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ng荡江湖之铁剑春秋+番外 by 绪慈(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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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荡江湖之铁剑春秋+番外 by 绪慈(5)
·    莫秋的手在一剑腕上圈出了一道白痕,他的颤抖止不下来·身体里的疼排山倒海袭来,痛不知怎么说出口,眼眶热得如同火焚· ·    他难受、他疼痛、他想哭出声,然而喉头哽咽紧束,竟只剩呼呼的喘气声,说不出半句话来。
 ·    又是一阵猛烈咳嗽,越来越多的血,焦焚着一剑的心· ·    「舅舅……」一剑不断替他顺顺气,莫秋终于找到了声音,他那咬牙强忍也不愿落下的泪水溃堤而出,失控落下。
 ·    「舅舅……那个人是我的亲生父亲……想置我于死地的竟是我的亲生父亲……」 ·    「你说什么」一剑一愣,没反应过来。
 ·    ·    「陆大誉就是陆小玉,他爱上苏解容,以女子身份嫁给他·苏解容爱上我娘,他恨我娘,所以凌辱了我娘我……我不是他想要的孩子,他比恨我娘更加恨我……他要我死……他对我下毒,可他是我爹啊,他怎能那么对我」 ·    一剑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他感染了莫秋的颤抖,压着莫秋胸口送入内力的指尖伴随着席卷而来的怒气,无法控制地发颤。
 ·    莫秋发狂似地吼了起来,挣扎着要脱离一剑的掌控· ·    ·    「他任人践踏我,从不肯正眼看我,我作贱啊,多少年来那么在意他,还以为只要肯努力,他就会对我好一点因为苏解容的一对手镯,他要杖毙我,因为我是苏解容心爱女人的儿子,所以他要毒死我……他是我爹啊……他是我爹啊……」 ·    莫秋哭着:「娘不要我……外公不要我……小舅舅不要我……他也不要我……他们都不要我,他们都想我死,他们都不爱我」 ·    莫秋因毒发的痛苦而神智恍惚心神紊乱,一声又一声的咆哮到后来已经语无伦次。
 ·    一剑护着莫秋心脉的手被莫秋猛地打开,莫秋赤红着眼嘶哑喊道:「放开我,你们都不要我,救我做什么,我不要你救」 ·    莫秋一拳击在一剑胸口,用尽他所有的力气,一剑闷哼了声没有闪躲,只是目光定定放在莫秋泪湿的脸庞上,任莫秋打骂。
 ·    直至莫秋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一剑的眼,一剑才不顾莫秋的抵抗,将莫秋拉回怀中用力圈住· ·    一剑知道莫秋心里的痛是什么。
 ·    因为幼时一再地被抛下,总是陷在孤立无援的惶恐当中·他想要有人疼他、有人爱他,他想要自己所重视的人,也能够重视他· ·    一剑的心疼到发痛,难过得无以复加。
他不知该怎么让莫秋明白,只有不断地缩紧双臂,让怀里这人重重地感受到还有自己存在· ·    他笨拙地拍打着莫秋的背,朴拙粗鲁的动作中,有着始终不变的温柔。
 ·    一剑说:「没有人要你,舅舅要你·就算全天下的人都不要你,我也要你·」 ·    十分简单的话语,一再重复,却轻而易举地便攻陷了莫秋的心。
莫秋凝视一剑,张口欲语,却是哽咽发不出声· ·    一剑注视着莫秋的双眼,认眞而虔诚地说道:「小秋,你是舅舅最重要的宝贝,舅舅要你,一辈子都要你。
」 ·    话语过后有片刻的宁静,最后,莫秋深深埋入一剑怀中,如同初生稚子渴望最亲的人安抚拥抱般,发泄似地在一剑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    一剑专注而温柔地拍哄着莫秋,一下一下,宛若多年前最初遇上还是娃娃时候的莫秋一样,关爱不变、心疼不变。
 ·    还有,更多的,是自与他相知以来一点一滴累积的,喜爱这人,要与这人一生一世的心· ·    安抚莫秋之后,一剑抱着他起身下榻,既然这毒无法逼出,那惟有尽快奔回兰州找一叶救命才成。
 ·    踢开本门时一剑突然想到莫秋的近身护卫怎么只剩两个,他低低问了一句:「竞雪在哪」 ·    莫秋沉默半晌答道:「他为我缠住陆誉……」 ·    一剑的脸色化得更加惨白。
那个人不是陆誉的对手· ·    心里一紧,一剑决定先离开这处再说,然当他踢开木门走出,却见白雪皑皑的院子里,一个人影幽幽飘落· ·    ·    月色晕黄,银色光芒洒在浅浅积雪之上,闪烁点点光芒。
那个有着出尘容颜的白衣人,也映照光辉点点,原本如此柔和的情境,却因他满怖杀机的冷漠双眼,化得肃瑟冰寒· ·    陆誉的剑快如闪电,直逼面门而来。
··    追月逐日二人立即窜出迎敌,一剑咬牙抱着莫秋从旁边绕道而走,却在听见一声剑刃拉过血肉的轻鸣后,僵硬地回过头来· ·    ·    无殇由追月胸前划过,喷溅的鲜血多得骇人,那日在天香楼内这人和另一人低头私语玩笑的模样映入一剑脑海,这对兄弟竟因为他,相继死在陆誉手里。
 ·    追月倒在雪地当中,逐日红了眼,剑舞狂乱,拼死也要对付陆誉· ·    一剑悲痛地仰天长啸,他以左手揽住莫秋,右手拔出背后的赤炼刀,奔回染满鲜血之所,格下陆誉袭向逐日的剑招。
 ·    陆誉长眸一瞇,精光四射,挽剑若花剑气如虹,急攻一剑周身要害· ·    刀光剑影笼罩四人,两柄震古铄今的刀剑空中相击迸出铮铮火花,刀气剑芒凌厉无比,利风刮来道道划破皮肉。
 ·    ·    赤炼刀与无殇剑震开旋即再接,数十招快如流星眨眼即逝,突然一剑眞气不继身形一滞,一口鲜血溢出唇边·陆誉冷笑,手中长剑忽化银光破势而来,直逼一剑胸膛要害。
 ·    「不许你伤害我舅舅」一直被一剑护在身旁的莫秋惊慌大喊,竟掏出怀中匕首奋力移至一剑身前,欲以螳臂挡车之姿强接下陆誉这剑。
 ·    也就在此时,莫秋放在怀里的荷花锦囊露了出来· ·    陆誉见到那熟悉的锦囊片刻怔愣,毁天灭地的一剑在触及莫秋胸口时愣愣止了下来。
剑尖刺穿锦囊,殷红的血瞬间渗出· ·    ·    流光瞬息间莫秋奋力射出手中削铁如泥的匕首,玄铁匕首整个没入陆誉右肩骨,重伤陆誉。
陆誉倒退了一步,冰冷的眸中怒意大炽,他左手成拳灌起全身眞气,猛烈朝莫秋挥去· ·    ·    一剑即时将莫秋远远推开,赤炼刀横于身前左手成掌抵住刀身,立运赤霄诀流转护体眞气。
电光石火剎那双方深厚功力相击,发出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大声响· ·    一剑这一挡几乎倾尽气力,他猛被震到数尺之外,身躯摇晃单膝跪落,赤炼刀直插入土。
 ·    他双手紧握刀柄,喷出一大片血雾,即便输了这招遭受重创,脸上的坚毅神情仍未改变,炯炯双瞳直视陆誉,视死如归· ·    飞沙走石雪尘瀰漫,地上多出了个丈宽窟窿。
 ·    「延陵一剑,伤成这样还敢与我对战,不愧是我的对手·」陆誉这生除了苏解容以外,没眞正正视过一个人·这刚硬不摧的延陵一剑,是第一人。
 ·    见陆誉迈步要朝一剑走去,莫秋死命爬到一剑身边,紧紧揽住一剑,怒瞪陆誉· ·    一剑抱着莫秋起身,赤炼刀直指陆誉,一脸无惧。
「老子今日的确打不赢你,但拼上一条命绝对能把你砍到半残,不怕死的就来试试·」 ·    院外稀疏的树林枝叶摇动,陌生的气息隐隐传来,在一剑话语落下的那瞬,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果然好气魄」 ·    雪仍缓缓地下,积满一层雪的矮墙上突然出现个少年身影。
 ·    身穿青衣的少年身形矫劲修长,身后背的一把巨剑几乎是他一个人那么高,他脸上漾着潇洒不羁的笑,一跃落下,挥剑直指陆誉· ·    「巨阙剑你是什么人」陆誉瞇了瞇眼。
 ·    ·    少年傲然道:「路见不平的,不是什么人你一个人欺负他们三个眞叫人看不过去,所谓高手功夫高、品行自然也要高,你这般恃强凌弱,也不怕日后在江湖上被人笑话」 ·    身上伤痕累累的逐日眼中闪过一线生机,他朝一剑大喊一声:「快走」再度朝陆誉攻去。
 ·    少年见况挥舞巨剑加入其中,也连连对一剑那方向道:「快走快走」 ·    一剑咬牙抱紧莫秋,他知道能走一个是一个,若这二人替他挡下陆誉,那莫秋也会有生机。
 ·    莫秋痛得冷汗涔涔,他紧抓一剑的衣襟,眼中无言恳求·快走、快定否则自己会撑不下去· ·    江湖道义与儿女私情从来两难,一剑心一横,举步往外狂奔。
救得一个是一个· ·    「啊——」少年的惨叫声传来· ·    当地一声轻响,逐日被打飞的剑由后飞射而至,削过一剑脸庞。
 ·    一剑生生停下脚步,在院子口僵硬地回身望看院中情景· ·    雪地上溅落无数鲜血,将皎白染得斑驳血红· ·    少年被陆誉一脚重重踩在地上,爬不起来的他愤恨得拳头搥地。
逐日被陆誉抓住咽喉要害高高举起,整个人悬在半空脚不着地· ·    陆誉兴起一抹嘲讽而冷漠的笑·「延陵一剑,你这路见不平的朋友,未免太过不堪一击。
」 ·    「放开他们」一剑愤怒咆吼· ·    陆誉视线投往莫秋胸前那露出的锦囊,眼睫半垂,轻轻一颤。
十多年了,那宝蓝色泽依旧艳亮如昔……他亲手缝制的锦囊· ·    「我给你一个机会·」陆誉道:「交出莫秋,我便放了这两个人。
」 ·    一剑咆哮:「格老子的,你到底想做什么」 ·    ·    「一个人换回两个人,我数三声,要,就将人抛过来。
」陆誉嘴角微微挑起,那和莫秋一样的梨窝出现在左边脸颊之上·「他毕竟是我的亲骨肉、我的儿子,我不会伤他·他身上的肝肠寸断只是一个教训,将他还给我,我会给他解药,否则,他再撑也不过三天。
」 ·    ·    「一……二……」陆誉不给一剑丝毫犹豫的时间,第三声响起的同时,他手中无殇剑往上一削,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惨叫,逐日的一只臂膀齐肩被削了下来,热血喷溅而出,随着掉落雪地的残肢,洒满一地惊心。
 ·    「住手」一剑紧握刀柄,瞠目欲裂· ·    「舅舅,别信他的话」莫秋仓皇仰头看着一剑,抓着一剑衣襟的手抖着。
 ·    「你还有一次机会·」陆誉的剑往下抵住青衣少年脆弱的脖子,几缕发丝在触及无殇时断落飘下·「接下来断的,就是你这朋友的项上人头。
」 ·    陆誉扬起的笑尽是冰冷嘲讽·他明白这向来自诩正义的铮铮汉子,在道义与私情之间,会选择什么· ·    ·    一剑低头看着怀中的莫秋,脸上写满绝望。
「小秋……」一剑哽咽,通红的眼灼热不堪,内心剧烈挣扎·那两人是因为他们才会遭此危难,他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而害了别人性命· ·    莫秋震惊地从一剑眼里看到决绝,他不敢置信,胸口像是被人猛力一击,痛得他几乎直不起身子。
 ·    一剑紧揽着他腰的力道慢慢松开,他恐惧地大喊:「不要,舅舅,我不要他骗你的,他会杀了我,你把我交给他他就会杀了我」 ·    陆誉看着那两人犹若生离死别的场面,笑意更深了。
 ·    无殇一转,深入少年颈项几分,少年扯开喉咙大叫:「去你娘的要杀就杀,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我才不怕」 ·    ·    一剑浑身一震,咬牙将莫秋的手指由自己身上狠狠剥下,颤抖怒道:「大丈夫顶天立地,怎能贪生怕死,用别人来换自己一条命松手,舅舅不记得这样教过你他不会杀你,他会替你解毒。
」 ·    「我不要——」莫秋痛苦地挣扎着,凄厉喊道: ·    「若他眞的杀了我怎么办——」 ·    一剑仰头长啸一声,心中满涨的苦涩悲愤几乎要破膛而出。
他打横抱住莫秋,不顾莫秋的抵抗,狠狠地将他往陆誉那方抛去· ·    「那我就陪你下黄泉——」一剑嘶喊· ·    陆誉随意将逐日扔开,一脚踢走脚下少年,转而接住一剑稳稳抛来的莫秋,身形移转,扣住莫秋双臂,踢上他的膝盖,让他跪倒血红地上。
 ·    少年和逐日挣扎着逃离陆誉,退回一剑身边,一剑一个踉跄脸色死灰惨白,少年一见不好,立即搀住一剑低喊:「撑住」 ·    ·    一剑一口鲜血本到喉头,硬生生压下,遭受重创的身躯宛若千金之重,沉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唯有意识还仅存一线清明,注视着不远处的莫秋,不愿阖上双目。
 ·    ·    莫秋咳出血沫,明媚的大眼氤氲水气,却也渐渐升起恨意·他声音凄厉哀绝,嘶哑狂喊:「我为了你连性命都可以舍弃,你就这么对我的拿我的命、拿我的信任,去换你想救的人」许久许久以前,他才在想,要怎么才能像一剑那样,对所爱的人死心塌地。
他不顾辜负一剑的情意,所以他总是努力·而今,他死心塌地了,那么的、那么的爱,却换来这样的结果·生生被舍弃·一剑看见莫秋哭了,以往总对他甜甜笑着的脸庞如今尽是恨意,他听见莫秋的话,句句摧心。
一剑想张口说:「等我,我会回来救你·」然而一张嘴,再也压不住的鲜血呕了出来,一口接着一口,皆是那无法述说,深埋在心底的情意·青衣少年急将眞气探入一剑体内,在发觉一剑经脉几乎重创,简直就是只剩一口气时,脸色苍白地对逐日道:「快离开这里,否则那女魔头要是改变主意,我们一个都跑不掉」逐日不敢耽搁,两人扶住一剑立即仓皇离开。
 ·    一剑的身影越来越远,莫秋忘了自己受制于陆誉,慌乱地想起身随他而去·「舅舅、舅舅,别扔下我」他在一剑背后凄声喊着,期盼一剑能够回心转意带他离开。
然而一剑没有,没有回头·陆誉冷笑一声,扣在莫秋手上的力道加重,一转,碎了他的腕骨· ·    「阿牛哥,你答应了我的——」剧痛袭来,莫秋痛得浑身震颤。
分不清是心里的痛更多,还是身上的痛更多,远远超过自己所能承受,他放声痛哭·那个夜里,是谁的声音温柔,在他耳边述说· ·    「我们同为男子,没什么清白之说,但我对你做了那等事,你便是我的人。
」 ·    「你不要求我三书六礼将你娶进门,可是我除了你,也不让别的女子当我的妻·」 ·    「只看着你、想着你、念着你,心里通通都是你。
」 ·    「一心一意待你,这辈子只认定你·」 ·    「从此不离不弃·」 ·    从此不离不弃…… ·第三部·       ·文案:·    许久以前,莫秋才在想,要怎么才能像一剑那样,对所爱的人死心塌地。
    他不愿辜负一剑的情意,所以他总是努力··    而今,他死心塌地了,那么的、那么的爱,却换来这样的结果··    他被一剑生生舍弃。
    他这条源自于陆誉的性命,早在他对自己狠心下毒时,被陆誉自己给杀了···    他陆莫秋如今,没欠那个人什么··    延陵一剑这个当初救他一命的笨蛋,也将他交到陆誉手上时,还清了当年他欠他的那份恩情。
    为什么他最在意的两个人,总能毫不在乎地将他往死里推·    第一章·    陆誉带着莫秋回到铁剑门,他的轻功卓然,无声无息隐入自己房中,发生大事而躁动慌乱的铁剑门里,竟没一个人察觉他的身影。
    陆誉挥袖,一道劲风温柔翻开悬于墙上的丹青,而后一指弹出,真气击上底下平滑的墙面,石门推动的声响传来,那整面墙竟向后退了进去,露出一条通往地底的幽暗石梯。
    被扔在地上的莫秋笑了出来·原来入口竟是在此,一幅他不屑碰触、其余人不敢多看一眼的丹青底下··    陆誉捉着莫秋的断腕,拖着他跨入阴暗的密道。
