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案铭录 by 木异(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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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案铭录 by 木异(上)(3)
·    那人还在骂,特别难听,把贺一九祖宗十八代都问候过来了·贺一九却抱着手臂平静地听着,等男人骂完开始喘粗气的时候,他笑了笑道:“怎么了,贺爷我昨夜不是什么都没干么”·    “操你娘你简直有病”男人骂道,“把人捆着睡觉是几个意思,老子手脚都没知觉了,你他妈还没心没肺地睡得跟猪一样。”
    贺一九噗嗤一下笑喷了,旁边几个帮手也跟着哈哈笑·不远处的韩琅简直不知道该作何表情,又怎么了这是·    “算了,放他走吧,”贺一九道,深深地望了男人一眼,“昨天夜里多有得罪。
以后有什么难处,说一声就是了·”·    有贺一九这句话,等于在安平县拿到了免死金牌,男人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也不骂了,站起来理了理衣服,支支吾吾地道了声谢。
贺一九嗯了一声,挥挥手赶开了众人,这时候他才发现了人群后面的韩琅,顿时神色大改··    糟了,韩琅这小子不会误会什么吧·    其实韩琅没多想,就是心里头有点不太舒服,和那天看见贺一九搂着两个姑娘时一样的感觉。
原来贺一九还好这口他倒是不太奇怪,不过他以为男人要喜欢男人,挑得都是那种清清秀秀的少年郎·刚过去这个都二十多了吧,身高体型跟自己差不多,一点娘们儿气息都没有。
    贺一九的口味还真够怪的··    这时,贺一九慢悠悠地朝他走了过来,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韩琅跟他道了声早,然后识相地没有提刚才看到的一切。
贺一九知道他要巡逻,索性陪他走了一段路,一直在寒暄,一会儿话家常一会儿讨论工作的进展,韩琅想起之前那堆乱七八糟的事,不由得嘀咕了一句:“也没见到那位姚姑娘,前天夜里那么鲁莽,应该和她道个歉。”
    “是么”贺一九对韩琅念念不忘姚心莲有些不爽,但他又不好直接表现出来,就岔开话题道,“吃早饭没,今天还得去菜场么”·    “嗯,”韩琅心不在焉地答道,“昨天我让阿宝把玉佩还回去了,那个叫姚七的好像说要来找我。”
    “他找你做什么”·    “不知道,估计是答谢·对了,钱县令回去以后发了一通火,你下回别这么闹了。”
    贺一九“啧”了一声,没答话·一天不见韩琅,才聊上几句就不停提到别人,虽然可能是无意的,但也让贺一九本来就不太舒服的心情更加糟糕,泛出一股酸溜溜的味道来。
    “我觉得,现在你还是专心调查人贩子的事情吧,有什么发现我也会和你说的·”他对韩琅道··    “好,麻烦你了。”
    靠近菜场时,两人分开了,结果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韩琅又看见了贺一九,对方飞快往他怀里塞了一袋热烘烘的东西,然后坦然一笑,甩着手走了··    韩琅拿出来一看,一个烧饼,两个鸡蛋。
他笑了,不由得想起之前在宝昌坝的时候,贺一九那副贱兮兮的蠢样,心情顿时变得愉悦起来·枯燥的巡逻工作和被扣光的月饷似乎也不那么影响情绪了,他在菜市转了一早上,见到换班的衙役,还笑着跟对方说了句辛苦了。
    那人望着他的背影,和朋友嘀咕道:“这县尉有病吧,罚来这种地方干活,怎么还乐呵呵的”·    “谁知道。”
    韩琅工作的热情被调动起来,一回到衙门就开始查最近的卷宗,可惜忙了一阵却没有任何发现·最近也没有镇民来报失踪案,韩琅有点焦躁,不过从来没有哪件案子是能顺顺利利查出来的,这帮人贩和官差斗智斗勇早成精了,肯定没有那么容易抓到。
这样一想他就平静了许多,扯出椅子坐下来,开始思索下一步该怎么办··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要不,等等贺一九的结果·    不管怎么说,贺一九的身份,要查这些会容易不少。
    一想到这里,他反常地发了一会儿愣·怎么突然开始依赖贺一九了工作上的事他一贯独往独来,从来没有这种习惯·现在倒也不是怀疑贺一九靠不住,他是本能地觉得自己这样不太对,可到底不对在哪儿,他似乎也弄不明白。
    这时他忽然听到外头有人说话,是钱县令和县丞的声音·钱县令还在抱怨之前发生的事,大庭广众之下他被一个莫名跑出来的女子扇了一耳光,结果人还跑了,根本没查出来是谁干的。
县丞回答说肯定是有人暗中搞鬼,钱县令捻着胡须嗯了一声,又道:“怕是宋郎中搞得鬼,他跟我都盯着那位子呢,现在贤王到我这儿来了,定是姓宋的想让我出丑·”·    县丞连连附和,又小声道:“内阁最近空了一人,是真的么”·    “那还有假,内阁典籍宋月之告老还乡了,京里好像还没安排合适的人选。
首辅大人又是贤王的老友,贤王好不容易来一趟,我这不是赶紧跟他套近乎呢·”·    “您这京县县令怎么说也是正六品,远超那正七品的典籍。
我瞧,只要贤王一发话,您进内阁绝对没问题·只要进了京,以后有得是步步高升的机会喽·”·    “我是不指望了,就想进去多认识些人,给犬子铺条好路,也算对得起我钱家了。”
    “令公子一表人才,没问题的·对了,贤王呢,前天闹了这么一出,他那里有什么说法没有”·    钱县令连连叹气:“贤王这两天避不见客,我观察他根本不在房里。
听说他喜好游山玩水,估计去周边山林踏青了·对了,听说他来安平是来接人的……”·    “接谁”·    “……赵王家的……”·    “传闻他和赵王不是……”·    两人声音越压越低,犹如蚊蚋,怎么都听不清了。
韩琅对这些官场之间的八卦消息也没多大兴趣,钱县令早就想进京了,一直没有机会,反正他走了也好,到时候调个别的县令过来,自己没准能自在些··    当下,还是拐匪的事情更让他操心。
    这一忙又忙到了傍晚,他派去调查的捕快都回来了,依旧没有收获·还有个小插曲,看大牢的衙役跑来找他,说新来的那个叫于福的犯人怪得很,太能吃了,一顿饭能吃三个人的量。
因为人比较可怜,韩琅特地嘱咐要照顾一下,他们才来问问该怎么办··    韩琅心想:毕竟是逃难来的,路上饿狠了吧多吃点也无所谓,反正大牢里没什么人,于是就道:“他想吃就让他吃吧,别管那么多。”
    衙役应了一声就回去了·这时门公来通报,说有人在外面等他·韩琅出去一看,贺一九正靠在墙角冲他招手,见面就道:“午饭吃了没有没有好好吃药”·    韩琅哭笑不得:“你管这么多做什么”·    贺一九摆摆手:“你从来不按时吃饭,你以为我不知道还是那句老话,我救回来的命,不能被你白白浪费喽。
——晚饭肯定没吃吧,走着·”·    “我这边还有事……”·    “人贩子有消息了·”·    韩琅立刻点头:“走。
上哪儿”·    贺一九大笑,一把搂住韩琅肩膀,亲亲密密地拐着他往前走·韩琅觉得这姿势稍微有些别扭,但也没挣开··    他以为贺一九要带自己去饭馆,结果只是进了街边一间小破房子。
里头很窄,除了一张床以外什么都没有·后院有间设施齐全的伙房,烟囱里烟雾滚滚,一个矮个子蹲在那里,一见贺一九就喊道:“贺爷菜都熟啦”·    “行,你干你的事去吧。”
    那人笑嘻嘻地行了个礼,屁颠屁颠地跑了··    “这是你家”韩琅道··    “算是,”贺一九道,“坐好,先吃饭。”
    “那人是谁”·    “你叫他赖头就行了,我叫进来帮我看炉子的·”·    晚饭很普通,但一如既往的美味,期间贺一九只字不提人贩的事情,话题从东扯到西,一会儿讲个笑话,一会儿又讲他以前遇到的琐事。
直到外面天都黑了,韩琅开始怀疑贺一九是骗自己的时候,门口忽然有个瘦子冒冒失失地跑进来,看见依旧身着官服的韩琅后吓了一大跳,急忙转向贺一九道:“贺爷,这位官、官差老爷是”·    “贺爷我的朋友。”
贺一九道··    韩琅知趣地不插话,就见那个人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自己,一脸老鼠见到猫似的紧张·看来也不是什么好人·韩琅想。
这时贺一九开了口:“有话就说,他是自己人·”·    “哎,”瘦子应道,“吃腥饭的找着了,三头营的曾爷护着的·”·    “曾爷”贺一九挑眉,“你敢管其他人叫爷”·    “不、不不不——”瘦子噌地跪下了,“就是那个曾大头,青崖帮的曾大头他们最近老在城东挑事,小的、小的就是怕……”·    “你个怂蛋,”贺一九冷笑一声,“他曾大头仗着自己在安平资历老,买卖硬,就敢搞这等名堂。
背着我拉拢吃腥饭的我瞧他这青崖帮是不想要了·”·    “那贺爷您是要……”·    “老子今晚废了他去。”
    韩琅微微咋舌·他第一次见识传说中的黑帮内斗,这才意识到原来贺一九不是只用在街边摆摊看相或者糊弄人看病就够了的,这人是安平一霸,黑道里响当当的人物。
只是贺一九在他面前太低调,他感觉不出来而已··    此时此刻,韩琅见贺一九气势汹汹地放了狠话,以为他马上就要招呼一众小弟杀到城东去了·结果贺一九只是站起来悠悠地收了碗筷,把小弟支出去,然后对韩琅道:“你跟我去不”·    “你不怕我带人逮了你们”·    “没那必要,除非人贩的事情你不管了。”
    贺一九的确能一眼看出他最关心什么,于是韩琅道:“好吧,我跟你去·”·    “那你拾掇拾掇,官袍脱了,”贺一九说完,给他找了件最普通的粗布短打,“穿这个去。”
    韩琅自己也知道不妥,乖乖地去换了,换完出来,看见贺一九提着根结结实实的木棍,随意往肩上一扛,大踏步地向外走去··    “哎,你带多少人啊”韩琅不禁问道。
    贺一九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带人做啥”·    “你不是要……”·    “哦,一般我一个就够了,你要来就多算你一个。
走吧·”·    ·    第24章 腥饭6·    ·    韩琅觉得自己就跟三岁小孩第一天出门看庙会似的,什么都不认识,满脸的疑惑。
    “你不带武器,一根棍子就够”·    “老爷子给的武器丑的很,名字还难听,早就当掉了·”·    韩琅也不知道贺一九口中的老爷子说的是父亲还是师父,而且他头一回听说因为武器名字不好听就不用的,竟然舍得当掉,韩琅不禁替他惋惜起来:“这也太糟蹋了。
到底是什么武器你这么不待见”·    “不想说·”·    “呿。”·    贺一九又瞟了瞟他身上,道:“你这把剑倒是从不离身,看这质地肯定不是官差的佩剑,家传的”·    韩琅点点头,见贺一九凑近,索性将剑抽出来给对方打量。
这是一把短剑,长度约莫二尺三寸,剑柄上刻着青凤纹样·一般武人不愿意使这种短剑,觉得剑刃薄,重量轻,杀伤力太差·但韩琅家传的“快剑九式”本来就讲究迅疾和狠辣,电光火石之间便能夺人性命,搭配上这把短剑,可以说是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这把剑是韩琅母亲的遗物,剑鞘上刻着“凤不言”三个古篆,贺一九看到就挑了挑眉毛·韩琅以为对方打算笑话他几句,比如说他一个大男人用这种娘们唧唧的短剑。
但贺一九只是思索了片刻,然后道: “听说,人称‘赤练牡丹’的楚凤柔嫁给了一位姓韩的县尉,从此销声匿迹·她是你母亲”·    韩琅没料到贺一九能猜出来,稍显惊讶地点了点头。
    “难怪了,”贺一九道,“上回和你交手就觉得你武功不简单,只当一个县尉实在屈才了,为何不去闯荡江湖呢”·    韩琅一怔,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我跟你不同,没那种洒脱的气魄,也没那么大能耐。
我只想安安心心地做好一件事,就是和我父亲一样当个平凡的县尉·其他的我不感兴趣·”·    “能耐”贺一九转头看他,“你觉得我有什么能耐”·    韩琅思索了片刻:“你会的不少,武学、医术、相术……还有很多难以形容的手艺,你好像天生就不是一般人,对什么都很在行。”
    贺一九很不正经地笑起来,勾着韩琅肩膀撩他的头发:“偷着观察我”·    韩琅没搭腔,一脸“你想多了”的表情。
贺一九嘴角一勾,又道:“你太高看我了·相术风水,皮行卖药,能有多大区别考验的都是眼睛、嘴巴和脑袋瓜子的本事·没鬼的变成有鬼,没病的变成有病,小鬼变厉鬼,小病变绝症,还不全都是我说什么他们信什么。
老爷子花了十几年只教会了我两个本事:一个是布局,等着傻子往里跳,然后拿钱走人,就这么简单·”·    “那要是他们不信你”·    贺一九噗嗤笑出声来:“那更简单了。
老爷子还教了我另一个本事:骗不过,走为上·不过老子跟他不同,天生就是武学奇才·走不掉那就打个痛快·”·    韩琅无言以对,又道:“那要真遇上了厉鬼或者绝症怎么办”·    “那就不会找我,天底下有的是靠谱的道士和大夫,街边的有个屁用。
只有穷短命、缺心眼、土财主、酸丁腐儒,他们的钱才是最好挣的·就算真有其他傻逼找上门来,我不过也忽悠他一番,该挣的挣到手,然后让他另请高明便是·”·    “那你岂不是一直只能挣小钱”·    “对,比苍蝇蛋还小,所以老爷子才会去琢磨官银的事。
给他一百个脑子他也想不到,我居然敢用他教的骗术抢地盘,混黑道,把一堆跟他差不多的傻子制得服服帖帖·他大概以为我一辈子都得跪舔他那些臭酸伎俩,后悔当初没多学一点。
呸,贺爷我有的是出息,老子就想告诉他,老子跟他不一样”·    听完这段激昂的话,韩琅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看得出来贺一九相当厌恶他那个师父,那人把他当畜生一般虐待,逼迫他走向和自己同样的路。
但贺一九比那人多了一分良心,也多了一分气魄·他会找到自己的出路,永远不会和他那师父一样落得一个曝尸城墙的结局··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韩琅很少佩服人,但此刻他却暗暗佩服起贺一九。
不仅因为对方的胆识和见地,还有这运筹帷幄的本事,外加洒脱不群的胸襟··    于是他凝视着贺一九的侧脸,渐渐出了神,直到对方忽然凑近过来,鼻息都快喷到了自己的眉毛:“看什么呢”·    两人的脸挨得极近,只差半寸就要碰到一起了,把韩琅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觉得脸上烧得慌眼睛不知道往哪看,脑子也锈住了似的··    街上没什么人,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弥漫着白纸灯笼朦胧的亮光,贺一九的眸子在这光线下显得格外的亮,衬上那张俊脸,让本来就在胡思乱想的韩琅愈发心慌气短,只觉得脊背冒汗,浑身紧绷。
直到贺一九松开他,抛过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韩琅内心依旧砰砰直跳,脸上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急急忙忙把乱七八糟的心情收拾起来,扭开头嘀咕了一声:“别靠那么近,怪得很。”
    “哪儿怪了”贺一九幽幽地笑··    “呃……我是说--对了,不是要去城东找那什么大头到了没”·    “还有一段路呢,”贺一九依然笑,眨了眨眼睛,“你怎么了听完我的话就老在发愣。”
    “没怎么·”韩琅心虚地别开了眼··    好在贺一九没再追究,把话题岔到了其他地方·两人走到三头营的时候,他特地叮嘱韩琅:“等会儿别出声,什么也别干,跟着我就行了。
我说什么你也别理·”·    韩琅也不由得绷紧了脊背,应道:“好·”·    他以为会是一种很紧张的气氛,双方碰面,剑拔弩张,从互相挑拨到开始厮杀。
但贺一九只是扛着那根棍子优哉游哉往里走,像在夜市散步一样··    路的尽头是条窄胡同,两旁房舍屋门死闭,沙土路面上积着臭烘烘的污水,在白纸灯笼的映照下折射出昏沉沉的光。
