出了手--或者接近于手的东西--像撕开一张破布一般轻而易举的撕开了酒缸。
酒液从脚边哗哗流走,他未作停留,一把捞起奄奄一息地韩琅,用最快的速度向外冲去··    ·    第55章 云海5·    ·    山庄的地牢之中隐隐传来一声震耳的咆哮,两个值夜的守卫都听见了,其中一个还说是野兽的叫声,另一个哈哈大笑说:“睡糊涂了吧,哪来的野兽。”
    “莫非是里头又疯了一个”·    “常有的事,不过这么暴躁的还是第一次见·大部分都傻了,你知道的。”
    这人咋了咋舌:“真够呛·我现在还觉得老爷做这个简直疯了……”·    “嘘--小声点,你还要命么”·    “随便说说,随便说说……慢着,那、那是什么--”·    几乎在同一瞬间,戴着面具的黑影落下,手起刀落,两人当即一命呼呜。
他们死前的惨叫引来了更多的守卫,黑影“啧”了一声,身躯鬼魅般消隐,仿佛一开始就没有存在过··    “有、有刺客啊--”·    庄园顿时大乱,方圆也从睡梦中惊醒,喃喃自语道:“怪了,哪来的刺客。
莫非事情暴露了……”·    他倒是不担心刺客,这庄园百年基业,守卫森严,机关密布,刺客别说窃走什么秘密,进来了基本就没指望活着出去,就和上回那两个查案的傻子一样,铁定被他扔进酵池做成奴隶。
说来也是他们蠢,手不要伸这么长就好了,那个石青也是,半死不活了还往他庄园里闯,那不是白送给他的么··    一个奴隶五十两,不聋不瞎,特好使唤。
就是脑子会被酒泡得稀烂,笨了点,但很多地方就喜欢这种只会干活不会耍小聪明的奴隶,还用不着付工钱··    这才是让他们方家至今屹立不倒的秘密。
    他由丫鬟服侍着,慢腾腾地起身更衣,走出卧房·外头已是灯火通明,他刚刚在院中站定,一个总管模样的人已快步前来,躬身一揖道:“老爷,那刺客已经负伤,没成功潜入暗室,但现在已经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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