    一阶又一阶的石梯狠狠磕着莫秋的骨头,身上的肝肠寸断更令他痛苦不已,然而即便伤得再重他也不愿在这人面前示弱·他咬着牙,身躯颤抖抽搐,硬是没让自己吭出一声。
    阴暗潮湿的地底黑牢弥漫着陈年不散的腐臭味,到底后莫秋被陆誉往墙上一扔,莫秋闷哼一声掉到地上,强烈的撞击使得他的五脏六腑几乎移位··    陆誉看着莫秋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血渍,还有那对始终不服输仍狠狠瞪着他的泪眼,不知怎地,突然发笑。
    「就算延陵一剑待你有多好、有多疼你,他现在也已不在此·你若是哭给他看,大可省了;若是哭给我看,那叫浪费·」陆誉说··    莫秋张了张口,咳了声后才发出沙哑的音调来。
他也笑着,如同陆誉那般,笑出左脸颊上那个一模一样的梨窝··    「苏解容弃你而去时,你也像我这般哭过吗」莫秋带着恨意道。
    陆誉的面容顷刻间化得苍白··    莫秋挪揄讽刺道:「你说,这是报应不是拆散一对鸳鸯,让他们生死相隔,所以苏解容抛弃了你,宁死也不愿回到你身边。
」·    莫秋越说越是开心,伤重的他挪动身躯想从泥泞的地上爬起来,嘴里不饶人地道:「你那时哭得可多肯定哭得比我凄惨吧,毕竟你牺牲如此之大,七尺男儿扮成了个女红妆,嫁人为妻啊」·    陆誉心里一刺,痛处被莫秋的言语利刃凿过,令他脸色愈益苍白。
    他看着在地上如同虫子般蠕动的莫秋,顿时感觉恶心到了极点,无法克制地重重往莫秋腿上踹去··    「啊——」莫秋凄厉的惨叫伴随腿骨碎裂的闷响响起。
他痛得蜷起四肢,浑身冷汗直流,抽搐不已··    「莫非你真把我对延陵一剑说的话当真,以为我会留你性命」陆誉神情不再淡漠自如,他带着冷笑,眉宇间却杀意肆虐。
    莫秋喘息着,咬牙切齿面目狰狞道:「……这……这世间只有那头笨牛会把你的话当真……」·    「那你还敢激怒我」·    「……我没你可悲……我死了,会有人替我报仇……你因爱生妒害死我娘、害死我外公叔公,还让那什么也不知道的笨蛋亲手送我到黄泉口……你……会有报应的……」莫秋目光阴鸷,恶狠狠地道。
    「你懂什么」陆誉愤怒低吼··    苏解容——他这生唯一爱过的人·他这辈子只有一个心愿,便是与其白头到老。
可延陵冀却抓住了他的弱点,令他处处受制于他··    赤霄坊又多光明正大他们会有今日,全都是咎由自取··    莫秋吃力地回道:「我怎么不懂我懂懂你这个做爹的和我这作儿子的一样犯贱,送上门给人人也不要,父子俩同样落得被人弃如敝屣的下场。
」·    「不,是延陵冀和延陵一花还有你这小杂种令得解容出走,即使死上十次,也不足以抵偿你们所犯的错」陆誉冰冷的眸里燃着火焰,往事历历在目。
    他说:「小玉……我的妹妹临死前将机会给了我,让我得以女子身份嫁解容为妻·我甘愿为解容抛下一切,即使这辈子都当个女子也无所谓。
我这么为他……我这么为他……若不是要让他留下子息传承苏家香火,又怎会让别的女子有机可乘·」·    陆誉向来冷漠的声音渐渐不稳,想起当年之事,音调竟带起些许轻颤。
    「他说……苏家世代单传,所以我让他娶妾……他说……他喜欢延陵一花,所以我不顾门内众人反对,替他迎回对头人的女儿……可即便我做得再多,他的心始终不肯留在我身上。
·    他说……延陵一花是他命中注定的女子……他说……他一见着她心情就会好上整天……他说,一花将会是他孩子的母亲……他对一花笑得那么开心,说他们会做对人人称羡的鸳鸯……·    后来我终于醒了,我知道,倘若那女人真的生下他的孩子,他的一颗心从今以后,都不会留在我身上。
」·    陆誉凝视着凹凹凸凸的石墙笑了,笑得毛骨悚然·他目光缓缓往下挪,深深的恨意在见着莫秋那张令人生厌的脸后,再也无法隐藏··    陆誉对莫秋说道:「那女人就和她弟弟延陵一剑一样蠢,只要稍微对她好一点,便会对人卸下心防。
她对我毫不防备,直至那一夜我强占了她之后,她都还是不明白我是为了什么……」·    延陵一花那夜被背叛了的神情突然闯入陆誉脑海中··    那个女人真的是傻的,他们之间明明有数不清的恩怨,她却总是「姊姊、姊姊」地叫着他……还叫得那么甜……·    陆誉突然感到强烈的作呕感,他盯着莫秋,咬牙切齿地道:·    「是你、都是你,你根本就不该生下来若非因为你,我那么对她,她那种失了贞节的女子根本不会有脸留在解容身边。
可她后来竟又回来,说她有了我的孩子,她要生下孩子恶心的女人,恶心的你,你们都该死·    我在她胸口打了一掌,她明明气息都没了,为什么你还能活着若不是她、若不是你,解容怎会离开我,我怎会落到今日这地步你们延陵家的人到底要逼我到什么地步才肯甘休」·    莫秋眼前一阵狂风刮过,颈项一痛,他整个被抓起来撞在石壁之上。
    颈子被掐紧,陆誉虎口深扣,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陆誉的脸慢慢靠近莫秋,冷眼瞧着受制他手中,如蝼蚁般轻易便可摧去的生命。
    莫秋轻轻动了一下,怀里那个宝蓝色的荷包落到地上,里头装着的那几颗新制的药丸落地时发出微微声响··    陆誉视线随着绣花荷包的忽然掉落而转移,眼睫轻轻颤动,原本要掐断莫秋颈子的力道,倏地收住。
    莫秋一双眼里全是血,如修罗般冰冷阴鸷,那滔天的恨与怒意满得如同即将溢出,然而他开口,却尽是冷冷笑意:·    「杀了我啊,怎么又停下手了……当年若不是舅舅剖开娘的肚子将我取出,我也早就死了……但你杀我一次不够,还想来第二次。
杀了我啊……你怎么不动手我本来该是他的儿子……咳……不是你的……若非你这不男不女的妖人从中作梗,又怎会变成这样……我一想起自己是你生下的,就恶心到想吐」·    陆誉听得莫秋这般说,眼神慢慢迷离了。
「你……本来会是他的儿子……」·    他想起多年以前的情景,解容贴在一花微微隆起的肚子上,轻声念着未出世孩子的名字·那时候的解容……那时候的解容笑得多么温柔……如果没让他知道这一切的话,他们三人定不会走到今日这地步的吧·    陆誉松开莫秋的桎梏,莫秋失去支撑,整个人重重跌落地面,倒卧地上。
    莫秋小口小口地喘着气,冷汗伴随身上的鲜血划过脸庞,由唇边滑下·他伸出舌头麻木地舔了一口,他身上疼得像火在烧,心却冷得像被埋在冰窖。
    有多久,没生出这种绝望的感觉了是从碰上了一剑开始吧·    自一剑珍视他、呵护他起,便都忘记了,那种生不如死、猪狗不如的感觉。
    「我会让你多活几日·」陆誉声音慢慢平复,再也听不出一丝波动·「然后我要你,死在我手上·延陵家的人,我一个都不会留·」·    陆誉拾起地上荷包,松开袋口,将里头黑褐色的药丸倒在地上。
    而后,留下莫秋走了··    当石门沉沉移动的声音响起,莫秋一口强压的鲜血呕溅到地上,「啪哒」的声音细细响起··    剧痛仍没有停下的迹象,冷汗几乎湿透莫秋的衣裳,他费力地喘着气,咬着牙强忍着。
要坚持,要坚持下去,绝对不能死在这里,不能遂了陆誉那不男不女的愿··    莫秋困难地以手肘撑地,一点一点地移,将唇贴在脏污的地面,把掉在泥泞中的药丸含入嘴里。
    若是以前的自己,这么重的伤恐怕已让自己入了黄泉,但一剑求来的这些药乃天地奇珍所制,才令他得有一线生机··    如今一剑离去,他只身被囚于此处又身受重伤,若想继续活下去,唯有靠这些被陆誉不识货当垃圾扔掉的奇药才成。
    莫秋嚼了一颗吞下腹,喘了两口气,又挣扎起身察看伤势·右腕同右脚是真的碎了,但幸好左手只是脱臼··    他抬起手臂咬牙往地上一撞,疼得闷叫一声,发觉没接回去,奋力又再一撞,轻微的接合声响传来,始终是归了位。
    他冷汗涔涔地继续咬碎一些药丸,和着唾沫敷在伤处,虽是内服的药,却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希望外敷能对断骨有所作用··    他不想葬身此地。
    他不甘愿、就是不甘愿··    莫秋咬着牙,想及方才的生死一瞬,恨得浑身都颤抖起来·深邃冷漠的眼激起涟漪,眸里杀意汹涌翻腾着。
    陆誉不是他的父亲,那条他给的性命,早在他对自己狠心下毒时,就被陆誉自己给杀了·他陆莫秋如今,没欠那个人什么··    还有延陵一剑那个当初救他一命的笨蛋,也在方才将他交到陆誉手上时,还清了当年他欠他的那份恩情。
    为什么,为什么他最在意的两个人,能毫不在乎地将他往死里推·    陆誉暂且留他一命,只是因为见着那个或许是属于苏解容的荷包,期盼着他这杂种能引得苏解容出面。
因为他娘延陵一花是苏解容深爱的女子··    而延陵一剑……·    舅舅……他的阿牛哥……·    那个人从以前到现在不知救过他多少次,给过他多少恩情温暖,光是那人让他留在身边,抱着他睡,教他武功,让他每天睁开眼都能看见对方夜里冒出的胡髭,就让他开心得快落下泪来。
·    他知道自己不能忘恩负义,可从被抛下的那刻起便无法控制地憎恨起那人来··    就是因为那么的喜欢那个人,一心一意地只想和对方在一起,才无法忍受如此轻易就被对方扔下。
    就是这么的、这么的爱,一旦被背叛,那铺天盖地袭来的恨意,浓烈得便要将他的胸膛撕碎··    「延陵一剑……」··    想起一剑那绝然的神情,莫秋痛得哭了出来。
    他会落泪,是因为有个人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就住进他心底最柔软的那块··    也因为是这样一个他重视的人,所以这次的重创,伤得他体无完肤。
    从那荒废的农家撤退后,路见不平却差点连自己的命也搭上的少年与逐日架着一剑,便是没命地狂奔··    后头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初出江湖的小阙也不知自己是走了什么霉运,居然第一次见义勇为就落得狼狈不堪。
    记得这附近该有分舵,小阙四处寻着刻有七色莲花的印记,可没多久,那断了一臂的逐日撑不下去,重伤昏迷·小阙吓了一跳,怕这两人没救着便这么死了,咬牙拖着两个大男人,拼死往分舵去。
    一脚踹开藏于民宅中的分舵大门,焦急的小阙扯开喉咙道:「有没有人在啊」·    夜里原本静悄悄的院子里突然跃下两个身影,执剑问道:「来者何人」·    「我是宴阙,我朋友受伤了,快叫大夫来」小阙急道。
    这两人又说:「暗号」·    小阙急得直跳脚·「那个……那个……黄梁浮华梦一场,还有一句我忘了,唉呀,人就快死了,先叫大夫啊」·    这两人并没有见过小阙,也不知来人身份,只道此人擅闯浮华宫分舵又说不出完整暗号,手中长剑一晃便朝小阙他们三人挥去。
    「住手」此时屋内传出一声斥喝,漆黑的大堂亮起了灯,堂里悠悠步出一人,那人呵欠连连,瞥了小阙一眼,声音慵懒地道:·    「这小祖宗可是连我都不敢动的,你们若是伤了他半根寒毛,将来就算是逃到天涯海角,咱家那宫主肯定都会找到你们,百大酷刑伺候。
」·    小阙一听这声音,眼睛一亮,大喊道:「阿央」·    两名分舵护卫拱手恭敬说道:「副宫主·」·    灯影下步出一人身影,光暗交错,隐约间见其面貌刚毅,却带了丝慵懒不羁,兴许是睡到一半被吵醒的关系,披了件外袍便走出,一身随意。
    这人正是浮华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副宫主——林央··    只是待林央看清楚另外两个浑身鲜血的人是谁时,原本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一张脸顿时劈里啪啦地扭到都快碎了。
    林央黑着张脸道:「小祖宗,你打哪弄来这两尊大佛」·    小阙慌乱地望望一剑和逐日,又转过头来看着林央,说道:「刚刚在城郊遇上的还有个女魔头武功很厉害……」·    林央眼一瞇、袖一挥,止住了小阙的话:「此处不能待了。
」他转而吩咐护卫道:「几个人留下善后,其余同我带小宫主离开此地·」·    奶奶个熊,这奉城厉害的女魔头怎么想也就只那个而已——·    铁剑门门主——陆玉·    一剑脑袋昏昏沉沉的,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炙热的三伏天像座熔炉,似火骄阳烧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困惑茫然,脚步犹若千斤重,疲累而乏力,吐着烈焰的艳阳近到几乎罩在头顶,彷佛能感受到皮肤焦灼、血液沸腾的声音,却停不下虚软疲惫的脚步。
    远方有一座凉亭,亭中坐着两男两女·那处看来非常凉爽,而亭内四人的身影则让他感到熟悉··    他缓缓靠近,亭中一名男子突然站了起来,宏亮嗓音如平地生雷,轰隆隆地震着。
然而说着什么,一剑却完全听不清楚··    亭内阴影遮住了男子的相貌,虽看不见那人的模样,他却有种冲动想到那人身边去·然当他跨向前去,突地却有一个冰凉的东西抓住他的手。
    他低头往下望,发现竟是个白玉雕成般的小娃儿扯住他不放··    一剑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看着这娃儿··    白玉娃娃面颊粉嫩眉目秀巧,十分的圆润好看。
娃儿牵着他的手,把他带到一旁的池塘边,张嘴一笑,露出两颗小小虎牙··    「啊……」一剑突然想起这娃娃是谁··    很久很久以前,他们还在乞丐堆里的时候,那老是跟在他和一叶身后跑的小七只要把脸洗干净,便会变成这模样。
    亭中,第二个人步出亭外,一剑抬头,见着了那令他魂牵梦萦的面容··    那是个少年·少年有着一对秋水盈盈的美丽双眼,那对眼眸以往总是朝着他笑的,而今,在此,却是罩着一片水气。
那水摇晃晃的,满到彷佛一眨眼,就会从眼眶里掉下来··    少年伸出了手,嘴里喃喃念着什么··    那双眼盈满着希冀,看着他、盼着他。
    一剑朝着那人伸手,他想到那人的身边去·他见着那少年落泪了,泪水滑过对方柔嫩的脸颊,顺着尖尖的下巴滴在泥土地上··    一剑胸口猛地缩减,倏地痛彻心扉。
    他拼命地想听清楚对方在说些什么,拼命地想朝对方走去,他知道他该握紧那人的手,而后永不、永不松开··    那是他亲口允诺过的,一生一世,不离不弃啊——·    他承诺过的——·    一剑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了般,无论如何奋力挣扎,就是难以移动一步。
    便在这时,身旁那个小娃娃冰冷的手里突然传出一股寒冷真气,一剑瞬间如同落入阴寒冰窖,整个人似乎要从骨子里开始结冰一般··    刺骨寒意片刻间便蔓延全身,至阴之气穿透奇经八脉。
纵使身体早已疲惫,然而一剑体内残存的护体真气一遇外敌便自然反击··    一股真气炸开,忽而化为两股,两股再散为四股,激烈地与那入侵的外来真气激烈碰撞。
·    可是这般与敌相击的结果,让他原本已经重创的五脏六腑更加雪上加霜,强烈的痛楚袭来,血脉翻腾不已,几乎令他承受不了··    耳朵旁隐约听见声音,有人焦急哽咽地喊着:·    「……哥、哥……别抵抗……小七正在救你……别抵抗他的真气……」·    忽地又传来一声尖叫:·    「哥——小七吐血了——你会害死他也会害死自己——别抗拒他的真气,你听见没有啊——」·    「……」谁在拼命地拍打他的脸,一剑缓缓睁开双眼。
    「延陵一叶你给我出去,这么打法活人都被你打成死人了——」·    一剑听见了小七的声音,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明白自己若不收起内力便会害到小七,于是尽力压制那些不受控制的护体真气,随着小七渡入他体内的寒气缓缓收束丹田。