随着巷道渐渐向暗处延伸,韩琅闻到一股浓重的酒气,随后就是毫无遮拦的哄笑和怒骂·拥挤的巷道里堆着废旧的货箱、破洞的遮棚还有各种各样的垃圾,一群人就在这样的环境里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喝酒哄闹,肮脏下作的词汇一个接一个往外蹦。
    有人觉察了两人的到来,“啪”地一声,一个酒坛子直接被扔在贺一九脚边·贺一九面色不改,韩琅也保持镇定,他抬起头来环视周围一圈,至少三十来人,更远的地方可能还有,但没什么高手。
    他明白贺一九的自信了·县城角落里一个普通帮派,的确没什么可怕的·如果不是县令对这些榨不出油水的社会渣滓没有丝毫兴趣,韩琅可能早就派人抄了他们老家。
    可惜没有命令,他这个县尉什么都不能干,连来都是第一次来·这时贺一九对他使了个不要动的眼神,踏前一步,嗤地笑出了声:“怎么,一来就请贺爷喝酒”·    “放你娘的狗屁”有人骂道,但被一个首领模样的人喝止了。
韩琅看见一个彪形大汉从高处的台子上缓步走下来,朦胧的光线照亮了他的脸,三十多岁,满脸横肉,脑袋上一根头发也不剩,而且比一般人宽一圈··    果然是个大头。
韩琅想·似乎也是这群乌合之众里最厉害的人物··    曾大头一脸假笑地朝贺一九走来:“贺爷大驾光临,曾某有失远迎吶。”·    贺一九似乎完全没有和他废话的打算,脚尖拨开了酒坛的碎片,把那木棍的一端轰地砸在地上。
    “曾大头,你应该清楚老子来这儿是干什么的,”贺一九说着,脸上露出一个狞笑,指节按得咔咔作响,“一起上得了,别浪费时间·”·    话音刚落,已有三人向他扑来,贺一九连棍子都没提起,一记右勾拳揍飞了一个,然后斜跨一步,鹰爪似的手拎住了另一人的喉咙,把他像鸡崽似的甩了出去,砸在最后一人的脑袋上。
    三个人都趴地上起不来了··    曾大头神色稍变,韩琅看得出他已经有些沉不住气·这时候贺一九悠悠地打了个哈欠,换了个懒散的站姿,催促道:“快点,老子还赶着回去睡觉呢。”
    又是几个人冲上来,还有一个想躲在侧面偷袭·韩琅又见识了贺一九毫无章法但招招狠厉的武功,两个人被他拧断了胳膊,一个踢碎了下巴,偷袭的那个更是被仰面撂倒,一脚踩在心窝上。
一股鲜红的血直接从这个倒霉鬼的鼻孔里喷泻出来,接着是嘴角、眼睛·血无力地顺着脸颊往下滴,最后和满地的污水汇成了一处,旁边还有一颗不知道从谁嘴里掉落的门牙。
    贺一九的木棍还是动都没动过一下··    已经有人退缩了,只有曾大头还故作镇定地站在原处·贺一九似乎想早些结束战局,于是他啐了一口,脚底踩在某一人的脑袋上,故意前后磨蹭了几下。
一声凄楚的哀鸣从他脚下传来,连韩琅都有些于心不忍,只能反复提醒自己:以暴制暴罢了·是他们罪有应得··    “叫一声爹,就饶了你们。”
贺一九道,他的语气放得无比温和,好似充满了为人父母的慈爱·只有这种挑衅才是最有效的,曾大头再也忍不下去,暴喝一声,抡圆了刀刃冲了过来··    他一动,所有的人都跟着动了。
贺一九哈哈一笑,踢开了他脚下的倒霉鬼,身子倏地一晃,第一轮攻势就在他眼前落了空·下一刻,他手中的木棍划出一个巨大的圆弧,一股惊人的气浪发出恐怖的破空声,所有靠近他的人都被卷了进去,抛向天空,又重重落回地面。
    眨眼功夫地上就躺了好几个人,曾大头拎着一把长刀直劈他面门,贺一九笑了一声“找死”,提棍回击·一时间巷道里全是刀光棍影,曾大头起先还能勉强还手,后来便被压制得毫无招架之力。
这场厮杀真的没什么悬念,韩琅心想,完全是一群幼童拿着玩具在挑战一个全副武装的流氓··    两人身躯交错,贺一九被划伤了腕部,鲜血顺着手臂蜿蜒而下。
但他面色不变,身躯向前一窜,手中木棍挑开了对方刀刃,直接朝曾大头的脸面捣去··    惨叫顿时传来··    贺一九并没有收招,狠狠补了一脚。
这回曾大头彻底爬不起来了,痛得在地上痉挛喘息,惨叫不止·他的小弟们表情各异,有的夺路而逃,还有的胆怯地望着贺一九,犹疑着要不要跪地求饶··    “你脸色不大好,嗯”贺一九吮掉手腕上的鲜血,单手提起了曾大头那颗过大的脑袋。
韩琅的角度足以清楚的看到对方战栗的身躯,那人甚至在无意识地蹬着腿,做出徒劳的逃跑动作··    “叫声爹,听话·”·    曾大头用他蚊蚋般的声音呢喃着什么,韩琅听不见,他只能听见自己胸腔里砰砰的心跳声。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很乱,五味杂陈·他只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睹贺一九扔开曾大头,然后用洪亮的声音道:“你们青崖帮,是该换个头儿了。”
    有个矮个子扑通一声跪在他脚边,喊了一声:“任、任凭贺爷吩咐·”·    “老子不掺合你们的生意,都是一条道上的,一碗饭大家吃,没必要谁抢谁。
这大头滚下台,咱们的梁子就算消了,什么都没发生过,”说着,他的脚又在曾大头身上碾了一下,“有血记得上血,有来头更莫忘了你们贺爷,别的事,贺爷懒得管。”
    有个壮汉气势汹汹地插嘴道:“凭什么给你上血”·    贺一九冷笑一声,笑得又狠又硬·那壮汉作势要上前,下一刻他的武器莫名出现在贺一九手里,被生生拧成两截,摔在地上。
    “听说你们拉吃腥饭的进了门槛,大买卖啊,也不分贺爷一口·”话音刚落,又一个不长眼的提刀袭来,被贺一九整个拎起来砸在墙上,像个破麻袋一样滑到了曾大头旁边。
    “好了,还有谁”贺一九又按了按手上的指节··    没有谁再上前··    于是贺一九折回头,无视了地上躺倒的数人,笔直地朝着韩琅走去。
他脸上没多少复杂的表情,就是懒洋洋的笑,但韩琅清楚地听见自己喉咙里沉重的吞咽声··    是佩服,也是本能的畏惧··    贺一九没在乎他的反应,伸手勾住他的肩膀,用毛乎乎的脑袋拱了拱他的脸颊。
这片刻的温存令韩琅有些措手不及,半晌后才想起来推开对方:“干什么·”·    贺一九继续笑:“我这边搞定了,你要问什么就去问吧。”
    韩琅干咳一声,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在场上众人眼里,他是个一直没有出手的神秘人,连贺一九都对他恭敬有加·他们搞不明白韩琅的来头,于是对他万分恐惧。
曾大头和一众手下在他脚边翻滚哀嚎,满脸是血,无比可怖·有几个还想来扯他的裤脚,求他饶自己一命·韩琅眉头拧得更紧,脚步抬起却停顿了片刻,最后还是绕开了他们。
    你只是来问拐匪的事情的·他警告自己,这伙人就是一群无赖恶棍,按律法也当挨几十大板,不会比现在的下场更好··    问完了他该问的,天也快亮了。
他和贺一九一同回去,一路无话,身上总笼罩着一股阴沉的氛围·直到走到家门口时,贺一九忽然拍了拍他后背,叹了口气道:“怪我,下次不会叫你去了”·    韩琅蹙眉:“我没怕。”
    “不是这意思,”贺一九道,“不舒服了是吧没办法,律法和道义,在很多地方是行不通的·”·    韩琅沉默了。
    贺一九笑了笑,又一次搂住韩琅肩膀:“你跟我是两路人,我知道·你继续当你的县尉,贺爷无聊的时候就帮你干点脏活,无所谓的·”·    “为什么”·    “你太干净,”他笑着蹭了蹭韩琅的脖颈,“舍不得你脏。”
    韩琅踢了他肚子一脚,他哀嚎一声,叫嚷中依旧带笑·后来他乐呵呵地走远了,韩琅一个人回到屋里,心脏像要跳出喉咙一般砰砰直响,震得他全身骨骼都在颤动。
    糟了·他想··    他感觉胸腔里藏了一个陌生的念头,犹如一头野兽,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啸叫声··    ·    第25章 腥饭7·    ·    可用的情报并不太多,那伙人贩才从外地过来,找了曾大头当靠山。
曾大头对他们的动向知道的很少,双方相约三天后在城东五福巷碰头,人贩给他上血,才能算是正式入伙··    现在青崖帮的头儿换成贺一九,但并不影响双方约定。
既然要见面,韩琅觉得事情会好办许多,但贺一九之后的话打消了他的念头:“他们警惕得很,交完钱就走,绝对不会把他们的老窝透露给你·”·    “那该怎么办”·    贺一九也有些苦恼,半晌后,他提出一个建议:“我试着塞个人进去吧,让他打探一下。”
    “你有人选”·    贺一九叹息一声:“不太好找,你也见过了,这地方的混混都挺愣的,除了打架什么都不会。
我怕他们犯蠢搞砸了,我尽量找个精明的吧·”·    听到贺一九没什么把握的语气,韩琅不禁担忧起来·他不想错过这个机会,如果贺一九找去的人失败了,肯定会打草惊蛇,到时候查清此案就更加困难了。
不妥,这个时候他不能再继续这样被动等消息,自己必须有所行动,多做一些考虑才行··    怎么办才好·    韩琅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既然贺一九找不到合适的人,那么自己去怎么样自己假扮他的手下,混到拐匪中间去。
虽然也有露馅的可能,但他对自己有自信,至少比那些话也说不清楚的混混靠谱多了··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他把想法告诉了贺一九,对方愣了半天,最后道:“倒也不是不可行……”·    “你确定”韩琅只是当个想法说出来,没料到贺一九会同意,“你别忘了,我对你们这些行当不是很了解。”
    “实话说,你各方面比我认识那些缺心眼像样的多,唯一的缺陷就像你说的,你是个外行·但是嘛……”贺一九将他仔细打量一番,脸上的表情有些勉强,又有些举棋不定,“外行假装内行也不是太难,只要你反应够快,时间也不长的话,他们或许不会觉察。”
    韩琅沉吟片刻:“如果我去的话,你会怎么安排”·    贺一九没有立刻回答,思索了良久才道:“我有两个办法。
第一个,我可以说你是我的手下,最近官府查的严,我需要弄个人进去监视他们,免得他们做出出格的事情牵连了我·但是有个麻烦,这样明摆着你是我塞进去的人,他们估计会对你有所防备,你不太好查。”
    韩琅点点头:“第二个呢”·    贺一九表情更加古怪,搓了搓脸,视线微妙地扫过韩琅:“我说了你别发火。”
    “到底是什么”·    贺一九深深呼了一口气,然后干咳了一声:“这里所有人都知道我身边从来不养小厮,只养过姘头,一般也不带在身边——不过这段时间都没养了,真的。”
    “说重点·”韩琅瞪他一眼··    “第二个办法,就是……你假扮我养的人,比较不干净的那种,你知道的。
在他们面前演个戏,惹毛我·然后我会把你……咳,把你打发给他们,让他们处理你·总之就是把你卖了·”·    “……”·    比较不干净,这话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贺一九好几次停下来斟酌用词,想说的委婉些·一句话说完,韩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贺一九以为对方会直接一拳揍过来,甚至做好挨打的准备,但那人什么反应都没有,好似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知道你不乐意·没事,你当没听见,我们就讨论第一个·”说着,贺一九继续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韩琅·对方还是没说话,端起茶杯慢吞吞地喝了一口。
半响后,贺一九听到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慢地吐出来,他不知道韩琅进行了怎样的心理斗争,总之对方突然干笑两声,道:“似乎比第一种……稍微,可行。”
·    贺一九有点反应不过来:“你真这么想”·    韩琅脸上挂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窘迫,尽量用最平板的声音道:“我是觉得这更像真的,更容易让人相信。
不过……你真的没有第三种办法”·    贺一九苦笑一声:“没有·”·    韩琅自己也想不出来,一张脸拉得老长。
于理,他当然觉得第二种更好,可于情他就有些难以接受·他自认为自己是个办事公正没有私心的人,为了破案做出牺牲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但他要牺牲的不是金钱也不是性命,说是尊严好像也不至于,总之就是让他心情复杂,百感交集。
    罢了罢了,又不是黄花闺女,演个戏而已,能怎么样想到这里,他喉结一滚,发出艰难的吞咽声,视线直接对上贺一九的蓝眸,单刀直入道:“就第二种吧。”
    虽然不明显,但韩琅还是发现贺一九的眼睛亮了一下,闪过些含混不清的情绪·对方再次干咳一声,又道:“既然你都决定了,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那就安排吧·”韩琅道,说完,他凌厉地瞪了贺一九一眼,“务必把我的身份掩藏好,我不想让第三个人知道·”·    贺一九噗嗤一声笑了:“知道了。”
    两人继续商量细节的时候,贺一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停下了动作,又意味深长地望了韩琅一眼·韩琅不明白他又怎么了,开口一问,贺一九的眼神有点闪烁,答道:“我在想,其实第二种方案也是风险的。”
    “能怎么样”韩琅自认为比他看得开,“就是个拐匪而已,就算暴露了,我也有自信逃出来·”·    “不是这个问题,”贺一九皱着眉,舔舔嘴唇,有点紧张的样子,“其实吧,我目前的姘头都不是什么正经人物,你的话……又有点那么,出众,我是说长相还有气质这方面。
所以,你知道的,他们可能会做些……羞辱你的事·”·    羞辱可以指代很多层意思,韩琅听明白了,愣了一瞬,气呼呼地扔了手里的东西:“……妈的。”
    “要不还是第一种办法吧,拐匪而已,没必要的·”·    韩琅恶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没事·”·    “你真知道厉害”·    “又不是没婚嫁的女子,有什么可怕的”韩琅几乎在吼了。
    贺一九眨眨眼,目光炯炯,往他这边靠了点:“要不我教你点”·    “不用”·    “……害臊了”·    韩琅浑身都处在紧绷状态,贺一九又挨得近,鼻尖都快碰到他的额头。
听到这句话时韩琅再也无法忍耐,脑子里轰的一声就爆炸了,然后一拳捣在对方脸上,贺一九没躲开,发出一声惨叫··    两人一个站着,一个捂着脸躺在地上,面对面对视了好一会儿。
韩琅还在喘粗气,贺一九看了半天居然无可奈何地笑出声来:“算了,就你这个身手,我也没啥可操心的·”·    韩琅瞪他一眼,看他姿势狼狈,不知为何也勾出一丝笑意。
不过只有一瞬,很快又消失了,之后许久都没给贺一九好脸色看··    和拐匪的会面约定在三天以后,他们准备的时间并不太多·韩琅白天照样巡逻,傍晚回家以后,贺一九回过来找他一同吃饭,然后教他一些规矩和黑话。
因为赶时间,这样的训练经常要持续到深夜,贺一九每次都说要摸黑回去,除非韩琅强留他过夜··    韩琅不是白痴,通过这么久的接触,他已经隐约觉察了贺一九对自己潜藏的觊觎。
但他并不愿意考虑这事,就像他对待鬼怪妖物的态度一样,他自欺欺人,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发现·贺一九的表现也很奇怪,前段时间还没完没了地调戏韩琅,现在莫名收敛起来,庄重得正人君子似的。
    这让韩琅觉得对方不过是自己一个至交,于是相处起来就舒服很多,没什么顾及了··    也更容易自欺欺人了··    韩琅家里也只有一张床榻,贺一九老老实实睡在地上,什么多余的举动都没有。
第二天天不亮他就蹑手蹑脚地走了,韩琅醒过来以后发了一阵子呆,才开始慢腾腾地穿衣服··    刚一出门,他忽然看到路口停着一顶红漆大轿,那个叫小全的仆役正站在那里,等韩琅过去以后就拦住了他,扬起脸道:“韩大人,我家主子有请。”
