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然记 by 颜凉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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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然记 by 颜凉雨(下)
吓不到夏侯赋,更别说赌赢·所以,动机是什么靳梨云这么大费周章究竟是为了什么·这厢春谨然百思不得其解,那厢靳梨云的故事已经讲完。
全场江湖客们都听明白了,甭管真假,反正这姑娘铁了心是要救心上人的,而这一举动,自然深得被不肖子搞得焦头烂额的夏侯庄主的欢心,这不,老人家连语调都重新轻快起来了——·“苦一师太,老夫不是徇私之人,赋儿辜负了另徒,这是事实。
养不教,父之过,老夫深感愧疚·您若是想责罚这个不肖子,老夫绝不拦着,若是还有其他要求,也尽可提,夏侯山庄定当全力补偿·”·苦一师太扯扯嘴角,冷冷的笑容里是掩不住的苦涩:“夏侯庄主言重了,若说管教无方,贫尼又何尝不是。
人死如灯灭,生前的情也好,怨也罢,都随它去吧·”·夏侯正南连忙点头,乐得借坡下驴:“师太所言极是·”·“但是杀人偿命,”苦一师太忽然话锋一转,目露凶光,“凶手,不能活。”
夏侯正南感兴趣地挑眉:“凶手在哪里”·苦一师太定定看着他:“庄主怎么问贫尼呢,这不应该是夏侯山庄给玄妙派的交代么。”
夏侯正南被噎了一下,随即大笑:“对对,瞧我这记性·”笑够了,他才转向春谨然,好整以暇道,“春少侠,师太问我要交代,我可就要问你要了。”
春谨然面上不动,一派自然:“在下不是给庄主了吗”·全场众侠客倒抽一口冷气,靠,这是作大死啊·夏侯正南脸色沉了下来:“你冤枉赋儿,老夫念在你查案心切,不予计较,怎么,还准备咬住不放了”·春谨然用同样的语气反唇相讥:“夏侯公子与聂双有私情,证据确凿,在聂双被害当夜曾与之会面并发生争吵,也证据确凿,怎么,单凭靳姑娘的一面之词就想将这些都推翻”·夏侯正南眯起眼,第一次真正动了怒:“你说的那些,可有一样是赋儿杀人的证据”·春谨然仰起头:“靳梨云说她和夏侯赋在一起,又有什么证据”·围观者们连倒抽气都不敢了,这不是摸老虎屁股,这他妈的是踹啊·夏侯正南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春谨然,你大胆。”
春谨然豁出去了:“是庄主让在下查的·”·“你查得不好,就应该死·”·“如何不好”·“没有铁证如山。”
“那我就继续查·”·“老夫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浪费了·”·“我记得庄主说的是破晓之前·”·“……”·“真对不住,在下的机会好像还剩下一点儿。”
子时已过,距离破晓,还有两个时辰··两个时辰说长不长,睡一觉就是睁眼闭眼的事,说短也不短,单单枯坐着简直度日如年·于是在靳夫人第一个打破沉默,以身体不适为由回房休息后,苦一师太也跟着退场,然后众掌门纷纷效仿,没一会儿,正厅便冷清下来,到最后原本不敢走的小门小派,也因为承受不了单独面对主位上那尊仿佛随时都会震怒的大佛的压力,靠墙跟儿偷偷溜走。
最后,正堂里只剩下了夏侯父子··“爹……”夏侯赋有些胆怯地唤了一声··这一下终于让夏侯正南彻底爆发:“滚回房间去——”·夏侯赋原本就是想走的,被这么一吼,干脆连孩儿告退也省略,一溜烟就没了影。
偌大的正厅,只剩下一个忽然沉默了的老人,和七扭八歪的空椅··几墙之隔的里屋,春谨然刚刚完成第二次勘察··然后,他颓丧地坐到了地上··没有任何新发现,这是他最后的机会,结果却让人失望。
不,应该是绝望了·春谨然狠狠捏了一下自己的脸,真好,火辣辣的痛·等再过一个多时辰,估计连想疼都没机会了··不知道正厅里的那些人在干嘛,春谨然靠着桌子腿,百无聊赖地想。
大部分应该是喝茶看戏吧,多幸福,世上最快乐的事就是毫无负担地凑热闹·自己本来也行的,可惜,没选对路·后悔么多少有一点吧。
毕竟大好年华眼看就要急转直下了,弄得不好一命呜呼,弄得好了也得遁入空门,他的竹叶青女儿红黄酒汾酒桂花酿啊……此生无缘了,何其悲哉·啪嗒。
一块小石子落到春谨然的脚边··因为聂双的尸体一直放在房中,未免味道太难闻,所以窗户一直是开着通风的·显然,石子是被人从窗外丢进来的··春谨然纳闷儿起身,慢慢走到窗边,刚想探头出去看,就听见头顶上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站着别动。”
春谨然很听话地目视前方一动不动,除了嘴:“我一直以为房顶上的地界归我·”·“还有心情开玩笑,看来是找到新证据了·”·“没有。”
“……”·“话说,正厅众目睽睽,你就这么溜过来没问题”·“正厅已经没人了·”·“人呢”·“漫漫长夜,当然是回房睡觉。”
“谁说的,我漫漫长夜就从来不睡·”·“因此天道轮回,那些被你骚扰过的冤魂集体报仇来了·”·“裴少侠,我是采花不是杀……呸,不对,我连采花都不是,我是访友,天地良心,冰清玉洁”·“你再叫一次我名字,或者姓,我就走。”
“行行行,知道你谨慎,”说话间春谨然一直望着天边的明月,不知是不是盯得太久了,那圆盘上竟好似渐渐映出了某人的脸,连眼角眉梢的讨人厌都活灵活现,“所以一贯谨慎的你冒着被发现的危险过来找我,肯定是有很重要……慢着,”春谨然的眼睛亮了,“你是不是有线索要给我”··“完全没有。”
只闻其声不见其面的男人几乎是不假思索··春谨然黑线,声音难掩失落:“那你到底来干嘛·”·趴在房顶上的人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送你一程。”
·“……为什么是你”春谨然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房上人似乎不太高兴:“那你希望是谁”·春谨然垂下眼睛,原本就是压着的声音愈发变小,也愈发闷:“谁都行,就……别是朋友啊。”
裴宵衣条件反射就想回一句谁是你朋友,可此情此景,又觉得这话矫情,于是干脆省略,直接说重点:“逃跑不用朋友护送,难道还用仇人你这思路太特别了。”
站在窗口的春谨然愣住:“逃跑”·趴在屋顶的裴宵衣也愣住:“不然呢”·春谨然:“我以为你是奉命来杀我……”·裴宵衣:“你是怎么以为出来的……”·春谨然:“你说要送我一程啊。”
裴宵衣:“就是送你一程啊·”·春谨然:“你下来,我们好好谈谈·”··    第58章 夏侯山庄(十九)·裴宵衣当然没有下来,春谨然也只是那么一说。
这种敏感时候,任何与他牵扯上关系的人都不会太好受,何况房顶上那人自己还有需要隐瞒的秘密,行事更要慎之又慎··“说跑就跑,哪有那么容易啊,”春谨然几不可闻地叹息,“但还是要谢谢你。
然后我也要向你道歉,我没想到你真的拿我当朋友了,还总在背后偷偷骂你腹诽你,虽然你这个人确实挺难相处,性格也古怪……算了不说了,总之从现在开始,咱俩就是兄弟”·“你已经说得不少了……”裴宵衣有点后悔过来了。
虽然面上看着淡然,但下定送春谨然一程的决心,在他这里其实算是破釜沉舟的·回头靳夫人问起来你刚才干嘛去了,他该怎么解释护送途中被人撞见,他又要怎么撇清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
可他还是来了,就跟中邪了似的·结果人家还得一番挣扎之后才勉强接受,他究竟图啥啊·“大裴·”·“……”呃,是幻觉吗,好像听见了某些诡异的东西。
“大裴·”下方窗口里的人又重复一遍,然后颇为满意,“以后我就这么叫你,显着亲·”·裴宵衣紧紧扒住房檐上的瓦片,陷入了是丢一片下去砸死对方还是干脆丢一把让对方灰飞烟灭的巨大挣扎。
“你以后就叫我谨然·”春少侠命名完别人,也没漏掉自己··裴宵衣忍住胸膛中的鼓动,保持有风度的微笑:“为什么不是大春”·春谨然:“不好听啊。”
裴宵衣:“那就小春·”·春谨然:“更难听,像你随从似的·”·裴宵衣:“小春子·”·春谨然:“就小春吧,挺好,真的。”
裴宵衣:“嗯,我也这么觉得,显着亲·”·春谨然:“……大裴·”·裴宵衣:“……干嘛,小春”·春谨然:“我们的友谊会不会很短暂”·裴宵衣:“一个半时辰以后,就有分晓了。”
春谨然:“我要是死了,咱俩的交情真就天长地久了·”·裴宵衣:“死不成呢·”·春谨然:“一天就得破裂八百回”·患难里终于见了真情的二位少侠,在隔空互表心意后,总算开始谈正事——·“想好没,时间不等人,要跑就趁早,不然等会儿天一亮,就算夏侯正南想放你,那些看热闹的人也不会给你机会。”
“夏侯正南想放我这怎么可能我不光指认他儿子是凶手,还当众杠上他一点没给留面子·放我把我挫骨扬灰还差不多。”
“算我求你,一点点,你就分一点点推断破案时的脑子在人情世故上,成吗”·“……大裴,我不喜欢别人说我笨。”
“尤其那个人说得还没错的时候·”·“我恨你·”·春谨然忧伤地扁扁嘴,但同时,也明白了裴宵衣的意思··他若是不走,破晓一到,凶手未知,他就是办案不力,夏侯正南当然可以处罚甚至说他就是凶手,然后杀人灭口。
但这样的交代只能勉强撑过面子,玄妙派不会真的善罢甘休,众江湖客也心里明镜似的,他春谨然就是个替死鬼,大家当面不言,背地里却难免议论嘲讽;可他若是逃走,那就真成了畏罪潜逃,而且是在杀了聂双后又企图诬陷夏侯公子,简直罪上加罪,罪大恶极,夏侯正南要做的就是发布江湖追杀令,然后,或许就没有然后了。
抓到他或者抓不到他,对于夏侯正南来讲是无所谓的,抓到了,皆大欢喜,抓不到,也已“尽心尽力”,苦一师太再说不出什么,江湖客们茶余饭后的议论焦点也只会是在春谨然,而非夏侯山庄。
至于后半辈子只能在藏头缩尾中颠沛流离的春少侠,抱歉,不在夏侯老爷的考虑之列··“你说,”春谨然忽然问,“我把头发剃光,还能好看吗”·裴宵衣不明所以,但仍据实相告:“你该问的是还能不能看。”
春谨然莞尔,然后淡淡道:“我不跑·”·裴宵衣皱眉,并不认同这种摆明会送命的选择:“跑了就还有机会,不跑,你就是城门失火被殃及的一条死鱼。”
·“我不是凶手·”春谨然说··裴宵衣黑线:“我当然知道·”·“但我一定要抓到凶手·”·“……”·“不,是一定会。”
春谨然甩甩头,让乌七八糟的念头连同纠结成乱麻的线索、事件、证人等等都从脑袋里清空,然后做了几个深呼吸,让心情重新平静下来··裴宵衣不再言语。
他不认可春谨然的做法,却不可思议地感觉到了对方的决心·那不是顽固的坚持或者执着,而是另外一种更特别的信念,他说不出来那究竟是什么,只知道这信念让春谨然从里到外都散发出一种特质,清澈而温暖,柔软而坚定,让人情不自禁想靠近,想守护。
那些人肯定也是这样的感觉·脑袋里源源不断闪现的人影让裴宵衣深深皱眉——作保的青风、房书路、杭明俊,愿意带他入山庄的白浪,跟他一起查案的定尘,虽然没找到机会出声却肯定也愿意支持他的祈万贯,还有暗花楼里偷着跟他说了一句话的少年,好像叫戈十七。
·采花贼呵呵·这他妈是花魁·窗内已经开始重新思考的春少侠完全没感受到屋顶上的波动,他的眼睛望着外面漆黑的夜,心神却沉浸在重捋事件脉络的专注里。
聂双,靳梨云,夏侯赋·这个事件里,相关者只有三人·聂双已经死亡,夏侯赋对小院会面供认不讳,却对杀人矢口否认,然后靳梨云站出来,给夏侯赋做了时间证人。
但夏侯赋的表情说明他对此是不知情的,不仅他,夏侯正南、苦一师太包括靳夫人,都不知情,也就是说作证是靳梨云的自作主张·她的证词让夏侯赋的处境化被动为主动,让自己的推断全然被推翻,简直就是一招制敌……所以,她也是现下困境的唯一突破口·靳梨云的动机已经很清楚了,她喜欢夏侯赋,甚至可能因为这件事而让夏侯赋的婚事泡汤,转而对她负责。
那么接下来需要弄清楚的事,她究竟在这件事中扮演什么角色·只是做了个伪证吗……·不··春谨然忽地眯了下眼睛,自己最初被冤枉,第一时间站出来说最好还是二次勘验的人就是她·那个时候已经开始布局了吗·若真如此,她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够调查出夏侯赋,凭什么断定她就有机会在自己指认的时候挺身而出完成她计划的“美人救英雄”·不是的,她并不能断定,她也在赌,所以当自己准备去找夏侯正南被她拦住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怀疑夏侯赋并且去小院查过的她,心急得近乎简单粗暴地抛出了全部——小院,夏侯赋,还有玉佩。
现在想想,这线索也未免太丰富了·但同时这也表明,她当时就在现场而且夏侯赋并不知情因为当自己说出他和聂双对话的时候,当自己告诉他这是聂双的鬼魂告知的时候,夏侯赋是真的在害怕,若他知道现场还有靳梨云这第三人,那么第一反应就该是怀疑她泄密,而非惊恐·所以,靳梨云在小院看完二人吵架之后,究竟做了什么与夏侯赋汇合联手杀害聂双不可能。
若是如此夏侯赋早就与她串供,甚至可能会供出她·那就是……她是偷偷跟夏侯赋回了聂双房间,于暗处目睹了凶杀全过程·或者,如果夏侯赋说的是真的,争吵后他就从小院离开回了自己房间……那杀害聂双的很可能根本就是靳梨云·明明盛夏,春谨然却觉出一阵寒意。