最后痛楚慢慢淡去,一剑眼前一黑,失去意识··    「阿牛哥,你答应了我的——别扔下我——」·    凉亭外,那少年张张合合的双唇,始终听不清楚的声音,突然如同针一般尖锐地扎进了一剑脑子里。
    一剑猛地睁开眼,拉开覆在身上的被子便坐了起来··    他左右看了看,见不到熟悉的身影,苍白着脸翻身下床,踏着不稳的步伐急促地往外走,要将那人找回来。
    一剑才踏出房门,院子里原本低头吩咐仆役办事的一叶立即发现·一叶看一剑脚步踉跄发疯似地直往外走,心里一惊,连忙跑向前去把人搀住··    一叶焦急忧心地道:「哥你做什么,你的伤还没好,不能下床。
」·    一剑恍若梦中,抬起头来双眼茫然地道:「小秋在叫我……他让我别扔下他……」·    一叶一听眼眶倏地就红了,他抓着一剑的手紧了紧,轻声说道:「小秋人现在铁剑门里,不过你放心,我会想办法救他的。
咱现下先回房休息好不小七说你的五脏六腑全伤了,他替你找药去,这段时间你要好好休养等他回来才行·」·    一剑彷佛听不懂一叶的话似的,他举目望向小院不远处的红砖拱门,硬是想朝那处走去。
    「哥——这里是兰州,小七把你送回来的·小秋被留在奉城,你现下就算回去也没用,陆誉不会放人的」一叶急得大喊。
    昨夜小七将人送到的时候,一叶吓得三魂七魄全飞掉··    他安排在莫秋身边的暗卫死得只剩下一个,唯一活着的那个还被削掉一条胳臂。
    听逐日说完事情始末,再见奄奄一息的哥哥,一叶浑身抖个不停··    这一路若非小七用人参吊气,又不顾自身危险强行以真气替一剑续命,这回他哥哥恐怕只剩具尸体了。
    一剑的神情略显呆滞空洞,嘴里喃喃念着:「小秋被留在奉城……」·    一叶的话倏地清晰了一剑模糊的记忆·雪夜里的那些血腥杀戮片段一幕幕跳了出来,万分鲜活。
    一剑干裂得渗血的嘴唇颤抖起来,那双眼慢慢蒙上水气··    彷佛就像是刚刚才发生的事情,莫秋还在自己眼前,他哭得那么伤、那么痛,而后自己狠心将他扔到陆誉脚下,用莫秋对自己的信任,换回了别人的性命。
    一剑望着一叶,声音破碎·「我……扔下了他……我答应他会陪着他的……可我却扔下了他……一叶……怎么办……怎么办……」·    眼睛里有温热的东西不停滑下,湿润了脸庞,一剑眼前变得模糊,他没心思去理会那温润是什么,只是不停说道:·    「不行,我得回去……小七怎么把我带到这里来……离得那么远……我……得快回去……我怎么到兰州来了……这么远……得快点回去……」·    一叶紧紧抓住一剑。
「你别这么冲动,陆誉既然留下小秋就表示他那条命还有价值,小秋不会有事的」·    一剑转头看着一叶,半晌不吭一声,而后突然说道:「……可是……我……我刚刚见到娘……见到一花姊姊……还见到爹了……小秋和他们在一起……你说是不是……是不是他们想一家团聚……要带小秋一起下去……」·    一叶没见过一剑这模样,被吓得浑身一颤,声音哽咽起来:「不会的,你别胡乱想,你刚才一直睡着,怎么会看见爹娘和姊姊。
况且他们知道你疼小秋,不会那么早带他走的」·    一叶红着眼眶说着:「哥,哥你别哭你相信我,我不会让小秋有事的,你的伤真的很重,先回房去躺着好不好,小七说不能让你下床的——」·    一剑不顾一切,仍挣扎着想往外走,一叶拖着他,怎么也不肯让。
    这时一剑突然胸口一闷,喘不过气来,他硬是强加提气的结果,肺腑骤然剧痛,喉间腥甜涌出,难以压抑的鲜血从口中大量喷出··    「哥——」一叶失声大叫。
    一剑软倒在一叶怀里,一叶揽住他的身躯,撑不住地跪倒在地··    一剑神智涣散,断续说着:「……别让爹娘……把……小秋带走……姊姊……留下……小秋……」··    一叶疯了似地发狂喊着:「大夫,大夫哪去了——我哥就要死了——七爷回来没——快叫七爷回来救命啊——」·    一剑这一醒一昏,吓白了一叶几根头发,稍晚小七回来时,几乎是被拖着冲往一剑房里的。
    「怎着怎着」一叶哆嗦着问··    小七把药塞进昏迷的一剑口中,替他把完脉,回过头来白了一叶一眼·「就跟你说等他醒来瘀血吐出后便没事,你这一惊一咋做什么」·    「你没见他方才那样,脸白得跟鬼似的,还说梦见俺爹俺娘和俺姊带着小秋,俺一听吓都吓死了,怕他们也想把俺哥一起带走,谁还记得啥鬼瘀血」一叶手掌贴在胸口,脸色白兮兮的,整个人抖个不停。
    小七的情况也没比这两人好到哪去,他脸上戴着的人皮面具做工精细,枯槁的面色由内而外浅浅透了出来··    他嗤了声,道:「每回只要遇着你哥的事,你就方寸大乱。
」·    一叶回瞪他一眼·「啥你哥俺哥的,不都是咱哥吗」·    「是是是」小七叹了声,拍拍衣衫下摆,在一剑床沿坐下。
「照理说『咱哥』武功不比陆誉弱,怎么会弄得这地步」·    一叶趴在一剑身旁端详了他的脸色,发现服药后一剑似乎真的好多了,才松了口气。
他替一剑盖好被子,撇了撇嘴道:·    「小秋上回来信,说咱这蠢大哥把三成内力输到他体内助他筑基,铁剑门太危险,哥想他有能力自保·谁知这蠢蛋根本没想过自己失了那三成功力便会打不过陆誉,还为了小秋的武功有进展而开心。
」·    小七沉吟半晌,而后淡淡道:「的确像他会做的事·」·    「我已经让人向华山派报信,另外找人探陆誉口风·小秋这条命说什么也不能丢,不管是为了延陵家还是为了哥,我一定得把他救回来。
」·    「嗯……」小七弹了弹手指,不知在想些什么··    「逐日说陆誉故意用计,从哥手里换得小秋,他既然要小秋,必是有所图。
只要知道他图的是什么,我就有把握让小秋活着回来·」·    「噢……」小七抓了抓下颔··    一叶瞥了眼小七,顿了顿,道:「小七,你早知铁剑门那个门主陆玉真正的身份吧」他这话不是问句,而是肯定。
    小七静了半晌,而后含糊地应了声·「算是吧……」·    一叶突然有些气,这人明明知道些什么却半声不吭的,真不是兄弟。
    一叶不想拐弯抹角了,直截了当说道:「逐日说陆誉本来要直接取小秋性命,却在见了他怀中露出的荷包时生生停手·小秋日前提过那荷包是哥涵扬失踪那夜见了你,拿回来的,你这死小子,知道苏解容在哪里对不」·    小七脸色稍变,唇抿得紧了。
    见他这模样,一叶便知小七认了·一叶伤心地道:·    「咱们当兄弟多少年,你便神神秘秘多少年·莫非你还记着俺和哥当初离开乞丐窝没一起把你带走,心里有疙瘩了你应该知道俺们前前后后回去找过多少次,老乞丐说你走了俺们还不信,乞丐窝附近都被俺们翻烂了,最后才不得不放弃。
    咱现下都大了,也遇过好些事,虽然已经回不到以前,可在俺同俺哥眼里,你还是那个成天揪着咱衣角跟着咱屁股后跑的小弟弟··    你啊,一会儿消失,一会儿易容,一会儿扯上苏解容,一会儿又和浮华宫有关。
若是以前,这些事你不说俺不会逼你,毕竟如果不是当年俺们扔下你不管,你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模样·可现下俺们小外甥命悬一线,不救不成,你也知道咱哥这辈子就只认定那一个,若那一个有啥三长两短,咱哥真的不用活了」·    一叶吐了口气,再道:·    「陆誉那厮最在意的是苏解容,再来是他铁剑门门主的宝座,他大费周章拿两条人命换小秋一条,分明就是看准我们有苏解容和赤霄宝剑的下落。
赤霄剑我是追丢了,陆当归那老头不好对付;可苏解容这条线一开始摆明就系在你身上,你若不给哥儿们一个交代,透透消息,咱这么多年的兄弟,真算是白当了」·    一叶这话说得简直痛心疾首,听得小七眉头直皱。
只是这事事关重大,又牵扯甚广,倒也不是一个苏解容这么简单··    小七有些苦恼,眼珠子转来转去,思量着如何应付··    哪知转着转着,却突然发现床榻上那个奄奄一息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睁开双目,牛大的眼珠子正死死盯着他,像想把他生吞活剥似地。
    一剑眼里全是血丝,他挣扎着爬起来,烧得滚烫的掌心紧紧抓住小七的手,嘴唇开开合合,却沙哑干涩得吐不出完整句子:·    「……小……小七……」·    正如一叶所说,当年他们当乞丐没饭吃再凄惨,一剑也不会这般模样。
    小七看着明明伤重无力,却死死抓着自己的那双手··    这目光向来坚定、无可动摇的兄弟,如今眼里却是满布伤痛,彷佛只要自己开口说个不,就会往后栽倒直接死了痛快般。
    小七一颗良心啊,因为一剑从未有过的脆弱而隐隐作痛,纠结不安起来··    一剑大眼里的氤氲重重,强忍着悲戚的神情叫人看得难受。
男儿泪本不轻弹,但到了伤心处无可阻拦,眼看便要脱离钢铁般禁锢的眼眶,不受控制落下··    小七和一剑相处了多少年,哪能堪得住兄弟这样··    只见一剑才再多看他一眼,他便仰天长啸大喊了声:「苏解容是不可能了,但我晓得赤霄下落,我告诉你赤霄剑在哪里,你饶了我吧」·    第二章·    稍晚小七借口回房画地图,地图画好留在桌上便要跳窗走人。
    一叶早知这小子的伎俩,当下人便守在窗外,于是小七一个跳窗,便跳进了他一叶哥哥的怀里··    「……」小七被搂个满怀,一叶则是露出那副迷死人不偿命的俊俏笑容。
    一叶说道:「小七啊,做人要厚道哥他拿自己的心肝宝贝换回咱的心尖儿肉,你就这么对他的」·    小七往后缩了缩,却被人扣住不放。
    「小哥哥知道你嘴巴紧,答应人的事说不透露就不透露·可你知苏解容是谁他可是魔教教主座下的右护法,你保个魔教中人做什么早交出来早超生啊」·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小七无奈道··    一叶指尖轻轻抬起小七下颔,一双迷人的眼眸绽着光,温柔地凝视着小七·「跟小哥哥回房,老实把事情交代清楚,否则你这辈子都别想踏出这落叶苑了,哼……」·    小七抖了抖,鸡皮疙瘩掉满地。
·    几个时辰后一叶踏出自己的厢房,盯着脚下的浮云靴好一会儿,把小七方才说的话想了一遍,这才回到一剑房里··    一剑端着盆仆人送来的药汁咕噜咕噜地牛饮,一叶愣了愣,想告诉他哥不是拼命喝把药喝光,他那几乎全损的经脉便能立即好起来。
    喝得太急了,一剑呕了声,但不能浪费这药,随即又将涌上喉头的苦涩汤汁咽了下去··    一叶坐到床头一手拍着他哥的背替他顺气,一手递过小七所画的图纸。
    一剑眼睛亮了,急忙把盆子交给仆人,接过图纸便细细观看·最后即便已将纸上所画硬记到脑子里,那份图纸仍被他像宝贝一样折迭好,仔细收入怀中。
    跟着一剑冲动地翻开被子要下地,却立刻被一叶死死压回床上··    一叶恶狠狠地道:「你不要命了吗才刚从鬼门关回来,立刻又想回去」·    一剑回望妹妹,憔悴的脸上沧桑尽显,却是神情坚决。
「我一刻都不想耽误,小秋还在等着我……」·    「……」一叶见他这样,心里真是心疼·「明日好不叫小七随你一起去,这样要夺剑抢剑也有把握些。
」·    一剑深吸了口气·「赤霄既然不是我的,我便不会抢,这回去只希望陆当归记得当年情分,借我一用,好赶回去救小秋·」·    一叶点点头,说道:「小七这几日没怎么睡,方才已经倒了,你也让他休息一会儿,养好精神才好明日随你一起出发。
」·    一剑本想立即走的,可一叶两只眼睛牢牢地盯着他,那眼神说着死活不肯放人,今日就跟他耗了··    一剑心里是焦急万分,可偏偏只要一提气,经脉中的真气便会无法控制地躁动狂窜,就算想制伏一叶冲出这厢房也无法为之。
    一叶晓得他哥为何如此不安,遂安慰道:「你放心,小秋绝对不会有危险·赤霄剑在铁剑门中比门主令牌份量更重,光是拿出那把剑咱就能号令半个铁剑门,到时就算你不想换人,陆誉也会强逼着你换。
」·    跟着一叶为了分散一剑的注意力,随手燃起桌上摆放的安魂香,说起了方才从小七那里套来的话··    一吸入安魂香,一剑整个人变得虚软无力,几次努力想爬起来,都轻易地被一叶按回床上。
    一叶说,原来那年他们被延陵家收养后,小七便在外头流浪,后来认识了几个人,出了点事,性命垂危之际有了奇遇,被人称活神仙的百里悬壶收为弟子。
只是学了些功夫后因为与门内弟子不合,逐出外闯荡··    小秋幼时体弱多病,一剑那时踏遍大江南北寻药,兜来转去竟遇上小七·小七念着旧情,修书回谷向师父讨了千金药方,这才让小秋身骨强健起来。
只是之后一剑出事,延陵家覆灭,他们断了消息,直到几年后一叶才再遇上小七··    小七说他大半时间都在江湖上闲荡,因为师父传他的易容术已到出神入化之境,偶尔也做些人皮面具买卖餬口。
后来因为不慎栽到他家四师姊手里,被人扣在家里当下仆,供对方使唤奴役··    四师姊闺名「宴浮华」,是近年武林中迅速窜起的浮华宫宫主·而那路见不平掺和入一剑和陆誉血战当中的,便是她的宝贝儿子,浮华宫小公子「宴阙」。
    而小七近年则是被逼化名「林央」,贴着「林央」的脸皮,虚任浮华宫副宫主一职,实为打杂··    九爪金龙盘绕的铜炉里飘出渺渺香烟,淡而柔的香味平抚了一剑焦躁的心绪,他眼皮渐渐沉重,在一叶平稳缓慢的语调中,无法抵抗地坠入梦乡。
    早上天还没亮,一剑就醒了··    一叶昨晚捱在他身边睡,他一动,一叶也睁开了眼··    「来人」一叶边打呵欠边朝外喊了声,这时外头有人端着温水帕子走入。
    看清进来的人时,一剑愣了一下,脸色还惨白着的逐日单手托着铜盆入内,铜盆放在几上后他一手拧了两条干净帕子,送到一剑和一叶面前··    一叶显然也被吓了一跳,接过帕子低声问道:「不是叫你好好休息了,干什么做这些事」·    逐日只是望了一叶一眼,而后将目光移到一剑身上。
    逐日神色淡薄,低沉的声音从薄薄的唇间溢出,如同冰凉的泉水滑过心间·「逐日这命是您所救,请让我随您去救回莫秋少爷·」·    「欸」一叶皱了下眉头。
    一剑擦过脸后把帕子扔回盆里,他重重拍了一下逐日的肩,说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已经害你失了只手臂、没了两个兄弟,绝不能让你再次涉险·」·    一剑跟着下床穿上衣衫,大口喝下仆人端来的汤药,接着抓起赤炼刀便往小七房里冲。
除了那白到发青的脸与不稳的步伐外,一点都不像重伤后得悉心调养的人···    「小七,起来没」·    一剑猛地推开房门,发现厢房里竟站着个俊朗非凡的陌生青年。
    青年面如冠玉相貌潇洒,身着暗紫色宝相花织金锦,脚踏墨黑丝履,腰系描金铁骨扇·华服在身,却是书卷气比贵气浓,一双眼亮而有神,印堂饱满吐纳有致,明显是习武之人。
    一剑呆了呆,他退了一步出去,看这处的确是一叶的厢房没错啊一叶昨夜在自己那里睡,也说他的房让给小七了啊·    那这人哪来的·    房内的青年突然一笑,露出了两颗白白的小虎牙。
    一剑这才明白过来,喊了声:「啊,你是小七」·    小七摆了摆手,不赞同地说道:「你这在外头一喊,我什么底都叫你给泄光了记得,换了这张脸我便叫林央,攸关生死来着,可别叫错」·    一剑一笑,紧接着抓着小七便往外走。
「叫什么都好,小月、小七、小央,一叶既然让你跟我去,那咱就快些,别耽搁了·」·    这时一叶正低着头和逐日在院子里说着什么,见一剑和小七来了,便道:「小七,你来说说他,我说不动。
」·    「大爷我现下叫林央」小七碎念了声,踱步到一叶身边问:「你们俩又怎么了」·    「逐日要和哥一块出门,哥有伤在身我已经不放心了,现下又多加他一个……」·    一剑心里忧心着莫秋安危,然而这时却也没催促他们赶紧上路,他随着小七停了下来,耐心等待这二人将事情处理好。
    小七这回扮的是带着贵气的翩翩美男子,这两人自幼感情融洽,当他们这般并肩而立,映着一叶风神秀美潇洒之姿,同样俊逸的面容,同带点邪气和半分嚣张,那景致异常瑰丽华美,一剑简直都快看呆了。