    “……何事”·    “我家主子就玉佩的事情想向韩大人道谢·另外,我家主子说了,他已知会钱大人,韩大人今天不必当值,还请韩大人务必赏光。”
    原来那个姚七认识钱县令韩琅对此倒不是特别奇怪,钱县令的人脉四通八达,只要是有利于自己仕途的,他都会去结交·此刻韩琅虽不是太情愿,但也知道姚七是一番好意。
而且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轿子也停在面前,他实在没有理由拒绝··    等到了地方,他才发现这排场比想象中还大·对方包下了茶楼二层的露台,只留一张靠窗的茶桌,其他地方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显得无比空旷。
韩琅走上去的时候,姚七远远地冲他一笑,他身边还有一个人,看见韩琅时爽朗地站起来招手,一张俏脸上满是喜悦的神色··    姚心莲·    说起来,这两人都姓姚,没准儿是亲戚。
这时候姚心莲已经起身招呼他过去,举止大方随和,好似自来熟一般·说实在的,韩琅并不觉得她是大家闺秀,反倒有些江湖侠女的气质··    韩琅被姚心莲拽到座位上坐下,手里又被塞了个杯子。
“又见面了,应该还记得我吧”姚心莲笑着对他抱拳作礼,女孩子做这种动作,倒让他没来由地无措起来··    “怎会不记得”他只能客套地说。
    “上回没来得及好好和你说话你就走了,这回可别想跑了,”姚心莲坐在他对面,举起杯子要与他相碰,“以茶代酒,先敬你一杯·”·    韩琅连忙举杯,一饮而尽。
被那热情的视线注视着,他感觉脖颈后面都在冒汗,尴尬得无所适从,只能转移话题到茶水上面:“这茶真是好茶·”·    “这里的乌莲清可是远近驰名呢,”姚心莲笑道,轻晃着杯子,那淡褐色的茶水就轻轻地浮荡摇曳起来,“不过比起京里的菇花清茶,就差多了,改天我送你些。”
    韩琅神色略窘:“姚姑娘实在无须如此客气……·    一直默不作声的姚七忽然开口道:“韩公子才是无须客气,玉佩的事,姚某还没来得及好好谢你呢。”
    韩琅只得干笑着应了下来··    两人很少提自己的事,只说他们是京城商贾,邀约韩琅过来就是为了答谢,顺带结交他这个“英雄豪杰”。
姚七的客套话不少,姚心莲则一直拉着韩琅开心见诚的闲聊·说来也怪,他们三个坐在一桌,姚七和姚心莲应该是互相认识的,但他们就像默认了只有韩琅都是自己朋友一般不断与他搭话,对另一人却是不闻不问。
后来韩琅终于找了个机会试探一下这两人的关系,只见姚心莲轻蔑地哼了一声,姚七表情无奈地捋了捋袖子,面朝韩琅道:“让韩大人见笑了,这位姑娘是我二哥家的千金,也就是我侄女。
这孩子性格直爽又不常在外走动,看她这样子定是又和我闹小脾气了,韩大人切莫见怪··    韩琅“噢”了一声,别人家的家事他没有资格评头论足。
倒是姚心莲慢腾腾瞟了姚七一眼,表情和神态虽然能看到一丝对长辈的尊重,但也仅限于此··    姚七抿了一口茶:“心莲,这回也是七叔不好,你就原谅七叔吧。
下回七叔带你去游山玩水,可好”·    他用的完全是哄小孩的语气,姚心莲见状挑了挑眉毛,翘着二郎腿,冷哼一声道:“谁稀罕似的。”
    韩琅夹在他们两人中间简直难受,后面一段时间他都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姚七对他这个侄女还稍微客气些,姚心莲则一直在明争暗损,两人唯独对韩琅是一样的热情。
这给韩琅一种古怪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像只倒霉的兔子,被两头狼给盯上了·这两人明面上道谢,暗地里似乎都有拉拢他的意思··    何必他一个九品县尉,有什么可宝贝的·    后来他听出一些别的细节,比起自己,姚七似乎对贺一九更感兴趣,一直在旁敲侧击那人的身份。
而姚心莲则明显是冲自己来的,连番打探,频频示好,可惜她身上侠气胜过女气,一举一动丝毫没有女孩子的温婉动人,倒有点巾帼不让须眉的豪气·弄得韩琅有些难以招架,不知道应该把对方当做哥们儿还是姑娘对待。
    等韩琅终于有机会告辞时,天色已经不早了·两人坚持送他出门,甚至叫了轿夫要把他一直送回家去·趁着姚七正在嘱咐下人的时候,姚心莲忽然把韩琅拽到一边,压低声音道:“你离他远点。”
·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韩琅莫名其妙:“怎么”·    “这是为了你好·”·    韩琅正一头雾水,姚七的声音就从不远处传来,“你们二位的感情倒挺深厚。
心莲,该放我们的韩公子离开了吧”·    韩琅总觉得他语带嘲讽,但他脸上又笑得温和,看不出有哪怕一点恶意·姚心莲闻言恶狠狠地瞪姚七一眼,又像老朋友一般拍拍韩琅的肩头道:“下回再来找你。”
    还有下回韩琅在心里埋怨道·直觉告诉他不应该和这俩人扯上关系,他们看起来都不是容易对付的人物·不过姚心莲没给他拒绝的机会,笑眯眯地冲他扬了扬手,一个潇洒的转身就离开了。
    ·    第26章 腥饭8·    ·    贺一九翘着二郎腿,手中颠了颠对方上的“血”·银子撞击的声音听起来如此悦耳,他似乎很享受的眯起了眼,做了一个陶醉的深呼吸。
    拐匪就站在他跟前,只来了两人,领头的是个肉头鼻的男子·几人正要商量今后的利益归属,突然有两个手下拎出来一个脏兮兮的男人,猛地扔在了贺一九跟前。
    “贺爷,人抓到了”·    “行,”贺一九冷笑一声,“你们下去吧·”·    地上的男人蓬头垢面,乱糟糟的刘海挡得看不清脸,嘴巴被麻布团塞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被扔出来时他直接摔在地上,好半天没爬起来,借着月色人人都看见他身上有凝固的血痕,似乎受伤不轻··    两个拐匪有点搞不清状况,迷茫道:“贺爷,这……这是什么意思”。
    “啊,让几位见笑了·没什么事,管教下人罢了·”··    “这……”对方看着那男人在地上一面挣扎一面哀怨地看着贺一九的方向,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贺爷是要……清理门户”·    贺一九嗤地一笑,抬腿踢了踢地上的人,将他翻了个身,然后踩在他的满是血痕的胸膛上:“就这小子他啊,连我贺爷的门槛都没进。
我给他的好处也算不少了,可他就是个小畜生,背着我拉排头·贺爷我只好对不住他了,是吧”·    拉排头就是反水另找靠山的的意思,在他们这行里算是大罪了。
男人喉咙里又响起几声呜咽,贺一九直接提起他的脑袋,凑过去仿佛悄悄话一般哼笑道:“小子,你太不够味,惹毛了贺爷,也就怨不得谁喽·”·    整个气氛突然变得僵滞凝固起来,对方不过只是几个拐匪,瞬间就被震住了,觉得贺一九身上戾气弥漫,这样的人,手头真不知道攒了多少条人命。
领头的那个肉头鼻姓张,就是当时小贼嘴里叫的“张爹爹”,此刻他眼珠乌溜溜一转,就起了巴结贺一九的好点子:“贺爷,小的有个主意·”·    “怎么”·    “贺爷您横竖都是要罚这畜生,要不,小的帮您做了他……”·    贺一九嗤笑出声:“贺爷我有的是人,还用得着你来做”·    姓张的摇摇头道:“但小的有手段捞着银子,贺爷您那边的……就不一定了。”
    贺一九好似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小的瞧这畜生是个好货色,皮相挺不赖,”他完全是在用打量商品一般的眼神,开始对地上的男人评头论足,“这样的,窑子里都抢破头了,我这儿都被抢得脱货了哩。”
    “这厮我开了苞的,窑子怕是不要了吧·”贺一九哼笑道,这时他脚边的男人动了动,他急忙摁住他,暗地里比了个“冷静”的手势。
    男人这才没反应了,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他冲贺一九翻了个恶狠狠的白眼··    “没事没事,又不是姑娘家,谁在乎开苞不开苞的,”姓张的笑道,“贺爷您……考虑看看”·    贺一九顿了一会儿,才对拐匪比了个手势:“三七开。”
    “这……贺爷,您可怜可怜我,”拐匪瞬间摆出一副苦相,“我家血干得很,为了给您上血,我穷得只剩下我爹留给的一声破行头了。”
    “那就二八,”贺一九狞笑一声,“要么人带走,要么你滚·”·    对方眼神躲躲闪闪,显然慑于贺一九的压迫力。
过了小半晌,这人才勉勉强强应下来,本来想押着地上那人离开,走到中途又被贺一九叫住:“手脚轻着点·”·    “啊”·    “咳,”贺一九自知失言,眼神有一瞬间犹疑,“伤了就卖不出价。”
    两个拐匪没多想,以为贺一九就是心疼钱,乖乖应了一声就走了··    +++·    韩琅被塞进牛车,颠簸了一个多时辰,又被拽下来关进一间漆黑的草房里。
他趁着进屋前的一瞬机会观察了四周,看起来是城郊的荒地,因为土地坑坑洼洼难以开垦,这里四处都长满了乱七八糟的杂草,居民也迁去了别处·旁边还有一幢差不多大小的屋子,门虚掩着,里头有个人在打盹,看来应该是拐匪们住的地方。
    拐匪就在牢房隔壁,兴许是为了方便监视,不过也方便韩琅探听他们的动静·他暗暗松了一口气,心想还好,这里看守没想象中那么严··    屋里灰尘弥漫,阴森森的,冷得像个冰窟窿。
除了他还锁着一个女孩,一个蓬头垢面的妇女,还有两个蜷缩着的看不出是男是女的人·韩琅嘴里的布团终于被拿下来了,手还捆在身后,动弹不得·拐匪估计是听了贺一九的话,没对他做过什么,只是把他扔进来时,顺带发泄般踹了一脚。
    他勉强挪到墙根,决定静观其变··    天亮了,拐匪从窗口扔进来一个馒头,两个蜷缩着的人起了争执,打得不可开交·韩琅现在动都动不了,只能远远地看。
视线刚投过去他瞬间惊得头皮发麻,原来那两个人不是蜷缩着,而是全身的骨头彻底扭曲变形·脑袋贴着胸口,手脚蜷曲,嘴角挂着粘乎乎的涎水,弯着腰舔食地上的馒头,仿佛两只黑黢黢的癞蛤蟆。
    这……这还是人么·    其他人好似习惯了这种景象,对新多出来的韩琅也没有丝毫兴趣,连看都不看一眼。
那个女人尤其古怪,始终捂着腹部歪在墙角,仿佛死去一般一动不动··    她病了·    又过了一阵子,隔壁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
韩琅暗暗运起内力,对方的声音立刻清晰地传入耳中:“……没好货啊,怕又是要赔本喽·”·    “女娃娃有人要了,配亲,二十两。”
    “哎哟,这可真是财神爷眷顾·”·    其中一个应该就是那姓张的,此刻他又道:“……贺爷那儿弄来的好货色,找到下家没”·    “哪能这么快,你又不是不知道,好货色得多攥着点,攥着不放的才有人惦记……”·    韩琅听他那猥琐的语调,差点吐出来。
    “行行,算你对,”姓张的答道,“还有,我瞧那两个瘟神送不走了,不如弄去沿湖郡那边当菜人吧·”·    “又当菜人要不……换个别的去处吧,咱们整了这么多菜人了,这事损阴德的啊。”
    “损你娘的蛋都干这么久了,你他妈要是敢怂,老子废了你一并送去沿湖郡去,保证你连骨头都不剩”·    两人说着说着就出去了,屋里的人还是没什么反应,韩琅却听出了一身冷汗。
菜人他只从一些旧案卷上见过类似的说法,前朝闹过饥荒,饿殍遍野,民不聊生,于是有丧心病狂的人贩拐骗孩童或者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卖给饥荒地区当粮食。
没错,粮食,这些可怜人如同猪羊一般被人分食,没人把他们当同类对待,都唤作“菜人”··    没想到如今国泰民安,竟然还有此等恐怖之事发生等等,沿湖郡前些日子那些难民不就是从沿湖郡来的么,在大街上袭击了姚心莲那个,好像是叫于福·    说起来,前几天他回衙门的时候,衙役找他汇报过,说于福越来越不对劲了,吃得太多,肚子越来越大,喉咙反而更细,看人的眼神都带着一股饿狼似的光。
有一次于福甚至扑上去咬人,过会儿又哭着赔罪,说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衙役怀疑他失心疯了,韩琅只好同意给于福戴上头枷,不知道现在有没有消停一些··    转念一想,他就蹙起了眉毛。
于福这个情况,有点像父亲说过的……饿鬼上身··    韩琅暗暗叹气,平时他都极力淡化这些鬼怪之说,但到了关键时候又会想起来·说来他真是好久没见过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了,好像自从他认识贺一九之后,周围的怪事就少了许多。
也不知道是真的少了,还是他的精力被分散了,没注意而已··    罢了,现在还是想想怎么带着这些可怜人脱身,然后把拐匪一网打尽吧·连活人都敢当成食物买卖够判他们十个死罪了。
    他试图接近这几个人,但那两个佝偻的怪人对他视而不见,其中一个还嗤地冷笑一声,看傻瓜一般看着韩琅·只有那个女孩听完韩琅的想法,一双红肿的眼睛里顿时流出两行热泪,因为淤塞太久甚至带出了血。
她说自己被男人骗了,是个比自己大几岁的英俊书生,两人好得如胶似漆,忽然对方说要带她回故里谒祖,她跟去了,就被骗到了此地··    “我以为……自己没救了,”她哭了许久,头发都被眼泪黏在一起,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谢谢你,不管能不能出去,都谢谢你。
你会有好报的,一定会有好报的·”·    坐在墙角的女人一直阴沉沉地看着他们,韩琅和她说话,她还是不理·倒是女孩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心翼翼地问他怎么了。
    他说没事·本来想问问那女人什么时候进来的,但女孩听了她的问题只是迷茫地睁着眼:“这里……一直只有我一个姑娘呀·”·    韩琅面露惊异之色,再看过去时,那女人真的不见了,只剩下两个佝偻的怪人蹲在屋里,面目呆滞地看着大门的方向。
    ……又是……那种东西韩琅愣了半天,僵化的脑子好不容易才运转了一下·为什么偏偏是这时候,这个地方老天爷,他就是来抓拐匪的,千万别再出岔子才好。
    还好这女鬼没再出现,韩琅抓紧时间窃听隔壁屋子的动向,拐匪们没想到韩琅是练过内功的人,互相交谈丝毫没有顾忌·韩琅得知他们打算明天一早转移,中途分成两拨,其中几人押送韩琅去京城的窑子,另一波人则带走女孩和另两个怪人继续前行,中途卖掉女孩,怪人则一直送到沿湖郡去。
    看来机会就在此一时,旅途乘的车辆肯定不比牢房,不会有太严密的防守·原本他和贺一九有一系列周密的计划,可惜拐匪转移的太快了,时间紧张,他肯定来不及联络贺一九,只能靠自己放手一搏了。
    夜晚降临,四周一片死寂·韩琅一天没吃东西,肚子饿得难受,被他都用紧绷的神经强压下去了·墙角散发着潮湿的霉味,浑身冷得跟锈住了一般,他闭上眼,为了明天尽量养精蓄锐。
不知道过了多久,朦胧中好似听到什么动静,仿佛有一口冰凉的吐息萦绕在他耳畔,带着一股浓重的陈腐气味··    他猛地睁开眼··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一张惨白的女人面孔,离他只有一寸,若不是过去的经历里他已饱受惊吓,此刻他绝对会惨叫着逃出五丈开外。
韩琅只是发出一声难听的喉音,像把惊叫强压回去一般,女人要伸出一只手抚摸他的脸,被他猛地躲开··    “别烦我,”他低声说道,心里埋怨怎么没在身上带个符篆,“死了就去阴间,别眷恋人世害人害己。”
    女人发出一声哀怨的悲鸣,嘴巴猛地撕裂到耳根,里头突然探出一个婴儿的脑袋,青白可怖·韩琅这样见多了鬼怪的人,都忍不住剧烈地哆嗦一下,身子往后跌了半步。
    “赶紧滚,我不是天师,没那个本事帮你伸冤·”·    女人口中的婴儿缓缓缩回去了,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吞咽声·四周的阴气冷得能结成冰块,旁边什么都不剩下,连墙壁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团浓重的雾气。