他不自觉抱紧胳膊,嗓子眼莫名发干··“靳梨云……”他有些不敢相信地重复着这个名字,“会是她杀的吗……”·“谁,谁杀的”房顶忽然传来询问。
春谨然猛地打了个激灵:“你怎么还没走”·“我为什么要走”合着他默默相陪半天人家春神断根本没感觉到·“我不是那个意思,”春谨然连忙解释,同时将本就低的声音压得更低,“这旁边都住着人呢,你待得越久,越容易被发现,而且你那边的两个女人也不是吃素的,若是找不着你,必然也会起疑心。”
“不够你操心的·”裴宵衣叹口气,难得耐心告知,“苦一师太跟那个玄妙小师妹根本没回房,一直在佛堂里念经呢,她们现在想睡也睡不着。
至于我那边,娘亲和女儿要把屋顶吵翻了,没工夫搭理闲人的·”·“她们吵架了”春谨然抓到重点,连忙问··“吵得还很凶,”裴宵衣道,“女儿自作主张,也难怪。”
“她们不想和夏侯山庄联姻吗”·“那倒不是·靳夫人是个控制欲很强的女人,容不得有事情在她的掌控之外,所以她生气的是靳梨云的擅自行动。
可惜,什么娘什么女儿,娘可怕,女儿也不是省油的灯·”·“你谈论起她们,就像在谈论外人·”·“不然呢,你是让我感戴师恩,还是顾念同门之谊”·“……抱歉。”
“没关系·其实就算她们没对我下毒,视我如几出,我好像也无法对她们产生什么深厚感情·人心是这世上最不可靠的,何必在迟早会消散的东西上浪费时间。”
“……”·“你是不是又想说我有病”·“为什么说又……啊,你听见了啊,就关窗户的时候那你还没回答我,为啥一宿睡不着啊”·“……”·因为大裴兄弟第二次拒绝回答了这个问题,所以小春神探决定让他为这个案子献计献策以作弥补——·“你说靳梨云有没有可能杀人”·裴宵衣皱眉:“为何这么问”·“很顺理成章啊,”春谨然讲解道,“你看,她先是挺身而出说最好二次勘察现场和尸体,然后在我一直守口如瓶的时候以为案件没有进展,直接找上我提供了夏侯赋在小院与聂双会面的完整对话、情景还有那块玉佩证据,最后当我一口咬定夏侯赋是凶手时,她又适时出现给对方做了时间证人。
怎么看,这一连串的举动都是事先计划好的,一环扣一环,目的就是让我指认夏侯赋,她再出面将其救下,落下天大人情不说,还让全江湖都知道了她已经委身夏侯赋,若再往下走,怕就是要逼夏侯山庄给她个名分了。
这么周密的局,难道是看见夏侯赋杀人后的临时起意吗我不信·我总觉得她在更早的时候就计划……”··“慢着,”裴宵衣打断他,“你说小院的对话还有玉佩是她告诉你的”·“对啊。”
“然后你就相信了还当成了致命证据在夏侯正南面前侃侃而谈”·“……”·“你这颗头里装的是草吗”·“大裴,你声音太高了……”·“你这么傻的死多少回都不算多”·“你再这样我就要单方面绝交了……”·“她不会亲手杀人的。”
“我都和你……呃,你刚刚说什么”·裴宵衣重重呼出一口气,感觉没那么憋闷了,但又开始疲惫,也不知道是屋顶趴太久了还是跟某人对话太费内力:“我说,她不是那种会让自己手上沾血的人,从小到大,她但凡想除掉谁,都只会借刀杀人。”
·“你的意思是这次也是”·“如果你怀疑聂双的死和她有关,那就朝着这个方向想吧·”·“没有一丁点儿她亲自动手的可能”·“如果你信我,那就是没有。”
春谨然抿紧嘴唇··借刀杀人……·如果是夏侯赋,一切又回到了原点,如果不是夏侯赋,山庄宾客百来号人,谁是那把刀·“大……”裴字还没出口,春谨然便感觉到了不寻常,生生将后面的字截住,侧耳仔细去听,屋顶上果然已经没了声响。
正当他纳闷儿之际,门口却传来声音:“谨然·”·春谨然回过身,只见定尘走了进来··“查得如何”定尘问道。
“毫无进展·”春谨然苦笑,然后有些埋怨道,“你怎么过来了·现在这种情况,你应该离我越远越好·”·“我跟师父讲过之后才来的,放心吧。”
“你和你师父说要过来帮我然后他就同意了”·“我和师父说要过来监视你免得你跑掉然后他就同意了。”
“圆真大师真是得道高僧·”·“嗯·”·春谨然哭笑不得,没好气道:“行了,我你也见着了,死不了也不会跑,现场你也见着了,还那样,你就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赶紧回去吧。”
“其实我过来是想和你说件事·”定尘忽然正色道··春谨然的心不自觉提了起来:“什么事”·定尘看着他,缓缓道:“我们当初查看现场时,你曾对着散落的纸堆和大片的墨迹推断,聂双是在写字的时候被人从后面出其不意地勒住,直至昏迷。”
“是又如何”·“那就有个地方说不通·”·“哪里”·“夏侯赋若是在聂双写字时行凶,就一定看见了她写的东西,为何不全部拿走,就算他看不出藏头拆字诗的端倪,那那首明显指向感情的词总该看得懂,为什么只扯走了一半,这样留下残破的另一半岂不是更惹人注目”·“或许他一时情急……”·“行凶后用那么长时间布置现场打斗假象的人,却在这里一时情急疏忽了”·“……”·“谨然,”定尘沉吟片刻,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有没有想过,夏侯赋可能……真被冤枉了”·春谨然怔住:“你是说,有人故意栽赃他”·“不排除这个可能,因为证据太多也太明显了,”定尘说到这里,缓了一口气,“可惜,栽赃之人没明白一个道理,过犹不及,有时候做得太多,便会出错。”
“那这栽赃之人究竟是谁,是他杀了聂双”·定尘叹口气,轻轻摇头:“我不知道他是谁,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凶手,但他一定是个与夏侯赋或者夏侯家有仇的人,而且非常清楚聂双和夏侯赋的关系,甚至,目睹了他们的争吵。”
春谨然沉默··良久··他发现自怀疑上夏侯赋以来,他全部的推断和搜证都是建立在“夏侯赋是凶手”这个基础上的,他的想法和行动都以此为导向,而目的又是为了更加印证这个结果,仿佛一个循环。
即便后期怀疑过靳梨云,可当裴宵衣说靳梨云只会借刀杀人之后,这个怀疑又不了了之了·因为他想当然地觉得这刀要么是夏侯赋,要么是山庄里随便谁,若是前者,事情回到原点,若是后者,那嫌疑人太多了,根本查不下去。
可现在,当他跳出“夏侯赋是凶手”的既定怪圈再去回顾凶手,才发现那个最初的也是最基本的判断,在后期几乎要被他忽略了——熟人·不管是主动杀人,还是被靳梨云当成了刀,这个行凶者都只能是聂双的熟人一个既认识靳梨云又可以轻松杀掉聂双还能在栽赃夏侯赋这件事中获益的熟人·去他娘的百十来号宾客·这件事里从头到尾都只有三个人如果靳梨云是幕后主使,夏侯赋是无辜被坑,那杀害聂双的……·春谨然猛然跑到床前,翻开尸体的手掌·果不其然。
全身的力气仿佛被一瞬间抽走,春谨然瘫坐到地上,有些恍惚··“发现什么了”定尘见他这模样,连忙担忧询问··“没事,”春谨然扯出个勉强的笑,“小师父,你能帮我去和夏侯庄主说一声吗,就说麻烦他把宾客们再召集到正厅。”
定尘微微蹙眉,却最终没问任何缘由:“行·”··目送定尘离开,春谨然深吸口气,起身来到窗边:“人都走了,别藏了·”·没一会儿,上面传来极细小的瓦片触碰声,然后就听裴宵衣道:“天快亮了。”
春谨然缓缓微笑,可惜与往常不同,喜悦并没有到眼睛:“大裴,我抓到凶手了·”·出乎意料,房顶上只有沉默··春谨然问:“你不想知道是谁吗”·又是半晌安静,然后才传来裴宵衣的声音:“我只想知道你这次能不能把凶手钉死在棺材板上。”
春谨然苦笑:“不知道·”·“不知道”裴宵衣黑线,“你已经被反咬过一回了,再来第二次,可能就真没命了。”
“凶手八成是没办法反咬我了·”春谨然口气里满是自嘲,“算了,反正我查到的是什么,就说什么,至于听者信不信,就看老天爷了·”·“老天爷很忙。”
裴宵衣也不知道自己生气个什么劲儿,但就是烦躁··“那你不忙吧”春谨然忽然问··“什么意思”裴宵衣皱眉,没懂。
春谨然嘿嘿一笑:“不忙就露个脸吧,万一等会儿我死了,也留个念想·”·裴宵衣:“你不会死的·”·春谨然:“那可说不好。”
裴宵衣:“不是还要去正厅吗,到时候就能看见我了·”·春谨然:“那不一样,我就想现在看你·”·裴宵衣:“毫无意义。”
春谨然:“有没有意义我说的算”·裴宵衣:“……”·春谨然:“大裴——”·房顶上一声无奈叹息。
春谨然得意一笑,探出头往上看··很快,一个脑袋从屋檐处缓缓蹭了出来··春谨然:“……”·裴宵衣:“我说了毫无意义。”
春谨然:“谁他妈知道你蒙着面啊”·裴宵衣:“其实我是先用烟灰把脸涂黑然后再蒙上的。”
春谨然:“……”·裴宵衣:“小心驶得万年船·”·春谨然:“那你现在可以划走了吗,用不用我送几朵浪”·    ·    第59章 夏侯山庄(二十)·送走时刻担心遇险或者被害的大裴兄弟后,春谨然整理整理衣服,又整理整理思绪,毅然回了正厅。
不料刚离开没多久的定尘竟已经站在正厅之中,春谨然一进门就愣住了,然后就看见主位上赫然坐着夏侯正南·老头儿的表情依然阴沉,但比之前被针锋相对时的震怒好太多了,尽管压迫感还在,却不至让人喘不过气。
然而春谨然还是下意识避开了夏侯正南的目光,先和定尘搭了话:“小师父,你这速度也太快了……”·定尘笑笑摇头:“不是我快……”眼神不易察觉地往主位那边示意。
春谨然立刻明白了··该来的总要来,他垂下眼睛,暗暗深呼吸,然后转过身,抬起头,对着那张阴郁的脸绽出谄媚笑容:“庄主怎么没回去歇息其实您就等个结果便好了,我这前后折腾了大半宿,破不破案的反正一条贱命,庄主却不必这般辛苦啊。”
夏侯正南轻微眯了一下眼睛,似打量,也似疑惑··春谨然见他迟迟不说话,脸色又没有明显缓和,以为是自己的诚意还不够,索性豁出去了,也不要什么面子了,收敛恭维谄媚,直截了当垂首抱拳:“之前春谨然一时发昏,冲撞了庄主,现在这里,向庄主请罪”·啧,还真是服软来了。
夏侯正南挑眉,眼里低沉之色渐缓,玩味之色渐升:“怎么春少侠回了一趟案发现场,连性情都变了·反正都是死,老夫倒觉得之前的你,更有几分骨气·”·春谨然仿佛没听见调侃一般,语气仍平和坚定:“坚持自己认为正确的,是骨气,发现错了之后敢于直面,也是骨气。”
“春少侠还真是在夸自己的方面不遗余力,”夏侯正南冷笑,“所以破晓在即,少侠便忽然发现自己之前都错了”·“其实答案一直都在那里,是在下太自负了,才冤枉了夏侯公子。”
夏侯正南愣了下,继而大笑起来,笑声中有趣味,也有轻蔑:“我居然还真以为你是个不怕死的·既如此,当初折腾那些干嘛呢,你以为找了夏侯山庄的不痛快之后还能全身而退然后在江湖上声名大噪别说你一个无名小卒,就是之前在这里的那些掌门帮主,想找夏侯山庄的麻烦,也得先把棺材预备好。”
春谨然原本真是诚心诚意道歉的,不管夏侯赋做过什么,杀人,确实是被冤枉了·可不能一逮着人态度好了就往死里讥讽吧·于是春少侠不高兴了,一不高兴,就也不垂首了,也不抱拳了,也把刚下定的“保命决心”给忘了,梗着脖子就开始了奋力还击:“什么叫我当初折腾指向夏侯赋的线索证据都快凑一麻袋了,我要睁着眼睛装看不见,才是真的对不起天地良心你以为我愿意找夏侯山庄麻烦你怎么不说你家公子非往麻烦里凑呢。
他要不玩弄人家姑娘,能有今天这些事儿吗”·夏侯正南刚被还嘴的时候只是意外,等听到后面,就坐不住了,嘴唇动了好几次,却总插不上话,到最后竟啪地一声,将椅子扶手捏出了裂纹·春谨然吓了一跳,连忙放软了语气:“庄主莫急,我就再说最后一句,完后时间都给你,你爱说啥说啥,我保证不插嘴”··夏侯正南怒目圆睁,刚要发作,一直静默的定尘忽然开口:“庄主,春施主,我去院子里迎一迎众豪杰,您二位继续……呃,畅谈。”
说完小和尚脚底生风,咻地就没了踪影,而且体贴地帮他们关上了正厅的大门··春谨然黑线,出家人不是慈悲为怀吗,不指望你并肩作战好歹也留下来替我收尸啊·定尘这一下让气氛稍有缓和,夏侯正南冷哼一声:“说吧,最后一句。
说完了你上路也甘心·”·气氛缓和了,春谨然的气势也就断了,之前巴巴的口若悬河啥也不顾,现在却是真切看见了夏侯正南眼底深处的杀意·他虽然已经做了看不见日出的准备,但如果可能,他还是想看的啊:“那个,非得上路么……”·夏侯正南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我想不出让你活着的理由。”
春谨然哀怨丛生:“之前我咬定夏侯赋是凶手,你杀我,行,现在我找到证据替他洗脱嫌疑了,你还要杀我,我也太可怜了吧·”·“你找到新的证据了”夏侯正南眯起眼,总算来了兴趣。
“嗯,”春谨然点头,恢复正色,“之前我一直陷在被人精心布置过的局里走不出来,虽然靳梨云是撒谎,但也正是因为她,我才会再回现场,也才有机会找到真正的真相,”·“你凭什么说她撒谎”夏侯正南语气淡淡的,倒不像质问,更像闲谈。
春谨然无奈地翻个白眼:“庄主,这里只有你我,扯这个还有意思么·他俩那时候要真在一起,您家公子还会等到靳梨云出面早自证清白了。”
夏侯正南静静地看了他半晌,第一次放松地靠到了椅子上:“看来你真找到赋儿不是凶手的证据了·”·“嗯,”春谨然点头,不再有半点迟疑,“令公子是清白的。”
夏侯正南没再说话,可春谨然看得出,他也松了一口气··即便权倾江湖,即便可以靠各种手段让夏侯赋脱身,也没有父亲希望自己的儿子是杀人凶手··春谨然连忙再接再厉:“所以您看,也不是没有让我活着的理由的。
我自打答应帮您查案,就这么废寝忘食奋不顾身,虽然中间是走了一点点弯路,但结果是好的,令公子清白了,苦一师太那边也有交代,山庄的宾客不会再认为您以势压人包庇儿子,最重要的……”春谨然看了眼窗外,满意咧嘴,“天还没亮。”