    一叶抱怨了几声,这时小七淡淡朝逐日看去·当逐日触及小七的视线后整个人恍惚了一下,随后慢慢垂下目光··    「公子……」逐日低语。
    「晓得该叫我公子,那表示没忘记你现下的主子是谁·」小七声音不温不火·「我当初和你说过什么,连主子的话都不听了知道自己有伤在身还胡闹,还不快回房歇着去」·    「……是。
」逐日出乎意料地没有继续坚持,顺从地走回自己房中··    「啧」一叶有些儿个不爽快了··    「你又啧个什么劲」小七看一叶一脸不满的模样,嘴角轻轻抽搐几下。
「不是你让我说他的」·    「我只是不明白到底你是他主子还我是他主子……」一叶瞟了小七一眼··    「他的人是我救的,命是我给的,要跟了你就把第一个主子给忘掉,这等忘恩负义的性子也不值得我当初待他那么好了。
」小七说··    一叶咬牙切齿道:「他的主子应该只有我一个·」·    「欸,原来是有人吃醋了·」小七挪揄地搧了搧鼻子。
「难怪有股味儿好酸好酸·」·    这两个人越说越起劲,最后竟忘了一剑在场,径自拌起嘴来··    一剑皱起眉头,额间噗噗地跳。
这两个家伙究竟在干什么,竟把正事忘了··    然而正当他想开口吼人时,接下来听到的事情却让他整个人愣住··    小七哼哼两声:「当初我给人时就好生叮咛过得一步一步慢慢来,要不是有个色中饿鬼耐不住,强灌人几杯酒后就霸王硬上弓,也不会落得对方宁愿请调去铁剑门保护小主子,也不愿看他一眼的下场。
」·    「你还敢说」想起这事一叶就恨得牙痒痒的·「我在他身上花了多少心思,说了多少甜言蜜语,一招借酒装疯下去本来以为事情都成了,谁知道他隔日醒来看着我居然说他昨晚认错了人去你姥姥的一晚上捅得我那么用力竟然说他捅错人,百里小七你真对得起我,若你早说逐日对你有那种心思,我哪会出错了招铸下这难以挽回的大错」·    一叶几个「捅」字「捅」得小七脸色一变。
    小七道:「延陵一叶你简直像个娘儿们,早八百年前的事了却每回翻旧帐就提·我早说不晓得他有那心思,你是要我讲几次」·    「你说我像娘儿们」·    两个人间情势剑拔弩张,彷佛下一刻就要打起来般,正当一叶一掌朝小七肩头推出时,突地脖子后头衣领被那么一揪,整个人凌空给扯了起来,脚悬着踏不到地。
    「借酒装疯」一剑满脸阴郁,面色阴沉地看着一叶·「霸王硬上弓」·    一叶像是被拎小鸡一样地给一剑拎着,面对周身怒气暴涨,脸黑得像被泼了墨的哥哥,整个人瑟缩得像见了猫的老鼠一样。
    「……哥……欸……哥……有话好说、有话好说」一叶抖了抖,道:「你身体不好,别这么抓着我了,我重啊」·    「这等强- yín -良家妇、妇、妇男之事你也干得出来,延陵家出了你这败类,叫俺以后如何有颜面去见延陵家列祖列宗」一剑低吼,咆哮了声,而后连咳好几下。
    「……我我我……我已经知道错了,」一叶胆颤心惊地道:「我同逐日道过歉,还承诺过只要他想,我就尽一切所能忍痛替他把小七弄到手向他赔罪。
因为我真的十分诚恳又充满悔意,所以他已经原谅我,既往不咎了·真的、真的真的」·    听见这话,小七整张脸倏地黑掉··    一剑动了内息,真气一岔又咳出了血沫。
他抓不住一叶,手一松便叫一叶跌到了地上·一叶闷哼了声,摀着屁股立即站了起来,小七随即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些药粉让一剑服下··    「别和那小子动气,气死了不值得。
」小七也颇为无奈,他将瓷瓶塞到一剑怀里,说道:「这金创药是疗伤圣药,外敷治刀剑伤,内服愈内伤,我只剩这瓶了,你留着用·」·    一剑喘了几口气,锐利的目光朝一叶瞥去,本又要发雷霆之怒,这时落叶苑外忽地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天香楼的仆人领著名十三四岁的小小少年进了来。
    少年金冠束发,生得是明眸皓齿、肤白如雪,只是一张脸圆圆润润,身上裹着湖水蓝的厚实小袄,脸带稚嫩,看起来便像个大一点的小娃娃··    少年袄上左襟绣有七瓣莲花,身后背着把巨剑,剑上霸气非凡,一剑单凭那把剑便认出这小少年就是那夜与他萍水相逢却挺身相助的浮华宫的小公子——宴阙。
    「阿央、阿央」小阙手里拿着张红漆封口的密函,从一见着小七开始便朝着他猛挥··    「我不是叫人送你回宫了,怎么还没走」小七眉头轻皱了一下。
    「我在分舵遇着送信来的人,那人很急着找你呢,我就给你送来了」小阙一跳一跳地跑到小七面前,献宝似地将密函交给小七·跟着他目光一挪,见着一剑,便又跳到一剑面前拍拍他的肩膀,冲着他直笑。
    「延陵大哥你没事了吧我叫宴阙,是阿央的朋友·我听阿央说了,原来铁剑门那么坏,灭了你们赤霄坊,又对你和你外甥赶尽杀绝。
我宴阙生平最讨厌的便是恃强凌弱的恶霸了·」·    宴阙把手放在一剑肩上,单纯清澈的眼望着一剑,认真说道:「你是阿央的兄弟,也就是我的兄弟,铁剑门欺侮了你,也就是欺侮了我。
你放心,这事浮华宫管定了,无论如何我一定会帮你把你的外甥救出来,我决不允许有人仗着自己门派势大力大,就横行霸道胡作非为·」·    一叶脸色变了变,咬牙切齿地看着眼前这个把手放在他哥身上,吃他哥豆腐的小鬼。
要是平常,他绝对一掌把这小鬼拍到天边去,可这小鬼是浮华宫宫主的宝贝儿子,得罪不得··    小七则是揉揉突突跳的额头,头痛得不得了。
小祖宗初出江湖,第一仗便遇上铁剑门那个陆誉,这小屁孩儿没死全已是四师姊祖上有灵保佑,如今不知死活大放厥词,着实令人头疼··    一剑看着天真无邪的小阙便想起被他扔下的莫秋,他心里骤地疼了起来,眼眶在下一刻红了。
    一剑说道:「好孩子,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侠义心肠,但世道凶险,你年纪又太小,实在不该蹚这趟浑水·」·    「我今年十四了·」小阙眨着湿润的大眼说道:「你外甥几岁呢,和我差不多大吧我听说他可厉害了,铁剑门门主的继子,单一个人和那些人周旋了好几年。
」·    一剑忽地悲从中来,他声音有些干涩,低哑地道:「小秋……他过完年十六了……他一点都不厉害,是个让人心疼的孩子,为了延陵家,辛苦捱了好些年……」·    一叶用力戳了小七一下,小七正拆着他家宫主给的密函,被一叶这么一戳,手一抖,生生把纸笺给撕成了两半。
    「……」小七拿着破掉的密函,望着一叶··    一叶低头偷看小七的密函,发觉上头只用朱砂写了「速回」二字·两人眼神交流了一下,小七于是收起密函抽出扇子,在小阙义正词严地开口说出:「以后你们去哪里都带着我吧,我可以保护你们」这句话时,朝他那颗不知死活的小脑袋敲了下去。
    「唉呀」小阙惨叫了声,眼泪汪汪抬头一看,他家那地位仅次于娘亲的副宫主大人正拿着张天下无双的俊脸朝着他笑··    「阿央你做什么打我」小阙不明所以地问。
    小七一把将小阙扛上肩,万般无奈地朝一叶和一剑道:「宫主急召,我不回去不成·这小祖宗我顺道带回宫,省得给你们惹事·」·    「对对对,小毛头快回家去」一叶撇嘴道。
搞得他哥那么伤心,早走早好·    「不行不行,路见不平自然要拔刀相助,阿央我刀才拔到一把,哪有就这么走了的道理」小阙不停嚷嚷着。
    小七不理会小阙,对一剑说道:「我另外留几个能打又听话的给你,算代替我这缺·」他再对一叶道:「照顾好咱哥,有事你知道上哪找我·」·    一叶点头。
    一剑本就因为让小七涉入他与陆誉间的恩怨而不安,如今小七突然接到命令离开,着实是让他松了口气··    「人手你自己留着就好,赤霄坊和铁剑门的宿怨我和一叶会解决,你别分神到这里来。
」一剑摆摆手··    「不了」小七笑了笑,扛着小阙转身便离开··    小阙还在叫:「阿央、阿央,放我下来,我要除暴安良捍卫正义啊」·    小七狠狠打了叫嚣不停的小家伙屁股一下,打得人「嗷」了声,叫得响亮。
    一剑和一叶分乘着两匹马,按小七所绘的地图策马狂奔了几个昼夜,终于找至一处人烟罕至的山间平地··    几日未曾休息也不曾打理,他们两人风尘满面、狼狈不堪。
    一剑下颔冒出了浓浓的胡髭,大片的胡子几乎盖住了半张脸·他因伤未愈又急着赶路,现下脸色苍白枯槁,眼眶深深凹陷,原本一头黑得发亮的乌发也干如稻草,整个人累得不成人样,只靠着一口气硬撑。
    马匹步入矮竹篱围起的四方小院后停下,这建于近山顶处的小筑清幽静谧,放眼望去群山环绕,偶有白云飘过,周围开垦菜园药圃还养了几只鸡鸭,显示小筑主人已经在此定居好段时间。
    一剑翻身下马后脚步虚浮,踉跄两步险些跌倒,一叶见况立即搀扶住他,忧心关切道:「怎么了,是不是很难受」·    「不打紧。
」一剑站直身子,那对焰火不曾熄灭的眸子不似身躯疲累脆弱,隐隐透出坚定来··    一剑扫了一眼眼前静谧清幽的山中小筑,深吸了一口气,放声用那因受重创虚弱而稍嫌沙哑的嗓音喊道:「屋内可有人在」··    几乎便在一剑声音落定之时,屋里同时传出了阵苍老的叫骂声:「哪个不长眼的在外头胡乱喊,老夫兄长才刚睡下,要吵醒人来,老夫绝对饶不了你」·    简陋的竹门被推开,从里头走出了个身材佝偻头发花白的老人家。
    那老人原本一脸横眉竖目地,但眼尖发现擅入者中有个容貌俊俏的一叶后,眼睛立刻瞪大,口水差点流下·跟着目光扫到一剑身上时原本一脸鄙夷,但随即想起这不修边幅气息虚弱看来就是受了重伤的大胡子是什么人,震惊得喊了出来:·    「阿牛你这小子怎么搞成这样——谁欺负你了,快说,敢动我陆当归的人,那个家伙活得不耐烦了」·    当归老头快步走到一剑面前,一剑也不耽搁,冲上前开门见山便道:「老头,赤霄剑在哪」·    老当归的步伐立即停下,眯着眼道:「赤霄剑你问赤霄做啥」·    一剑面色一凝,直视着当归道:「铁剑门门主抓了我外甥,他如今性命危在旦夕,我想向你借赤霄剑,去铁剑门换他性命。
」·    当归老头看了看一剑,又看了看一叶,撇了头便朝屋内走去,摆了摆手说道:「你外甥命在旦夕关老夫什么事,赤霄剑是老夫的宝贝,哪那么容易就借给你。
」·    「老头,我只那一个外甥了」一剑红了眼,朝陆当归的背大喊··    「老夫也只那把剑」陆当归恶狠狠地道:「再说你外甥是延陵家的人,延陵家与我姓陆的几百年交恶,他那狐狸眼的曾外公还害得我凄惨无比,我与他非亲非故,凭什么借你剑去救他」·    「老头」·    「不借」陆当归甩门落拴,吼声从屋内传出。
「你这没良心的家伙快快滚出这里,老夫还当你是来叙旧,没想到竟是为老夫仇人的重外孙儿来的」·    「老头」·    「滚蛋」·    山间风大且冷,现下又是隆冬时节,一剑有伤在身难以运气抵抗寒冷,原本苍白的脸在站了好一会儿后,褪得连丁点血色也没。
    一叶十分担心,扯着他哥的袖子想让他到旁边坐下休息一会儿,可一剑动也不动像块木头似地,一双眼巴巴地盯着那扇被关紧了的门··    「我早猜到没那么容易借的,可借不到并不代表拿不到手。
陆当归还有一个不懂武功的大哥陆川芎在里头,只要……」一叶还没说完,便听得一剑大喝了声··    「住嘴」·    「哥,你怎么这么固执」一叶皱眉,脑袋里头一个念头转了转,瞥了门扉紧闭的屋子一眼,最后怒声道:·    「你说那把剑是你费了好几年的功夫,呕心沥血才重铸完成,也就是说如果没有你,赤霄剑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回到世上。
现下是有人欺你不懂得讨自己那份,厚颜无耻强占了那剑,还关起门来自以为心安理得·赤霄根本就是你的,借什么借,照我说你直接抢过来也不过分」·    一剑心里头再想要莫秋平安,也不会不择手段夺取赤霄剑。
赤霄虽是他所重铸,但剑本来就是当归老头的,他心里清若明镜,不赞同一叶这番说法··    可就当一叶这般嚷嚷时,屋内有了些微动静,像是端茶喝水时杯盏一抖,磕着了的声响。
    一剑朝屋内吼道:「陆当归,你要怎么才肯借剑我延陵一剑身无长物,就只这性命一条,若你肯借我赤霄让我救回我外甥,延陵一剑从这辈子起,十生十世,甘愿为你做牛做马,报你大恩大德」·    屋里的人手又是一抖,杯盏落地,碎了。
    一叶气息一窒,侧首望着他双目赤红的大哥·这人是认真的,许下十辈子做牛做马这等的誓言,真是认真的··    「有你这么求人的吗」屋内传来声音。
「你延陵一剑好气魄,为了个没血缘的外甥做到这地步·可别人求人是低声下气哈腰鞠躬,你腰杆这么挺,站得这么直,莫不是恫吓老夫了」·    一剑一听,完全没有考虑地便将双膝一弯,重重跪到地上。
    膝盖骨与泥地重击传出了闷响,脚下尘土扬起些许,伴着他的神情毅然·屋内忿忿传出一声:「男儿膝下有黄金·」·    一剑回道:「多少黄金也不值我心里那个人重」·    「哥……」一叶颤颤低喊了声。
    竹门传出咿呀声响,无人推拉下缓缓地由左右两方开了··    陆当归便坐在布置简陋的厅里,脸色一片黑··    陆老头儿沉沉的声音带着怒气,开口道:「你这么爱跪,就从院子里给我跪着进来」·    一剑没有反抗,一寸一寸挪着双膝,从院子里跪入了屋里。
    但那并不是直坦坦的一条路,磕过外头的碎石子,压过碎在地上的尖锐瓷盏,当一剑停下,那些碎片也陷入了他肉里骨里,渗出血来··    陆当归没喊停,一剑吃了秤砣铁了心,也就不起来。
    这么大的动静,原本在后屋休息的老大夫陆川穹也被吵醒,他撩开帘子见到跪在地上的一剑和气得直发抖的当归时,迟疑半晌,略微不赞同地想开口,老当归一挥手,止了他大哥想说的话。
    「你真甘愿从此做牛做马,供老夫使唤」当归老头牙关咬得死紧,那说出来的话万分狰狞··    一剑答:「绝不食言。
」·    「好」老当归道:「老夫渴了,斟茶·」·    一剑随即起身,从桌上斟了杯热茶给他··    老当归接过茶后又喊道:「谁让你站起来的」·    一剑立即又重重跪了下去,双膝及地的那声声响听得后头的一叶心肝儿简直都快碎了。
    陆当归喝了口茶,摀着茶盏,瞥了一剑再道:「老夫现下心情不好,你磕几个响头来听听,要磕得好、磕得老夫乐了,兴许你外甥就有救了·」·    一剑听罢握紧了拳头,一口银牙咬得快崩了,当归老儿见况风凉地道:「磕不磕不磕没商量」·    然他话才落,便见一剑弯下腰拿着头对他磕下,一声一声撞得又猛又响,力道大得都能感觉地面的震动。
    陆当归可没料到一剑这头倔牛竟然这么不要命地直磕,他整个人愣住,身旁的老大夫脸色也变了,低声斥道:「当归」·    当归老头一抖,连忙喝道:「好了、够了三下便成了,磕这么多下脑袋瓜子破了可怎么办」·    一叶连忙从后头抱住他哥,不让一剑再拿头往地上撞。
    鲜血由一剑额头上汩汩留下,红得骇人,一剑觉得眼前发黑,胸口闷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眼前虽然模糊不堪看不清楚当归老头的表情,但仍努力问着对方:「你还有什么要求,我通通做得到,你全都说出来。
但我做到以后请你守信诺,把剑借我回去救人」·    这时,当归神色一暗,忽深沉地道:「谁说我要把剑借你的」·    一剑一听,脑袋嗡地一声,眼前白光闪过。
原来,原来这人从头到尾都是耍着他玩,他从来没想过要把剑借给他,那没了赤霄剑,小秋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陆誉不会放过小秋的……·    小秋……小秋……·    一剑急火攻心,只觉得天旋地转气海翻腾,喉间一股腥甜冲上,当下再度呕出大口鲜血。
    「哥——」一叶放声尖叫,连忙抱住一剑摇晃的身躯,朝那老头吼道:「陆当归你个没心没肺的,你害死我哥了——」·    陆当归被一剑那口血一喷,整个人惊得跳了起来,他赶紧把一叶拍开,掌心抵胸灌入真气护住一剑心脉。