韩琅感到什么痒痒的东西在沿着他的脊柱向下滚,应该是他渗出来的冷汗··    “饿……好饿……”女人贴着他的耳畔,寒气缭绕,“好想吃……好想吃……”·    韩琅想开口,突然发现他的嘴被冻住了,接着是脖子、躯干、四肢。
突然他的眼前亮了起来,面前出现一个硕大的水盆,里面的滚水还在散发着袅袅白气·女人消失了,面前只剩一个秃顶男人,手里握着一把巨大的砍刀··    韩琅还是不能说话,他发出来的声音都变成了类似牲畜的哼叫,嘶哑而且凄厉。
他慌了,努力挣扎,发现自己被绳索吊在半空,而且一丝不挂··    是假的·他努力提醒自己·假的,是假的,别信,是那女鬼骗你的。
    男人狞笑一声,把一盆滚水都泼在他身上·他惨叫,浑身痛得像火在烧,这时男人缓缓靠近他,砍刀握在手中,离他已不到半寸··    ·    第27章 腥饭9·    ·    “这不是让你死,知道么。”
    耳畔响起秃顶男人粗鲁的声音··    “这是让你投胎,下辈子去个富贵人家,别来这儿受苦了·”·    他听到自己喉咙里的哭喊,不是人的声音,倒像是临死前嚎叫不停的猪。
他是一头猪一头被挂在木梁上任人宰割的猪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脑子糊涂了,觉得自己好像生来就是如此·这一切都如此荒谬,而且已经不重要了,作为猪或者人,都不重要了--他马上就要死了。
    刀子没给他任何喘息的时间,手起刀落,眼前只剩下一片猩红,周围的声音也如退潮一般小了下去,安静了··    地上掉了个血淋淋的肉块,是他曾经的脑袋,颈部不断涌出的血浆被接到盆里,真像一盆新鲜的血旺。
他感觉自己飘在了半空,看到屠夫继续开膛破肚·“哗啦”,内脏掏出,痛快地扔在案板上,刀还在肉和骨头中间穿梭,好似要雕出几百种花样来··    这是一头猪么·    还是一个人呢·    内脏剜干净了,烫了毛,就能下锅了。
猪肚、猪心、猪腰子,一团团堆在案板上,中间却有什么东西在蠕蠕而动,软塌塌的,像一团挤在一起的虫子·风吹来,血珠滚落,肉团摊开,他惊恐地看见内脏中间爬出了一个人形,不过巴掌来宽,浑身是血,活像一只被剥了皮的猴子。
    人形滚落在地上,没有人注意它·来来往往的都是屠夫和厨子,他们都忙着烹饪新鲜的佳肴,谁也不会往这里多看一眼·炉膛里烈火熊熊,地上散落着乱七八糟的秽物,沤烂的菜叶,没清理的鱼肠,无数的鞋子踩在上面,拖出一行行车辙似的条纹。
    人形在灶火附近停下了,火光照亮了它的身子,这……这竟然是一个未出生的婴孩·    浮在空中的他,眼睁睁地看着婴孩爬上了灶台,消失在热气腾腾的食物之中。
狭窄的伙房涌进来更多的人,无数的菜肴被端出去,他感觉自己跟着小二的步伐一起飘离了屋子,外面是个坐满客人的小院,客人身份不一,但都神色匆匆,扒了几口饭就要走。
他从上而下环视一圈,发现有几个人分外眼熟··    其中一个……不正是于福么·    于福还没那么穷困潦倒,看来是刚逃难不久,没遇到劫匪。
同行有七八人,老老小小,看起来都是一家子·桌上摆了几个素菜,还有一碟肉··    “这小店真是厉害,附近都在挖树皮了,他家居然还有肉食,”·    “可不是嘛。”
    “这道水煮白肉,香,真香”·    他在高处脸色大变,因为他亲眼看见那个血淋淋的婴孩从菜肴里缓缓爬出,化成一缕黑烟,顺着肉块落进了人们的肚子。
人们若无其事,只顾着埋头吃饭,酒足饭饱之后他们匆匆收拾好行李,继续逃难之旅··    “饿……好饿……”·    耳畔响起女人的轻喃细语,却又渐渐变了调子,仿佛婴儿的啼哭。
    “好想吃……救救我……”·    远处渐渐传来拖拽锁链的声音,一个白影踱着沉重的步子,跟在了逃难的人群后面。
他手中毒蛇般的铁链长得看不到边际,仿佛直接从幽深的地表之下延伸而出··    腥风弥漫,他感觉自己越升越高,好似飘到了无边的天际·他猛地一下睁开眼睛,对上的却是另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白,眼窝深陷,面颊青暗,犹如百年不化的坚冰。
    “阴差勾魂,犯妇李氏听令·”·    脑袋里嗡嗡作响,他一开口,居然是女子的声音:“民女……民女和这腹内的孩子都死得凄惨,尤其这孩子,毕竟是亲自骨肉,不忍见他流落作恶。
民女只想带他远离此处,也算是将功补过,让他投个好人家·”·    那团白影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饿鬼宋义,受刑五百年,刑满释放,投胎于李氏腹内。
但李氏身故,饿鬼行踪不明,念李氏为其母,特允其助我等寻找,算是将功补过--”·    犹如一道闪电猛劈而下,将韩琅恍然惊醒·外面真的下雨了,雷声不断,一股浓重的潮气荡进了屋子。
突然门被踢开,几个拐匪粗暴地拎起屋内的人,不等他们开口,冰冷的布团再次塞入口中··    天色微明,倾盆大雨使周遭一切看起来仍像是黑夜之中。
雨幕里有人牵来了牛车,韩琅被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拽起,像扔麻袋一样扔进了车内·“碰”的一声,他本来就不太清醒的头脑被摔得愈发昏沉,只觉得身下一阵颠簸,牛车已经开始前进了。
    “快点快点”·    姓张的不停的催,鞭子抽得啪啪作响·韩琅艰难地坐起来,摇了摇脑袋,花了很长时间才回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刚才那个梦境太过真实,弄得他现在还耳鸣不止,环顾四周,隐约能看见窗外有一团黑影,身上还锁着阴差的铁链··    原来如此啊……他长叹一声。
李氏是被拐卖的菜人,肚里还怀着一个婴孩,是个刑满释放的饿鬼投胎·结果李氏和孩子一起惨死,自己刚才的梦境,就是李氏想让他看到的死前一刻吧··    那为什么来找自己·    想让自己帮她复仇么·    他摸摸自己的手,冰凉,全是冷汗。
无论有没有李氏出现,这帮罪恶滔天的拐匪他也绝对不会放过·梦中所见更加剧了心中愤慨,他闭了眼粗重地吐出一口气,仇恨,难过,担忧全部都塞在喉咙口,像堵了一块血痂,呼吸都带着浓重的铁锈味。
    牛车在坑坑洼洼的官道上行驶,雨水顺着半敞的遮棚稀里哗啦地往里淌,很快他脚下就没有一块干燥的对方·他从破败的木窗向外眺望,外面雨意正浓,天地都陷在了一片望不到边的灰雾之中。
    几个拐匪还在心情郁闷地叫嚷什么,都在骂老天爷不开眼,弄来这鬼天气·韩琅觉得时候差不多了,正在研究怎么弄断手上的绳索,突然觉得胳膊一凉,有什么冷冰冰的东西悄悄地滑下来,接着手腕一轻,绳索自己就断了。
    身边荡过一个黑影··    韩琅有些无奈又有些庆幸,无论如何,有这样一个助力都不是坏事:“多谢·”·    对了,既然如此,何不拜托她替自己报信呢虽然不知道来不来得及,但肯定是目前最保险的主意了。
他悄悄地望了那黑影一眼,比了“贺一九”三个字的口型··    不知道黑影有没有看懂,她飘飘悠悠,就这样离开了车厢··    又过不知道多久,雨渐渐小了,看天色应该是到了正午。
牛车走得很慢,估计就走了五里地·突然间,车辆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猛地停了下来,前面的车上传来拐匪的一声痛骂:“狗rì的陷泥里了”·    “操”后面的车也没法走了,姓张的趟着泥水跌跌撞撞地出现在视野里,“怎么搞的,这*巴操蛋的鬼天气,都下来都下来推车”·    “看好车里的货”·    “没事,跑不了,”姓张的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差点被迷了眼,“赶紧赶紧”·    机会到了。
韩琅心想·趁着拐匪都在最前面忙碌,他悄悄跃到地面,一个闪身进了后面的车子·那女孩双手被缚,见到他后眼睛里满是紧张和惊喜,韩琅冲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迅速解开她的绳索,低声道:“找机会快走。”
    女孩好不容易定下神来,点一点头·这时外面的拐匪又是一通叫嚷,不断在车辆之间来回奔忙,差点就往车内看一眼·两人屏息敛神,一动不敢动。
好不容易听到外面拐匪的足音渐渐走远了,韩琅当机立断,一把捞起女孩腰身,运起轻功,迅速闪至几十丈开外··    “大侠,小心啊,”女孩被他放在浓密的树丛里,见他要离开,立刻扯着他的衣角道,“他们肯定会发现的。”
    韩琅略一颌首,车队里还押着那两个佝偻的怪人,虽然现在带着女孩逃走才是上佳之策,不过时间已容不得他多做考虑·他一个急转迅速腾空而起,呜呜的风声急速掠过耳畔,滂沱大雨冲得他满脸水渍,但他也准确地捕捉到车队所在。
    就这么一来一去的功夫,拐匪已经发现丢了人,此刻正急得吱哇乱叫·只见韩琅犹如一只巨翼鹰隼一般猛地荡在他们面前,一时间各个惊得目瞪口呆,都忘了该做出反应。
其中一人刚刚拔剑出鞘,立马被韩琅劈手夺走,人也被一脚踹出老远··    “敢跑你小子好大的胆子”这时才有人大吼出声,韩琅已踢开车门,纵身入内。
两个怪人同样惊讶地看着他,他二话不说割开他们的绳索,接着突然回身后踢·一个紧跟上来的拐匪惨叫一声飞了出去,将后面跟上来几人都撞得人仰马翻,哀嚎连连。
·    “操是个练过的”姓张的吼道,余下拐匪随他一起拔出武器,纷纷向韩琅攻来。
韩琅也顾不得太多,提起两个怪人衣领把他们从豁口里塞了出去,幸亏他们又矮又瘦,不比一个孩童重多少··    “他们想逃快追”·    拐匪中立刻分出几人,朝着两个怪人逃走的方向冲出。
韩琅心叫糟糕,如果被他们追上,不但这两人,连之前逃走的女孩也不见得安全·而且拐匪被逼之下怕是会杀人灭口,自己必须拦住才行·于是他双足点地身躯腾起,随后稳稳落在他们跟前。
    “你小子,是贺一九故意弄来搞我们的”姓张的怒道,两眼露出森森杀意·韩琅不与他对话,身边喊杀震天,这些拐匪虽然武功平平,全围攻他一个还是相当难缠。
韩琅很快便被杀得连连后退,他心里还挂念着逃走那几人,生怕对手跃过自己突袭对方·想得越多,便越是不能集中精力迎战··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眼见敌人的刀刃离自己只有几寸,韩琅自知不妙,强提一口内力,口中大喝:“疾”·    剑气荡开,须臾功夫他已连刺数剑,前方一人双手双脚喷出漫空血花,要害经脉尽数断裂,被狠戾剑气冲得倒飞开去。
几个拐匪都大吃一惊,韩琅并没有上去了结他性命,倏地变招,又向旁边一人劈来:“迅”·    对方早有准备,暴喝一声,大刀直劈韩琅面门。
韩琅一声不响,对方劈中的只是他留下的残影,瞬间之后韩琅已出现在他身后,随之而来的是漫天剑影,身法之快令人目瞪口呆··    “铛”·    浪潮般的剑影夹杂着密密实实的雨丝,迷花了众人的眼。
韩琅凌空一个翻腾,动作并不见得华丽,却行云流水般的好看,一举手一投足都藏着千钧之力,虚虚实实,却又暗藏杀机··    拐匪的刀刃被震得脱手而出,人也摔倒在地,韩琅依旧不取他们性命,转身又朝姓张那人刺去,口中大喝:“破”·    这三招,都是“快剑九式”中的夺命狠招。
如果说前两招都如海水般铺天盖地,显出一层接一层的波澜,那么这招已是水流中的涡旋,将深不可测的力量汇聚在一处,最终到达极顶,猛地爆发出来··    姓张这人已经来不及反应,海水退潮,他看见了藏匿于其中一把银光发亮的剑,它浸透了雨水和鲜血,散发出碎银一般闪耀的光泽。
剑尖堪比镜面,里面足以反射出他自己惊恐的脸,眼眸大睁,嘴巴张开,他发不出一点声音,眼睁睁地看着剑刃撕穿皮肉,血液飞溅,一泡尿也顺着他的裤裆流到了地上··    韩琅收住前冲的步伐,一甩剑刃,一排鲜亮的血珠迅速破开雨雾,恰似一轮新月突然从雨幕中坠落到地上。
余下的拐匪正在四散奔逃,他揉了揉因为身体连番运力而隐隐作痛的胃部,迅速转身,朝着其中几人的方向追去··    如果让他们追到女孩和那两个怪人,岂不得不偿失·    他并没有追太久,树林里突然闪出数道骑马的黑影,为首那个大喝:“官府抓人”·    这下拐匪们更是慌不择路,没头苍蝇一般四处乱撞。
抓到就是个死罪,有些人干脆与捕快搏命,结果被杀得抱头鼠窜·韩琅大大松了口气,看来消息是通知到了,援兵中他看到了年轻的小捕快阿宝,还有那趾高气昂的老捕头,女孩和两个怪人都被护在后排,但他始终没见到希望中的那个人。
也是,他怎么会和官府的人混在一起··    正想到这里,背后凭空伸出一只胳膊,迅速搂住了他的胸口·他大惊,挥剑迎击,对方立刻高叫道:“是我,是我”·    韩琅回头,眼前这个捕快打扮的人,竟然真是贺一九·    “你怎么这打扮”·    “你家阿宝的主意,我不放心你,又不好直接跟着。”
    “你去衙门报的案”·    “没,我这身份进去岂不是找死你好好谢谢你那小跟班,他信得过我,代我报的案。”
    韩琅想起之前阿宝对贺一九崇拜的模样,顿时哭笑不得·贺一九迅速把蓑衣披在他身上,又摘下自己的斗笠给他挡雨,这才忙着问道:“你怎么样吃苦头没”·    “没有大碍,”韩琅连连摇头,“计划里就算岔了这一环,他们急着转移,我来不及通知你。”
    贺一九不轻不重地锤了他一拳:“你他妈倒是挺有本事,居然弄个鬼来报信”·    韩琅瞬间笑出了声:“怎么,吓坏了”·    “呸,不至于。”
    眼前的一边倒的战况差不多也到了收尾的时候,拐匪一个不落,都被制服在地·贺一九的出现让韩琅平添了不少安全感,紧绷着神经终于舒缓下来。
这样一来,许多被他强压下去的麻烦就开始轮番出现了,贺一九发现身边人眉头蹙紧,忍不住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怎么,”韩琅咬牙切齿,简直想扇不争气的自己两个耳光,“两天没吃饭,胃疼。”
    ·    第28章 腥饭10·    ·    捕快收押拐匪回大牢,韩琅简单听完手下人汇报情况,就被贺一九拉回家去吃饭。
    其实他不太有胃口,李氏惨死的画面历历在目,导致他一看到肉食就犯恶心·贺一九听完事情的来由也皱起了眉头,自己下厨给韩琅煮了碗清水素面,连哄带威胁地才让对方吃下肚去。
    韩琅也觉得自己丢人,大男人一个,吃了点苦头就开始犯毛病,矫情得要命·以前他不在乎,但现在他可一点都不想被贺一九看到这副窝囊模样,越想越是苦恼,最后斩钉截铁道:“这胃疾老子一定把他给治了。”
    “早就该治了·”贺一九拍拍他的脑袋,又被他瞪了一眼··    两人都不说话了,韩琅心事重重地看着窗外,贺一九则望着他的俊脸,心里冒出些坏念头,他觉得韩琅这样挺可爱的。
    所以那胃疾治不治好像就不那么重要了,治好了,恐怕难得看到对方这样撒娇了··    如果韩琅知道贺一九暗地里用“撒娇”这两个字形容自己,肯定会气得掀了桌子。
    雨渐渐停了,窗外袅袅地荡进来一股清爽宜人的气息·韩琅脱了被雨浸得透湿的衣服,披着毯子坐在榻上,一面捧着茶杯慢慢地喝着,一面和贺一九讲这几天遇到的事情。
这人对自己还是过了分的体贴,这会儿又拿出一个橘子开始剥,剥完就一瓣一瓣塞到他嘴边,见他抗拒,就板起脸道:“吃,治病的·”·    韩琅张嘴吃了下去。
    人真的会变的,尤其沉溺在别人的无微不至的关怀里,真想彻底放任自流,可又频频提醒自己应该悬崖勒马,这种矛盾的感觉真是令人进退两难·韩琅一咬牙,索性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整个人一直心不在焉,贺一九再递过来橘子也就不管不顾地吃了,连对方的手指好几次与他的嘴唇亲密接触都浑然不觉。
等到该说的都说完了,他拍拍衣服站起来,打算回衙门了··    “这案子应该完了吧”贺一九懒散地靠在椅背上问他。
    韩琅点点头:“剩下的就是审讯、过堂和判决了,这么严重的罪行,估计不会在县里判·”·    “那你还去做什么”·    “审讯我肯定要去的,”韩琅无奈地笑笑,接着神色一顿,染上几分疑虑,“……总觉得,我似乎遗漏了什么。”
    “唔”·    “算了,我先走了·”·    贺一九没多说什么,只是嘱咐他早点回来,如果忙忘了他就亲自去绑韩琅回来,韩琅又恶狠狠地瞪他,见他笑得一脸贱样,转身快步走了。
    贺一九在韩琅屋里多待了一会儿,收起笑意,脸上的表情有几分郁结·先前滂沱的雨幕中,他混在捕快的队伍里,把韩琅与拐匪厮杀的英姿都收在了眼底。