·“可是你顶撞了我·”·“罪不至死吧·”·“两次·”·“……您都一百岁了,和我这二十来岁的小毛孩子计较啥啊。”
“你气我的时候当我一百岁了么,我是命硬,不然早让你气死了·”·“你都要把我往死里弄了,我当然得自救一下啊·”·“第一次不提了,刚才呢,刚才你作死也是我挑的头”·“那看怎么说了,”春谨然眼神游移,小声咕哝,“你要是上来就道歉,非常坦荡地承认了自己的推断错误,结果却只换来冷冷讥讽,你能忍”·虽然声音小,但夏侯正南可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会儿也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了:“性命攸关不能忍,可以,讥讽两句也不能忍你是十二还是二十啊。
你这样的都能在江湖里活到现在,江湖还真是越来越好混了·”·被挖苦固然不爽,可夏侯正南的语气让春谨然莫名产生一种自己正在被长辈教诲的感觉,虽然这个长辈喜怒无常,阴晴不定,还好几次想弄死自己,但起码,就刚才那番话来说,是带着提点的,他感觉得到,所以也就难得的乖乖聆听,没还嘴。
没等来反呛的夏侯正南倒不适应了,继而也感觉到了自己的不对劲儿·似乎只要跟眼前这小崽子杠上,他的心智就会一瞬间返老还童,然后毫无意义的斗嘴开始,结果往往还都是捞不着便宜的自己气个半死。
可等气得想把小崽子乱刀砍死那个劲头过去,一些不同的滋味便开始显现,他没办法简单地将它们归类成喜悦,愤怒,感慨,酸楚,或者其他,那是一种什么都不是,又好像什么都沾了一点的,五味杂陈的,感受。
多少年了,他几乎忘了生气是什么感觉,江湖上没人会不知死活地来惹他,唯一的儿子在他面前更是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久而久之,他也就习惯了,习惯了深沉少言,除非需要说些场面话,习惯了眼神发令,除非待命的人太过愚蠢,习惯了做一个江湖客口中不老不死的妖怪,被异化,被谄媚,被敬畏,习惯到他以为一切应该如此,习惯到他以为自己本就如此。
可其实,他只是一个侥幸命比较硬的老头儿,一个会坐在窗前怀念往昔,然后在某个刹那,因为意识到身边再没有可言欢的朋友而黯然落寞的,江湖客··春谨然不知道夏侯正南在想什么,只隐约觉得对方似乎正沉浸在某种深刻而复杂的情绪里,他没办法判定这情绪是否与自己或者聂双的事件有关,于是心里更加没底,纠结再三,还是试探性地开了口:“听院子里的动静,大家好像都来差不多了,要不要我去叫他们进来……”·夏侯正南从回忆中清醒过来,刚刚一发而不可收拾,竟忆起了很久之前的人和事,幸亏被打断,否则不知道要想到哪里去了。
春谨然没等来回答,但清楚地接收到了夏侯正南的肯定眼神和点头,遂二话不说,转身就准备开门·不料手还没碰上门板,就听见背后的夏侯正南问:“你是不是还有句话没讲”·春谨然纳闷儿地回头,一脸迷茫:“什么话”·夏侯正南提醒道:“定尘走之前,你说还有最后一句,必须讲完,不然上路也不甘心。”
“上路不甘心是你说的好么……”春谨然黑线地小声咕哝,不过也想起来了确有此事·其实这话说不说都可,与聂双的事无关,纯属他临时起意,但夏侯正南既然问了,“我就是想稍微提醒一下庄主,像想找夏侯山庄麻烦就先准备好棺材一类的话,庄主能少说就少说,能不说最好。
您觉得天经地义的,在别人那里,可能就是心中刺·我一个朋友说过,小心驶得万年船,表面上确实没人敢惹夏侯山庄,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君子易躲,小人难防,逞口舌之快结小人之怨,犯不上。”
·“就是要提醒我这个”夏侯正南心中好笑,又有些感慨,怕也只有眼前这个小家伙这么奇葩,吵架中还挂记着提醒吵友要宽厚言善……慢着,夏侯正南忽然眼底一沉,“你是不是意有所指”·两张美艳的脸从春谨然的脑海中闪过,青门的事,聂双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让他觉得不寒而栗。
有时候弄垮一个门派不需要喊打喊杀,可能只是给一个适当的人送一瓶适当的药,有时候杀掉一个人或者得到一个人也不用哭天抢地撕心裂肺,可能只是三言两语·当然这些与夏侯正南并没有关系,所以也不必要说,只要将由此悟出的道理讲讲就行了。
“真没有,就是忽然想到了,随便跟庄主讲讲,庄主听得进就听,听不进就当我没说·”春谨然随意地摆摆手··夏侯正南定定地看了他半晌,末了点了一下头,难得的郑重:“好,我记住了。”
片刻后,院子里的江湖客们在春谨然的召唤和定尘的护送里鱼贯而入,大家对自己的位置已经驾轻就熟,没几下便该坐的坐该站的站,各就各位,精神抖擞,就差喝茶嗑瓜子了。
真正受煎熬的,只有相关人等——·“夏侯庄主,”苦一师太的脸上,声音里,都是浓浓疲惫,伤心愤怒已经沉到了心底深处,“听定尘师父讲,已经抓到凶手了”·夏侯正南点点头:“还是让春少侠说吧。”
众人在进厅时就看见了站在中间的春谨然,可经过一个多时辰前的那场“乌龙推断”,外加直接杠上夏侯正南的“作死激辩”,谁也不会真的认为春谨然还能继续往下查,顶多拖拖时间,这还得看夏侯正南乐意不乐意,然后以死谢罪就行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上一场时,夏侯正南就想弄死这个不知深浅的小子了··但现在这架势……·众江湖客面面相觑,究竟在回笼觉的时间里都发生了些什么啊·“庄主,苦一师太,诸位,”春谨然也不绕圈子了,开门见山,“之前我冤枉了夏侯公子,经过再次勘验,真凶确实另有其人。”
苦一师太露出嘲讽笑容:“这次不会再冤枉好人了吧·”·好人两个字她故意说得很重,看似说给春谨然听的,实则是给夏侯正南听的,也可以说是给在场所有人听的。
夏侯赋是不是好人,夏侯赋究竟是真的无辜还是不得不被洗刷嫌疑,苦一师太有自己的判断,全场人也有自己的判断··春谨然不介意她的话里有话,应该说他不介意外界的任何压力,情绪,想法,因为在真相面前,这些都得让步:“师太,杀害聂双姑娘的真凶,其实就是她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这章就可以结案的,夏侯正南你为什么要出来抢戏·夏侯庄主:怪我咯[摊手]·春谨然:不搞定他我就是把案子破了也没好果子吃[哭笑不得]·苦一师太:我想回玄妙庵[蜡烛]·    第60章 夏侯山庄(二十一)·如果说之前“夏侯赋是凶手”的推断让所有人哗然,那这会儿“本人就是凶手”的神推理则是让所有人彻底瞠目结舌。
围观江湖客慑于夏侯山庄的势力,不敢直接嚷嚷,但每个人的表情都出奇一致——编也要编得像样点,你他娘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儿·夏侯正南也一脸愕然,没料到春谨然所谓的真相竟是如此。
也难怪众人满脸不信,他这个“前疑凶”的爹都感觉这推断像是纯粹为了将夏侯赋洗脱嫌疑而捏造的,并且还一点都没用心,生硬牵强得让人想哭··但腹诽归腹诽,面上夏侯正南纹丝不动,静待事情往下走。
回应春谨然的,自然只有,也只能是,苦一师太··经历了最初的错愕与愤怒,开口时,她已经将情绪克制平稳,除非仔细去听,才能发现声音里不易察觉的轻微颤抖:“春少侠能否详细解释一下,我徒儿……是如何自己杀了自己”·春谨然有些不忍,这样的真相对于至亲至爱之人来讲太过残酷,他动了几次嘴唇,都没有发出声音。
林巧星忽然冲出来猛地推了他一把·春谨然不查,一连踉跄着后退几步,险些摔倒·没等站稳,就听见对方带着哭腔喊:“春谨然你不能这样你说过会为我师姐讨公道的你怎么可以为了让夏侯赋脱罪就睁着眼睛说瞎话我师姐死的那么惨,你怎么还能忍心……”小姑娘说到后面已然哽咽,再说不下去。
众侠客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精神一振,纷纷偷瞄夏侯正南,因为林巧星说的就是每个人心里想的,只不过没人敢当面撕破·可惜夏侯正南神情未动,眼底也一片平静,仿佛面前的一切都同他毫无关系,这让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围观豪杰们多少有些失望。
春谨然无暇顾及旁处,此刻的他只觉得眼眶发热,嗓子眼发干,情不自禁就想去帮对方拭泪,最后还是忍住没动,狠狠心,终于开了口:“你说从门缝看见了聂双从外面回来,接着很快就听见了哭声,然后没多久,哭声消失了,一切声音都消失了,一直到天亮,再无其他,对吗”·林巧星抽泣着不说话,只恨恨看着他。
春谨然叹口气,继续:“之前我说夏侯赋很可能是跟着聂双一起回房,然后趁她不备,下了杀手·但事实上,聂双从外面回来时只身一人,别人可以不信,你不能,因为你就是人证。”
“他不一定非要同双儿一起回来,可以等双儿回来之后再行潜入·”说这话的是苦一师太,说完她冲仍站在正厅中央的林巧星冷然皱眉,“回来。”
林巧星抬头看了看师父,又转头看了看春谨然,最后一吸鼻子:“不,我不能让他把坏人放走”·有了靳梨云做时间证人的夏侯赋,此刻已经从“涕泪横流痛诉自身清白的疑凶”恢复回了“风度翩翩卓尔不群的少庄主”,故而林巧星一口一个“坏人”的粗暴指责,听得他十分刺耳,刚想出声分辩,旁边主位上忽然传来短促却清晰的冷哼,他吓了一个哆嗦,彻底没了吱声的念头。
·那厢春谨然已经开始向苦一师太解释:“且不说靳梨云姑娘已经帮夏侯公子做了时间证人,就算没有,就算像您说的,夏侯公子是后面再行潜入的,那挽回无果伤心欲绝的聂双姑娘再见到情郎,第一反应定是惊喜,人在惊喜之下是很难控制住情绪和反应的,可先前压抑着的哭声都能被林巧星师妹听见,为何这惊喜之声林姑娘却半点没有听到”·苦一师太不知如何反驳,却也不能甘心接受:“春少侠是想用这一处模棱两可的疑点,推翻先前所有的证据吗别忘了,藏头拆字诗是你破的,玉佩是你找到的,就连这是伪装成自杀的他杀,也是你下的判断”·“是的,”春谨然的声音有些懊恼和苦涩,“就是因为证据如此之多,我便想当然认定了夏侯赋是凶手,从而忽视了其他疑点,而这正是聂双姑娘想要的。”
苦一师太仍执拗地摇头:“一派胡言……”·春谨然不再与她争辩,而是自顾自道:“早先我与定尘师父勘察现场时,曾通过溅落的墨迹推断聂双姑娘遇害时,正在写字,从而找到了那两枚纸笺。
而纸笺上一枚写情,一枚写人,所有一切顺理成章,简直是想要什么便来什么,以至于我根本没有去琢磨,为何凶手只扯走了一半的词,而不是把会引起怀疑的词整张拿走还有另外那首诗,或许凶手无法破解,可难道不会怀疑吗,一个与自己纠缠多时的姑娘,忽然就写了一首风马牛不相及的感戴师父的诗,不奇怪吗我若是凶手,但凡有一点不踏实,都不会将这东西留在现场,留下它们,好像就是为了让我们解出夏侯赋和聂双姑娘有私情似的这可是一个花费了大量时间,在没有造成任何声响的情况下布置出了狼藉现场的冷静至极的凶手啊,为何偏在此处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缓了一口气,春谨然声音渐沉,“所以真相是,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凶手。
聂双姑娘自己杀了自己,然后布置成了他杀的样子·这个他杀现场布置得太巧妙了,因为它竟然又盖上了一层自杀的伪装,一个一眼就能识破的自杀的伪装,却恰恰是最妙的他杀布局。
于是我们一步步陷入其中,一步步锁定夏侯公子,最终逼得他承认了与聂双姑娘的私情·我不知道夏侯赋承认有私情这段是否在聂双姑娘的计划里,如果在,那我只能说她还真是一丁点活命的机会都没给她的负心郎留。
承认私情,就是坐实谋杀,夏侯公子或许没转过来这个弯,天真地以为这是两件事,但真实的情形是,当他承认与聂双姑娘有私情的那个刹那,他已经是所有人心中的凶手了。”
苦一师太脸上出现动摇:“这些都只是你的猜测……”·“那我就再大胆地多猜一些吧·”春谨然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昨夜丑时,聂双姑娘与夏侯赋在北苑后面一处荒废小院会面,聂双姑娘希望能借此机会挽回情郎,却不料对方不仅没有回心转意,还将她羞辱一番。
悲愤交加的她回到房中,伤心欲绝,泣不成声,却又担心被师父师妹发现,只能用手或者其他什么将这哭声掩住·可哭着哭着,之前遭受的羞辱浮现眼前,恨便涌了上来,因爱生恨,因恨生魔,今生既无缘,那索性拖着你一道去来世吧。
于是她将房间不动声色地布置成了桌椅翻倒的狼藉模样,又写了一首诗,和半阙词·是的,应该那词只写了半阙的,被扯走的或许只是一片空白,就为了引起勘察者的注意。
而那首诗,怕早在她的心中百转千回过,很可能她不止一次地想过等两人相见时,写来赠与情郎,可惜世事难料,寄情诗却最终成了夺命锁·我想聂双姑娘写下这首诗时,心中一定千般滋味,只可惜,最终留下的那一味,是恨。