    老当归紧张得连连喊叫:「我给你啊、我给你啊,你磕了头就是我徒弟,那剑不用借,肯定就是传给你的笨阿牛,你才拜了师——千万别死啊——」·    第三章·    山间薄雾飘渺,夕阳西下炊烟袅袅,原本宁静的小屋里突然爆出了一声怒喝,震得外头鸡鸭子乱乱叫。
    「什么,你说阿牛被打成这样,是因为教了他外甥赤霄诀后又把三成功力给他外甥蠢蛋啊,难怪会惨败可陆誉那小毛头也真是可恶,阿牛乃老夫门下弟子,论辈分老夫是他师叔祖,阿牛就是他师叔,居然敢把师叔打成这样,回头要不教训教训他,这铁剑门还真没尊卑大小之分了。
」当归老头一听有人欺负他徒弟,当下是气得吹胡子瞪眼地··    一叶瞥了当归老头一眼,心里头嘀咕:『若非打不过你,俺第一个教训的就是你』他取伤药给一剑服下,而另一头,老大夫则替一剑包扎好伤口。
·    当归想了想,又皱起两道白眉说:「当初教他武功的时候忘了告诫他,不许将武功传给外人·」·    「怎着,舍不得这门功夫啊」一叶嗤了声。
    「哼,老夫怎样的人,哪会舍不得」老当归听得一叶声音如此无礼,本想发脾气,哪知抬头才见一叶那张比他大哥阿牛还俊俏潇洒的脸蛋,怒火顿时消得无影无踪。
    他脸上带着夸耀的笑容,道:「你当这门功夫是谁都能学的吗若非万中选一,筋骨奇佳的武学奇才,恐怕练到一半,就会狂性大发经脉尽爆而亡。
」·    一叶静了下来,同那老大夫一起看着老当归··    陆当归说道:「当年赤霄诀会被封在剑里不是没原因的,这门功夫刚烈如火,由一个名为高阳狂客的武林高手所创。
高阳狂客身长八尺力大无穷,阳年阳月阳时出世,经脉间真气纯阳,七重赤霄诀一展,武林上下无人能堪匹敌··    他死后,赤霄诀落入旁人之手,可那些强行修练之人没有他绝佳的极阳筋骨,十几年里几大派的绝等高手不是因为狂性大发疯癫而死,就是练了直接爆了经脉喷血而亡。
」·    陆当归喘了口气,接着继续说:「当年的铁剑门门主因与高阳狂客是生死之交,不忍故友奇学遗害江湖背负骂名,这才与几名长老穷尽心力,铸出无坚不摧的赤霄剑,将赤霄诀封入其中,命铁剑门上下齐心守护。
    就算是老夫这等偏阳之身,当初不顾一切练到第六重,如今还是得散去半身功力才得保身·阿牛是我见过的第一个筋骨极阳,有可能继高阳狂客后唯一练到第七层、称霸武林的人。
可他居然把辛苦练起的三成功力送人蠢啊、蠢啊蠢啊真是蠢啊,这么一来要何年何月才能到达武学颠峰啊」·    说到最后,老当归简直是搥心顿足,大恨这徒弟不成材,万分扼腕。
    「那我外甥」一叶有些担忧··    「你当谁都像阿牛这般天生奇骨」老当归哼哼两声说道:「趁早叫那个普通人把赤霄诀停了,不许再练。
要等到发现自己脾气越来越暴躁,无法控制嗜血杀人的举动,那就真的大罗天仙也难救了·」·    床榻上的人低低呻吟了一声,看似便要转醒··    一叶连忙对老当归道:「俺哥他师父,这些事你暂时别同俺哥提,他现下伤已经够重,不能让他再担心小秋的事情了。
」·    「得·」老当归应得干脆·唯一的一个徒弟嘛,自然是得好生照顾··    一剑缓缓睁开了眼,眼珠子缓慢地转了转,在看清周围的景象与人后,蓦地从床上跳了起来。
    「……剑……剑……剑……」他喘着气,连话也说不全··    原本在一旁的老大夫立即皱起眉将一剑压回床上,说道:「你有伤在身,切勿激动、操劳心神。
」说罢再替一剑切起脉来··    老当归捱在老大夫身后探了探,道:「剑现下不在老夫身边·」··    一剑听他这一说,激动得又要跳起来,老大夫脸色一黑,回头便朝这弟弟的脑袋搧了一掌,怒声道:「一次将话说完,这孩子不能受刺激你再让他厥一次,就别叫我大哥。
」·    老当归瘪了瘪嘴,心想大哥怎可偏帮外人,可想了想这帮的是自己的徒弟,倒也一下子便舒心了··    老当归搔搔脑袋说道:「赤霄剑如今在铁剑门里。
打回来那当口,老夫就给埋回老夫师父墓中了·」·    已经不知过了多少天没有食物的日子··    好饿……·    好饿……·    伸手不见五指,四周漆黑一片,莫秋竖起耳朵聚精会神听着身旁传来的细微声响,他的眼发着光,在那只小心翼翼于他手腕血泊旁嗅闻的老鼠停下时,一举将其抓住塞到嘴里。
    老鼠甚至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就这么被饥肠辘辘的他吞下肚··    长梯上的石门缓缓打开,两旁燃起的火把亮得几乎要瞎了莫秋的眼。
    一双雪白的绣花鞋停在莫秋眼前,熟悉而令人憎恨的冰冷嗓音在空荡的石牢内响起,带着一点回音··    「……你说,解容怎么还不回来」陆誉看着卧在地上动也不动,面容苍白如死尸的莫秋,低声道。
    莫秋双唇连抬也懒得抬··    陆誉是来看他笑话的·不给他水、不给他吃食,只给了他肝肠寸断的解药·陆誉吊着他的一口气,是猜测一剑与苏解容有交情,要利用自己这条命逼一剑把苏解容找出来。
    可延陵一剑、他的舅舅是什么人莫秋冷笑·违背江湖道义之事一剑绝对不可能去做,尽管是要牺牲自己这条性命··    陆誉静静地凝视着莫秋,用一种夹杂着憎恨与无法言明意味的复杂眼神。
    「你,真让我觉得恶心·」陆誉望着莫秋这么说道··    「那就快滚」陆誉这句话让莫秋再也无法控制地吼了出来。
「我可没求你生下我,是你先恶心了我娘,才有我的——」·    莫秋紧握着双拳,方方才愈合好的碎骨根本不堪他这般出力,强烈的疼痛传来,令他周身沁出一层冷汗。
    陆誉无声无息地走了,但不过短短两句话,却叫莫秋生不如死··    手腕的疼痛不减反增,跟着剧烈的痛楚突地炸了开来,他痛得在地上打滚,几乎无法忍受的折磨逼得他不得不死咬牙关,否则就会惨叫出来。
    丹田内真气暴涨,窜流全身经脉,那极烈的至阳内息犹如滚烫岩浆般奔走于四肢百骸,莫秋觉得自己彷佛被丢进了沸水中一般,痛苦得难以喘息··    这情形从被关进此处以后愈益加剧,每当情绪激动,或他试着催动内力,便会出现这种失控的情形。
    莫秋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他浑浑噩噩无法思考,只觉得心里越来越恨、越来越怨··    因为一剑不在自己身边,他便又变回了一个废人。
    被人看不起、被人嫌弃、被人踩在脚下欺凌,却无一点反抗能力··    他又饿、又恨、又累·只觉得倘若如此,当初还不如不要与一剑相见。
    得知了被人疼惜的美好,如今又回到阿鼻地狱,便是无边无际的苦痛··    若在以前,这些痛,他都忍得的··    可偏偏识得了那些美好。
    想回去……想回去……·    他不想待在这里……他想回到那个人身边去……·    「为什么抛下我……」莫秋哭了出来。
「好疼,舅舅我好疼」·    这日,莫秋还是独自一人捱了过来··    没有人来救他,陪伴他的只有四周冰冷的石壁。
    脸颊上泪痕干去,气力也早用尽,然而昏昏沉沉之际,那扇门却又再度开启··    莫秋绷紧神经盯住那条陡峭的石阶,一双大眼瞪住石阶上缓缓踏下来的靴子。
而后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来的人并非陆誉··    「……陆……遥」哭过之后还带着浓浓鼻音的沙哑嗓音道出了那人的名字。
    陆遥脸色有些憔悴,眼下还有着淡淡的青影,他一见着倒在地上模样凄惨连爬也爬不起来的莫秋时,慌乱地便要靠近··    莫秋向后一缩,那本能的抗拒反应叫陆遥一窒。
陆遥面容苦涩地停下脚步··    「你怎知我在这里」莫秋问··    「那日以后便没再收到你的消息,我……」陆遥本想说「怕你有意外」,可及时改了口道:「我觉得事有蹊跷,盯了他数日,发现他踩了你的血迹出来,那脚印便落在墙旁苏解容的丹青底下。
」·    陆遥再道:「那是你故意留给我的对吧让我来救你」·    「不,那是他想着苏解容时大意染上的,与我无关」莫秋冷笑,而后却连咳了好几声。
    陆遥瞇了瞇眼,对莫秋这明显拒他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十分不悦,他走到莫秋身旁蹲下,不理会他的抗拒,抓住他瘦得都尖了的下巴,冷冷说道:·    「瞧你被折磨得不成人样,想来是捱不过去了,若你求我一求,说不定我会发发慈悲带你离开。
」·    莫秋「呸」了一声,喷得陆遥满脸血沫·他语气中带着一丝阴寒,说道:「把你自己的事情做好便成,少来理会我的事,你要坏了大计,叫我白费功夫,我不会放过你。
」·    陆遥凝视了莫秋好半晌,忽地笑了·「除了陆玉之后我登上门主之位,定不会亏待你·」他凑近莫秋面前,直视着莫秋的眼,低声说道:「到时,我让你当门主夫人可好」·    莫秋那双黑得发亮的眸子死死盯着陆遥,而后,他突然弯起嘴角笑了。
    莫秋的笑柔媚入骨,脸上的脏污与泪痕不但不能遮掩他的风采,反倒更显得那对星眸漆黑诡亮··    莫秋突地张嘴一咬,狠狠地咬住陆遥手臂。
陆遥惨叫一声,反手朝莫秋脸上狠狠一搧,将他搧倒在地·但随着这阵撕扯,陆遥臂上也被咬下一块肉来,顿时血如泉涌,鲜血淋漓··    莫秋本就只剩一点气力在撑,如今遭受重击,意识便如断线的风筝失了去。
    陆遥压着伤口,好一会儿才走到莫秋身边·他居高临下俯视着莫秋,看着这个即使蓬头垢面污秽不堪,仍占据他心里大半位置的人··    这密室里,有一个清醒,有一个沉迷。
    莫秋一直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要什么;只有他一路沉迷,明知这人不爱他,却一头往他的网子里栽进去··    掩剑院院首陆三七遇刺身亡,铁剑门上下悲痛,门主陆玉大义灭亲,拿下勾结外人欺师灭祖的继子陆莫秋,并定于陆三七公祭之日处决叛徒以正门风。
    讣文发出,江湖中人纷纷前往吊唁致意,其中不乏各大名门正派··    灵堂搭在空旷的练武校场之上,白幡迎风飘扬,掩剑院弟子披麻戴孝神色哀凄,首席大弟子陆遥与几名师兄弟则肃穆立于堂前答礼。
    身着素白罗裙的陆誉一脸淡漠地环视四周人群,来者几百,青城、寒山、湘门、黄山、华山,但这些人一点都不重要,那个他等了许久的人,不知何时才会出现。
    公祭告一段落,一切底定,门下弟子前来请陆誉,他轻轻闭了一下眼,抬手让人将莫秋带到堂前来··    陆誉的嗓音不是女子的尖锐高亢,也不似男子的低沉宏亮,但是一开口,那带着些许冷意的轻柔嗓音却迅速地吸引了众人注意。
    陆誉不徐不急说道:·    「铁剑门不幸,孽畜陆莫秋因不服三七师叔的管教,唆使外人延陵一剑重伤三七师叔,后仍心有不甘,日前竟与外人密谋杀害师叔。
此人虽为陆玉继子,但心思歹毒早偏离正道,陆玉驭下无方,愧对历代门主·如今请天下英雄见证,陆玉将以孽徒鲜血奠祭师叔,匡正门风,以正视听·门下弟子也当记取此人教训,从今涵养德行,修身自持,日后光大我铁剑门。
」·    陆誉说罢,铁剑门上下同声喊道:「弟子谨记门主教诲·」一时声音响彻云霄,震耳欲聋··    众目睽睽之下,那被陆誉称作孽畜的莫秋让人拖上堂前。
    陆誉站在灵堂正中,身后是陆三七上好的柳州漆金棺木,铁剑门弟子由灵堂两旁排开,武林各派人士则是坐于陆誉前方··    莫秋扣着脚镣手铐,一头黑发散乱,身上衣服沾着干涸了的血渍,浑身散发恶臭。
他一张脸庞污脏,唯有那对眼睛亮得骇人,孤狠阴鸷地环视场上众人··    「陆莫秋,你还不跪下」门内弟子大喝··    「……没有……没有……」莫秋死死盯着那些人群。
「……没有……没有·」·    舅舅没有来……·    没有来……·    为什么没有来·    铁剑门弟子朝莫秋膝盖一踹,莫秋支撑不住跪倒在地。
    陆誉穿着一袭雪白衣裳站在莫秋面前,那颜色亮得几乎刺瞎莫秋的眼··    掩剑院专事刀剑买卖,陆三七又是铁剑门的门面,在外本就交友广阔,这回前来者不少是他生前好友,许多人一见到莫秋这杀人凶手,眼当场就红了。
    「吃里扒外的小畜生,真是正道中人之耻」青城派中一名壮年男子不屑地将一口含痰唾沫啐至莫秋身上··    「外界传闻这畜生的生父是魔教护法,我等本还不相信,但见小畜生心术不正眼神毒恶,这事多半不假。
」黄山派几名弟子则是幸灾乐祸地讲··    「铁剑门在奉城立门生根这么久,一向是门风严谨,弟子出类拔萃,没想到竟出了颗老鼠屎,打坏百年基业三七兄死得真是惨啊,陆门主你今日若不还三七兄一个公道,老朽绝对不善罢甘休」湘门长老说着,悲痛欲绝地拿着龙头拐杖朝莫秋狠狠打去。
「老朽要他一命抵一命,杀人就当偿命」·    莫秋连受几杖,他一个反手抓住拐杖末端猛地一扯,本想叫那个老头跌个狗吃屎,可惜他的双腕断过,自己虽勉强靠奇药接续,但力道早不如前,湘门长老只是踉跄几步,身旁弟子连忙将其扶稳。
    那胡子白花花的老者站稳后,面红耳赤地吼道:「造反了、造反了」·    陆誉反手搧了莫秋一巴掌·「孽畜,你知错不」·    莫秋被搧得脸歪了一边,嘴角渗出血丝,他一口血红唾沫啐到陆誉白衣之上,冷冷笑道:「老子没错,老子错就错在姓了陆、入了铁剑门、当了你的儿子、白让你折腾这么多年。
」·    陆誉没急着擦去那口血红,他指着棺木淡淡说道:「下跪认错,再给你师叔祖磕三个响头·」·    莫秋身后的几名弟子压着他的头便要往地上磕去,但莫秋偏不让那些人如愿,他拼了命地挣扎,对着那几人又抓又咬。
    那些人是陆三七院下的弟子,对莫秋杀陆三七之事本就怀恨在心,这时被惹得火了,对着莫秋又是一阵拳打脚踢··    莫秋被四面八方而来的拳脚打踹在地,他蜷曲着身子咬牙喊道:「人不是我杀的,凭什么要我下跪磕头陆誉你有胆子做没胆子承认,陆三七明明就是……」·    陆誉眼一瞇,知道莫秋这张嘴开了就不会有什么好事,他挥掌朝莫秋发去,如今天下英雄群聚,差错出不得,先闭了这人的嘴,才好办事。
    然当陆誉那暗运劲力的一掌挥到莫秋跟前时,突然一道凌厉之气破空而至,陆誉闪身退开,一柄红缨银枪由他面门而过,深深插入校场地面···    「这小兄弟都说自己是被冤枉的了,陆大门主不但不听他解释还朝他下手,这怎说得过去呢」·    「谁」陆誉侧首,望入前来吊唁的群雄当中。
    随着那阵清越的嗓音落下,一名身着劲装、清明俊秀的青年从人群中走了出来·那带着笑的眼先是朝莫秋一望,而后拔起入地长枪,朝陆誉一拱手。
    「晚辈华山派李长缨,见过陆门主」·    「华山派门下赵掌门让你来的·」陆誉也是淡然一笑。
「这孽畜先前虽有幸让赵掌门收为义子,但一日入铁剑门,终身为铁剑门弟子,门内弟子犯错自由本门惩处·即便赵掌门在江湖上德高望重人人景仰,仍无权干涉铁剑门内之事。
」·    李长缨潇洒一笑·「家师就是为避护短之嫌,才没有前来·晚辈因曾受陆三七前辈提点之恩,此次为私下前来吊唁,与家师无关,请陆门主切勿误会。
在下仓促出手只是觉得这小兄弟年纪小小,真不像是穷凶极恶之人··    况且瞧他瘦骨嶙峋浑身是伤,都被『用刑』至此还不肯承认自己是凶手,这其中说不定尚有隐情。
今日这么多江湖前辈在场,其实也不容得晚辈置喙,但何不让小兄弟将事情始末说出来,是非黑白自有大家公道·」·    经李长缨这么一说,堂前众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我就说吧,那小子瘦弱成这样,哪有能耐干出什么搞不好真是冤的……」黄山派几个嘴碎的开始嚼舌根··    「瞧那模样,才几岁啊」几名容姿婉约的女侠本来就是站在李长缨这边的,她们再看莫秋疼得蜷成一团,心里就揪啊揪的难受起来。