当时他就心痒得不行,明明都是血肉横飞的战场,韩琅却把那快剑使出一股子行云流水的酣畅感觉·贺一九不是个秀才,想不出太多酸词,他就是觉得那一招一式都好看极了,撩得他整个人好似喝多了似的,晕晕乎乎,找不着北。
    从来没有这种感觉……想要一个人,但是又无从下手的感觉··    他从韩琅那里出来时,差点和一个脚步匆匆的小个子撞了个满怀。
定睛一看,居然是捕快阿宝·对方看见他也吓了一跳,接着着急道:“贺爷贺爷,韩老大呢”·    贺一九心想,一个爷一个老大,这小子挺会叫人的。
看来阿宝和韩琅是半途错过了,于是他道:“他刚走不久,怎么了”·    “不、不好了,牢里面出事了死人了”·    “什么”贺一九怀疑自己听错了,又追问了一遍,“出什么事了”·    “就是老大上回带回来那个叫于什么的,他杀人了杀人了”·    贺一九拔腿就朝着县衙冲去,阿宝还在后头叫着什么,他已经全然不顾了。
门口还有几个守卫想拦他,急切攻心的他拳脚兼施揍翻一片,见大门无法入内,索性穿窗而入,凭着之前的记忆一路冲进了大牢··    里头已惊呼连连,早就没人记得拦他了,所有的衙役都一团乱,有些人身上带着血迹,墙角还躺了几个不知死活的,唯独不见韩琅。
贺一九顿觉头顶轰轰作响,突然横里杀出个人来,手执的果然是那柄“凤不言”,现在剑尖染血,而他面前不远处的回廊里,竟摇摇摆摆地走着七八个面目狰狞的怪物。
    贺一九见他并无大碍,顿时松了一口气,出声喊道:“韩琅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对方望了他一眼,抽空回道:“是饿鬼上身”·    贺一九当即骂道:“这些操蛋玩意儿”·    韩琅心里再次感慨和这人对话有多么轻松,刚才他吼得嗓子都哑了,身边这些衙役还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一个两个还往饿鬼身前凑。
    不久前他刚到县衙,眼前就成这样了·他一看就明白过来,难怪之前觉得忘记了什么事,当初无意中吃了菜人的于福一家,早就被李氏怀着的饿鬼上身了这饿鬼上身本来就是极其恐怖的一件事,最开始就是能吃,后来越吃越瘦,肚子越来越大,从吃正常食物到生肉再到活人。
以前听说一个村子出一个饿死鬼基本上就灭绝了,这样的人很难救的,还要祸害身边人一起遭殃,最后不是被厉害人物收走,就是被阴司抓回去··    难怪当初于福的表现这么奇怪,他不是没想到这一层,是不敢想。
谁能料到饿鬼这么恐怖的东西会轻易出现在人世·    就像现在,于福在狱中举止反常,他的亲戚是被衙役叫来了解情况的,一个不落,整整八人,在县衙待了没多久就发疯了。
韩琅一点办法都没有,他本来就学艺不精,这方面都不愿意去接触·现在他唯一庆幸的就是饿鬼都在县衙,这里有很多途径可以暂时控制他们,一时半会儿还不至于出去祸害百姓。
    但这里的衙役,和他自己,就遭殃了··    “封锁大门”他吼道,“一只蚂蚁都别放出去”·    听令的衙役不多,大多被吓得往外跑。
韩琅无奈,此刻突见贺一九跳起旋身,猛踢向大门·轰隆一声巨响,牢门封锁了,正好衙役也跑得一个不剩,阴暗的大牢里只剩下了他和贺一九··    这帮兔崽子,官府白养他们了。
韩琅冒出这么个念头·再看向贺一九时,两人都从彼此的表情里看出了紧张,这可不是上回对付吴照那么简单了,他们面对的可是八个实打实的饿鬼·    贺一九不愧是见过世面的人,这时候还能强自镇定。
韩琅懂得他也都懂,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他还是问了一句:“有法子么”·    “拖住他们·”韩琅语气冷硬,脊背上都是汗水。
    贺一九不说话了,从旁边死去的衙役身上捡了一把佩刀,握在手里·饿鬼已经没有人性,也不似野兽,竟然一点声音都不发出来·韩琅亲眼看着他们撕开一个死去的衙役,分而食之,一股热烘烘的血气弥漫开来,伴随着的是恐怖的咀嚼声。
一个曾经的大活人被生生撕成了几块,头颅剖开,于福正嚼着他的眼珠·旁边是泄了一地的五脏六腑,又被另一个人捞起狼吞虎咽地塞进口中··    韩琅觉得胃中一阵翻腾,贺一九也是面色发白,呼吸急促。
饿鬼瞬间发现了活物,抛下死尸,一双贪婪的眼睛死死瞪着两人·他们已经没有人形,肚子鼓胀得好似要撑破一般,四肢伏地,毛发散乱,嘴里还含着没来得及咽下的碎肉。
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他们怎么不吃了自己”贺一九刚刚吼完,一人就朝他扑来,被他一脚踢在脸上,呜呜地叫着,依旧不甘心地围着两人打转。
    “省点嘴皮子吧你”·    韩琅身边告急,一次对付四五个怪物,他已经倍感力竭·这群饿鬼行动的速度比一个正常人快出几倍,连野兽都比不过那迅猛的攻势,只要有一点疏漏,转眼就会被他们咬断喉咙,撕掉全身的肉,连骨头都被嚼碎了吞下肚去。
    贺一九扑到他身边,替他挡住致命一击,韩琅立刻接住了他身后的攻势,两人背贴着背,全力应战,恰似两个极具默契的生死之交·这也是贺一九欣赏韩琅的一点,他会竭力配合自己,而不是一味与敌人死斗,更不是缩在后面大呼小叫。
    两人难得有并肩作战的时刻,这种天衣无缝的配合甚至可以说是一种享受·可他们心中都已经做出了最坏的打算,两人都再清楚不过,凡人之力无法与如此数量的饿鬼抗衡,丧命于此或许只是迟早的事情。
若是换做其他人,或者是只有韩琅自己,肯定撑不了这么长时间··    但是,如果没有他的牵累,贺一九根本不会出现在这里,即使刚才对方也有的是逃走的机会,可那人现在就在自己身后,还在他来不及收势即将被于福咬掉脑袋的瞬间,一刀砍断了对方的胳膊。
    “别下杀手”韩琅叫道··    “你觉得他们还能救”·    “只是饿鬼上身而已”韩琅吼着,身畔剑芒暴涨,几乎令人眼花缭乱,“想办法除了饿鬼人是无辜的”·    “说得倒轻巧,你真当老子冲上去放个屁还能崩死两个不成”·    韩琅嗤的一笑,啐出一口血水。
贺一九这时候还能开玩笑,也是服了他·对方见状也跟着笑起来,笑得非常艰难,嘴角提着,一颗虎牙露在外头,嗓子里呼呼地喘着粗气··    战斗持续多久了·    是现在就被吃掉,还是等一会儿被吃掉,也没什么区别。
    “当心”·    贺一九斜掠而起,见数人飞扑而来,毫不犹豫地抱着韩琅滚到一边·他的脊背就遭了秧,足足被扯下一条肉来。
    “嘶--”·    韩琅扶住他站立不稳的身子,急切道:“你守着,我上”·    “用不着老子还顶用”贺一九话音刚落,又一人从侧面扑来,只能挥刀帮韩琅格开。
他何尝不是在硬撑,韩琅也好不到哪里去,嘴上说着让贺一九退守在旁,自己却也被打得步履踉跄·没多久两人已背抵着墙,韩琅清楚地感到身边人肌肉不住地痉挛,可见他忍得多辛苦。
    四面的怪物都渐渐走来,即使断了胳膊,即使千疮百孔,却依然凶猛如初·他们两个还能坚持多久贺一九失血过多,面色堪比死人,韩琅身上也布满大大小小的伤口。
很快他们就会体力不支,可能因为一个失误被咬断脚筋,然后拖进凶残的包围圈里;也可能直接被撕开皮肉,像那几个可怜的衙役一样,被两个饿鬼各自抓住身体的半边,用力一扯,整个胸腔就破了。
    想到这里,韩琅甚至举起了“凤不言”,凝视着锋利的剑锋·忽然贺一九按下了他的胳膊,冲他用力摇了摇头··    “坚持。”
    他看出韩琅有自尽的念头··    两人的目光碰到一起,贺一九青色双眸依旧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手暴露了他动摇的内心·忽然贺一九扬起手,粗糙的掌心直接抚上韩琅的侧脸,热烘烘的。
韩琅身子一僵,但也没躲,他脑子里早就乱七八糟了,面对这情况也不能及时反应,所以贺一九专注地望着他的时候,他真的没意识对方眼底复杂而且晦暗的情愫··    饿鬼扑上来的时候,两人短暂地分开,后背却死死抵在一起。
正当生死攸关的时刻,一股致命的寒气突然而至,冷得几乎能化做实体,他们清楚地看见饿鬼之间被撕开了一条漆黑的通路,无数阴冷的黑焰争先恐后地涌出来,犹如海水涨潮,无边无际--·    “阴差”韩琅倒吸了一口凉气。
    四周响起铁链拖拽的“哗哗”声,缓慢而且沉重,犹如指甲抠抓墙板的声音,听得人连骨头缝都冷得打颤·贺一九全身的神经依旧绷着,喘息道:“得救了么”·    韩琅的语气染上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得救了,他们会抓走附身的饿鬼,这样于福一家和我们应该就平安无事--”·    但阴差并没有这样做。
    两个惨白的影子出现了,白的看不出形体,身边却燃烧着滚滚黑焰·这火焰没有一丝温度,也不燃烧实物,它们从木制的梁柱中间轻而易举穿了过去,却把所有的饿鬼烫得嘶声惨叫,一个接一个的水泡从他们身上冒出来,空气里甚至弥漫出一股皮肉焦糊的气味。
    韩琅惊悸地瞪大了眼:“他们明明还是生魂……为什么”·    一共八个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饿鬼附身的八个人,都没有幸免于难。
生魂明媚的亮色和饿鬼恐怖的血色交至在一起,被阴差的铁链死死锁住·两人看见了于福的脸,还有其他几个人,他们尖叫痛哭,身躯在那恐怖的黑焰中渐渐融化,血水若隐若现。
很快他们的肉身就倒毙在地,哭叫的只剩下活着的魂魄,但阴差手中的锁链犹如挥鞭一般痛击下来,他们就叫不出声了,其中一个甚至被揍得倒了下去,死去一般一动不动。
    铁链拴着他的脚,慢慢地往黑焰的中心拖行·正当这时,阴差突然抬起头,往他们躲藏的地方看了一眼··    “别看,转过来,”韩琅扯了扯贺一九,声音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当心冲撞了煞气。
“下一刻眼前突然一黑,原来是贺一九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眼睛,并且把人压到了自己怀里·两人紧紧拥在一起,胸膛贴着胸膛,呼吸因为紧张而急促·韩琅清晰地感到贺一九的气息萦绕在周围,耳鬓尤其热得发烫,似乎还有两瓣柔软的东西在脸颊处轻轻揉捻,是他的嘴唇·    他脑子里兵荒马乱,反而像锈住一样一动不动,变得一片空白。
哭叫声渐渐远去了,四周一片死寂,只剩下熏得人头昏眼花的血腥味·贺一九依旧不肯松手,压得韩琅呼吸困难,阴差似乎还没有离去,四周依旧弥漫着那股致命的寒气。
韩琅什么都看不见,自然也不知道阴差忽然停下了步子,先是傲慢地打量着贺一九,视线擦过两人,停下了··    “一别经年,汝竟苟活偷生在此。”
    一句阴森的话语,嗓音空洞,内容也意义不明·贺一九只恶狠狠地与他对视,由于用力过猛,脸颊甚至陷出了三道横纹··    阴差不再多话,漠然地转身远去了。
他手中的锁链里依稀飘着一个白影,是死去的李氏,此刻微微冲他们笑了一下··    至少,她是大仇得报了··    等韩琅终于从贺一九的怀抱中挣脱出来时,看到的只是死气沉沉的大牢,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衙役和于福一家的尸体。
他不知道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他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无能,是的,又一次,又一次,始作俑者的拐匪还没等到他们的判决,但被他们祸害的于福和李氏,已经被拖进了暗无天日的黄泉之中。
    如果不能救人,他这个县尉到底能起到什么作用·    他拧紧眉头,一面帮贺一九处理伤口,一面摇头叹息·对方也许久没有说话,在他低头的时候,用指腹擦了擦他脸上的血痕。
    “没事就好·”贺一九说··    韩琅听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闭目叹息··    ·    第29章 银鼠1·    ·    “别乱动,当心伤口又裂开。”
    贺一九长长地哦了一声,又道:“我想吃东西·”·    “吃什么”·    “你做的就行。”
    韩琅只好去伙房里折腾半天,本来想做碗粥,结果糊锅了,他费了好大力气都没能把焦黑的糊沫舀干净·最后只好硬着头皮端出来,果然就看见贺一九噗嗤地笑了。
    韩琅瞪他,他就把头转过去偷偷笑·过了片刻韩琅忍不了了,没轻没重地把贺一九往床里头塞了塞,自己坐了下来·贺一九见状也不折腾他了,舀走了表面上浮着的糊沫,然后慢腾腾地喝了一口。
    “盐少了·”·    韩琅板起脸:“伤后要饮食清淡·”·    “你这么多年到底怎么过来的”贺一九搅着碗里不那么白的白粥,笑呵呵道。
    韩琅不太想理他,没好气道:“反正没死·”·    他现在在贺一九家里·拐匪的事情结束以后,韩琅伤势不重,恢复得很快。
但贺一九的伤口太深,失血过多,被迫在床上多趴一阵子·每天韩琅忙完了公务就过来照顾他,其实他觉得自己来了也起不到什么作用,贺一九这里一直有些喽啰跟班之类的在操心。但只要他来,贺一九就显得非常高兴,把其他人都赶出去了,只留他一个。·    贺一九这里也没什么事,只是喜欢拉着他没完没了地说话。
两人共通的地方不少,贺一九自身经历使然,更是相当的见多识广,和他聊得久了倒也不觉得憋闷·韩琅把近来发生的事也说了,那一伙拐匪的脑袋现在一个不落的吊在刑场上,听说要一直吊到下个月,起到以儆效尤的作用。
    对于这种结果,韩琅别无二话,甚至还觉得不够解恨·先前的惨案还历历在目,他当时浑身缠着绷带还被屡屡叫到县衙去,就是问他大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如实交代,钱县令半信半疑,最后还是不了了之,按于福一家故意杀人的说法销了案·反正死无对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钱县令办案的手法一贯如此,别人无话可说。
    唯一值得高兴的是那女孩的父母找到了,已经差人把她送回故乡去了·另外两个佝偻的怪人始终一言不发,衙门也拿他们没办法,过几天就把人放了出去。
其中一人临走前找了韩琅,脸上还是那副冷漠的模样,连门都不肯进,说他留几句话马上就离开··    “多谢你救了我们,不过就算救了,我们也活不长的。”
说这些的时候,他表情依然平静,仿佛已经僵化生锈一般··    “什么意思”·    怪人摇摇头,递过来一张纸条,压低声音道:“大人若是有机会的话,查查这个地方吧,也算是好人做到底了。”
    韩琅展开一看,上面只写着云海山庄四个字:“这是哪里”·    怪人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引得扭曲的关节咔咔作响:“别的不能说了。
祝大人安好·后会无期·”·    “哎--”·    怪人早有准备,出门后直接登上一辆马车,转瞬消失在街角··    “你说他留下这么一句就走了”贺一九听到这里,困惑地蹙起了眉。
    “对,”韩琅看起来有些忐忑,“你说他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了·这云海山庄听着倒像是个江湖门派的名字,但从没听说过。
等我有机会帮你问问看吧·”·    韩琅听后稍微有些舒心,但片刻后又自责起来: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如此依赖贺一九了对方显然看出了他的烦恼,笑道:“没什么,贺爷有人脉,你有智慧,加一起不挺好么”·    被人当面说智慧,听得韩琅有点尴尬,又转移话题道:“听说那孩子你留下了”·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谁”·    “之前抓的那个小贼。”
    贺一九一笑:“找个人带带他,省得到处惹事·”·    韩琅挑起眉毛:“如果又撞我手上,我照样不会客气的。”
    “晓得啦,”贺一九用手肘撞了撞他的肋骨,“你瞧,在你面前我都小心着呢,这么久了啥坏事都没干过·”·    韩琅嗤笑:“算你识相。”