所以她将绳索勒上了自己的脖子,一个人要下多大决心,才能做到这样,只一次,便让勒痕深到几近致命·那需要她在勒的时候,在绳子愈收愈紧的时候,在彻底无法呼吸的时候,还要继续用力,再用力我想松开绳子的一刹那,她的命就已经没了半条,可她的心是整个死掉了,所以她毫不犹豫将绳索挂上房梁,系好,再然后,送走了最后一半的自己……”·在场的江湖客们原本都当春谨然是胡诌,可听着听着,竟入了神,仿佛昨夜的事情又重演了一遍,就在这个正厅,就在他们眼前,一个伤心欲绝又满怀恨意的女子,一场精心设计寒意刺骨的骗局。
“师姐不会做这种事的”林巧星的哭声打破了积郁的沉重之气,她那张小脸已经不是梨花带雨惹人怜惜,而是涕泪横流乱七八糟,但她不管,她就是不相信她的师姐会自杀,更不相信师姐会布局害人。
春谨然不与她争,只转身看向定尘·后者点点头,对着门外轻声道:“抬进来吧·”·语毕,两个山庄侍卫抬着盖了白布的聂双尸体走了进来,其中一人手里还拿着被郭判砍断的绳索。
二人一直来到春谨然身边,才将担架和绳索稳稳放下,之后退到旁边待命··春谨然屈膝蹲下,稍稍揭开白布一侧,然后将尸体的手拿了出来··苦一师太简直气得发颤:“你这是干什么”·“我知道师太不忍再看,连勘验也是让林姑娘代为前去,若非逼不得已,我也不会惊扰聂双姑娘。
可我刚刚那番推断的证据,就在尸身上,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春谨然话说得诚恳,眼神也真挚坦荡,他翻过聂双的手掌,再开口的语气几近恳求了,“师太,您看一下聂双姑娘的手,就一眼,行吗。”
苦一师太神色痛苦,挣扎再三,才挪了脚步·相比之下林巧星快很多,几乎是一下子便凑了过去··春谨然将聂双的掌心亮给她们:“师太请看,聂双姑娘手上的索痕非常均匀地分布在手掌上半面,从四个指尖开始,一直延伸到掌中横纹处,而拇指和下半面手掌几乎没有任何痕迹。
另外一只也是如此·”·苦一师太眉头深锁,并不言语··林巧星却是个藏不住话的:“这能说明什么”·“说明这个伤痕并不是挣扎中胡乱去抓绳索造成的。”
春谨然说着将尸体的手掌放回白布之内,然后捡起绳索,起身将之绕到自己的脖子上,用两只手在上面比划,“若是被勒后挣扎,拼命去抓绳索希望可以扯开,那与绳索摩擦的伤痕应多集中在指尖,且反复去抓不可能痕迹如此均匀,拇指更是绝不会毫无痕迹;若是被勒紧之前已经抓住了绳索,手掌垫在了绳索与脖子之间,那凶徒用力勒紧绳子时,手掌就会被迫贴近脖子,随着绳索用力,手掌硌在脖子上的力也会逐渐加强,那最终脖颈上留下的就不可能只有索痕。
因此,造成现在这种手上痕迹的,只有一种情形,那就是聂双姑娘这样攥紧绳子,”春谨然在自己脖子上做出同样动作,攥紧绳子两端,向相反方向缓缓拉扯,“手掌握紧绳索,拇指扣在另外四指之上,然后逐渐用力——”··众侠客们起初以为春神断只是做做样子,结果眼见着绳子越来越紧,神断脸色越来越骇人,这才觉出不对·说时迟那时快,两颗石子从人群中飞出,啪啪两下,分别打在春谨然的手面上只见他猛地张了一下嘴,似乎想怪叫,但抱歉,绳子太紧没叫出任何声音,不过好在,总算松了手。
“咳咳咳——”春谨然咳了个昏天黑地,好半天,才总算缓过来,“刚才哪个王八蛋打我”·众侠客面面相觑,终于,角落里的祈楼主弱弱举起了手:“我不能看着你自戕啊……”·春谨然无语:“谁自戕了”·众侠客:“你——”·春谨然囧:“我那是场景重现”·祈万贯:“你不能挑一个其乐融融的场景吗,非整这么恐怖的……”·春谨然懒得和他扯,反正目的达成了,而且平心而论,人家也确实一片好心。
“师太,诸位,请看·”春谨然举起两只手掌,将掌心亮给众人··众侠客只能瞧个大概,但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苦一师太、林巧星还有夏侯正南以及距离主位较近的掌门们则看得清清楚楚——春谨然手掌上的索痕遍布上半面,均匀,清晰,无反复摩擦痕迹覆盖,拇指及下半部几近无痕,与聂双如出一辙。
苦一师太忽地有些站不稳,林巧星连忙上前扶住她··一直沉默的夏侯正南,此刻终于开口:“师太,老夫教子无方,间接害了另徒,我现在把这不肖子交给你,要打要罚或者要杀,全凭玄妙派处置。”
苦一师太虚弱地摇摇头,仿佛一夕之间又苍老了许多:“庄主言重了·儿女私情终归是小事,孽徒竟不惜以命设局,险些害令公子担上杀人罪名,给贵庄和众江湖豪杰带来这许多纷扰,贫尼实在是……”·在场的江湖客都明白,夏侯正南不会真的不要儿子,苦一师太也并非全然羞愧难当,只是事情到了这里,就必然要给彼此台阶,夏侯正南给出的台阶是我不计较你徒弟陷害我儿子,夏侯山庄也不会迁怒玄妙派,苦一师太给出的台阶是我不追究你儿子辜负我徒弟,尽管徒弟因此丧了命。
或许并非全然公平,但起码告一段落,尘归尘,土归土,安稳落幕··春谨然也说不上自己什么心情,明明水落石出该高兴的,可心里却有些空,有些无力,有些怅然。
他下意识去看靳梨云,不知是巧合还是注定,对方也刚好抬头看他··四道目光在空中交汇,个中滋味,只有彼此才懂··靳梨云嫣然一笑,没有得意,没有狡猾,就像一个单纯的涉世未深的姑娘,对偶遇的路人都绽放着天真烂漫。
春谨然别过头错开视线,他不害怕杀人,不害怕尸体,甚至不怕夏侯正南,却真的害怕与她对视·那是春谨然见过的世间最美的姑娘,那是春谨然见过的世间最可怕的眼睛。
聂双丑时去见小院,寅时回住处,夏侯赋说他只在小院里待了很短的时间,便拂袖而去,那剩下的一个多时辰里,没有回房的聂双,去了哪里是否去找了某个“知己”是否被提点过如何“布局”她最初就是想要自杀吗还是原本只心灰意冷的,却在某些有心撩拨煽动后,起了死也要拖着你一起死的恨意·春谨然不敢深想。
因为他没有任何证据,既说服不了别人,也解脱不了自己··寅时已过,东方泛白··破晓··    ·    第61章 夏侯山庄(二十二)·谜案解开了,黑夜过去了,尘埃落定了,借着清晨的第一缕光,也该办正事了。
·五月十五,宜嫁娶,忌开光··然而整个正厅里都没有人动·虽然宾客们心照不宣,迎亲队伍再不出门去接新娘子就赶不上吉时了,可直觉告诉他们,折腾了一夜的事情还没完。
就像关门时留下的一道缝,躲藏时露出的半条尾巴,存在感许是极微弱,却仍无法假装它们不存在,所以大家都静静等着,等着看它们被如何捡起··起初春谨然对此毫无察觉,他仍沉浸在聂双事件的情绪里,整个人被浓重的灰暗感包裹着,难以自拔。
直到夏侯正南提醒他可以下去休息了,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还站在正厅中央,之前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却很是突兀,所以他连忙退到一侧,越过坐着的不知道哪家掌门,躲进了站着的各家弟子之中。
周围的人多了,肩膀碰着肩膀衣襟擦着衣襟的,倒让那些压抑的情绪跑了大半,春谨然也是这时才发现了气氛的微妙·结果心中疑惑刚起,就见靳夫人缓缓起身,向夏侯正南施了一礼。
“庄主,”靳夫人神情平静,然而声音里的恳切却让听者无不动容,“这话我本不当讲,但可怜天下父母心……”·春谨然恍然大悟。
众宾客也暗暗屏息,等着看这场由杀人布局案引起的后续,究竟会有多大震荡··结果靳夫人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夏侯正南温和打断:“靳夫人不必说了·靳姑娘既与赋儿有情,我夏侯家绝不会委屈了她。”
众宾客愣住,没成想之前一直沉默着最终逼得靳夫人主动开口的夏侯正南,竟然给出了如此干净利落的回答·靳夫人也愣住,如此顺利确实出乎她的预料。
另一边的夏侯赋则不自觉皱眉,虽知道既然自家老爹这么讲了,就一定已有了妥当对策,但毕竟是与自己相关,心里没底的感觉还是不大好··靳梨云忽然缓步上前,对着夏侯正南道:“庄主,梨云站出来作证,只因救人心切,绝不是为了争名分。
如今这段情已是过往烟云,梨云只盼夏侯公子能够娶到心仪的姑娘,终生平安喜乐,除此之外,别无他求·”·靳梨云的声音婉转娇弱,让人不自觉心生怜惜。
一番话说得夏侯赋有些动容,而众宾客,尤其是尚未娶亲或者还想三妻四妾的的那些,更是听得恨不能推开夏侯赋,大喊一声放开那个姑娘让我来··可春谨然不信夏侯正南都快活成人精了,会真以为靳梨云舍出名节不顾也要给夏侯赋作证是无所图。
但若知道,为何老头儿此刻还要露出欣慰笑容——·“得靳姑娘如此真心相待,是赋儿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啊……”·靳夫人眼里闪过不易察觉的警惕,靳梨云眼底却只有喜悦,虽然她极力掩饰,眉宇间仍保留着隐忍退让,可有心人足以通过眼神窥见她真实的心情。
众宾客都在等着夏侯正南的下文,话都到这份儿上了,要没点真刀真枪的干货,那就说不过去了·可夏侯正南夸奖完人家姑娘,就又没动静了,于主位上老神在在捋着胡子,急得人抓心挠肝。
“禀报庄主——”·门外忽然跑进来一个朴素干净的青年,下人打扮,看着像门子··夏侯正南终于松开胡子,露出浅浅微笑:“讲。”
青年抬眼看看四周,有些顾虑··“没关系,在场都是山庄的朋友,你只管讲·”·青年得令,不再迟疑:“盛武银号的送亲队伍半路上又打道回府了,只差人快马送来口信,说聘礼稍后退回。”
众宾客哗然,这盛武银号该不是在山庄安插了耳目吧,怎么消息如此灵通·不过话说回来,就算夏侯赋大婚前夜还和两个女子不清不楚,其中一个更是因他而死,盛武银号不过是个区区钱庄,家财万贯没错,但论江湖势力却根本排不上,怎敢说退婚就退婚而且是在明知道全江湖宾客齐聚山庄的情况下,这不是当众打夏侯正南的脸吗。
出乎众人意料,夏侯正南不仅没怒,甚至连一丝急都没有,听完下人的禀报,只问道:“来人还在吗”·青年连忙回答:“还在,小的不敢让他走。”
夏侯正南点点头,平和的声音里透着沉稳从容:“告诉他,这件事错在夏侯山庄,过几日老夫会亲自去盛武银号登门谢罪·”·青年似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怔了半天,直到夏侯正南脸色已经不大好,才连忙道:“小的这就去”然后一溜烟离开了正厅。
门子走了,众人却仍没反应过来·眨眼功夫,新娘跑了,大婚没了,夏侯老爷还说要去亲自登门谢罪这江湖风云也变幻太快了啊·“看来盛武银号是不愿意委屈了自家千金啊。”
夏侯正南感慨笑笑,也不知道说给谁听·不过很快,他便看向靳夫人,温和询问,“这样可好”·靳夫人下意识皱眉,但马上舒展开,脸上尽是万般歉意:“庄主使不得,这并非我的本意……”·“这也不是老夫的本意,这是天意。
两个孩子有情,天都不愿棒打鸳鸯·”夏侯正南说得情真意切,就差献出几滴眼泪烘托气氛了··靳夫人不再客气,张口便要说那酝酿已久之词,可惜夏侯正南比她还快——·“只是,赋儿刚刚退被婚,若这时立刻改娶她人,恐那盛武银号脸面上过不去,而且江湖悠悠之口哪里知道这其中的起承转合,到时候指不定传成什么样子,也有损靳姑娘的清白。”
靳夫人知道自己着了道,但她总不能说我家姑娘不要清白,于是只得顺着问:“夏侯庄主的意思是……”·“老夫是这样想的,”夏侯正南笑容和蔼,缓缓道,“成亲是一辈子的大事,夏侯山庄绝不能草草行事亏待了靳姑娘,更不能让靳姑娘落下个夺亲的名声。
所以老夫想再等些时日,待退婚风声过后,江湖上也没人议论时,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定要让靳姑娘风风光光嫁进夏侯山庄·”·话到此处,也就差不多了,靳夫人再要求,那就是蹬鼻子上脸,所以她只能接受:“多下庄主体谅。”
“马上就要成亲家了,靳夫人怎还如此客气·”夏侯正南笑得眼睛胡子挤在一起··老奸巨猾··春谨然只能想到这四个字··定亲呵呵。
花轿没进门,一切都白搭,盛武银号千金的花轿都走到半路了,不还是回了府·虽然表面上是他家主动退婚,但谁知道暗地里夏侯正南有没有派人去“说话”所以夏侯正南这招“缓兵之计”,真的是很漂亮。
既堵住了靳夫人的口,又留下了无限可能,看似夏侯山庄骑虎难下不得不给靳梨云一个交代,但这交代什么时候实践,三媒六聘八抬大轿什么时候出发,主动权都在夏侯正南手里。
你若不愿,你就等着吧,真等到出了变数,大不了再退一次婚·不,这次连婚书都没有,只是个口头承诺,啧,人心之狡猾,险于山川啊··事情至此,彻底收了尾,众江湖客也终于骚动起来。
夏侯正南不失时机道:“虽然大婚取消,但酒席照摆,不过礼金和礼物就不收了,权当夏侯山庄给诸位赔罪·”·众侠客连忙客气,诸如“夏侯庄主,你看这话怎么说的”一类的场面话,层出不穷。
说话间,夏侯正南已经起了身,众人也准备跟着散场,之前那个门子忽然又回来了··“禀报庄主——”·夏侯正南一愣,有些不悦:“讲。”
青年吓一哆嗦,忙不迭道:“有客到·”·夏侯正南彻底不高兴了,语气虽不冲,却很是阴沉:“有客就请进来安排住处,还用我告诉你怎么做”·青年的声音开始发颤,但仍硬着头皮道:“来客是云中杭家。”
夏侯正南一脸意外,下意识看向杭明俊··杭明俊也一头雾水,问那门子:“来人是谁”·“云中杭家,”青年又重复一遍,不过这次增加了内容,“杭匪老爷,还有三公子,杭明哲。”