    「也是,人都只剩一口气了,陆大门主怎么说都成·」有些人质疑起陆誉··    湘门那与陆三七交好的老叟则是挥舞起龙头拐,怒道:「三七兄死得不明不白,现下还在棺木里。
今日陆门主若不将事情交代个清楚,老朽绝不善罢甘休」·    李长缨扶起了莫秋,轻声说:「你别怕,今日在场的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发生了什么事尽管说出来,要真有人看你人小势单欺了你,前辈们必定会为你讨个公道。
」·    李长缨话语温柔,眼眸含笑,莫秋想及那个没把他放心上的人,眼眶一红,眸里水光四溢,神情凄楚,看得一旁的几名女侠心疼得都快碎了··    莫秋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咬牙指着陆誉道:「他要杀我」·    「她为何要杀你」李长缨问。
    莫秋开口,嗓音沙哑万分地道:「因为我娘抢了他的心上人,所以他一直想我死·我知道他恨我,便想叫舅舅带我离开这里,那日晚上我去他的小院和他辞行,谁知却见他行踪诡异地离去,待片刻后回来白衣上却全是鲜血。
我知道看到不该看的事,再不走就会太迟,可没一会儿门内就传来师叔祖被杀的消息,而我和我舅舅更被诬指杀了三七师叔祖··    我舅舅怕他对我不利,于是护我离开,没想到他卑鄙无耻,早在之前就对我下了肝肠寸断这等毒药。
我因毒发拖累了我舅舅,两人在中途被他截下,他将我抓回来,把我关进地牢,要拿我当他的替罪羔羊·而我舅舅……舅舅为了保护我身受重伤,现下也不知如何了,我……我好担心他……」·    莫秋这番指控字字催人心肝。
    场中人士不少,其中不乏清楚记得当年之事的江湖人士,那年赤霄坊千金延陵一花嫁入铁剑门之事曾经闹得沸沸扬扬,二女共事一夫,而这两名女子还是世仇。
没想到上一代的恩怨纠葛如今却叫个孩子来承受后果,四周围的人起了唏嘘之声,连连有人为莫秋抱不平,啐骂陆誉心如蛇蝎··    陆誉脸色不变只是眉头稍皱,这时他身后的陆遥见机便缓缓走出,一派从容地朝群雄拱手道:·    「在下陆遥,乃掩剑院陆三七院下弟子。
诸位英雄莫被这无耻小贼所惑,此人向来素行不良又爱胡作非为,铁剑门内众师兄弟皆知其真面目,更何况敝门门主的为人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她又怎会杀害自己的师叔呢这一切定是此小贼的诡计,要污蔑敝门门主的清誉,请诸位英雄前辈们切勿中计」·    「陆遥你为何要睁眼说瞎话」莫秋嘶吼道:「谁不知道陆三七看不过个女人当门主,从来处处掣肘,一心一意想将这女人拉下门主宝座。
如此陆誉怎么不会杀他」莫秋跟着又朝藏剑院的天罗七子看去·「你们说,我可有一句虚假」·    天罗七子面有难色,但毕竟攸关铁剑门声誉,再怎么也是不能开口。
    陆遥冷哼一声,朝莫秋道:「凡事得那处真凭实据,怎可光凭你一面之词就断定人是门主所杀·你说门主下毒害你,那可有物证你又说见到门主白衣沾血回到房中,那可有人证」·    莫秋握紧拳头,唇抿得发白。
    一直撑着他身躯的长缨感觉他的愤怒与颤抖,拍了拍他的肩,举目望向陆遥,道:「铁剑门大门大派,平日必定有弟子巡夜,陆遥兄不先自清,询问那日的巡夜弟子有无察觉异状,而是对这小兄弟苦苦相逼,是否有点说不过去」·    陆遥脸色变了变,冷着张脸回过头去放声道:「那日巡夜的是谁」·    三院中各有几名弟子走了出来。
    陆遥瞥了眼长缨·「向这位少侠说说,你们可有察觉一丝一毫异象」·    这时一连几人答曰:「没有」,但其中却有一名弟子吞吞吐吐眼神游移。
    这人的神色被众人收入眼底,人群中再起窃窃私语声··    陆遥斥下那些弟子,这时,那一向贴身跟在陆誉身侧的女弟子陆明明莲步轻移,一步三顿,缓缓走了出来。
    「明明师妹你做什么」陆遥问··    陆明明刻意在远离陆誉的左边停下,她没看向陆誉那边,只是轻轻抬头望了莫秋一眼,咬了咬唇,颤声说道:「……我或许知道莫秋师弟是怎么中毒的」·    「什么」陆遥可惊讶了。
    「莫秋师弟爱吃蜜渍梅,那日我做了些放在厨房等着凉,谁知道出去外头转了一圈,回来时竟见着门主她将一包……将一包白色粉末洒进梅瓮里……」陆明明紧张万分,大冷天里额头竟发了一层薄汗。
    陆明明颤着声音继续说道:「莫秋师弟向来心高气傲,只是嘴巴坏了点,根本不是大女干大恶之徒……要我眼睁睁看着他死……我实在做不到。
」·    陆明明此话一出,众人当场哗然躁动··    陆誉从没想到这个被他视为心腹的弟子竟会在如此关键的时候背叛,当下脸色骤然一变,冰冷的目光中已然兴起淡淡杀气。
    陆遥瞠目结舌,竟接不下话··    因陆明明这般为公道正义挺身而出,那名原先闪闪躲躲的巡夜弟子也抱着必死的决心冲出来道:「师叔祖被杀的那夜我也曾见到门主白衣染血走回屋内,门主那模样便像是刚杀了人似的……我……遥师兄……我……」·    最后,这人已经结巴得说不出话来。
指责门主犯错可谓大不敬,他慌乱地看着陆遥,一脸的不知所措··    两院弟子出面指证,且一人还是陆誉天下院的弟子,陆遥深吸了一口气,痛心疾首地朝陆誉看去,说道:「……门主,他们所言可真」·    一直看着这戏的莫秋低嗤了声,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陆遥这厮演的比他还假,那悲痛欲绝的模样夸张到直想让人抬脚往他脸上踹·真是蠢透了·    陆誉冷笑,目光移至莫秋身上。
「这些事你早就算计好了吧,要我看轻你,好对你无所防范」·    戏份又回到莫秋身上,莫秋遂摇首说道:「我从来就没想过算计你什么,是你一直想我死,不愿放我生路」·    事已至此,门内弟子指证历历,陆誉再有滔天之能也无法挽回劣势。
    「既然如此,再留你也没用了·」·    陆誉语罢,莫秋眼前寒光一闪,那把削铁如泥的利剑如何到自己眼前的他不知道,只知长缨带着他猛退,银枪舞转宛若一片银墙,隔绝陆誉逼来的凌厉剑气。
    但陆誉武功何等之高,不过两三招之间优胜劣败早已清楚·长缨一直退,心里一直念,怕是今日得有负师父之托,无法将他义子保全了··    堂前有人大喊:「看哪,恼羞成怒、杀人灭口了」·    「陆门主你就算杀了他,也止不住悠悠众口」·    这些话不但没让陆誉退缩,反倒攻势更化狠决,一招一式都朝莫秋要害指去。
    天外传来狂啸,一阵宏亮宽厚的声音犹如旱天雷轰隆打下,狮子吼声震天撼地,轰得众人震耳欲聋··    「陆誉你这灭绝人性的畜生,自己的儿子也想杀格老子个混帐东西,俺不许你碰他半根寒毛」·    竹子搭制的灵堂顶上哗啦啦地碎了一大块,满面尘土风霜的一剑从天而降,神剑出鞘红光漫天,力拔千钧的一击笔直朝陆誉劈下,陆誉横剑一挡,连退数步,二剑相击火光四射,天罗七子惊愕喊道:·    「赤霄宝剑——」·    「老子今日不把你砍到连你娘都不认得你,老子就不叫延陵一剑」·    满脸胡子的一剑目绽凶光杀气腾腾,大吼一声,挥剑再朝陆誉而去。
    一剑原本意欲以赤霄换回莫秋,哪知前来铁剑门的途中却听见陆誉要以莫秋首级血祭陆三七的消息,他一路赶一路赶,赶死了几匹马,在陆氏祖坟刨出赤霄后急急冲来,没想到一来就见这亲生的爹又朝自己儿子下手。
    这丧尽天良、只要相公不要儿子的畜生,佛见了也要发火·    一剑一出现,不待陆誉开口,原本埋伏在四周的天下院弟子立即拔出兵刃,数十人一同朝一剑攻去。
    「舅舅——」这险峻的情势令莫秋胸口一紧,忘了之前还对这人的薄情有恨,颤着声音喊了出来··    「快带他走,别让人伤了他」一剑头也不回地举剑应敌。
    人群中突然又跃出几名灰衣缠身的男子,这些人手执奇异兵器,小小一块半圆浑厚铁片以内力震开,嗡地一声弹出化成锐利森寒的弧形弯刀··    见他们朝一剑而去,莫秋吓得脸色惨白。
    「陆誉的对手是我,全都给老子让开」·    怎料一剑大吼一声,那些奔到他身旁的灰衣人立即转身向外,攻向两旁的天下院弟子。
其中一人不过挥刀一划,轻而易举便削落对手半截手臂··    莫秋这才知道这些灰衣人原来是前来相助一剑,而非陆誉的伏兵··    灵堂内挤满了人,这一开打当下便是混乱不堪。
    今次骤变来得突然,铁剑门几名长者慌忙将宾客送离竹棚··    江湖规矩,自家门内事,外人干涉不得·场内众人前来致意,后讶异陆誉为杀人凶手。
其中虽有些碍于自家师门不出手掺和,但也有几人看不过陆誉的行径,冲上前去相助被陆誉弟子围攻的李长缨与莫秋··    一剑愤怒得双眼通红,眸中如同燃起烈火,赤霄神剑横空划过天际,剑芒闪耀,剑鸣狂荡,连隆冬的冰冷劲风都隐隐震颤,彷佛要燃烧起来。
    陆誉凝神接招,他本以为一剑先前被他重伤,如今出手也不构成威胁,谁知这人竟催动所有功力,不顾内力将会耗竭,不留余地地朝他攻来··    赤霄剑法不重精妙,意在气势威猛。
剑一出鞘,锐不可当,劈砍刺挑,无坚不摧·赤霄剑素有撼天震地之能,当剑法与神剑结合一起,即便是陆誉也无法抵挡···    陆誉硬是接下一剑劈来的一招,顿时感到虎口剧痛,几乎握不住手中兵器。
    一剑剧烈喘气没稍歇息,剑锋一转,一招「凤舞龙飞」朝陆誉袭去··    陆誉稍退一步侧眼轻瞟灵堂棺木,左手运气拍上棺盖,棺木瞬时立起朝一剑飞去。
    一剑这招运的是腕劲,赤霄剑尖绽着银红两道光芒,如繁花盛开令人眩目··    当他发觉陆誉竟把棺木推来抵挡剑式,虽立即收势,然还是来不及。
    赤霄剑一触及棺木,立即发出了轰天震地的巨响,上好的柳州木剧烈一震四散爆开,里头躺着的那个穿着寿衣、已经死掉、脸色白白、还臃肿肥满的老头陆三七,在棺木爆掉后就这么直挺挺地朝一剑倒下来。
    一剑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急忙把尸体接住··    就在这时,陆誉一个闪身忽至一剑面前,挥剑朝他与陆三七挥下··    一剑大吼一声,就地燕子三翻身,抱着沉重的陆三七跃到几步之外,咆哮道:「死者为大,更何况他是你长辈,这样你也砍得下去」·    「如何砍不下去」陆誉扬起了嘴角,那冷冷的一笑,竟带起些许柔媚。
    一剑呸了声,把陆三七朝天罗七子那头扔去··    尸体高高飞起,脸色惨白到已然有些发青的一剑连喘两口气,再度举剑奔向陆誉··    天罗七子惊恐地接住陆三七的尸首,待这时,一剑与陆誉的第二轮激战已经炽烈展开。
    这灵堂是由竹子临时搭成的大棚,然尽管碧竹强韧足以挡风遮雨,但当数十个武功了得的高手在里头杀来砍去,再好的竹子也抵挡不了这种摧残法··    尤其其中还有两把世间少有的神兵利器,和执剑对战的当世高手。
    劈里啪啦地砍断一堆支架后,不知是谁喊道:「灵堂要倒了,大家快走啊」·    原本就已经混乱的情况更加糟糕,喀啦喀啦的骇人声响在堂内回荡,头上顶棚摇摇晃晃,打得正欢的继续拼命,一旁看戏的这时则急忙往四方散去。
    空隆空隆的巨大声音响起,有人大叫:「灵堂倒了」·    一剑与陆誉从灵堂最里的位置打到了堂后,头顶上的棚子铺天盖地地倒下来,近处有个躲避不及的小姑娘放声尖叫。
    一剑一个分心,陆誉飞身连踢重创一剑胸口··    一剑连连后退,左手一捞急忙转身,顺势将那叫个不停的小姑娘护进身下··    电光石火之际,竹棚从四面八方倒下,陆誉长剑舞空,奋力破开顶棚纵身飞去。
    一剑只感觉棚子喀啦啦地往他背上压来,沉重的力道打得他闷哼一声·他肺腑中原本凝聚的真气突然四散,剧烈的疼痛令他眼前一黑,完全喘不过气……·    第四章·    莫秋被护出灵堂,他扭着头拼命往回望,不住挣扎着想回到正与陆誉生死相搏的一剑身边。
    后来他安全了,但灵堂却崩塌,那个人竟然没想到赶紧逃命,反而为了保护一个生人,而被沉重的竹棚压在底下··    「舅舅——」莫秋急得眼眶发红,他慌乱地扒着那紧紧搂着他的人,拼命往回喊:「舅舅——舅舅——你放开我,快去救我舅舅啊——」·    漫起的沙尘渐渐落下,就在莫秋眼泪即将掉落之际,残破的竹子堆里传来轻微的喀啦声响,而后砰地声,有个人从废墟底下挣脱了出来。
    一剑怀里抱着个瑟瑟发抖的红衣小姑娘,才抬起脚想跨出步伐,身形便摇了一摇,但立即便被他给稳住··    脸色惨白到有些灰败的一剑朝地上吐了口血,咳了两声后举臂用力将嘴角的血沫拭去。
    莫秋惊恐地看着这幕,而后七手八脚地将环着他的人踹开,朝一剑飞奔而去··    他直接把一剑怀里的小姑娘扯开,张开双手紧紧搂住一剑。
    「你吓死我了」莫秋大吼,那是恶狠狠的控诉·「救什么人、救什么人啊,你差点就死了知不知道」·    失而复得并没有让莫秋感到太大的喜悦。
他十分害怕,怕不抱紧这人,在自己视线稍微移开的时候,这人便会永远从他生命中消失··    「……小秋……」一剑愣愣地让莫秋搂着,而后才突然回过神发现搂着自己的是自己这生心系之人,他猛力地将莫秋箍进怀中,死死抱住。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俺真怕赶不及……太好了……太好了……」一剑激动地不断喃念··    一剑的力道太大,莫秋骨头被勒得喀喀作响,身上未愈的伤也发疼。
他记起自己这些天所受的,心底的愤怒忽然暴涌而上,又挣扎着想挣脱一剑的桎梏··    「怎么了」一剑不明所以··    「你竟然还问我怎么了」莫秋激动得胸口连连起伏,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一剑呆了半晌,而后明白莫秋说的是哪件事,他眼里慢慢泛出水光,低声说道:「……舅舅不该扔下你……幸好你没事……若你出事……舅舅下到阴间也不知该怎么找你……」·    莫秋眼眶一热,为了掩盖那即将脱眶而出地眼泪,他狠狠一口往一剑胸膛咬去,不让这人看见他掉泪的模样。
    一剑连哼都没哼,他只是牢牢揽住莫秋,一手摸着他的发··    「太好了,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一剑不停说道··    那被一剑救出的小姑娘被她爷爷给领走了,对方只道了声:「湘门上下谨记这份大恩」而后在门人簇拥下离了这块是非之地。
    小姑娘临走时连连朝一剑望,红扑扑的脸蛋上尽是羞怯之意,只可惜一剑的目光只停驻在莫秋身上,难以为他人流连··    混乱过后铁剑门对宾客致歉,一一送离此处。
一剑也想带着莫秋离开,却被陆遥拦下··    「慢着」陆遥还是那派自如模样,带着稍嫌虚伪的笑道:「我师叔他们还有些事没问清楚,延陵大侠如何握有本门的赤霄宝剑,不交代一下便离开怎成」·    陆遥那大侠二字咬得极重,有些刻意轻蔑之感。
一剑虽没听出来,但因对这斯文败类从无好感,神色一凝、眉头一皱,便是道:·    「有什么好交代的,我今日就是要带小秋离开这里,谁敢阻拦」·    一剑平日人虽好说话,但练就这门武功的关系,只要一个不爽快,身上带着的无形霸气便会铺天盖地涌上来。
陆遥一下子气势便被压了下去,他脸色微微一变,被逼得往后连退两步··    天罗七子随即迎向前来,朝陆遥斥道:「下去」·    陆遥不甘地答了声:「是」,退到七子身后去。
    七子望向一剑,一反方才斥责陆遥的神情,个个是和颜悦色,笑脸盈盈·七子说道:「一剑师弟可否移至议事厅一趟,我们师父有请·」·    一剑本想回句「谁是你们师弟」可又想及他日前已经给老当归磕了好几个响头,名义上都算铁剑门的人,言而无信的事情他办不到,是以那句话噎在了喉头说不出口,梗得他脸色红到发青。
    莫秋扯住一剑说道:「我想把事情讲清楚·」·    莫秋这么说,一剑便不再坚持,两人被领着往议事厅走·走到一半,莫秋又道:「舅舅,赤霄能不能暂时先借我」·    一剑没有犹豫。