    说完他停顿了一会儿,像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哎,说起来……当时那阴差索魂的时候,是不是说了什么”·    “有么”·    “虽然当时我看不见,但是也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他好像看了我们许久。”
    贺一九摸了摸鼻子,搪塞道:“嫌我们碍事吧·他没说什么,你大概是听错了·”·    韩琅“哦”了一声,没再深究。
但他背过身以后,贺一九神情有些诡谲,眼神躲闪着瞟向窗外·阴差为什么看自己,他心里很清楚,但是不敢告诉韩琅·可阴差那句话没头没脑的,似乎不是对自己说的。
罢了罢了,先别管这么多,反正这辈子应该不会再和这些东西打交道了··    就这样相处了十多天,两人关系更好了,几乎达到无话不谈的地步·有天韩琅又来看他,无意中瞥了一眼这破破烂烂的屋子,忍不住道:“你这地方真旧。”
    的确,贺一九住的不过是那种最破烂的茅草房,在镇里已经就算是小偷都不屑一顾的地方·窗户窄小,就是两个黑乎乎的洞,小院里每个角落里都塞满了杂物,乱糟糟的,像个垃圾堆。
不过有了这些东西,这屋子的隐蔽性倒是不错,韩琅没事就来这里,似乎从来都没有人觉察··    “我刚来这镇上,帮一个老麻子看病,他给的谢礼,”贺一九摆摆手道,“你说的也是,我是该换个地方了。
这地方住久了也烦,老觉得身上要长跳蚤·”·    韩琅给两人泡了一壶茶,自己端了一杯慢慢地啜着:“那你打算去哪儿”·    贺一九忽然开始眯着眼上下看他,接着嘿的一笑:“上你那儿去如何”·    “啊”·    “一时半会儿懒得找地方,和别人也不熟,”贺一九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一手拄着床榻,歪着身子看向韩琅,“不如你腾个地方给我,我呢,就负责做饭给你吃,怎么样”·    韩琅显得很意外,愣了一会儿:“你跟我住”·    “怎么,不行”·    韩琅心里盘算了一会儿,好像真没什么不行的。
他不讨厌贺一九,而且从私心上来说,他喜欢对方的厨艺,也觉得有个人照顾自己生活也好·他其实完全忘了贺一九为什么会特别关心自己,认识这么久了,两人的关系好似已经形成定式,谁都不想刻意去在乎它,或者改变它。
    “想来就来吧·”韩琅道··    贺一九晃着手里的茶杯,脸上竟露出一种孩子气的笑容:“那就说定了·”·    到了搬家那天,韩琅却被钱县令硬塞去赴宴,说是对方特意吩咐要他去的,而且只要他一个人。
钱县令为此还嘀咕了好几句,一直在念念叨叨的,似乎是在纳闷韩琅一个县尉怎么能得到这么大殊荣·韩琅一头雾水,到了地方才发现是镇上最好的酒楼·里头最豪华的大厅又被包了下来,姚七正乐呵呵地晃着酒杯,叫他过去坐。
    韩琅生性直率,一贯倦于应酬,这时候却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去客套·姚心莲不在,姚七拉着他也只是说些家长里短的闲话,话题时不时就有意无意地往韩琅的身家经历这方面去引。
韩琅觉得自己一直生活平淡,没什么仇家,顶多就是能见到一些不该见到的东西,也被他无视了,这姚七到底对他什么地方感兴趣·    一场应酬,简直堪比一场恶战。
出来的时候韩琅满身是汗,累得头脑昏沉,只想找个人大倒苦水·他第一个想起的就是贺一九,正巧对方也该收拾好东西搬去自己家了·可等他过去的时候,刚走到堆满杂物的门口,就看见了意料之外的一幕。
    “姓贺的,你给老子滚出来”·    是个陌生男人在院门口叫嚷,旁边还跟了个嘤嘤啜泣的女子·男的穿了丝织衣裳,配了宝剑,似乎是个习过武的执绔子弟。
女的则一身嫩绿长裙,桃红抹胸,脸上也是浓妆艳抹,被泪水抹花了一层·大白天就打扮得无比香艳,恐怕不是良善女子·再听那男子吼叫的内容,更是肯定了韩琅的判断。
    “姓贺的,你这个负心汉背信忘义天理难容小青她这么挂念你,苦苦等你这么久,你居然不闻不问,你还是人么你”·    那个叫小青的女子听完,更是泪如雨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贺一九则抱着双臂倚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漠然犹如铁铸一般,好似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和他没有半点关系,他只是在看一出无聊的闹剧··    男人见他不答话,反倒更气了,“噌”地拔出剑来:“你这贼人,我定要为小青讨一个公道”·    说罢就一剑砍上去,韩琅见状也忍不了了,正要上前阻拦,忽见贺一九右手一晃,剑刃就犹如变戏法一般啪地折断了,吓得那丝衣男子猛地向后窜了一步:“你--”·    “哪来的野小子啊,又吵又闹的,搅得人头疼。”
贺一九说着,还故意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一双青眼傲慢地打量着眼前的两人,“你就是小青的新姘头行嘛,挺好的,这么快就敢豁出命来替你出头了。”
    后半句是对着那小青说的,“豁出命”这三个字一出,面前两人都抖了一抖·丝衣男子仿佛壮胆似的把断剑挥了几下,张口吼道:“混账你竟然敢取笑我我可是--”·    “林家的二公子是吧开蜜浆作坊那个。”
贺一九轻描淡写地拨了拨鬓角的小辫,“你是想跟老子动手呢,还是好好把话说清楚”·    “你、你想动手”·    贺一九嗤笑出声:“动手又怎么了难不成,你觉得你能在贺爷这儿占到便宜”·    男子仿佛噎住一般,好半天不讲话了。
那小青见失了靠山,反倒哭不出声来,一把擦去流到下颚的泪珠,委委屈屈道:“贺爷,你好久不来看奴家了,奴家实在想你……”·    “那你找这姘头来是几个意思”·    小青又抽抽搭搭的哭开了,念叨的就是些生活贫困,受老鸨欺负,一心惦念着贺一九能救她脱离苦海,结果又苦等等不到人。
然后又说这人是她好友,不是姘头,听得那丝衣男子脸越拉越长,最后气道:“你这话什么意思,啊我们说好的不是来找他讨公道么,怎么你拐来拐去又拐回他那儿去了”·    韩琅算听出来了,这小青原本估计是心里有气,跟这丝衣男子诉着苦,对方一冲动就被拉这儿来了,然后她看贺一九好像没怎么怪罪自己,心里又起了倒贴的念头。
总之就是这些青楼女子的花花肠子,可怜了那林家二公子,直接被当成替死鬼了··    贺一九倒是始终坚定不移,没几句就把两人轰了出去,男子还骂骂咧咧想做点什么,结果一抬眼就看见贺一九眉头拧紧,双目微敛的模样,被那视线瞪得一哆嗦,气势就软了下去。
    “我不会善罢甘休的”男人走之前还叫了一声·女子跟在他后面,又软弱地啜泣起来,他对女子气势汹汹地骂了两句,又叹了一声,勾勾手,女子就自发倚进他怀里了。
    两人很快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之中··    ·    第30章 银鼠2·    ·    目睹这两人离开,韩琅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但贺一九这些旧情史又让他生出些不清不楚的烦躁感觉。
这时贺一九朝他走了过来,脸带愧色道:“对不住,让你看笑话了·”·    韩琅瞥他一眼道:“不追了”·    “管他哩,”贺一九嗤笑道,“女人什么时候没有还是你的事情比较重要,我瞧你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怎么了,遇到事了”·    “没什么,”不知为何,贺一九这态度让韩琅心里头愈发五味杂陈,直接没好气道,“我觉得这个挺好了,你不追不嫌可惜么正好加上上次那两个,还能享享齐人之福。”
    贺一九一愣:“什么上次两个”·    韩琅靠门外侧的一个矮柜旁,抱着双臂道:“新开的那家娼馆门口,我那天不小心碰见了,当时看你聊得开心就没上去叫你。”
    贺一九“哦”了一声,突然沉默了·韩琅也不开口,两人面对面站着,诡异的气氛开始在他们中间蔓延·过了一会儿,贺一九深邃的双眸开始上下打量韩琅,巴不得看到骨子里去。
韩琅被他审度的视线闹得心里发毛,别开脸道:“你还搬家不”·    贺一九噗嗤笑出了声,突然走上前去,一把搂住了韩琅的肩膀,还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肋骨:“哎,我发现个事。”
    “什么”·    贺一九脸上露出一个痞气的坏笑:“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我啊”·    韩琅愣住了,半晌后才道:“没有。”
    “真的”·    贺一九反手摸他脸,他退了一步避开了,又道:“我现在顶多算是不烦你,觉得你这人不坏。”
    “那以后就会喜欢上喽”贺一九嘿嘿直笑··    韩琅不想理会他诡异的逻辑,蹙眉道:“你身边那么多莺莺燕燕,男女不忌,别把我归一块儿。”
    贺一九玩味的视线又开始来回打量他,笑意更深:“他们啊,反正就是玩玩而已·”·    “啧,”韩琅冷笑,脑子里乱哄哄的。
事后他一回想,根本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说出后面这句话,可他说都已经说了,泼出去水,别想再收回来,“我瞧啊,就算我真喜欢你,你也不会当回事·”·    这回贺一九倒怔了怔:“你真喜欢我啊”·    韩琅意识到说错话了,心里头懊悔的不行,自己这是吃错药了么忙端正态度道:“顺口一说,没可能。”
    “你的话,我不介意认真搞搞呦”·    韩琅狠狠给他一肘子:“呸,你还真当回事·也不多喝点马尿攒到冬天找个没人的平整地儿全撒出来,等冻上了照照自己是个什么德行。”
    “……”·    韩琅转身要走,贺一九赶紧追上去,拉着他袖子道:“等等你再说一次说太快了没听清”·    韩琅耳朵根有些微微泛红,但脸色黑得能刮下一层墨来,一字一顿道:“滚犊子。”
    这段对话最后闹得有些不欢而散,还好阿宝突然跑过来找韩琅,说姚心莲托他给韩琅送东西·韩琅一看,居然是一盒菇花清茶,这才想起好像是上回在茶楼,两人闲聊的时候对方说过要给他送点茶叶。
来都来了,韩琅就和阿宝聊了几句,对方说那姚姑娘还在县里头住着,然后开始八卦她为什么要送茶叶给韩琅,嘴上一面说着,小眼睛还一直往韩琅身上瞟··    韩琅蹙眉,索性轰他走,他嘻嘻哈哈地跑去跟贺一九打了个招呼,脚底抹油溜出去老远。
被这小子一打岔,先前的尴尬倒是被抛在脑后了·贺一九走上前来问他这茶是怎么回事,他就如实说了出来··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提到姚心莲,马上就想到姚七,然后就是之前的应酬。
韩琅这才想起他来这里就是想找贺一九倒倒苦水的,只不过一不留神话题就被拐去别处·于是他道:“这姚家人也是一个比一个古怪,个个都殷勤得过了分,好似欠我什么似的。”
    贺一九拉他进屋坐下来谈,想了一下才道:“你不会拿着他们什么把柄吧”·    “怎么会,”韩琅摇头,“我刚认识他们。”
    “京城里富商这么多,不过这姓姚的嘛……”贺一九顿了顿,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莫非,是那位姓姚的”·    韩琅咳嗽一声,脸上露出半信半疑的神情:“不会吧……如今江山的确是姚家的,但姓姚的这么多,也不至于……”·    贺一九拍拍他的肩膀:“只是一种可能而已。”
    韩琅叹了口气,侧过头,心事重重地望着窗外愣了许久·三月已过,往年早就是暖洋洋的天气,可这段日子总是下雨,吹过来的风还是阴寒湿润的,刮得人骨头缝里都冷得打哆嗦。
贺一九过去关了窗,喃喃地埋怨了一句:“鬼天气·”·    话音刚落,绵绵的春雨还真的飘洒下来,很快浸湿了街道·远处的行人撑起纸伞,步履匆匆,都忙着回家。
天公不作美,身边又杂事不断,贺一九今天还是放弃了搬家的打算·他留韩琅在家吃了晚饭,又给对方塞了一包药,吩咐他记得按时吃··    韩琅点头谢过。
    由于贺一九一如既往的热情,再加上今天他讲了好几个过去遇到的趣事,韩琅听得津津有味,就一直在他家待到夜色昏沉才告辞出来·结果走了一段路他才发现姚心莲送的茶叶忘记拿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是太紧要的东西,下次再去吧。
    说起来,他这回立了功,钱县令就把之前的惩罚给免了,他终于领到了月饷·现在可以找贺一九还钱了,但他总觉得开不了这个口,好似说了就等于否定了什么,而且把两个人的关系彻底拉开了。
平心而论,他不希望这样·他觉得两人当哥们儿就挺好的,可是他也已隐约觉察到,两人的关系有什么地方改变了··    但韩琅这人,从小就是把自欺欺人发挥到极致的人。
面前有鬼他都能当没看见,当着一个个半透明的身躯也能面不改色地吃饭睡觉,半夜里被血淋淋的头或者女鬼的发丝骚扰,还能冷冰冰地说一声:“滚·”他其实怕得要死,但就是以强大的意志力强忍过去,然后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他这样的处世态度,面对他不想承认的事情同样奏效,比如他和贺一九的关系·管他呢·他想·自己可操心的事情这么多,何必在这里较真没准儿过两天谁都忘了。
于是他用指腹揉了揉太阳穴,微叹一口气,就把这件事强行抛到脑后了··    刚走到家门口,他看见对门的灯还亮着·这些日子忙得很少回家住,也是许久没见到林孝生了,他想过去打声招呼。
    走到屋檐下,他合上纸伞甩了甩上面的雨水,伸手想要敲门,却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    有客人·    还是个小孩的声音,哼哼唧唧的,好似在和大人撒娇:“你帮帮我,我也不认识别人了,大不了我不吃你了嘛。”
    接着是林孝生的声音,很轻,前半部分听不清楚:“……没觉得你有那本事·”·    小孩好像要哭了:“我来这里就交了一个朋友,要不是你我也不会到这鬼地方,到处都是人,吃的东西都找不到。”
    “我硬要你来的”·    “你--反正都怪你,哼”·    韩琅终于敲门了,发现门是虚掩着的,一推就打开了。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见林孝生神情淡漠地倚在柜子边,有个黑影迅速变小钻进墙缝里去,走得急还撞翻了中间的矮凳,带得桌上的烛光也一通乱晃·四周静悄悄的,林孝生冲他点了点头,意思是“进来坐”。
    “你这儿有人”韩琅问道··    林孝生没接话,转了话题:“你倒是许久没有回来了·”·    “最近太忙。”
韩琅道,不放心地在屋里四处看了看·他体质特殊,遇到过不少奇奇怪怪的事·如果是在他自己身上他还能装没发现,但朋友就不一样了·而且他觉得屋里不太对劲,似乎弥漫着一股很淡的妖气。
    再看林孝生,一张清秀的脸上依旧面无表情,倒也没有那种妖邪缠身的气色·韩琅觉得他和对方挺熟了,索性把话说开:“你是不是遇到什么怪事了”·    “哦”·    “这屋里……好像有不太干净的东西在。”
    林孝生的脸色微微一变,眼皮一抬,露出些许惊讶的神色:“你看得出来”·    “应该是个小妖精,”韩琅四处看了看,“不太成气候那种,味道很淡,也没什么腥气。
这样的妖如果不成心害人,那也没什么坏处·”·    林孝生打量他几眼:“看不出你还有这本事·”·    “知道一点皮毛而已。”
    两人沉默了片刻,忽然听到墙缝里喀拉喀拉的有什么动静,接着扑通一声掉出个什么软趴趴的东西·韩琅一看,是挺大一条四脚蛇,这会儿慌慌张张地爬起来了,还想往墙缝里钻,林孝生眼疾手快从柜子里抓了把木梳扔过去,正中那东西的脑袋。
    “别躲了,”林孝生冷冰冰道,“都看见你了·”·    那东西委委屈屈地转过身来,豆大的眼睛瞥了瞥韩琅·韩琅觉得这好像不是四脚蛇,身躯扁宽扁宽的,布满了花纹。