“爹和三哥”杭明俊皱眉,见夏侯正南仍在看他,忙解释道,“爹确实身体不适在家休养·此番忽然前来……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出不出大事谁也不知道,但说不来又来了,总要有个说法··夏侯正南点点头,告诉那门子:“请杭老爷和三公子去议事厅·”·议事厅是夏侯山庄正经接待客人的地方,这两天众人都聚集在北苑正厅,险些忘了,这里只是案发现场。
杭匪忽然拜访,必然有事,但这种事和聂双的案子不一样,并不是谁都有资格听的,所以众宾客识相地各回各房,至于夏侯正南说的那顿“酒席”,只能听天由命了。
春谨然跟着沧浪帮回到院子,裘天海一路上各种夸赞,裘洋则是各种白眼,白浪不发一言,待房门口分别,才说,别总强出头,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春谨然知道这是白浪在后怕,其实他自己何尝不是,回顾昨夜种种,但凡一个环节出了纰漏,他就甭想全身而退。
这不光需要脑袋,也需要运气··好在,都过去了··春谨然站在窗口伸了个懒腰,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困意袭来,春谨然也不准备委屈自己,一头栽进床铺,睡了个香香甜甜的觉。
这一觉,就睡了整整一天,再睁眼时,已傍晚··说是傍晚,但不知何时下起了雨,乌云把天遮得就像黑夜·淅沥沥的雨滴从屋檐上落下,仿佛断了线的珠子,春谨然下床走到桌子那里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边喝一边看着窗外雨帘,不自觉就像起了雨夜客栈。
这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春谨然甩甩头,放下茶杯,准备去关窗,结果手刚碰到窗棂,一个黑影就从窗口冲了进来,要不是春谨然闪得及时,绝对要被撞个满怀·“你……”春谨然脱口而出一个字后,才想起压低声音,“你来干嘛”·已经站定的黑影看不出表情,但声音里满满的意外和懊恼:“这你也认得出来”·春谨然不屑地看着他那身黑衣黑裤黑面罩黑眼圈:“我跟你说多少回了,只要看过的男人,就算蒙成粽子,我也认得出来。
你怎么总不相信我·”·因为相信了,就想揍人··裴宵衣懒得和他废话,就着蒙面开门见山:“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是靳梨云在背后捣鬼”·春谨然惊讶地睁大眼睛:“大裴你可以啊,都能想到这一层了”·“少打马虎眼,我……我说你能不能先把窗户关上。”
裴宵衣真服了这家伙了,半点小心谨慎没有,就这性格,这心思,活到二十都算长命百岁·“你就谢谢我没关吧,不然你就只能破窗而入了,还能那么潇洒地来个前滚翻”春谨然翻他个白眼,却仍过去把窗户关了个严实。
那厢裴宵衣已经寻了个最隐僻之处——床边·春谨然没辙,只好也走过去,与这位“万年谨慎”的兄弟并肩而坐··“我也是后来才想到的。”
不等裴宵衣再次开口,春谨然已经和盘托出,“聂双在情绪激动之下还能布局如此精妙,怎么想都不合理,所以背后一定有人出谋划策·”·裴宵衣道:“或许自杀,也是被教唆煽动的。”
“有这个可能·”春谨然点头··裴宵衣皱眉:“那你为何不当着夏侯正南的面戳穿她”·“你一直说她,而不是她们,这事靳夫人没有插手”·“八成没有。
还记得之前我和你说她俩吵架么,应该就是靳夫人不满意靳梨云的自作主张·”·“可刚才她不是帮靳梨云……”·“对,帮她求亲。
事已至此,她改变不了局面,她生气的是靳梨云的擅自行动,但与夏侯山庄联姻是对天然居最有利的结果·”·“可惜,我没有证据·”春谨然有些失落地叹口气。
裴宵衣也抿紧嘴唇··春谨然仿佛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不甘,小声得近乎呢喃地问:“你就……那么恨她们吗”·裴宵衣看着他,良久。
春谨然没等来回答,却等来了摸上他脖子的手··春谨然一个哆嗦,想躲,但没躲开,裴宵衣的手摸过他脖子上的索痕,粗糙的指尖留下一片颤栗··“疼吗”裴宵衣问。
春谨然连忙笑:“一点感觉都没有了·”·裴宵衣指下忽然用力··春谨然嘶地倒抽一口冷气:“大裴,你这么往死里掐,好脖子也得断了”·裴宵衣不着痕迹地收回手:“下次再使劲点,凶手说不定能吓得自己跳出来。”
春谨然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不太确定地问:“你在生气吗”·裴宵衣皱眉:“气什么”·春谨然黑线:“我哪知道你气什么”·    ·    第62章 雾栖大泽(一)·话不投机的结果,就是两个人都闭了嘴。
可闭嘴了仍一张床上肩并肩,这就有些尴尬·虽然比面对面要好上一些,但一起呆坐床边遥望桌上茶壶,任时光在无声无息中流逝,也是件非常考验人的事··最后还是春谨然投降,闷声闷气道:“喂,你不憋得慌啊。”
裴宵衣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就好像刚刚的沉默是一种对峙,然后现在,他赢了·不过面上仍维持着不冷不热:“憋你是指蒙面,还是不说话”·春谨然恨恨地转头看他:“蒙着面还不说话”·裴宵衣想了想:“还好。”
春谨然气得牙痒痒:“当初我绝对是瞎了眼,才相中你夜访·”·裴宵衣眯了一下眼睛,但语气仍轻描淡写:“那你夜访谁算没瞎眼”·春谨然看着茶壶呢,根本没察觉身边人的表情,被这么一问,连脑子都不过就聚出了一大堆:“白浪,杭明俊,定尘小师父,上次在青门的房书路都算,多了去了。
我夜访也是挑对象的好吗,看起来投缘能结交的,我才会去·”··“百发百中”裴宵衣的问话与其说是探讨,倒不如说是嘲弄,因为那里头的轻蔑实在太过明显。
但春谨然不跟他计较,反正早就知道他啥样了,也就不那么生气了:“当然也有失手啊,知人知面不知心,聊不到一块甚至大打出手老死再不相往来的有的是·”·意料之外的答案让裴宵衣愣了一下,他还以为不管真实情况如何,起码春谨然在嘴上也要逞一逞强呢。
不过既然如此——·裴宵衣耸耸肩:“那我也不算太差,虽然跟你大打出手了,毕竟没老死不相往来·”·春谨然撇撇嘴,小声咕哝:“还不如老死不相往来呢。”
裴宵衣的眼神沉了下去,他也不知道自己抽什么风,非得从春谨然这里要到个顺耳的说法·可从瞎眼开始,到还不如老死不相往来,没一句话顺耳,不,都不是不顺耳了,根本就是让他想揍人。
裴宵衣其实不是什么好脾气,之所以人前掩饰的还不错,那是这么多年为了生存隐忍出的习惯,但在春谨然这里,他的习惯似乎要压不住冲动了··可是话说回来,什么样的说法才算顺耳呢裴宵衣又不知道。
说是顺耳,其实就是顺心,但在天然居里,有心的都死了,没心的才能苟延残喘,所以他把那东西藏到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包括他自己··春谨然知道就算自己嘟囔的再小声,身边人也会听得一清二楚的,所以说完便坐等那人还嘴。
可等了半天,一点动静都没有,春谨然等得百爪挠心,最后只得投降,转头去看那人——在春谨然这里,僵持着不说话是斗争,僵持着不看对方也是斗争,然而很不幸,他全输了。
结果他就这么直直地对上了裴宵衣的眸子··春谨然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一个男人·尽管对方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长长得近乎秀气的睫毛还是让他的心颤了一下。
他不知道别的男人是不是也有这么长的睫毛,但起码,他见过的男人里,不会有谁比这个人更好看··鬼使神差地,春谨然抬手摘掉了男人的蒙面,终于满意地看见了很挺的鼻子,偏薄却形状漂亮的嘴唇。
这本该是张美丽柔情的脸庞的,春谨然在心中轻叹,满是惋惜··在蒙面被摸上的一刹那,裴宵衣内心产生了巨大的震动·起初他以为这震动来源于对春谨然意外举动的始料未及,可等蒙面被摘下,春谨然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脸时,那震动不仅没有消散,还有愈演愈烈之势。
尤其当他直接地感受到了春谨然的呼吸,这震动几乎抵达顶点,若不是用尽全身力气绷住,他都不知道自己会干出什么··不可预知,无法控制,在裴宵衣这里简直是最可怕的事情。
好在春谨然的眼里很快出现了他看得懂的情绪,虽然这情绪和之前的话一样,很不顺眼,却成功地帮他冷静了下来··“怎么,不满意”裴宵衣的浅笑里带着明显嘲讽,“这次都没涂烟灰。”
春谨然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肠子都悔青了,只得硬着头皮窘迫道:“没、没有不满意,挺好的·”说完飞快地看对方一眼,确认没有危险,又弱弱地建议,“要不,我再给你蒙回去”·裴宵衣挑起修长的眉毛:“听过请神容易送神难吗”·春谨然噎住,再没了话。
裴宵衣缓了语气,几乎半哄半骗了:“讲讲吧·”·春谨然想抓狂:“讲啥啊……”·裴宵衣微笑:“你刚才怎么想的。”
春谨然欲哭无泪·能说真话吗细雨绵绵春阁升暖情不自禁心荡神驰裴宵衣找回鞭子之后还不把他抽成渣·“我真没想啥,就鬼使神差……还不是你,大白天蒙什么面”将错就错是傻子,反咬一口真丈夫。
结果春谨然化被动为主动的得意刚持续了一刹那,就被无情扑杀——·“我没问你摘蒙面的事儿,你手欠,我知道·”·“……”这他妈是啥时候给定的性啊·“我是问摘完以后,你可惜什么呢”·“……”春谨然到这会儿,才是真被吓着了。
就像是内心最隐秘的地方被窥破,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裴宵衣眉头轻蹙:“蒙面你也摘了,脸你也看了,我就这么一个好奇,不能满足”·春谨然竟从这张脸上破天荒地瞧出了哀怨,他有点不敢相信,但愈发柔软的氛围却是真真切切的,这柔软让他一直绷着的警惕不自觉松懈下来:“那我说实话,你不会揍我吧。”
裴宵衣摊开双手:“鞭子早被没收了·”·春谨然眯起眼睛:“赤手空拳也不行·”·裴宵衣有点不耐烦了,伪装的温柔就出现了一丝裂缝:“再废话,就不敢保证了。”
都到这份儿上再端着,就是矫情了,所以虽然知道答案估计不是对方喜欢听的,春谨然还是心一横豁出去了:“我就是觉得你白长这么好看了,性格却那么差,有点惋惜。”
裴宵衣勾起嘴角,笑意浅淡清冷:“有多差”·春谨然不再逃避,相反,直直对上他的目光,打开天窗说亮话:“和你说话,不超过三句,保准让人想掀桌;和你共事,更是想都不要想,遇见危险你肯定只顾自己。
阴晴不定,少言寡语,冷漠凉薄,对,还有滥用暴力,你这样的谁会愿意跟你做朋友·”·“你啊·”裴宵衣倒是答得顺口,“客栈夜访那次,你不就是说要交朋友。”
·春谨然囧:“那我不是不了解么,光看脸了·”·裴宵衣似笑非笑:“我估计他们也不了解你·”·春谨然没明白:“谁”·裴宵衣缓缓道:“你的那些朋友。”
春谨然僵住,不知为何,忽然有点害怕听下去···裴宵衣肯定看出了他的害怕,所以这个恶意满满的男人偏要继续说下去:“他们要是知道你夜访的心思,估计宁可跟我做朋友。”
春谨然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他不知道裴宵衣能不能听见,不过无所谓了:“我果然没说错,你性格真差·”·裴宵衣笑了,久违的占据制高点的轻松和从容:“但是我不装。
你看见什么样,我就什么样·”·上一次这样狼狈不堪是什么时候,春谨然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种衣服被人扒光了扔在大街上的感觉,羞愤欲死·而今,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所以说瞎讲什么真心话呢,你是真心了,结果人家不高兴了,偏手里还落着了兵器,不捅你捅谁··“对,我是喜欢男的,要不要把我朋友列个名单,你挨个去通知”·春谨然强撑着的倔强让裴宵衣心里划过一丝不舒坦,原本只是不爽春谨然对自己性格差的评价,恶意报复了一下,可报复的成果远比料想的丰硕,预期中的喜悦却并没有来。
相反,“可能和这个人彻底没法做朋友了”的认知,竟让他有些不安··什么时候开始,他居然想跟这人做朋友了……·叩叩·突来的敲门声打断了裴宵衣的思绪,也让春谨然精神一紧,再顾不得什么气氛,抬手就把床榻帐幔放了下来,低声短促地命令了一句“藏好”,这才前去开门。
“春少侠·”来人站在门口,抱拳施礼··春谨然想过十来种可能,也没料到会是郭判,愣了一会儿,才道:“郭大侠不用这么客气,快请进。”
没成想郭判拒绝,但语气诚恳:“不了,就两句话,站这儿说就行·”·春谨然也不强求,而且屋里还有“不安定因素”,门外更好:“郭大侠请讲,在下洗耳恭听。”
雨仍在滴滴答答,但却丝毫盖不住郭判中气十足的声音··“第一句,抱歉·聂双的事情是我想简单了,冤枉了你·第二句,还是抱歉。
鸿福客栈里不分青红皂白,就认定你是凶手·”·春谨然被郭判的一丝不苟逗乐了:“杭月瑶的事情还没弄清楚,你就断定我不是凶手了”·郭判却答非所问:“青门的事我也听说了。”
春谨然有点蒙,不明白这其中有什么关联:“所以”·郭判一脸正直:“所以我想你可能真的只是命不好,到哪儿哪儿死人,和凶手无关。”