「这剑挺沉的·」他把赤霄递给莫秋··    「……你先替我拿着成了·」莫秋低声道··    走入铁剑门的议事大厅,厅上挂着的「天下藏剑」匾额仍是刺目非常。
    「天下藏剑,英雄掩剑,怨忿纷消,万世太平·」此乃铁剑门当初的立门宗旨··    然但凡枝叶茂盛便有蠹虫,利益纠葛、争权夺势,一切的一切让铁剑门一分为二,再分为三,若非历任长老坚守门主之位只传嫡系不传旁系的规矩,偌大一个门派早就四分五裂。
    莫秋和一剑进来时,太上皇枸杞坐在门主大位上悠闲地品着香茗,彷佛方才的变故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大门被最后入内的陆遥关上,淡淡檀香缭绕的厅里已是改朝换代后的景象。
    主位上坐着老枸杞,他身旁站着天罗七剑;陆遥走到主位下来左侧的第一张椅子前,那本是已逝的掩剑院院首位子;右侧藏剑院的地盘如今则变成天下院众人,而面貌清纯的陆明赫然站在前头。
    太上皇喝了口茶,说道:「这些日子难为你们舅甥俩了,小玉这娃儿虽不是我从小看到大,但我也总算是她师叔祖·没想到她竟连自己的师叔也敢杀,做出此等败坏门风的事来。
」·    他放下杯盏,瞄了眼一剑拿在手里的赤霄剑,后触及莫秋冰冷的视线,遂清咳了声:「现下已还了你们清白,过去之事也就算了,你们只要循规蹈矩安分一点,铁剑门还是会给你们一处安身之地,不会有人再为难你们。
不过,小玉已走,莫秋若一直顶着这少门主身份,倒是有些不妥……」·    天下院那头几名低陆枸杞一辈的老头随即开口:「禀师叔,这事我等稍后便会立即昭告门内门外。
莫秋本就只是魔教妖孽苏解容所留逆子,既非本门嫡系,自然不能在小玉叛逃后继续居少门主之位·」·    一剑一听,整个火了起来,他大吼一声:「放屁」手中赤霄往地上一击,轰地震碎几块石板。
    厅中众人随着那声巨大声响一抖,再闻一剑怒道:「死老头你少拿那种施恩布德的脸孔出来要老子感激,老子是他舅舅,他往后一辈子有老子照顾,不需要你们这些虚伪之辈在那里假惺惺」·    「死老头」当下有几个老者脸色就变了。
「你这无礼野蛮、不修边幅,不知打哪来的乡野莽汉竟敢说我们师叔是死老头」·    一剑还想发火,莫秋却扯住他的衣袖,摇了摇头··    老枸杞又抿了口茶,神色自如地道:「你们能不能走、想走去哪里,也得老夫点头才能作数。
小玉她贵为一门之主,老夫实在无法相信她单单为了点私怨就毁了自己苦心建立的一切·莫秋方才在灵堂之上的说法过于笼统,要不,你再将事情始末详细说来如何」·    莫秋开口道:「重师叔祖,您确定要在这么多人面前将事情摊开来讲这可不会是太体面的事情。
」·    莫秋的声音淡凉如水,眼却深沉无边·一剑这时正用力瞪着枸杞老头,并没发觉莫秋这令人不寒而栗的眼神·但四周围的人都看见了,看见莫秋惊慌褪去后,那不像十六岁少年的沉稳气息。
    「有何不可」陆枸杞不以为意··    莫秋笑了笑,露出左边脸颊上那小窝窝·「好,那我就说了·我的确是陆誉的儿子,就算我再不想承认,我身上流着的,还是陆家的血。
」·    老枸杞看到莫秋的脸后,几乎是从椅子上跳起来的·他瞪着莫秋左脸颊上的小小梨窝,那个地方、那种笑起来的模样,他仙去的师父——几代以前的铁剑门门主陆无双也是那样·    枸杞老头立即朝底下喊道:「所有人都给我出去,七剑,守住门口,一只苍蝇都不许牠飞进来!」·    几名长老交头接耳有些疑惑,但厅上太上皇最大,他的话就是圣旨,是以底下的老人家虽然想听莫秋说那不能摊开来讲的事,可恨在自己没陆枸杞活得那么久,只得摸摸鼻子退了下去。
    这次将陆誉赶下门主宝座的功臣之一陆遥,没想到最关键的时刻自己竟然和院内长老一起被撵出议事厅,心中一凛,顿时明白自己被这陆莫秋摆了好大一道。
·    陆遥经过莫秋身边时咬牙切齿地道:「别以为你可以过河拆桥」·    「遥师兄你说什么,我不明白呢」莫秋神色平静。
    稍后走过的陆明明朝这暗潮汹涌的两人笑了笑,带着些许意味不明的表情··    人走干净之后,木门旋被紧紧关起,大厅里只剩一剑、莫秋和老枸杞三人。
    然而莫秋也不急着替自己正名,他只是微微抬首望着一剑··    一剑被莫秋带着恨意的眼神看得一窒,伸手想摸摸莫秋的脸,莫秋却是头一偏,与其错开。
    「你去找陆当归了」·    「嗯」一剑点了一下头·不过头才刚垂下去就感觉天旋地转眼前发黑,他赶紧又把头抬起来。
「一叶说陆誉扣着你就是要拿你换苏解容和赤霄剑的下落,我找不到苏解容,只找到疯老头……呃……得叫他师父了……」·    莫秋将一剑疲惫萎顿的神色看在眼里,他心里忽地疼了起来,但却又牢牢攥住双拳,不让自己对这人心软。
    「你拜他为师,所以他把赤霄给你」莫秋问··    「嗯」一剑应了声,不敢再点头·晕倒就不好了,他得维持清醒,省得莫秋又给铁剑门这群良心给狗啃了的欺负去。
    「你磕了几个响头」莫秋眼睛红了··    他看见一剑额头上布满狰狞疮痂,那些伤因为愈合得不好,加上方才的激烈打斗而再度扯裂,现下渗出了丝丝血水,沿着眉心蜿蜒滑下。
    「忘了·」一剑说道··    莫秋声音哽咽·「可是你可知道我最希望你做的不是这些」·    一剑望着莫秋的眼,感觉莫秋眼底那抹冷漠与疏离,他的心忽地痛了起来,痛得微微皱起眉。
    「我知道,」一剑伸手碰触莫秋的脸颊,他眼眶发热鼻头发酸,声音艰涩地开口道:「我知道你不爱我抛下你一人离去·不会再有下一次了,以后就算是死,我也会死在你身旁。
」·    「舅舅……」莫秋也伸出手抚住一剑脸庞··    陆枸杞听这两人的对话听得头皮发麻··    他素知这二人甥舅情深,感情好到天天同盖一张被,夜夜同睡一张床。
    但这样肉麻兮兮的话就算是当年他媳妇儿还活着时,他也没这么对她说过,可两个男人居然能互摸着对方的脸,深情款款互相凝视,有一个还说死也要死在一起·    他听得连打了好几个冷颤。
    畏寒了·    陆枸杞咳了一声,试图让一剑和莫秋注意到他这个太上皇的存在·可莫秋似乎还没想理会他,径自开口道:·    「你知道我在地牢里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吗骨头断了,我拿你给我的那些药丸咬碎敷上,还不敢敷太多,因为陆誉没给我东西吃。
后来药丸吃完了,我便抠墙上的青苔,青苔抠完了,我就舔地上的泥水·对了……」·    莫秋突然笑了起来·「我还吃了两只耗子。
」·    一剑看着莫秋的笑,完全说不出话来·他不知道莫秋这是在强颜欢笑,还是真的庆幸自己能抓到耗子果腹··    因为幼时的遭遇,莫秋什么也不怕,唯独怕肚子饿、怕没东西吃。
    他想起那年发现饿得皮包骨,为了两片小肉干朝自己喊着「我饿、我饿、我饿啊」的孩子,心里的酸楚便无法遏抑地涨满胸口··    因为一个决定而使莫秋受了那么大的苦,一剑简直无法原谅自己。
    他眼里满是泪水,强忍着鼻酸,不愿落下··    然而当莫秋凝视着他,眼里带着浅浅的怨,轻轻说了句:「舅舅,我恨你了……我真的恨你了……」·    他闭上眼,灼热的泪水就流了下来。
    老枸杞实在等这对甥舅等了很久,铁剑门里从来没人敢给他脸色看,也没人敢无视他的存在·可就延陵一剑当了第一个,而后他外甥成为第二个··    就在他龙颜大怒,重重地将茶盏放到几上时,莫秋终于将目光移回他身上。
    然而即便对着盛怒的老枸杞,莫秋也没有如他人般惶恐戒慎,他只是神色有些不悦,眸中些许不满地回望老枸杞··    一剑又摇晃了几下,他气力皆竭,已是强弩之末。
    莫秋心里着实是怨着这人的,但身体却在他没反应过来之时便立即抓住一剑,将他带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他还是舍不得这个人啊,即便这个人那么对他。
    莫秋一面温柔地拭去一剑脸上的鲜血,一面冷淡而平稳地对老枸杞说道:·    「陆小玉天生体弱多病,早在南城养病那会儿就死了·陆大誉该是那时就看上了苏解容,所以男扮女装回铁剑门,一人分饰二角,对外说自己留下令牌失踪,再以陆小玉的身份接下门主之位,后招赘苏解容入铁剑门。
」·    陆枸杞当下觉得晴天霹雳,没想到莫秋一开口,说出的竟是这样惊人的事实··    可莫秋没理会老枸杞那瞠目结舌嘴巴开开的丑样,继续说道:「可苏家终究需要子嗣传承香火,陆誉和苏解容两个都是男人,能生个屁」·    莫秋这屁字咬字极重,一剑寻回莫秋后原本悬着的一颗心放下,被莫秋摸着摸着脑袋也逐渐昏沉,突然让莫秋这么一喊,垂着的脑袋又猛地抬了起来。
    莫秋默默伸手,将疲累的一剑拉过些许,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身上··    莫秋说道:「后来苏解容看上了我娘,陆誉只得允苏解容娶了我娘,但他那人心胸狭隘,当发觉苏解容最后心中只容得我娘一人时,便因爱成恨凌辱我娘,最后有了我。
」·    一剑原本怕自己的力道会压垮莫秋的肩头,所以只放下丁点力道在莫秋身上·可后来听着这人平稳的声音,闻着这人身上熟悉的气息,便渐渐地失去控制,慢慢地完全靠住莫秋,睡了下去。
·    莫秋抚了抚一剑杂乱纠结的黑发,继续说道:·    「当年他替我取名『漠秋』,便是不认我这个存在·若非后来他要借刀杀人铲除我和舅舅,再将我囚入密室石牢十数日,我也无法从他口中套得这些。
    陆枸杞听完,又拿起几上的茶盏想喝点茶,但没料盏内已空,只好又放回原处··    他带有深意的眼神朝莫秋看去,道:「你该知道即便对老夫说出这些,老夫还是不可能冒险替你正名。
若让天下人知道你是大誉和延陵一花所生,对铁剑门影响实在过鉅·」·    莫秋淡然一笑,点头··    老枸杞给了他一个「孺子可教」的笑容,原本就满是褶子的脸瞬间像被揉成一团的宣纸似的,皱得可怕。
    「这么吧,」枸杞老儿从怀中掏了块如指长宽的玄铁铁片给莫秋·「你的身世不能公诸于世,是铁剑门欠你的·老夫年事已高,也该是享清福的时候了。
藏剑院院首令牌如今就给了你,算是老夫指你为下任院首,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你也好好安分同你舅舅在门内待下·把赤霄剑交出来吧,等门内长老商议妥当,你再帮他们推举下一任门主重整铁剑门吧」·    老枸杞的意思算是很明白了,以院首高位换得莫秋的闭嘴,适合的门主人选早有底定,他会从自己中意的徒弟中挑选。
    莫秋将院首令牌收了起来,说道:「赤霄剑是我舅舅以血汗重铸,拿性命所换,我不会让任何人打这把剑的主意·」·    枸杞老头脸色一变,喝道:「你已经收下令牌,岂能出尔反尔」·    莫秋道:「铁剑门欠我的这可是你方才所说,重师叔祖若要将院首令牌收回去,我想这才叫出尔反尔。
」·    「你」陆枸杞没想到这小子阴了他一着,当下气得七窍生烟··    莫秋轻轻勾起嘴角,左边脸颊上的那个窝窝看起来不再是天真单纯,而是另一种清魅蛊惑。
「再者,重师叔祖是不是忘了,门内规矩是门主之位传嫡不传长、传内不传外·左执门主令牌,右握赤霄宝剑,唯陆家长子嫡孙可号令铁剑门·我既然是陆誉所生,也是他唯一的血脉,您又何需再议什么人选,重整铁剑门·    或者,重师叔祖没指望我能领好铁剑门,想将我这身世不明不白的晚辈逐出铁剑门可您说,要那时我嘴巴一个不严,将前门主甘愿雌伏男子身下,又因妒成恨女干- yín -他人妻子,再为毁灭证据亲手弑子之事传出……到时,铁剑门在江湖上还有无立足余地吗」·    「你竟敢威胁老夫」陆枸杞一掌拍到几上,他从未如此愤怒过。
    这时一剑靠在莫秋身上已然沉沉睡去,饶是陆枸杞发出这么大的声响,他却连醒来的迹象也无··    「莫秋不敢·」他有恃无恐。
「只是就事论事·」·    老枸杞气得额边一跳一跳,他冷冷说道:「你手握赤霄,就算不论出身,的确也已经比他人更有资格登上门主之位,但坐是坐得上,坐得稳不稳又是另一回事。
不过是个毛头小子便敢威胁老夫,即便让你上位,但没有能耐统领铁剑门,你的下场只会比你父亲更凄惨·」·    枸杞这番话一出,莫秋心里便有了个底。
他削弱些许气势,说道:「莫秋诚心求教,但请重师叔祖指点一二·」·    枸杞老头重重哼了声,沉声道:「为了铁剑门几百年基业着想,老夫就退一步。
但,也仅此一步·若你能在三个月内将你父亲擒回铁剑门受审,并取回门主令牌,老夫就承认你这个门主·」·    「君子一言·」莫秋垂下眼眸,嘴角带笑。
    「快马一鞭·」陆枸杞老大不悦地回道··    「只是,您承不承认我是一回事,铁剑门不可一日无主,重师叔祖先该想想下一步要怎么做」莫秋脸上那笑容突然放大,天真烂漫得就如同邻家稚气少年。
    他脸上算计缓缓褪去,眼神干净无垢,简直让人无法将方才咄咄逼人之人与现下的他联想起来··    「你——」老枸杞从来没见过这么得寸进尺的晚辈,短短几刻间的谈话,他已经生生被气爆好几次。
    一剑的伤很重,那日说是在莫秋肩头上睡着,还不如说是昏厥比较恰当·否则照他那性格,哪会在莫秋面对陆枸杞这劲敌时睡得不省人事··    一叶得知一剑昏迷数日便立即领了大夫来探,大夫说一剑是心力衰竭才沉睡不醒,只要好好休息,不久后便会自己醒来。
    知道一剑无大碍,一叶留下一堆珍贵药材后就走了,陆誉如今不知身在何处,他们明白日后若要安枕,还必须擒住这人才成··    一剑与莫秋仍是住在原本的小院里,每日无论再忙,早中晚莫秋都会亲手为一剑熬药,待慢慢喂完他,才会出外忙自己的事去。
且因为院子外头有一剑带来的那十二名武功高强的灰衣侍卫守着,莫秋也不怕自己不在的时候一剑有任何意外··    一剑足足睡了七日才醒,他才醒来,莫秋便告诉他自己已继位成为这任铁剑门门主的消息。
一剑显然没料到事情会如此发展,心中的震惊全写在脸上··    莫秋知道一剑心里怎么想,面对一剑惊愕的脸,他本想摆出冷淡的姿态抗衡,但嘴巴却不由自主地为自己解释起来。
    他说:「铁剑门的规矩,门主之位只传长子嫡孙,这块肉既然到了嘴边,不吃便是笨蛋·」又道:「小舅舅也赞同我拿下铁剑门,更何况日后重建赤霄坊需要诸多助力,铁剑门在江湖上立足已久,有了它,便什么都不成问题。
」·    说完,莫秋又懊恼了·明明在一剑昏迷时还想着等他醒来要如何对他冷淡云云,可真见了他的脸、望进他的眼,那些东西又烟消云散了··    「算了」莫秋恨恨想道。
每回看到这人总是心疼都来不及,哪还记得要气他哪些哪些··    一剑想了好半晌,才点头道:「你年纪也不小了,若能在铁剑门里有番作为,日后帮着重建赤霄坊,这也是不错。
想做什么就去做吧,舅舅不会阻止你·」·    接着莫秋端来药让一剑喝下,一剑大口把药灌进嘴里,而后顿了一下,两颗眼珠子朝着莫秋上下转,看过来又看过去。
    「怎么」莫秋把碗放到桌上,回到一剑身前·他摸摸自己的脸、抚抚自己的衣,稍嫌无措地问道:「盯着我做什么,穿这样很奇怪吗」·    「啊」一剑有些疑惑地抬头,而后道:「不,不是这个。
」·    一剑望着莫秋苦思了好一会儿,面对这样的沉默,莫秋真是焦急不已··    直到最后一剑才以拳击掌,大笑了声喊道:「我晓得了,小秋你又长高了是不难怪我看来看去总觉得有那么点不对,可又说不出来是哪里」·    这年纪的孩子身子板本就不要命地往上抽,再拜小七那些灵丹妙药所赐,如今站在一剑眼前的莫秋已然不是当初他们相遇时那般纤细易折、弱不禁风的模样。
    莫秋脸上的稚气淡去,原本丰腴白嫩的脸颊也消瘦许多,那对翦水双瞳在几经淬炼后,柔弱悲伤褪去,换上了淡淡从容与点点骄傲··    莫秋的确该骄傲,一剑想。
走过一路风雨,咬牙不被打倒,苦撑着不肯低头,才得砥砺成如今璀璨耀眼的模样,不只莫秋自己骄傲,连一剑也为他感到万分骄傲··    只是除却这些以外,莫秋也出落得更美了。