正想到了这里,对方突然窜起朝着韩琅脸上扑了过来·他吓了一跳,只见迎面而来的就是一张大得吓人的嘴,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白森森的牙齿,他瞬间头皮就麻了,浑身起鸡皮疙瘩。
眼看着怪物马上就要咬到他的脑袋,他下意识地拔剑一挡,就听到“铛”的一声,紧接着就是对方倒飞出去滚落在地的扑通声··    “这什么鬼东西”韩琅抹了把额头,还觉得脊背发毛。
    林孝生一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这会儿才悠然道:“一只石龙子·”·    “石龙子”韩琅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这名字,仔细一想,不就是贺一九曾经提过的那种有毒的动物么还好自己没被他咬到,“怎么会在这里”·    “说来话长。”
林孝生虽这么说,但似乎没有继续解释的打算·这时趴在地上的石龙子微微抽搐了几下,身躯渐渐变化了形状,变成一个矮个子的小孩,脸长得挺丑,小眼睛,一张嘴足足咧到了耳根。
只见他伸手指着韩琅,喊道:“你是谁”·    韩琅不知道该如何应答,就说他是住对门的·小孩哼了一声,又道:“你是不是坏天师”·    天师还分好坏啊……韩琅心想。
然后他摇了摇头,道:“我不是天师,我就是个县尉·”·    小孩转头看着林孝生:“哎,县尉是什么”·    林孝生翻了个白眼,没吭声。
    “这到底怎么回事”韩琅忍不住把林孝生拉到一边,低声问道,“你怎么被这怪妖精给缠上了”·    “你才是怪妖精”小孩听力极好,马上就叫了起来。
韩琅还没答话,林孝生阴森森地看了小孩一眼,道:“没你的事··    小孩气咻咻地坐到一边去了·韩琅看得出来,他虽然闹腾,但很怕林孝生,被对方一瞪气焰就消了下去。
林孝生一贯话少,现在依旧没有和韩琅多解释的打算,就说是不小心惹上的,甩也甩不掉,烦死了··    “上回你在我这里看到的一地虫子,也是他扔的。”
    “就是我,怎么了”小孩双手叉腰,指着林孝生又道,“我要吃了他”·    韩琅真被逗笑了,林孝生见状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这只石龙子精傻愣傻愣的,本事也不高,被韩琅用剑一挑就能连滚带爬地跌出去·林孝生虽然只是个货郎,但看起来同样不大好惹,估计这小孩他手里也尝了不少苦头。
    见到两个人都在笑,小孩的头发都要竖起来了,看来是真的恼了·只见他身躯突然猛增,瞬间撑到屋顶,嘴巴一张完全能吞下十个活人·那里三层外三层的牙齿几乎一眼望不到边,黑红丑陋的舌头在里头蠕蠕而动,一声咆哮之后,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差点把韩琅熏了个跟头。
    “我要吃了你们吃了你们--”·    ·    第31章 银鼠3·    ·    韩琅立刻拔剑出鞘,但林孝生叫住了他。
眼看着两人都要被这张恐怖的大嘴逼到墙角,林孝生一把抓过桌子上的一个食盒,韩琅认出那是对方平时装糖豆的,下一刻林孝生把食盒里的东西都扔到了石龙子嘴里,对方嗷的一声喊,突然变回了原样。
    “这……”韩琅大惑不解,莫非石龙子的克星是糖豆·    但石龙子丝毫没有痛苦的表现,一张大嘴撑得满满的,鼓得比脸还大,不断发出“咕唧咕唧”的咀嚼声。
过了一会儿他喉头一动,整盒糖豆就这么吞下肚去了,接着他满足地笑了起来,发现两人都在看他,又板起脸,哼道:“这次就放过你们·”·    韩琅看看面色从容的林孝生,又看看这孩子,噗嗤一声又笑起来:“这倒真是个活宝。”
    这句话是对着林孝生说的,但又被小孩听见了,气冲冲道:“你才是活宝”·    林孝生眼疾手快,又抓了两颗糖豆扔过去,这孩子发挥本能,嗖的伸出一条长舌全卷进嘴里,又嘬又舔,不吭气了。
    韩琅无奈地笑了笑:“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就你看到的这样了,”林孝生盖好食盒,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隔三差五就来这么一回,没事,过几天让他主人带他回去。”
    “他还有主人”韩琅挑了挑眉··    “嗯·”林孝生依旧言简意赅·倒是那孩子吃完了糖豆,突然叫起来:“我不回去,找不到银鼠我就是不回去”·    “银鼠”·    韩琅不解地望向林孝生,但对方已经转身收拾屋子去了,刚才石龙子变身碰倒了不少东西,他只得把它们一一扶正。
韩琅见对方没有回答自己的打算,只好转向石龙子,小孩哭丧着脸,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银鼠是我朋友,”他说,“他是一个小老鼠精,我来这里认识的,刚见到的时候我差点吃了他,后来我发现我们年纪差不多,就答应不吃他了。”
    韩琅心想:真不知道那银鼠天天和一个曾经想吃自己的人待在一起,是种什么感觉··    “他对这里很熟,经常带我去各种地方玩,我特别喜欢和他在一起。
但是前段时间,他说有坏天师来了,特别厉害的天师,会把我们这些小妖精捉走,拿去炼丹·我不信,说他敢来我就吃了他·但银鼠胆子很小,也不带我出去玩了。”
    “后来呢”·    “后来……后来银鼠就不见了”石龙子着急地挥动起胳膊,“他再也没来找我,我去他住的地方看过了,他也不在那里。
他肯定是被坏天师抓走了”·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然后他又面向林孝生道:“我想求他帮我,因为这里我不认识别人,他又很厉害,肯定有办法。
但是他都不理我·”·    “孝生”韩琅疑惑地扫一眼林孝生的背影,心想一个货郎,哪里厉害了不过这些小妖精大多不懂人情世故,想问题的思路也比较诡异,见林孝生不好对付,就觉得他很厉害也说不定。
这时对方转过身来,冷冷道:“我又不会对付天师,怎么帮”·    小孩子好像被戳到了痛处,一张大嘴瘪起来,像个被人踩了一脚的麻布口袋。
韩琅一看就乐了,老好人的天性又开始发作,索性道:“那我帮你试试”·    石龙子转向他,将他打量了几遍:“你认得出我是妖精,你真的不是天师”·    “真不是,”韩琅摆了摆手,“你先说说,镇上的坏天师是谁”·    “我没见过他……”石龙子嗫嚅起来,“银鼠去过镇上每家每户的每一个角落,知道很多事情。
前段时间有个人养小鬼,还有几个人身上附着饿鬼,他都见到了,还提醒我不要靠近这些人·后来他突然发现,这些鬼都被人收走了,肯定是很厉害的天师”·    韩琅嘴角一抽,心想这不都是自己和贺一九一起干的么。
但看石龙子眨巴眨巴着小眼睛看着自己,实在是狠不下心来拒绝他·银鼠失踪了,这事肯定不是自己做的,看他这么担心那个小伙伴,就帮他找找吧··    “现在有点晚了,我明天帮你找,可好”韩琅和他说话的时候,都忍不住带上了哄小孩的语气。
石龙子还真吃这套,咧嘴笑了,点了点头··    “你还真帮他”林孝生插进了两人中间,扫了韩琅一眼,“你还是这么爱管闲事。”
    “我这人就这样子·”韩琅若无其事地笑笑,然后又转向石龙子,“明天吧,明天傍晚你来我家,我就在对面·”·    石龙子又点点头,到底是小孩子,很容易就高兴起来,朝韩琅嘶嘶地笑着,听起来一点都不像人声,倒像条蛇在吐信子。
林孝生见状干咳了一声,道:“先说好,我不掺合你们的事·”·    “知道了·”韩琅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心想到时候可由不得你,只要你在家,肯定要被我抓壮丁的。
·    不过这小妖精要怎么找,韩琅可一点头绪都没有,还是动用人手去查查镇上有没有什么厉害的天师吧·第二天一早,韩琅一到县衙就找了两个衙役吩咐下去,不过对方都一头雾水,疑惑道:“咱们这种小县城,哪来的天师呀韩大人这是要驱邪么”·    韩琅灵机一动,想出个借口:“我们县衙两次遇了鬼,可见阴气很重,是该找个懂行的来看看了。”
    两个衙役连连点头,都说韩琅考虑周全·又问要不要请示钱县令,韩琅道:“这种小事就不劳烦钱大人了,先把人找来我看看可不可靠,别是骗子什么的。”
    两个衙役领命走了··    衙门里没有案子的时候还是比较清闲的,这几天连个贼都没抓到·县尉又只管治安,其他人忙于政务的时候韩琅可以坐在院里晒太阳。
不过韩琅天生就是个守本分的,一下子闲下来就浑身不自在,哪儿都想去凑一凑··    钱县令老看见他在外面溜达,当即不耐烦道:“你就是个闲不住的命,瞎晃悠什么”·    毕竟是上司,韩琅不敢得罪他,只好道:“属下知错。”
    “瞧你也没事做,不如帮我跑腿算了,”钱县令瞥了他一眼,“你去趟京城的字画铺子,帮我取个东西交个给内阁侍郎严大人·”·    韩琅一愣,心想公务文书不是有专门的信使负责递送么钱县令显然看出了他的疑问,咳了一声道:“这不是最近忙么,严大人府上三小姐嫁人了,我没法参加,就送个礼过去。
找驿站我不放心,至少你的本事和人品我是信得过的,好了,你还有什么问题么”·    “没有,”韩琅摇摇头,“那我明日出发”·    “可以,三日之内务必送到。”
    好了,又给自己接到活儿了·韩琅心想·晚上恐怕要和石龙子道个歉,他那朋友的事情先搁置着,回来再查也来得及··    他好些日子没去京城了,可得准备准备。
对了,贺一九搬家的事情也要推后了,那人好似也不着急,既然如此,自己也没必要催着,不然弄得自己好似很期待一样··    仔细想想,好像还真有一点期待·    估计是太惦记那人的厨艺了,自从吃过他做的东西,自己再吃什么都寡然无味,总觉得差了点什么似的。
    本想去和贺一九说一声,但对方不在家·这人本来就不务正业,经常四处摆摊,韩琅懒得找·正巧路上看见几个混混模样的人坐在街边闲聊,他走过去,倒把那几人吓的不轻。
    “官爷,我们聊天而已,没犯什么事吧……”·    韩琅无奈,开门见山道:“帮我转告你们贺爷一声,就说我明天要去京城,那事儿先搁置吧。”
    几个混混忙不迭地点头哈腰,像送瘟神一样把他送了出去·韩琅没想到的时候,他前脚刚走出去没多远,后头几个混混就议论开了··    “贺爷啥时候勾搭上这狗官了”·    “呸,什么狗官,贺爷认识的人你也敢骂我瞧贺爷最近混得顺风顺水,把城东的青崖帮也吃下了,估计就是仗了官老爷的本事。”
    “我觉着也是,贺爷真是不可小看啊,上回耗子说,贺爷的人脉遍布五湖四海,上到达官贵人下到三教九流全认识哩”·    “哪有这么厉害”·    “啧啧,反正我是跟定贺爷了,自打他来了安平,老子的苦日子就到头了,嘿嘿。”
    傍晚时分,沉沉的暮霭垂在天边,给万物都镀上了一层明媚的金黄·韩琅刚从街角小店里用完晚饭,悠闲地逛到了繁华热闹的大街上,经过熟悉的地段时又依次和街坊邻居们打过招呼。
街尾的酒楼里弄来一只八哥,此刻围了一群人正千方百计地教那鸟儿说话,鸟儿一张口就把大伙儿逗得哈哈大笑,酒楼老板趁机赚了不少银子,嘴都乐得合不拢了··    “好生意啊。”
韩琅冲老板笑笑··    “哎,韩大人来啦,快请进呀”·    “不不,我刚吃过·”韩琅摆摆手,道了个谢。
这时八哥转过头来,冲他嚷嚷道:“好兄弟好兄弟”·    人们互相对望一下,一齐放声大笑·韩琅尴尬地抓了抓头发,跟老板客套了几句才出去。
没走多远就发现墙根有双乌溜溜的小眼睛看着自己,他连忙蹲下,冲他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你是不是不喜欢那只呆鸟”孩子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帮你吃掉它。”
    “不用不用,”韩琅摇了摇头,“大白天的,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找银鼠。”
    “这里人多,当心被人看到·”·    石龙子又不开心地瘪了瘪嘴:“我也不想来,但是我找不到银鼠,转了好久了,现在不知道怎么回家了。”
    到底是个孩子,到了人多的地方就容易迷路·韩琅叹了口气,左右看看似乎没什么能藏住石龙子的东西,连个箩筐都找不着·他肯定不能带着这么一条怪物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正烦恼着,脑子里突然跳出一个馊主意。
他索性把袖口撩开,小声道:“你进来吧,我带你回去·”·    “真的”·    “真的,你快点。”
已经好几个人发现他蹲在墙角了,再这样下去会被当成疯子的··    石龙子哧溜一声就钻了进去,虽然还隔了层中衣,那冰凉的触感也把韩琅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石龙子虽不是特别大,但就这么藏在身上也够别扭的,韩琅觉得他像背了一个巨大的麻袋,还不能被人看见,弄得他走路都歪歪扭扭起来··    “我只在阮大哥身上这么趴过呢,你肩膀没他宽,不舒服。”
    韩琅哭笑不得,压低声音道:“阮大哥又是谁”·    “是个好人·”·    这范围也太大了点,罢了,不能用常人的知识衡量这些小妖精。
韩琅一路磕磕绊绊地走,石龙子老不安分,弄得他浑身又痒又冷·这小子还总想从领口探出脑袋来,被他硬压回去了·两人正纠缠着,卖包子的赵大娘看见韩琅了,忙叫了一声:“哎哟,韩大人怎么早就收工了呀。”
·    “是是,”韩琅挠了挠后颈,趁机把探头出来的石龙子按了回去,“我先走啦·”·    “哎--你包子没拿呢,今天给你留了两个肉馅儿的”·    “等会儿再来”·    韩琅话音刚落,立刻脚底抹油,无比敏捷地蹿出十几丈,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石龙子从他肩上又滑到背上去了,尾巴在衣服下摆一晃一晃,韩琅急忙捂住,心里暗恨自己这到底是什么馊主意··    操,真是犯傻了··    他一边暗骂一边冲回家,拐进院门他才松了口气,心想这回没人了。
正要把扭来扭去的石龙子揪出来,旁边突然传来嘿嘿一声讪笑,一个高大的身躯闪了出来,韩琅抬起眼,正对上一双水青色的眸子··    “怎么,你这是现原形了”·    贺一九抱着双臂,玩味的视线直瞅着他的后腰--石龙子挂在里头摇摇欲坠,一条细长的尾巴正不偏不倚地伸了出来,犹如猫尾一般摇摇晃晃。
    ·    第32章 银鼠4·    ·    韩琅还没来得及反应,贺一九伸手一拽,只听“扑通”一声石龙子就掉在了地上,然后立马打了个滚爬起来,凶神恶煞地瞪着贺一九。
    “这丑东西是谁”贺一九问··    这下又把石龙子气坏了,尾巴一甩,后腿一蹬,张开那张狰狞的巨口就朝着贺一九脸上扑过去。
韩琅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贺一九一巴掌就把石龙子扇了出去,末了还甩甩手,嘀咕一句:“恶心巴拉的·”·    可怜的石龙子两天之内连续被人刮飞在地,整个妖生都不太好了。
不过陌生人在前他还是很逞强的,噌地变回了人身,张牙舞爪地站起来,就差再吼一句:“我不怕你”·    贺一九压根儿没把这小妖精放在眼里,转朝韩琅道:“你不问问我怎么来了”·    韩琅顺口接道:“你怎么来了”·    “你不在家,我直接搬过来了。
明天要去京城”贺一九问着,把第二次扑过来的石龙子扇到一边,对方还想扑过来第三次,被他直接拎起后领,提在半空··    韩琅忙道:“别欺负孩子。”
    “这哪是孩子,好几百岁了吧”贺一九拎着石龙子后领,提到眼前看了看·对方又张开满是牙齿的大嘴做威胁状,贺一九眉头一蹙,又道,“哦哟,真他妈恶心。”
    “哎,都说了别欺负小孩了·”韩琅一把夺过来,把石龙子放回地上·孩子还在咋咋呼呼地乱叫,指着贺一九道:“坏人”·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你哪弄来这么个麻烦玩意儿。”
贺一九瞥了小孩一眼,眼眸里凶光大盛,把那孩子吓得一哆嗦,又变回原形趴在韩琅背上,缩头乌龟似的不敢动了··    韩琅被他冰凉的身躯又冻得打了个寒颤,口中道:“对门那家养的。”