春谨然:“……”·虽然好像可能八成有点那么回事但他内心是完全拒绝的好吗·“好,就这两句,我说完了。”
直抒胸臆后的郭大侠一身轻松,连刚长出没多长的美髯都开始随风摆动··春谨然莫名觉得心情好了很多:“那你这不是两句,是一句·”·郭判坚决摇头:“一码归一码。”
春谨然莞尔:“成,我接受了·”·郭判心满意足,说了句“春少侠早点休息”,毫无留恋转身而去··大侠就是大侠,这哗哗下雨也不穿个蓑衣打把伞。
春谨然在心中将对方已经很高大的形象又加重了好些个光辉,直到对方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他才恋恋不舍地关上门··关完门,才想起床上还一位呢··“天彻底黑了,你要走就趁现在,保证安全。”
春谨然就站在刚刚关门的地方,一点上前的意思都没有··裴宵衣等了半天,没等来人,最后只好自己撩开帐幔:“这是逐客令”·春谨然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还不够明显”·裴宵衣皱眉。
春谨然扬起下巴,用鼻孔看他··僵持半晌,裴宵衣叹口气:“郭判两次冤枉你,也没见你这么生气·”·人家没往腰眼上捅啊·但这话不能说,所以春谨然只能找了排第二位的理由:“人家刚道歉了,你没听见”·裴宵衣听见了,而且还听得清清楚楚:“那我也道歉。”
春谨然怔住,怀疑自己听错了··裴宵衣从床榻上站起来,走到春谨然面前··春谨然不自觉后退,后背很快抵到了门板上··裴宵衣微微低头。
春谨然咽了一下口水··终于在鼻尖马上碰到鼻尖的时候,男人停住:“我就是想让你不痛快一下,没准备真说,放心,我会帮你保密的·再者,我还指望你那位神医朋友救我于苦海呢。”
春谨然全部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那两片翕动的薄唇上,脑袋一时没反应过来:“保密什么……”·裴宵衣:“你其实是想跟他们春风一度呗。”
春谨然终于回过神:“并、没、有”·换裴宵衣不明白了:“那你想干嘛”·春谨然:“就喝喝小酒谈谈江湖……”·裴宵衣:“有什么意思”·春谨然:“……”·本来挺有意思的被这么一问怎么就好像忽然乏味了啊啊啊·等等·春谨然终于发现了问题:“你怎么看出来我喜欢男人的你怎么好像比我还懂这些……”·原本还贴近着的裴宵衣立刻后退两步,举手表清白:“我不是同道中人。”
春谨然翻个白眼:“放心,就算是,咱俩也无缘”·裴宵衣乐了,他也说不上为什么,相比侃侃而谈的春神断,他更喜欢看这家伙气急败坏的模样。
“你还没回答我呢,”春谨然可没忘,“你怎么看出来的,怎么这么懂”··裴宵衣的笑意淡去,嘴角仍勾着,却是冷冷的弧度:“你要是从小看这些长大,说不定比我还懂。”
春谨然愣住,但又直觉哪里不对:“天然居……不是都女人吗”·“都是女人,靳梨云哪里来的”·“……”·春谨然这才想起,江湖传言,靳梨云好像是靳夫人和男宠所生。
对,天然居是有男宠的而且听裴宵衣那话音,还不光是女人和男宠,八成男宠和男宠……啧,淫窟啊·“你那是什么眼神”裴宵衣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春谨然的声音里满是同情和心疼:“她收你做义子……”·裴宵衣从牙缝里往外一个字一个字蹦:“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春谨然用“我懂”的表情,走过去拍拍他肩膀,真诚安慰:“嗯,日子得往前看,别想太多。”
到底咱俩谁想太多·裴宵衣发现了,只好春谨然气急败坏一次,他就必须也要同样还上一次,这人还真是一点亏都不吃·叩叩。
“快藏好·”·“……”·这里他妈的是卧房还是茶楼啊·    ·    第63章 雾栖大泽(二)·“祈楼主”春谨然以为会是定尘或者杭明俊那种比较熟络的朋友来找他话家常,不想一开门看见的是祈万贯,而且来者还有些神色紧张。
“他没把你怎么样吧”不等进门,祈万贯就关切地问··春谨然没反应过来:“谁”·“郭判啊,我跟着他过来的。”
祈万贯说着上下打量春谨然,见没什么异常,又探头看了看房内,也一片宁静祥和,这才长舒口气,“还好,我以为他要过来找你麻烦呢·”·春谨然连忙帮郭判说话:“这你可误会他了,人家特意来跟我道歉的。”
祈万贯惊讶:“真的假的”·春谨然猛点头:“言辞恳切,特有大侠风范·”·祈万贯困惑皱眉,不过很快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要不说出身重要呢,气度果然不一样。”
“出身”春谨然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祈万贯也没想卖关子,直接给春谨然解惑:“这个郭判原本是官宦之家,他爹那官还不小呢,他自幼就跟皇子们一起习武,别小看他那柄长斧,正经的凌月破风斩,会的全在大内,满江湖你找不出第二个。
不过后来他爹被奸臣所害,朝廷批了个满门抄斩,不知道十几岁的他怎么逃出来的,反正就这么流落江湖了·前几年新皇帝登基,给他爹平反昭雪,据说还曾经满江湖的找他,不知道是没找着,还是他故意躲着,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当然这个就是道听途说了,我觉得不太可信,你想啊,全天下那么多事儿等着皇帝管,谁会顾得上一个冤死大臣下落不明的儿子·”·春谨然听得聚精会神,眼睛都不眨,几乎要入了迷,可怎么都觉得不像身边发生的事儿,更像是听书。
毕竟江湖人眼里,庙堂之远,堪比凌霄九天··“喂,你还真当回事儿啊·”祈万贯推推他,“我就这么一说,你就这么一听,出身或许是真的,后面那些事儿……啧,你就记着,甭管什么,但凡江湖上传过一圈,你再听见,去掉添油加醋能信一成就算多。”
其实春谨然也就是有点意外,所以不自觉放飞了思绪,现下被祈万贯一推,彻底回神,连带着也想起了对方的来意,心头划过暖流:“不管怎么说,你是因为担心我才过来的,真心感谢。”
祈万贯不太高兴地皱起脸:“兄弟之间,哪用这么客气·”·春谨然:“……”·这个“兄弟”是啥时候的事情,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送走祈万贯,春谨然长舒口气,然后关上门转过身……呃,为什么这个动作如此熟悉。
“出来吧·”春谨然背对门板站着,轻声呼唤……呃,为什么这一幕也如此熟悉··帐幔未动,但好在传出了声音:“不·”·春谨然莫名其妙地皱眉:“不怎么,你准备在我这儿过夜了”·“你想太多了。”
“那你为何躲着不出来”·“有人来了·”·“已经走了”·“又来了。”
“啊”·叩叩··“藏好”·“……”·好吧人家裴少侠一直藏得很好。
第三次开门迎客,春谨然都有点不耐烦了:“谁啊”·“怎么了,一脸不高兴”来人是杭明俊··“不是,可能有点累了,”春谨然露出尴尬笑容,连忙转移话题,“你怎么过来了,不用陪你爹还有三哥”·不料杭明俊道:“我来找你就是为这事儿。”
春谨然一脸迷茫,心说你爹和你三哥,跟我有啥关系··杭明俊懂他的意思,但:“一时半会解释不清楚,你先跟我去议事厅吧·”·春谨然更蒙了:“你们大门派谈事,我去不好吧……”虽然他不知道杭匪为何忽然到来,但傻子都明白,肯定有事,而且能让“身体不适不能过来贺喜”的杭家老爷忽然神清气爽健步如飞的,八成还不是小事。
他卷入的麻烦已经够多了,能不能先休息几天啊……··“别磨蹭了,”多年朋友,杭明俊懒得再跟他客套,索性实话所说,“夏侯正南钦点的你,我爹还有各大掌门都等着呢,我要是叫不动你,估计夏侯老头儿得亲自来。
怎么着,你更想让他来请”·“饶了我吧·”春谨然抖落一身鸡皮疙瘩,二话不说拿伞便跟杭明俊走了··片刻之后,帐幔被撩起,露出裴宵衣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这人有什么地方好的,还一个个都拿他当宝了·不就是脑子好点,反应快点,管闲事多点……好吧,被鞭子抽的时候叫声确实还行··忽然回忆起的东西让裴宵衣眼神一沉,蓦地小腹也有些发紧。
雨仍在下,却衬得房间更加静悄悄··裴宵衣腾地起身,直奔茶壶而去,连茶杯都省了,就着茶壶咕咚咚灌了一肚子凉茶,这才觉得好些,然后抿紧嘴唇,打开窗户,确认安全后,一闪而去。
·前往议事厅的路上,杭明俊再没多说什么,似乎这不是个三言两语能解释得清楚的事情,所以干脆留给春谨然稍后自行体会·另一方面,他的情绪也不高,所以更加少言寡语。
春谨然想象不出到底何事,但却看得出友人的落寞,而且稍一过脑子,便能猜出七八分:“你喜欢靳姑娘,是吧·”·杭明俊骤然停下脚步··春谨然险些撞上他。
“你怎么知道”心思被拆穿让杭明俊有些羞赧,也有些恼怒,毕竟才二十··“我又不瞎,”春谨然撇撇嘴,“你那眼睛都快挂人家姑娘身上了。”
这么一讲,杭明俊更郁闷了,也就不管不顾地说了真心话:“夏侯赋那种男人究竟有什么好啊,朝三暮四,处处留情,聂双姑娘都被他害死了,靳姑娘怎么还往火坑里跳……”·春谨然叹口气:“感情这种事说不清的,你觉得是火坑,没准人家就觉得是福堆。”
而且,你那位靳姑娘也不是省油的灯·春谨然忍了忍,终是没说··“唉……”重新开始往前走的杭明俊真可谓一步三叹··杭明俊想不通夏侯赋哪里好,反过来春谨然也一样想不通:“我冒昧问一句,你喜欢靳姑娘什么啊”·“这怎么说呢……”杭明俊仿佛回忆起了某些美好的东西,笑容都不自觉荡漾开来,“我第一次见她就是在云中,她陪靳夫人来给我爹贺寿,我从没见过这么美丽的女子,更难得的是心地和人一样美,自那以后,我不管再看见什么样的姑娘,都只会想起她……”·春谨然很想问你是咋看出来心灵美的。
但鉴于佳人已去祸害了别的男子,所以他也就不多此一举了,顶多拍拍友人肩膀,真诚建议:“以后再碰见姑娘,你光看脸就行,不用看什么心地……”·说话间,议事厅已在眼前。
虽然杭明俊提过一嘴掌门们都在等着呢,但乍一看见议事厅的阵势,还是让春谨然瞬间紧张起来——·夏侯山庄夏侯正南,云中杭家杭匪、杭明哲,天然居靳夫人,玄妙派苦一师太,寒山派圆真大师,旗山派房钰,蜀中青门青长清,暗花楼戈松香,沧浪帮裘天海。
九大门派,九个掌门,除去跟着杭匪一起来的应该是知情人的杭明哲以及另外一个陌生男子,再无门派弟子··果然有大事··不过,春谨然心头升起一丝疑惑,另外八家代表了当今武林的最大势力,这势力不光是财力,更重要的是威慑力和江湖地位,说白了,跺一跺脚,江湖是要抖一下的。
可沧浪帮无论如何不该排在第九,而且就算排上了,也顶多是鸡头,根本够不着凤尾··疑惑归疑惑,面上春谨然还是恭恭敬敬抱拳,一派自然:“庄主,各位掌门。”
夏侯正南淡淡地点点头,转向杭匪道:“这就是我和你说的春谨然少侠,聪明绝顶,古道热肠,这次聂双姑娘的事,也是他解开的,若是有他相助,我们定会事半功倍。”
虽然夏侯老头表情冷淡,可夸起人来还真是毫不嘴软,弄得春谨然都不好意思计较了,比如你能不能先告诉我啥事,然后咱们再谈要不要相助··杭匪很有耐心地听完夏侯正南的介绍,然后才看向他,微微一笑:“春少侠,别来无恙。”
春谨然连忙回应:“烦劳杭老爷惦记,在下一切都好·”·这下换夏侯正南意外了:“杭老弟和他认识”·“前阵子在一个偶然的情况下,打过点交道。”
杭匪轻描淡写地带过,“春少侠确实心思缜密,聪慧过人·”·夏侯正南也不深究,只似笑非笑:“春少侠还真是忙·”·春谨然能说什么,一把辛酸泪啊:“在下生性喜欢凑热闹,命里还爱犯是非……”·寒暄过后,春谨然被安排坐到夏侯正南身边,地位堪比杭匪,众掌门微微皱眉,略有不满,但接下来要商议的事情实在太过紧要,这种小节,也就随它去吧。
“景先生,你可以开始了·”·随着夏侯正南的这句话,议事厅真正严肃下来·众人的目光都落到坐在杭明哲身边的男子身上,春谨然也跟着看过去,只见男子起身,向众掌门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行礼,然后终于开口——·“在下景万川,见过各位掌门。”
春谨然惊讶地瞪大眼睛,他想过一百种可能,也不会料到眼前的人居然是人称“万川先生”的江湖第一游侠,景万川·这人实在是太难见上一面了江湖上没人不知道他的名号,但就没听说过有谁真正见过他,因为人家压根儿不混江湖,平生志愿就是寻遍天下名山大川,而且是哪里人少去哪里,哪里险峻去哪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就赶路三百六十五天,风雨无阻,没人知道他打算什么时候停下来,或许他根本就没打算停下来。
“其实在下算不得江湖人,只是各路朋友抬举,给了个万川先生的名号·今次之事,也实属巧合,但在下左思右想,所谓巧合,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在下不敢也不能当做没有……”··景万川的开场白,成功吊起了春谨然的胃口,他连忙把最后一丝游荡的注意力也拉了回来,然后就听见景万川道——·“诸位掌门一定听说过赤玉。”
春谨然惊住··众掌门也呆了··只有杭匪、杭明哲还有夏侯正南神色如常·显然在召集众掌门之前,杭家与夏侯山庄已有过先行“沟通”。