他眉目如画,眼璨如星,原本无邪无瑕的容貌并没有因为急遽拔高的身形而走样,反而因为少一分青涩稚嫩、多一丝清冷神采,顿化琼林玉树之美、倾城无双之姿··    他黑发以白玉冠高高束起,露出白皙俊秀的脸庞,一身月牙色锦绣长袄,衣摆袖口精工纹上烈焰暗花,如同一团冷火围绕,衬着他淡漠又傲然的神情尽是风流。
这么样一个人物,连一剑看着,都几乎要为其蜕变着迷··    莫秋可是打出生开始就没被一剑拿这么热切的眼神盯着看过,饶他脸皮再厚,也受不了对方的灼热目光。
    莫秋忍不住脸上烧热,面红耳赤地低下头去,发窘说道:「我是又长高了一些,不过我本以为你不会高兴我突然长这么多·」·    「你多壮实些身子就多好些,舅舅怎么会不高兴」一剑大笑。
    其实一剑在遇上他之前,从来就没喜欢过男子·莫秋明白晓得这点,才会害怕自己倘若越长越大、越来越不像一剑所喜欢的那种小鸟依人,会被嫌弃。
    不过……莫秋顿了顿、想了想,跟着又漾起带着满足的浅笑·他低声说:「嗯,舅舅的确是永远都不会同我计较这个的·」·    喜欢一个人,是喜欢他的一切。
无论那人将来变老变丑、疾病残衰,对他的喜爱都只会随着岁月增添,而更加深远··    莫秋明白了一剑的心意,那些之前纠结于心的愤恨顿时尽数化去,他的笑越来越深,眼底光芒也越来越璀璨。
一剑有时实在跟不上莫秋转来转去的心思,他虽不了解莫秋为何而笑,但见莫秋开怀,自己也开心了··    一剑倏地掀开棉被下床道:「来,让舅舅看看你比舅舅高了没」他心情愉悦地下地,谁知才站起身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莫秋发觉一剑脸色整个褪得死白,急得连忙扑来将一剑搂住,而后小心翼翼地将他往床上放··    「小心些,你身体还弱着,别急忙起身」莫秋怒斥。
    「欸,你力气也变大了」一剑既感动又欣慰,忍不住哈哈大笑·「还会骂舅舅了」·    莫秋横了一剑一眼,本想骂人的,可最后还是不忍,遂嗔道:「我还差你大半个头,要这么快就长得比你高,那还不成妖怪了」·    一剑开怀大笑。
「说得也是」·    一来一往间,所有烦心事都被抛开不复回·莫秋让一剑躺好以后,看一剑满脸笑容的模样,心里一动,便也顺势窝到一剑身旁,偎着这人躺下。
    莫秋试探问道:「舅舅……如果我以后真的长得像你一样高、一样壮,你也会喜欢吗」·    「不管小秋长成什么样子,舅舅都喜欢。
」一剑笑声爽朗,虽中气不足声音有些虚乏,但听得出来他这大病初愈的人今日真是很开心··    一剑老是这样,明明没什么目的的话语、明明就只是这么未经修饰地说出,然而却总是让莫秋心里听得一荡又一荡,眼眶热心里酥起来。
    莫秋突然一个鹞子翻身,狠狠压住一剑,跟着低下头便朝他嘴上用力啃了去··    一剑双唇丰厚、尝起来又软又韧,香软酥滑,莫秋一含入了嘴里便不想放开。
    一剑被吻得气喘吁吁,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只着一件亵衣,松脱极易,莫秋的手轻而易举地钻入他怀里摸啊摸地,摸得一剑都有些受不住··    莫秋灼热的指尖轻轻滑过结实的胸口,他一边和一剑的舌尖纠缠,一边喃喃说道:「好久没这么摸了……舅舅你的皮肤还是这么滑腻顺手……真是好得想叫人咬上几口……」·    莫秋说着还轻轻在一剑乳首拧了一下,一剑忽地一颤,莫秋感觉一剑下半身与他相贴的部分,微微地硬了。
    「这样舒服吗」莫秋手指在一剑胸膛上画圈,而后朝着那颗樱红点了点、揉了揉,他带着情欲的嗓音有些沙哑,边亲边问着··    一剑觉得莫秋这口吻简直像在调戏大姑娘,他的脸一红,翻身想要将莫秋给压回去。
可惜无论如何扑腾,却还是因为气虚体乏而翻身不能··    一剑最后累得大口大口喘气,但却没料到这般嘴巴大张实在危险··    莫秋当然不会放弃这么个机会,他灵滑的舌头伺机闯入,几乎没遇到任何抵抗,便深深侵入了最深处。
    莫秋的舌几乎是从咽喉处缓缓往外舔舐摩擦,吻得那么深,瞬间让一剑感到微微作呕的不适,然而伴随着那种感觉,却又有种难以言喻的酥麻萦绕喉际,有些痒有些难受又有些愉悦。
莫秋的撩弄,总是让一剑无法自持··    莫秋卷起一剑的舌头,重重地吸吮到连自己也发疼的地步,他难以控制自己,只想更多更多地,从一剑身上感受那所有会叫他疯狂的部分。
    放慢动作,爱抚般地与一剑纠缠,在碰触到舌根下的柔软时听见一剑喉间发出含糊低吟,感觉自己也有些难耐,两人胯下的灼热也越来越烫··    莫秋放缓动作一点一点地慢慢舔,原本流连在胸膛的手也缓缓移到一剑下身。
    一剑被莫秋吻得晕晕呼呼,不但喘不过气脑中一片空白,更是除了对方以外,什么都无法去思考··    每回莫秋扑上来时总是又亲又咬,凶猛得像想将他整个吞下腹似的,一剑这时候总是想,这孩子是不是又没吃饱了,咬他舌头的那股劲就像在嚼五花肉般的用力,还吸得啾啾响,彷佛尝得很欢快似的。
·    莫秋探入一剑亵裤底下的手缓缓抓住那根灼热,上头的舌尖从上颚齿列部分一个用力摩擦,往后探到嘴内不可知的深度··    一剑则是一手握住莫秋的分身撸动,一手揉了揉莫秋的半边臀瓣,而后插了一根指头进去。
    莫秋轻轻哼了声,离开一剑的唇,窝在一剑肩膀处,细细喘息··    他抚弄着一剑的热块,感觉浑身像是要被烧融了一般·一剑前后侵犯着他,指尖寻找着他体内最为敏感那处,被碰触到时他耐不住地拔高声音叫了一声,一剑的指腹便使劲暗揉,惹得他的呻吟都颤抖起来。
    莫秋扭着腰,浅浅地往一剑握着他的手里撞,那类似*插的动作也因为眼前这个是他妄想了许久的人,而渐渐地把持不住,加快起来··    莫秋难耐地喘息,握着一剑分身的力道也加重许多,他一手撸着一剑的茎部,一手捏着囊袋里那两颗圆球不住动着。
    一剑的气息越来越乱,喘息也微微变调,常有压抑不住的低沉呻吟浅浅溢出,听得莫秋浑身燥热,几次都差点泄了出来··    「……舅舅……舅舅让我摸摸好不好……」莫秋在一剑耳边呢喃着。
    「摸……摸什么……」不是在摸了吗一剑昏沉沉地想··    「你腿张开一些……」莫秋含住一剑的耳垂轻轻咬了咬,而后将舌头伸进耳洞里一舔。
    「嗯……」一剑的呻吟带着鼻音,微微将双膝敞开了些··    莫秋的手沿着囊袋抚下,指尖在会*部分抚了抚,一剑说不出来那是什么感觉,他微微皱起眉头,在莫秋体内进出的手指也缓了下来。
    莫秋的手指因为沾了一剑的东西而湿润非常,几乎没有阻碍地便滑到一剑从未为他人打开过的秘所之前·就在他往那垂涎许久的皱褶压了压,想要强行叩关而入之时,一剑察觉莫秋的意图,整张脸瞬间爆红。
    一剑猛地把莫秋整个人翻过来压住,三两下将原本就已经褪得差不多的亵裤拉下,大大打开莫秋的双腿,而后坚硬灼热的凶器狠狠往上一捅,整根没入莫秋紧窒的体内,用力抽动起来。
    「啊——」莫秋失声叫了出来,他被这猛烈的动作顶得呻吟不断·「舅舅你……慢、慢点……太快了……啊……」·    一剑没有理睬莫秋的抱怨,被他压在身下的莫秋虽不断喊着慢一些,可秋眸带泪,眼角含春,神情如怨似嗔,微张的口里还能看见那鲜红小舌轻动。
加上他上身衣衫整齐,下身却被扒得精光与一剑*合在一起,那- yín -靡的景象一剑要停得下来,就真不是个男人了··    奋力地往莫秋身上顶,被紧窒的内壁牢牢裹覆,每回退出时底下那张小口彷佛不肯放似地绞着,弄得一剑难受却又万分舒服。
    莫秋的内壁突地痉挛起来,紧得一剑闷哼一声·莫秋呻吟一声弓起了身子,一道白浊喷洒在自己和一剑身上,光是后面被侵犯就让他难以忍耐地射了出来,灭顶的愉悦令他浑身虚软,接着又被一剑抱起来坐在他腿上,用力地穿刺。
    柔软的内壁微微地收缩着,就像如今瘫在他身上软若无骨的莫秋一般,一剑抱着无力反抗的他用力往上顶了许久,最后终于低吼一声将浊液尽数射入了莫秋体内。
    「嗯……」莫秋蹭了蹭一剑的脸颊,慵懒地抱住一剑,轻轻地在他耳畔呼气··    一剑的脸红了一下,仍然深深埋在莫秋体内的东西,又因为这么一蹭,而有了死灰复燃的迹象。
    第五章·    两人分开后,虽浑身黏腻,但还是搂着彼此··    因为一剑仍是有伤在身,莫秋身上的伤也还没好全,所以即便莫秋多想再亲亲抱抱一剑,仍是得忍下来。
    一剑拨了拨莫秋因为汗湿而黏在额头上的发丝,温柔得凝视着他··    莫秋突地动情,探头吻了一剑肿成羊肠似的嘴唇,才又躺回原处。
    一剑干完体力活后疲惫袭来,眼皮又有些沉了··    莫秋柔声说:「想睡就睡·」·    一剑的确是困得不得了,可还撑着不肯倒。
他含糊不清地说道:「起码也得烧些水让你沐浴净身,否则这样不舒服·」·    「不打紧,你先睡,我想先抱抱你,水待会儿再去烧就成了·」·    听得莫秋这般说,一剑坚持不了多久,一会儿便传来了小小的鼾声。
    莫秋搂着一剑好一会儿不放,听着一剑沉稳的呼吸声,心绪也渐渐平静下来··    在这人清醒之前,自己每天都想着要如何对他,让他后悔他当日所做的一切。
毕竟石牢那几日的折磨是他挥不去的梦魇,让他差一点便撑不下去,入了黄泉···    可是……手搭在一剑柔韧的腰上,想着这人的腰明明就这么细,方才是哪来的气力打椿似地拼命猛往他身上撞。
    这人……是深爱着他的……一剑为他所做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怎能因为这人视侠义二字多过自己与他的性命,便迁怒于他··    一叶那日来时,将一剑如何下跪求剑,最后急到呕血昏倒的事情说了。
    他当时是冷着脸送一叶出去的,一叶那时还边走边喊他是个「没良心的小畜生」,可后来当他回到房里看见面容苍白憔悴,依旧沉睡不醒的一剑时,心里高筑的墙便崩塌了。
    他怎能恨他……·    若是要这人背弃一生坚持的侠之大义,这人也不会是他所喜欢的,那刚正不阿、择善固执的延陵一剑了……·    「好吧,我原谅你了。
可以后不许有下次,否则我绝不饶你·」莫秋轻声说··    许久之后,莫秋才放开一剑,下床清洗了一番··    沐浴过后,他仍不忘拧了条干净的巾子回来,替一剑擦拭。
    然而为这人换上洁净衣衫之时,不小心瞥过他细腰窄臀的眼,为自己引来了一阵口干舌燥··    来日方长、来日方长·莫秋深吸一口气,回到床上紧搂一剑。
    反正他们还有许多时间,绝对不急在这一时片刻··    只是……·    莫秋感觉自己硬梆梆的下半身抵着一剑。
    希望明早起来不需再次洗裤子,他可真讨厌早上得蹑手蹑脚去井边打水洗衣··    一剑又休息几日,在莫秋的悉心照料下,内伤也已经好得差不多。
    这天午后他坐在屋檐下的石椅上,被冬阳晒得昏昏欲睡··    他记得自己方才原本练了套拳法,只想着坐下来休息片刻,却没想到被晒得好生舒服,浑身没劲了起来。
    已经很久没过过这种悠闲的日子了·陆誉走后莫秋接下铁剑门,一叶的天香楼又没事,他自己则受了内伤被吩咐不许太过操劳,于是便这么晃悠晃悠地,除了吃喝拉撒睡,啥也不用做,成了闲人一个。
    一剑差点睡着的时候,莫秋走进了小院·他瞧一剑懒洋洋像只大狗晒太阳的模样便觉有趣,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对方的头··    一剑睁开眼,看着莫秋从怀中拿出一块指头宽的玄铁铁牌,系到他的腰带之上。
    「你给我绑这啥东西」一剑摸了摸铁牌··    「舅舅你是不是很喜欢藏剑小楼收藏的那些绝世名剑」莫秋笑了笑。
    「啊,你怎么知道」一剑讶异地道··    莫秋并不解释,只是慢条斯理地说:「这是藏剑院院首令·有这东西,你便是藏剑院的主子,小楼里的兵器你想怎么看怎么摸都成。
陆枸杞不想管事,所以将这东西丢给我,我知道你会喜欢,便拿来给你·」·    一剑双眸一亮,已经够大的眼睛又睁得更大,喜不自胜地抚着那块铁片。
    「只是……」莫秋顿了顿··    「只是什么」一剑分了一点心问,注意力还是放在铁牌上··    「我在铁剑门内根基尚浅,天下院和掩剑院还稍微使得上力,可藏剑院完全没我的人,这么让你接下令牌实在有些冒险。
天罗七剑和他那些徒子徒孙也不知会不会欺负你……」莫秋犹豫地伸出手,又想将院首令拿回来··    一剑大手一盖,连忙将令牌盖住,瞪大眼睛说道:「俺怕了他们不成。
」·    莫秋原本是逗着一剑玩的,见他这认真模样差点便笑出来·他连忙皱起眉,严肃地道:「没错,铁剑门以武立门、以武服人,那些人说不听,舅舅你尽管打,打到他们爬不起来,那些人就会服你了。
」·    莫秋补了一句道:「不需给陆枸杞留面子·」·    莫秋一没了笑,脸上便没了光彩,一剑见他皱眉时神色些许憔悴,这些日子自己吃得好睡得好,这孩子却三更天还没亮就去处理陆誉留下的烂摊子,想及这些,他便心疼了起来。
    一剑不忍地说道:「你这些日子是不是很辛苦,怎么不跟舅舅说是底下人不服你,还是那些老头找你麻烦」·    莫秋想及接下门主位子后,三院几名长老暗地里反他,连底下弟子也对他不恭敬之事,心情骤地沉了下来。
    他眼底寒光闪过,轻哼了声道:「不急,日后我自有办法让他们服服帖帖·陆誉都被我弄下来了,更何况他们几个虾兵蟹将·」·    一剑直言道:「若不开心,我立刻带你离开。
铁剑门不过方寸之地,外头天大地大,没必要受那些鸟气」·    莫秋神色中透露一抹狠绝·「不,从哪里吃了亏,就要从哪里讨回来。
我要不做到将铁剑门放在手里掐圆捏扁都没人敢吭声,就枉费这些年所受了的」·    一剑一愣,望着莫秋冰冷肃杀的神情,突然觉得眼前这人的面貌与陆誉重迭在一起,成为他不认识的人。
    莫秋似乎从石牢内出来后就变了,眼神变得更锐利,神情变得更冷漠·一剑好像已经很久没见莫秋眉弯弯、眼弯弯的笑,是什么搁在莫秋的心头,让他汲汲营营于报仇雪恨,忘了舒心展怀·    一剑略微忧心地凝视莫秋,莫秋察觉一剑的眼神,不由得偏过头去,嗓音沙哑地道:「舅舅,你别这样看我。
」·    一剑那双眼睛太过澄澈,干净得几乎只稍这么一望,便让他内心的骯脏污秽无法遁形··    一剑肯定不知道自己正做着什么事吧·    明明憎恨陆遥,却仍与其虚与委蛇、假意周旋;还有那曾被陆誉看作心腹栽培,心机深沉、吃人不吐骨头,却貌似无辜的陆明明……·    这两个人如果好好利用,将来说不定能成为他的左右臂膀。
情爱是把双刃剑,陆遥当初会因此伤他,他也就能让陆遥反过来死心塌地帮助自己··    只需要一点饵……·    陆明明亦是……·    莫秋想着,想着想着……希望这些事,一剑永远不会知道。
    一剑隔日一早起来,莫秋又不在了·看着莫秋整齐迭好放在矮几上的衣裳和那块玄铁令牌,他将令牌拿在手中握了握··    这么块小小的东西却是铁剑门三分之一势力的象征。
其实他还是明白莫秋苦恼着什么,这些日子莫秋分身乏术,自己是唯一能帮他、也是他所信任的人,但却因惦记着自己身上的伤,而不愿开口让自己为他分担烦忧··    一剑着装完毕,背着赤霄剑踏入藏剑院。
    不是莫秋不开口,他便不懂得怎么做··    反正他就打定主意三天两头往这处跑,这么一来藏剑院里的人忙着对付他,自然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找莫秋麻烦。
    这会儿,天还蒙蒙亮着,昨夜刚下了场小雪,鹅绒般的雪花松松散散堆在路上·一剑踏着雪慢步往里头走,天地间彷佛苍茫一片,令他有种不知身在何处之感。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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