    “我不是他养的我是要吃他的”·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贺一九嗤之以鼻,抬手把石龙子揪了出来,“别往人身上钻,你多大了你,自己连站都不会站么·    激将法对小孩子果然管用,石龙子气冲冲地站到旁边,狠狠瞪着贺一九。
韩琅见状急忙打圆场道:“好了好了,你怎么突然就搬来了”·    “想来就来了呗,”贺一九不以为意,“这样吧,我瞧你和那小鬼还有事情要办,他看见我就吱哇乱叫的,烦,我先进去等你。”
    韩琅嗯了一声,就感到贺一九的手掌在他脖颈后面抹了一把,正想回头埋怨,对方已经潇洒地回屋了·说起来,这人怎么进来的他明明锁了大门。
想到这里,韩琅瞥了一眼门口的铜锁,完好如初,不过贺一九这行的,找个溜门撬锁的也不难··    真是……他摇了摇头,感到又好气又无奈。
    “你那朋友还没有线索吗”他转朝石龙子,半蹲下来,使得两人视线平行,“我已经托人打听镇上有没有厉害的天师了,会有办法的。”
    石龙子委委屈屈地嗯了一声,突然伸出两只短胳膊抱住了韩琅的手臂:“我在你这里待一会儿好不好”·    “我”·    “嗯。”
    韩琅忍不住笑了笑:“住对门不好么”·    石龙子眨着小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韩琅忽然发现他不呲牙咧嘴,尤其不露出那恐怖的牙齿的时候,还是有点可爱的。
    “我要吃了他的,”石龙子撅着嘴瞪了对门一眼,然后又转头乞求般望着韩琅,“我就待一会儿,天黑我就走了·”·    “好吧好吧,”韩琅实在拿他没辙,“在我家就要守规矩,不准咬人。”
    “好·”·    话音刚落,石龙子又变回原身,一溜烟窜到他家屋梁上趴着了·他似乎喜欢狭窄潮湿的地方,不喜欢热闹。
韩琅哭笑不得地看他一眼,打开屋门走进去·贺一九已经把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正来回打量着韩琅的房子··    “你这地方不错嘛,”他一面溜达一面道,“老宅了”·    韩琅点点头。
他从小就住在这屋子里,父亲多少算个文人,喜欢置办一些风雅之物,所以这连在一起的几间小室虽然小了些,但很精致·现在贺一九立足的这个地方,旁边就是两个雕花木橱,里头还有一个铜制香炉,整体刻成一个细嘴壶型,背部镂空刻花。
上面镶嵌的宝石虽然蒙了一层灰,壶身上也有几道划痕,但整个香炉还是显得别具一格,足以显出前主人独特的品味··    贺一九拿起来把玩了一番,揭开壶盖,还能嗅到一股过去遗留下来的淡香。
    “这不是中原的东西吧”他面朝韩琅问道··    韩琅摇了摇头:“我不太懂,家父故去以后,这东西许久没用过了。”
·    贺一九应了一声,又去看别处·韩琅带他四处走了走,屋子虽小,但该有的都有·前厅后头是天井,不过五丈来宽,放了个养鱼用的青瓷水缸。
韩琅挠挠头说他许久都没理会过这里的东西了,鱼早死了,水缸是空的··    说完就低头一看,正好对上一双豆大的眼睛·他干咳一声,又把石龙子提出来道:“你怎么又到这儿来了”·    “这里舒服。”
石龙子挣脱他的手,又窜了回去··    贺一九嗤地一笑:“你就让他住着吧,找个盖儿盖上去,就当腌咸菜了·”·    韩琅住东厢,这几天他把西厢收拾出来,打算给贺一九住。
贺一九进去参观过了,里头只有一张小方几,一张床榻,外加三把硬木椅子·韩琅说他实在是没什么可布置的,有些东西恐怕还得以后再置办,但贺一九很满意,连连说这样一比他以前住的地方简直是狗窝。
    “房钱怎么算”出来以后,他问韩琅··    “不用了吧,”韩琅苦恼地蹙着眉,“朋友之间,帮个忙而已。
我一个人住了十几年了,也挺孤单的·”·    “真不用那好吧,”贺一九爽朗一笑,伸出胳膊又搭上韩琅肩膀,“那我就管你一日三餐,行么”·    “行,”韩琅痛快地答道,“对了,这里街坊邻居挺多,也都认识我。
你那些朋友能少来就少来吧,不太好·”·    贺一九懂他的意思:“放心,我早警告过他们了·”·    这会儿天已经黑了,但贺一九刚搬过来,兴致不错。
他从行囊里提出一坛酒,拉着韩琅坐在天井旁边的石阶上,一杯一杯地对饮·韩琅说自己明天要去京城,还是少喝点为妙·但贺一九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顺手帮他捋了一下耳鬓的碎发,道:“这都是米酒,跟白水差不多,不上头的。”
    两人的亲密动作越来越多了,韩琅有时会觉得别扭,但大多数时候都忽略了··    “对了,”贺一九像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开口道,“你到底为什么要去京城”·    韩琅就把事情说了。
    贺一九嗤地一笑:“什么东西还让你专门送”·    “一幅字画而已,”韩琅摇头苦笑,“其实钱县令想巴结那位严大人好些日子了,县衙里人人都知道。”
    “他也真会使唤人的,非把你拉进去·你记得早去早回,那群人的事情别掺合太多·”·    “我知道的。”
    “你不帮我找银鼠了吗”忽然一个声音插入了两人中间,韩琅一抬头,月色朗朗的屋檐上挂着一个又扁又宽的身子,像只熟透的葫芦那样一晃一晃,突然吧唧一声坠到了两人跟前。
    “找,当然找,”韩琅把石龙子拎过来放在腿上,“我已经吩咐人去找你说的天师了,现在要等他们带消息回来·”·    石龙子哦了一声,一侧头发现贺一九在看自己,立马又开始呲牙咧嘴地威胁对方。
韩琅一掌把他摁平了,顺势捏捏他冰凉的爪子,又道:“别闹·”·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石龙子就趴在他腿上看·因为身躯较长,整条尾巴都垂在地上,远处看倒像是韩琅再腿上搭了条花花绿绿的毯子。
过了一会儿石龙子闲不住了,打了个滚问道:“你家有糖么”·    “对门才是卖糖的·”·    “我不想去他那里,他欺负我。”
    贺一九瞪他一眼:“你以为我就不欺负你了”·    石龙子又想呲牙,韩琅急忙按住了他的嘴·三人正闹腾着,石龙子突然挣开韩琅的束缚跳了起来,脖子朝着大门的方向伸得老长,深褐色的信子吞吐了几下,突然叫道:“阮大哥来了”·    “谁”·    石龙子顾不上说话,哧溜一下窜了出去。
韩琅和贺一九面面相觑,都一头雾水·两人一前一后地跟到门外时,正好看见林孝生家的门开着,一个农夫打扮的人正从里面出来,林孝生则站在更里头的地方,脸上的神色有些不耐烦。
    “都说了不要来找我了,”林孝生道,他脚边堆了两个箩筐,里头似乎都是些野味,“也别老拿东西过来,我又不欠你什么·”·    四人视线相对,都愣了愣。
这时石龙子突然飞快地窜上了那农夫的肩膀,一副欢呼雀跃的模样·林孝生见状啧了一声,又道:“正好,你把他带回去,免得老在我这里惹人嫌·”·    “孝生,这位是……”韩琅困惑地看了看那人。
他头一回见到有人来找林孝生,而且还能搭上这么久的话·借着朦胧的月色,他认出这是个三十左右的男人,相貌硬朗,但视线颇为温和·现在这温和的目光一直聚焦在林孝生身上,不管对方是不是愿意理睬,这男人都默不作声地望着对方。
    林孝生并没有介绍对方,倒是那男人循声望向韩琅,客气的点了点头·韩琅急忙回礼,可男人依旧不开口,韩琅正疑惑着,只见对方脸带歉意地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然后比了个“不行”的手势。
    啊……原来是不能说话么··    看对面两人关系微妙,韩琅和贺一九都显得有些局促,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抽身离开·这时林孝生微微地叹了口气,指了指那陌生男人对韩琅道:“我认识的,阮平。”
    这就是石龙子口中的阮大哥么韩琅心想,看他们那别别扭扭的模样,里头似乎有很长一段故事·不过别人不想说的话,他还是不要去干涉的好。
想到这里,韩琅便点了点头,只简单对那男人道了声幸会··    就这样站在门口也够诡异的,韩琅见阮平带着石龙子要走了,就拉着贺一九回了屋·但他好奇心旺盛,进去以后还忍不住在窗口瞄了几眼。
只见林孝生还是走上前去和阮平说了会儿话,对方打手势来回应他·两人看起来也不像刚才那样尴尬,看来,还是因为有外人在的缘故……·    韩琅觉得他好像发现了林孝生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    “得了,别看了,”贺一九抹了他头发一把,把他扯到一边去,“明天不是还要出门,早点睡·”·    韩琅点点头,这就去收拾行囊了。
没多久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叫住了倚在天井自斟自饮的贺一九,问道:“我上回落了一盒茶叶在你那里,你看见了么”·    “茶叶,什么茶叶”贺一九看起来很困惑。
    “姚心莲找人送来的,一个木盒子,”韩琅比划了一下,“这么大·”·    “哦,没见到,”贺一九挠挠头发,眼神略微有些躲闪,“抱歉啦,可能被我哪个手下顺走了吧,改天我去问问。
你很着急”·    “也不是太着急,没事·”·    一番折腾以后韩琅也累了,看外面天色不早,他躺到床上倒头就睡。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他突然觉得床榻一沉,一个巨大的身子压了上来,把他挤到边上··    他心中顿时飘过不好的联想,毕竟他这体质难免遇到鬼,他以为又有什么东西来缠他了。
一睁眼刚要去摸床头的符篆,却发现来的人是贺一九··    对方呼吸绵长,似乎躺上来就睡熟了·韩琅推了他两下,他就往床沿挪动了几寸,就是不下去。
一股浓重的酒味扑面而来,自己去收拾以后这厮到底喝了多少韩琅无奈了,东厢西厢长得本来就差不多,头一回来的人搞错了方向也是有可能的,何况是个醉汉·    罢了罢了,自己明天还得早起,反正床也宽敞,多一个就多一个吧。
韩琅闭眼睡了,睡得正舒服的时候,贺一九搭了只胳膊在他身上,又把他往自己怀里塞了塞,他都没有觉察··    ·    第33章 银鼠5·    ·    韩琅是闻着食物的香气醒来的,稍微愣了一会儿他才想起家里还住了另一个人。
更衣洗漱之后他打着哈欠走进厅堂,饭桌上已经摆了热气腾腾的芝麻煎饼,贺一九赤着上身站在清晨朦胧的日光里,一面哼着酒坊里的小调,一面把白粥从瓷钵里舀出来,稍微搅拌以后放在了桌上。
强强种田文欢喜冤家三教九流·    “不好好穿衣服,粗俗·”韩琅瞥他一眼,无奈道··    “管他呢,又不是太冷,”贺一九笑道,又指了指桌上的早饭,“都是外面买的。
你家的柴放了多久了全都受潮不能用了·”·    韩琅略显尴尬,他很少操心那些问题,一贯将就着用:“好久没开伙了,没那工夫。”
    两人面对面坐下了,贺一九递了一碗粥给他,自己稀里哗啦扒了几口,脸上都沾上了饭粒·韩琅见状勾了勾嘴角,被对方横了一眼以后,低下头默默喝粥。
    贺一九过了一会儿才道:“改日我叫个人,给你送些好点的炭火过来·”·    韩琅一愣,这样的善意总让他措手不及:“不用不用,我自己添置就好了。”
    贺一九把饼咬得嘎吱响,顺带用筷子指了指他:“客气什么,这都算不上个事儿·”·    韩琅沉默下来,直到贺一九的早饭都快吃完了,他才抬起头,幽深的视线久久地停留在对方脸上:“我问你个问题。”
    “怎么”·    “你经常这样么·    贺一九一脸莫名:“啊”·    韩琅觉得胸口憋闷得很,闹得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什么:“就是,住别人家里,给人送药……然后,就像现在这样的。”
    贺一九脸色还算淡定,夹起一块饼塞进嘴里,腮帮子瞬间鼓起来一块,弄得他说话声音都含糊了起来:“没啊,只对你这样·”·    “呃……”韩琅被他的理直气壮弄得有点懵,恍惚间觉得似乎是自己想多了,“为什么·    贺一九没答话。
这时突然有人敲了敲大门上的铜环,韩琅只好起身过去开门,外面站着林孝生,一见到韩琅就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货箱里头窜了出来,然后迅速爬上了韩琅的肩膀··    这冰冰凉凉的触感,不是石龙子还是谁·    “怎么了”韩琅问道。
    “你今天要上京”林孝生说话还是这么不咸不淡的,“他硬要跟你去·”·    韩琅摸了摸石龙子的脑袋:“为什么”·    “我感觉到了,银鼠在东边”石龙子晃着尾巴说,“你是不是要去东边,我也去”·    京城的确在东边,可他难道还要带这么一个累赘韩琅回身看了看自己的行囊,倒是也能藏进去。
石龙子好似看出了他的犹豫,可怜巴巴地用下巴磨了磨他的手背,软声软气道:“我不乱跑,但是我真的想去·”·    韩琅叹了一声,他就是敌不过别人的乞求:“知道了知道了。”
    这会儿天色也不早了,他回去和贺一九道了别就匆匆去驿站雇马,然后直接出了城门·石龙子就躲在他的背囊里,一路倒也安静,偶尔探出头来透气的时候,也尽量躲着其他人的视线。
    早春已过,但清晨的气温也凉得很,韩琅把斗篷裹得紧紧的,帽子也戴上了,却还是被吹得连打三个冷颤·这一路都是官道,来往车队不少,没什么风险。
所以他走得也很轻松,快马加鞭,中午的时候已经差不多跑了三分之一的路程··    看来深夜就能到达,只不过时间太晚城门已经关了,估计得在城外的小村先找个地方落脚,等第二天再进城。
    就这样很快跑完十多里,韩琅找了处河岸停下来让马歇一会儿,自己展开行囊,掏出早上剩的煎饼,掰了一块塞进肚子里··    石龙子也爬出来,在绿茵茵的草地上打了个滚。
韩琅问他饿不饿,他说不饿,早上吃了很多糖··    头一回见到把糖当饭吃的,虽说妖怪不用忌讳那么多,但林孝生喂养他的方式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午间阳光正好,清风掠过翠绿的树梢,发出呼呼的声响。
一人一妖在河岸上坐了小半个时辰,直到韩琅差不多休息好了,才重新上路·他刚把正在吃草的马儿牵回来,忽然听到身后不远处有人在叫自己,一回头,姚心莲立在一辆马车旁边,正冲自己招手。
·    “真巧又见面了”·    韩琅冲她打了个招呼,就见她风风火火地跑下来了,毫不客气地拍了拍韩琅肩膀:“上哪儿去呀”·    “京城。”
韩琅边说边不好意思地笑笑,心道自己真该习惯这女子奔放的个性了··    “那更巧了,我也要回去了,我们一起呀”姚心莲嘻嘻笑道。
这时她的丫鬟才撑着一把纸伞磕磕绊绊地顺着河堤下来,气喘吁吁道:“小姐、小姐,日头正烈,别晒着了·”·    “去去去,你要打伞自己打去,晒会儿太阳怎么了”姚心莲嗤笑一声,把那丫鬟赶开了。
察觉到韩琅不解的目光,她压低声音偷偷对韩琅讲道:“是我七叔塞来的人,偷偷监视着我的·啧,麻烦死了·”·    “监视”韩琅心里不由得闪过许多古怪的想法,为何要监视一个女子姚心莲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微微一笑道:“等会儿和你说,走吧,我们同路。”
    韩琅有些犹豫,毕竟他不想和同龄女子走得太近,免得遭人说闲话,误了对方清白·可姚心莲显然不这么想,而且也不给他考虑的时间,抢过他手里的缰绳就牵着马走上前去。
韩琅只好“哎”了一声,快步追上,这时他背后的石龙子动了动,他连忙按了按行囊,轻声道:“嘘--这会儿别动·”·    姚心莲回过头来,催促道:“快点啊,你走不动啦”·    任何一个男人都不想被女人嘲笑,韩琅立刻追到和她并排,那丫鬟落在了后面,这会儿才跟上来,姚心莲已经卸下了马车上的马缰,回身对丫鬟道:“你们坐车吧,我要骑马。”
    “可是小姐一个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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