赤玉,据传是一百年前武林奇才朱方鹤留下的遗物·朱方鹤曾一统武林,富甲天下,却在五十岁时无病无灾安详离世,可谓离奇·但更让人津津乐道的是,都说他死前将武功秘籍和全部财富藏到了一块赤色玉璧之中,于是江湖上渐渐就有了一个说法,得赤玉者得天下。
但别说赤玉在哪儿,就连它什么模样,都没人能讲出个一二,这都一百年了,传说早成了茶余饭后的笑谈……·“在下偶然得到了赤玉的踪迹·”·果然。
春谨然虽然有了一些心理准备,仍想叹一句,夜路走多了,真他妈会遇见鬼啊·“在哪里”·已经有掌门按捺不住,抢先发了问。
可春谨然没料到会是圆真大师··不过大家现在都不关心这些细节了,均全神贯注盯着景万川··“西南,雾栖大泽·”·众人愣住,继而面面相觑。
这雾栖大泽在中原之外,同赤玉一样,都是传说中的东西··“这怕是有些难,”开口的是青长清,但说的是众人心声,“我们不比万川先生,这雾栖大泽究竟在哪儿,我们是半点头绪都没有。”
景万川从容地取过身边桌案上一直放置的卷轴展开:“在下绘制了山川地貌图·”·青长清开了眼界,诚心赞叹:“万川先生还真是,真是……”·春谨然知道他找不出词儿了,好心帮忙补完:“清新脱俗。”
    ·    第64章 雾栖大泽(三)·景万川绘制的山川地貌图,让春谨然产生了回去就把自己画的夏侯山庄地形图撕碎烧毁黑灰敛吧敛吧深埋地下永世不见天日的冲动。
同样是人,画出的图差距咋就那么大·春谨然没去过西南,更别提亦幻亦真的雾栖大泽,但景万川的山川地貌图,却能把人瞬间拉到那片地界,哪里是山,何处是水,丛林多大一片,小路几多蜿蜒,简直栩栩如生。
他也明白过来,为何沧浪帮会在此——图上所示,去往西南,水路最通,待踏上雾栖地界越过一片丛林后,还需二次下河,方能抵达大泽··“万川先生,老衲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就在众人赞叹于山川地貌图的精妙时,圆真大师开口,沧桑的声音里有隐隐压抑着的激动,也有理智自持的冷静··景万川笑意谦和:“大师是不是想问,在下是如何知道这些的”·圆真大师有些意外,和蔼的笑容里难言尴尬:“万川先生果然名不虚传。”
景万川不自谦客套,也不打马虎眼,直言告知:“在下原本只是想去寻访那传说中的雾栖大泽,世人皆道仙境,难免心痒·可千辛万苦到了那里后,却发现只是一处山林沼泽,真真让人失望至极。
于是在下便想打道回府,不料偶遇当地部族,攀谈间,见在下是中原人,便随口聊到百年前曾有一队中原人带着棺椁来此安葬,具体陵墓方位已不可考,不过因为中原人留下了很多金银器皿和丝织布匹作为当地人领路的答谢,所以寨子里特意刻了个石碑记载此事。
后来我请那人带我去看了石碑,内容很粗略,寥寥几句,只记载了双方的友好和情谊,但石碑上的字体却苍遒有力,绝不是当地部族能力所及,待我看到落款才明白,这记文乃当年的中原人所写,后由当地部族拓成石碑,流传至今。”
“那落款是……”·“朱承运·”·朱承运,朱方鹤唯一的儿子,后朱家日渐式微,最终死于仇家之手,因膝下无子,死后朱家一门彻底在江湖上消失。
不过据说临死之前,曾被仇家逼问朱方鹤的武功秘籍还有朱家财富,但得到的回答都是不知道,其实想一想,如果知道,朱承运何至于落此下场,所以最终仇家给了他一个痛快。
至于赤玉那些传言,则是后话了··“也就是说,”一直沉默的戈松香忽然开口,如果说圆真大师的冷静是理智自持,那戈松香的冷静则源自怀疑警惕,这是烙在他这个人和暗花楼这个组织骨头里血液里的印记,“你是通过当地人的描述以及石碑上粗浅的记载,推断出朱承运到到雾栖大泽下葬的人就是朱方鹤,而赤玉,或者说朱方鹤武功财富的秘密,就在他的墓里”·景万川神情平和地看向他:“正是如此。”
戈松香略怀疑地眯起眼睛:“万川先生的推测会不会太过武断而且事实上,您最终也并没有寻到朱方鹤的墓·”·“实不相瞒,”景万川一边说着一边将卷轴重新卷起,“在下不是没有寻到,只是没有去寻。”
戈松香微微皱眉··房钰不失时机地插话询问:“万川先生的意思是……”·景万川脸上闪过尴尬笑容,但声音依然温润如玉:“在下素来不喜参与江湖事,并非自命清高,实是志不在此,所以当想到这可能是赤玉的线索时,第一时间返回中原,将之告诉了杭老爷。
既是百年前的武林事,自然要由百年后的武林人解决·”·“难为先生人在外川还能心系武林·不过你返回中原第一个找了杭老弟,让老夫有些黯然神伤啊。”
夏侯正南说着说着,语调还真哀怨了··景万川连忙解释:“在下实在是着急,而西南到云中的水路又较为通畅,若是北上夏侯山庄,又不知要增加什么变数,还望夏侯庄主见谅”·夏侯正南哈哈大笑:“老夫就是开了玩笑,先生怎么还当真了。”
·景万川也只能陪着笑,但额角的薄汗里实在没有多少喜悦··春谨然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老头儿绝对是故意的,他敢拿后半辈子的风花雪月担保·事情到此,已然清晰,如果朱方鹤落葬西南确有其事,那不管他的墓里有没有赤玉秘籍或者财富,这都是足以让整个中原武林天翻地覆的消息,一旦扩散开来,全中原武林都去西南掘墓还是小事,怕就怕有心人借机生乱,到时倾巢而出只留下空城的中原武林,根本不堪一击朝廷都能改朝换代,何况武林·所以,这事儿必须只能小范围扩散,真要行动,更得暗中进行,慎之又慎。
不过话说回来,他要是杭匪,直接吃独食好了,干嘛要带过来与夏侯正南还有几大门派分享所以说,人家是武林世家,自己只是个江湖小卒呢,境界差太多啊·这厢春谨然难得自省,那厢几大门派已经制定出了一场说走就走的征途——·杭匪:“掌门最好不要动,派信得过的弟子前去更为妥当。”
青长清:“确实,这一路长途跋涉,难免凶险,若真是我们当中有谁出了意外,门派里面,江湖外面,都得乱·”·戈松香:“信得过三字很重要,这事不比其他,谁也不知最终结果如何,找得到固然好,找不到却又传了出去,满江湖才不会信你真的没有找到,到时群起而攻之,我们得不偿失。”
苦一师太:“弟子也不宜多,一到两名即可,否则队伍太醒目,难免惹人怀疑·”·圆真大师:“依老衲看,赶紧选定弟子,近日便出发吧。”
房钰:“在下觉得此事不宜操之过急,别的不讲,单这水路一道,就需要从长计议,路线,船只,甚至口粮,都需要时日准备·”·裘天海:“房帮主所言极是。
万川先生的地貌图诚然精妙清晰,但实地情况往往瞬息万变,需做足准备,才能万无一失·”·靳夫人:“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这些,诸位掌门定好时日,天然居派人便是。”
夏侯正南:“就三个月后吧,八月十五,别人家中赏月时,我等雾栖启程日·”·所谓江湖分量,就是要么不说话,一旦说完话了,这事儿就定了,再无可探讨的余地,而且更重要的是,这规则已被所有人默认。
接下来就是散局回去挑弟子了,其实也没啥可挑的,春谨然有些无聊地想,八成就是来夏侯山庄贺喜时,各掌门带的谁,这回去雾栖大泽就是谁,毕竟天大的事,一定是最亲近的弟子,甚至是至亲,才信得过。
“谁”·就在春谨然准备各回各家时,圆真大师忽然一声怒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扯下身上袈裟,疾风般甩向身后紧闭着的窗子,窗格应声碎裂,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声惨叫——·“哎呦”·众掌门大惊,青长清一个飞身过去将窗外偷听之人直接拎了进来·随着青长清手掌一松,祈万贯扑通一声摔到地上,标准的狗吃屎。
“说,你都听到了什么”青长清厉声质问··祈万贯挣扎着艰难起身,一只眼睛已经成了乌眼青,配上楚楚可怜的声音和表情,简直闻者伤心见者流泪:“呜,我啥都没听见……”·就是编瞎话的水平太让人着急·春谨然心中捏把汗,毕竟是兄弟啊,虽然“关系确立”这一段的记忆依然空白,但他总不能眼看着……·“干嘛都欺负我啊……”就在春谨然绞尽脑汁琢磨怎么帮自家兄弟开脱时,人家自己找到了通路,“屋顶上还有郭判呢”·哗啦——·随着议事厅屋顶被戈松香的不知名暗器打破,郭大侠咣当一声,摔到了屋内正中央的地上。
“祈、万、贯”郭判杀人的心都有··“哼·”祈楼主捂着乌青的眼睛,毫无罪恶感··夏侯正南倒不急,反而先对戈松香的暗器起了兴趣:“戈楼主,我记得进山庄时,兵刃似乎要先卸下由老夫的人统一保管。”
戈松香低头致歉,虽然脸上实在看不出多少表情,声音也仍阴恻恻的:“暗花楼做的什么营生庄主清楚,实在结怨太多,留些小玩意儿防身罢了,还望庄主理解。”
夏侯正南破天荒的善解人意了:“算了·”·春谨然有些意外,但转念想,可能眼下屋中央这俩家伙更拉仇恨··果不其然,放过戈松香的夏侯正南很快看向他们:“祈楼主,郭大侠,烦请给老夫一个解释吧。”
祈万贯:“夏侯庄主,其实是这样的,我真没想……”·郭判:“背人没好事,好事不背人,我就是要听听你们在说什么,我想祈楼主也是这个心思。”
祈万贯:“完、全、没、有”·郭判:“我是跟着祈楼主来的,他还让我小心点,别坏了他的事·”·祈万贯:“……”·夏侯正南:“祈楼主”·祈万贯:“杀我的时候能一刀毙命吗,我怕疼……”·“判官”郭判,江湖人送四个字,嫉恶如仇。
但这个“恶”的范围,显然郭大侠自己说了算··出乎众人意料,夏侯正南不仅没动杀机,反而春风和煦:“既然都听见了,要不要一起来”·祈万贯和郭判面面相觑,都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夏侯正南笑:“万川先生说了,江湖事,江湖人解决,二位难道不是江湖人”·祈万贯:“是倒是……”·郭判:“多一个人,就要多分一杯羹。”
说话婉转一点你能死啊··祈万贯和春谨然不约而同在心中怒吼··夏侯正南却摇头,然后意味深长地看向杭匪:“要是怕分羹,杭老弟直接自己带人去就好了,根本不必来到夏侯山庄,更不必找来诸位掌门。”
杭匪欣然点头:“夏侯大哥所言极是·”·夏侯正南收回视线,重新看向两位不速之客:“所以,二位既已知晓,就是有缘人,像万川先生说的,很多事情看似巧合,实则天意,况且此去西南路途凶险,多个人,就多一分力量,也便多一分安全。”
祈万贯心里没底,有些犹豫:“这……”·郭判却毫不迟疑:“既然夏侯庄主这样讲,在下也确实对那赤玉之事有所好奇,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夏侯正南点点头,然后想到什么似的,忽地轻叹:“但愿那朱方鹤真如传闻所言,将毕生绝学和宝藏都带进了坟墓啊·”·祈万贯:“夏侯庄主,在下决意前往,万死不辞”·    ·    第65章 雾栖大泽(四)·大事谈定,门窗重开,夜风吹起一室其乐融融,仿佛之前发生的一切紧要密谈都是幻觉。
各掌门没事人一样纷纷起身告辞,神色如常,无懈可击·春谨然一边在心中感叹,果然能做掌门的都不是凡人,一边转身也要往外走,却被夏侯正南叫住——·“春少侠留步。”
春少侠其实很不想留步,尤其是眼见着最后一位祈楼主也同自己擦身而过,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对方好像还加快了离去的速度··眨眼功夫,议事厅里只剩下春谨然和夏侯正南。
“庄主还有事”他只好硬着头皮转过身来··“你难道不好奇我为何找你参与此事”夏侯正南似话里有话。
春谨然不解,歪头看他:“不是庄主说的吗,我聪明绝顶古道热肠只要相助必定事半功倍·”·夏侯正南愣了下,继而乐出声来:“我就是客气客气……”·春谨然也笑:“真抱歉,我又当了真。”
夏侯正南不笑了,若有所思看了他一会儿,了然:“你其实什么都知道·”·春谨然摊手:“如果聪明是一种错,那我改掉”·夏侯正南瞥他一眼,似不满,又似无奈,语气也缓了下来:“和你想的一样,我觉得这事不简单,我和杭老头的交情也没好到这个地步,那可是赤玉啊,谁会愿意与别人分享”·春谨然试着去猜测:“可能他觉得以杭家一己之力,很难成功找到毕竟是个谁都没有去过的地界。”
“或许吧,”夏侯正南不置可否,“可惜,景万川不愿带路·”·春谨然道:“他才是真正的聪明人,这趟浑水,不管最终寻没寻到赤玉,都清不了。”
夏侯正南挑眉,眼里都是玩味:“那你为何不拒绝”·春谨然惊讶地张大嘴:“庄主你在逗我吗,这个江湖上你说一,谁敢说二”·夏侯正南不紧不慢地呷了口茶:“我没调侃你,你倒似在讽刺我。”
“绝、对、没、有”春谨然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夏侯正南放下茶杯,定定看了春谨然一会儿,忽地笑了,悠远的目光似在看春谨然,又好似在透过他看别人:“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第二大胆的人。”
既然大胆了,春谨然索性大到底:“第一是谁”·夏侯正南没说出任何名字,只淡淡道:“死了·”·在夏侯正南这里何谓大胆春谨然的理解,那就是顶撞不恭敬呗,一如自己所言所行。
可顶撞的人死了该高兴的,为何此刻老头儿眼里却只有落寞和怀念··敏锐如春谨然,就是再吃口豹子胆,也不会多问了··直到离开夏侯山庄,春谨然都没有再见过裴宵衣。
听说靳夫人在商议完雾栖大泽之事的当晚便已离开,春谨然不知道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但记得清清楚楚,当景万川提到赤玉时,眼里骤然闪出异样光芒的,只有圆真大师,和她。
春谨然不敢肯定地说那代表什么,但得赤玉者得天下,若江湖最有势力的门派中,得天下之心最切的反而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和尚,那不是这俩人疯了,就是武林疯了··春谨然对天下没兴趣,但对赤玉传说却兴味盎然,偏巧夏侯老头找他做耳目,那就顺水推舟好了,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配合让老头很是满意,竟然痛快答应了他再带一个帮手的条件。
只是不知道,这帮手愿不愿意同行··六月初一,若水小筑··“当然要去啊”丁若水没等春谨然把话说完,便一口答应下来。
这可与春谨然的预想大相径庭:“你什么时候也喜欢上凑热闹了”·“那是你的爱好,我才不敢抢,”丁若水没好气地回了一嘴,却难掩眸子里灿烂的憧憬之光,“西南啊,雾栖大泽啊,据说有好多特别珍贵的药材,随便采一样,都是珍宝啊。”
春谨然莞尔,同时也很开心,毕竟前途凶险,有真正能够动力满满的目标,不管天下,解谜,抑或草药,都是好的··之后的两个半月,春谨然和丁若水各自准备着,其实要准备什么呢,无非是些干粮,水。
为防走漏风声,那张山川地貌图仍放在杭家,所以春谨然也只能凭记忆,预想着那片地界上会遇见什么危险··整个夏天最热的光景,便在这样的忐忑、兴奋、期待中,飞速流逝。
春谨然甚至都没觉得热,一晃神,天气已凉,然后便在这凉意中想起某个人来,想得不重,不浓,就淡淡的,浅浅的,像初秋清晨的风,吹过院子,留下几片落叶··如此这般,终是到了八月十五。
往年这个时候,春谨然都是坐在春府的院子里,喝喝酒,赏赏月,偶尔会去丁若水那里,因为其他友人,总要与自己的家人或者师父过节·像今次这么多人的月圆相聚,放在以前想都不敢想——··夏侯赋,杭明哲,杭明俊,定尘,林巧星,房书路,青风,戈十七,裘洋,白浪,郭判,祈万贯,以及,裴宵衣。
明月当空,渡口晚风,十五个年轻人,气度各异,神色不一,或许稚嫩,或许浮躁,但谁敢说,二十年后的江湖,不会是他们的呢··又或许,都不用二十年··“这是我的至交好友,丁若水。”
春谨然向众人介绍道··杭家两兄弟还有青风、房书路都认得他,齐齐惊讶出声:“丁神医”·原本摸不着头脑的小伙伴们也明白过来,敢情这是春谨然带来防身的。
不过队伍里有个懂医术的总是好的,都不用神医,不庸,就成··集合之地在沧浪帮的码头,一艘大船已在此停靠多时,见人已来齐,白浪和裘洋便率先上了船,开始做准备。
岸上,丁若水被青风他们四人拉过去寒暄,定尘原地打坐,夏侯赋似想和林巧星攀谈,但碰上的都是冷脸,郭判和祈万贯不知为什么又争吵起来,剩下戈十七和裴宵衣,一个靠在这边的树干上把玩匕首,一个靠在那边的树干上抬头看天。
春谨然犹豫了一下,先去找了匕首··“怎么派你来了·”戈十七在暗花楼算受重视,但第一位肯定排不上,所以春谨然本以为会看见戈十一或者戈十三。
要说这戈松香也是个冷面冷心的,收了那么多义子,培养成杀人工具也就算了,连名字都起得敷衍··戈十七抬眼看他,似乎笑了一下,可定睛去看,又好像没有:“不希望我来”·“怎么会,”春谨然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我巴不得是你呢,要是你们楼旁的人来,这一路我不用干别的,光防他了。”
戈十七终是弯了嘴角,虽然很浅:“那就行了·”语毕他把匕首收进怀里,站直了开始拍身上的灰尘··春谨然看着他这一幅时刻准备出发的样子,便知道想套答案是没戏了。
这就是戈十七,你永远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或者可能根本什么都没想,你唯一能确定的只是他对你是否有敌意,若没有,那恭喜,你的日子还很长·至于自己和对方算不算朋友,认识这么久了,春谨然依旧没底。
有的没的磨蹭半天,春谨然总算走向了另外一棵树·那人还在看天,春谨然好奇地也抬头看了一眼,除了月亮圆点,没发现有什么比平日里更美妙的地方··“喂。”
春谨然在距离大树一步之遥处停下,叫他··看天者不为所动,仿佛元神已出窍奔向广寒宫··春谨然皱眉,又叫了一声:“大裴·”·看天者总算收回视线,然后动作极其缓慢地看过来,又过了好久,迷茫的双眸才逐渐清明:“小春”·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别的不说,就自己刚才介绍丁若水那阵势,哪怕你真元神出窍也肯定能瞬间归位·所以答案很明显,裴少侠故意晾着他呢··好吧他确实是没特别热情洋溢地第一时间直扑过去,但那不是怕被人看出他俩关系不一般吗他自己还好说,裴宵衣那边两个女人就能组成龙潭虎穴似,能不防吗,他的苦心谁人懂啊·“你有话呢,要么说出来,要么就干脆忘掉,在心里咆哮别人是听不到的,只能看见你眉毛眼睛鼻子嘴都扭曲到一块儿,虽然确实很壮观。”
裴宵衣的声音凉凉的,听不出是一本正经还是戏谑揶揄··但不管哪种,都不会令人愉快就是了··“多谢大裴兄提醒”·“不客气。”
春谨然恨恨地看着那张脸,忽然特别希望时光倒流,然后自己就回到春府把那个看着落叶思念蔓延的丢人家伙掐死在院子里·裴宵衣知道这家伙又在心里腹诽了,虽然没办法窥见真正的内容,但光看他那张各种情绪交替出现的脸,就莫名乐趣无穷。
说句真心话,比今天的月亮好看··“大裴”·突然插进来的声音让春谨然一愣,回头去看,原来是祈万贯··裴宵衣挑眉:“怎么,祈楼主也喜欢这个称呼”·“不不不”祈万贯快把脑袋摇掉了,“我是想问谁起的啊,太不吉利了”·裴宵衣看向春谨然。
春谨然黑线··祈万贯说着说着又回过味儿来:“其实也不能全怪起称呼的,你这个姓就不好,幸亏你不做生意,天天裴,咋活啊”·裴宵衣眯起眼睛。
春谨然忽然兴奋起来,抽鞭子,快抽鞭子,这么销魂的事儿不能就我一个人尝啊·结果等到祈万贯被郭判叫走,裴宵衣的鞭子也没出手··春谨然有些失望,又有些来气,见四下无人,直接问:“你咋不抽他”·裴宵衣耸耸肩:“不好听。”
春谨然没听清:“啥”·裴宵衣深深地看他一眼··春谨然感觉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就像那次与靳梨云隔空相对一样嗷呜,天然居绝对是妖魔鬼怪聚集地·“各位兄弟,可以上船喽——”·白浪的召唤就像一根救命稻草,春谨然二话不说,噌一下就窜了上去。
裴宵衣不紧不慢地走在后面,来之前他并不知道队伍里会有春谨然,乍见到那家伙,他还以为自己想人想得太频繁,出现了幻觉·直到那家伙向众人介绍丁若水,直到那家伙先走向了戈十七。
为何自夏侯山庄一别,他就总鬼使神差地想起这个人为何一见到这个人,他就不受控制地手痒为何这个人也要去雾栖大泽他究竟想从这个人身上得到什么·困扰他的问题太多,不过没关系。
路途漫漫,总会找到答案的··    ·    第66章 雾栖大泽(五)·沧浪帮为了这次征途可是下了血本,春谨然本以为顶多是一艘八撸船,真等到了上面才发现,这居然是艘双层的大黄船一层是船舱,二层是船板,船舱舷窗的窗棂都是精美雕花,而宽敞的船板上竟还修了精致小巧的亭台··“你师父该不是把珍藏都拿出来了吧……”上船后没多久,春谨然便趁白浪带他去船舱找卧房的间隙,偷偷跟对方感慨。
“夏侯庄主发话了,就是天上的星星,我们也得去摘啊·”白浪无奈笑笑,“好在,星星沧浪帮没有,船倒是管够·”·说话间,白浪已经带他来到房门口:“你就住这间。”
春谨然迫不及待推门而出,果然没有让他失望,若不是耳边此起彼伏的波浪声,他真的会以为自己正身处客栈雅间:“要是水路都这么走,我也愿意干啊”·“等一会儿船走起来,你再看看要不要这么说吧,哈哈。”
白浪笑着离开,船板上还有好几位等着安排呢··起初春谨然没懂白浪话里的意思,不过他也没在意,跟寻宝似的开始探索这间船上小屋·虽然都是寻常物件,可放到了船上的房间里,就好像镀上了一层不寻常的光彩,怎么看都有点不一样。
结果就在他端起脸盆仔细研究的时候,船忽然剧烈地晃了一下,他一个没站稳,直接坐到地上,铜盆脱手而出腾空一人多高最后落下来时不偏不倚正扣到他的脑袋上,咣当一声,砸得他脑袋直冒金星,于是接下来的很长时间,他都戴个铜草帽坐在地上,愣愣地感受着屁股和脑袋的双重疼痛,久久没回过神。
幸而这中间没人来拜访··半晌后,疼痛慢慢散去,春谨然摘下铜草帽,一手揉脑袋一手揉屁股地挣扎着站起来,舷窗外只有茫茫漆黑,夜色与河面连成一片,也分不清谁是谁。
起身后,他才感觉到脚底持续不断的轻微摇晃,这才后知后觉,原来是开船了··水上不比陆地,尽管这次的船比上次去夏侯山庄的船要平稳许多,不知是船身更大还是去往西南的水路本就平缓一些,但这种持续的极轻微的摇晃,仍会让习惯脚踏实地的人产生一些不适,他也终于明白了白浪话里的意思。
偶尔尝个鲜还成,一辈子水上漂算了吧··或许是启程的兴奋劲儿还没过,春谨然一点都不困,索性也就不在屋里闷着了,直接出舱爬上了船板,不料小亭子里已经有人坐着,他走近两步才发现是夏侯赋,然后就有点尴尬了,不知道是继续上前寒暄,还是假装没看见转身就走。
纠结之间,夏侯赋已经看见了他,客气招呼:“春少侠也觉得船舱里闷吧·”·伸手不打笑脸人,春谨然只得硬着头皮走过去,结果走到跟前才发现,夏侯赋面前的桌案上竟摆着一壶酒和两个酒杯,中间还有若干小菜。
这下春谨然不敢乱坐了,站在那儿与对方说话:“夏侯公子在等人”·夏侯赋答道:“是,也不是·”·见春谨然眼中不解,他忽然一声轻叹,竟有几分怅然之意:“有人来就是,没人来就不是。”
春谨然低头看看自己,呃,那他算是人还不是人啊……·“春少侠怎么不坐”·感谢老天爷,他是··随着春谨然落座,夏侯赋很自然地给他斟了杯酒,这让他受宠若惊,可看对方的神色,又不像有什么阴谋诡计在里面。
·“尝尝看,四海楼的桂花酿,天下一绝·”·人怎么样暂且不谈,美酒是无罪的,而且带着丁若水呢,春谨然也不怕他下毒,遂举杯一饮而尽……·“如何”夏侯赋显然很期待他的反应。
春谨然有些沉醉地眨了下眼,感觉唇齿留香间,三魂七魄正咻咻咻地飞向凌霄宝殿:“我以前喝过的那些根本就是水……”·夏侯赋笑开了眉眼。
春谨然有些恍惚了,第一次认真打量起这个人·平心而论,夏侯赋算得上丰神俊朗,只是在夏侯正南身边的时候,他并没有什么存在感,一眼扫过去,顶多留下个畏畏缩缩的儿子,或者不学无术的草包的模糊印象,唯一让人记得深刻的,只有他被冤枉时痛陈清白的倒霉模样。
而此刻,还是那个夏侯赋,就坐在自己对面,映着月色,吹着河风,竟有了那么点翩翩佳公子的味道··“聂双的事情……”夏侯赋说着也给自己斟满酒,然后象征性地碰了一下春谨然的空杯,“多谢。”
春谨然呆愣地看着他干杯,一时忘了说话··放下空杯的夏侯赋见状乐了:“怎么,没料到我会道歉”·春谨然诚实点头:“我以为你恨不得把我五马分尸。”
“十个人面对那种情况,九个都会认定是我干的,”夏侯赋苦笑,“我得庆幸,你是那剩下的一个·”·春谨然皱眉:“你是怪聂双”·夏侯赋想都没想便道:“怎么会,人都死了。”
春谨然惊讶于他居然还有一些良心,不过转念一想,良心和风流是不冲突的,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不代表我不会抛弃你,我抛弃你,也不代表我对你的死不动容··“而且爹说了,是我活该。”
夏侯赋又补了一句,憋闷的模样活脱脱一个养尊处优没受过什么委屈的大少爷··春谨然很想告诉他,不是你爹说,是你根本就活该·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那么多姑娘前赴后继都没正过来的品性,他不觉得自己三言两语就能扭转乾坤。
“所以夏侯庄主才特意安排你来走这趟”之前他就觉得奇怪,按说夏侯正南身边不缺亲信,也不缺能人,横竖轮不到派宝贝儿子涉险··“说是我日子过太顺了,缺苦头。”
夏侯赋是真的不太开心,但又无能为力,“而且杭家派了俩儿子,我要不来,也显得太没用·”·春谨然是真忍不住了,再不嘲讽两句他能憋死:“谁说你没用,你多能耐啊,没有你夏侯公子,这大江大河上我到哪儿喝好酒,吃好菜。”
夏侯赋又不傻,直接闹了个大红脸,而且他的武功秘籍都是对妹子的,对汉子,尤其是夏侯山庄里就见识过能耐的春谨然,他是真有点打怵,也就不端着了,放缓语气实话实说:“再怎么的也是八月十五,我不能坐家里赏月,还不能在船上喝口酒啊。
而且也就这一顿,后面还不知道要啃多少天干粮·”··夏侯赋说的是实话,酒菜即便多拿,在船上也存不住,这趟行程,他们只能用干粮顶··想着一个终日锦衣玉食的少爷忽然就要风餐露宿,春谨然多少也有点同情,可又想到聂双,这同情里就又混进一些气愤,于是在这种矛盾的心情里,他决定放空思绪,就喝酒,就吃菜,就赏月。
后面两个人怎么又把话说到一起的,春谨然就有点模糊了,只依稀记得两个人在月下吟诗作对,夏侯赋肚子里不光不是草包,简直算得上文采斐然,以至对到精妙处,二人还击掌相庆,直到后半夜,才尽兴而散。
春谨然一回房便倒进了床榻里,柔软的被褥让他放飞的思绪有了片刻回归,一同回归的还有些许惋惜之情··若夏侯赋在对待感情上不那么令人发指,或许这个人是可以交朋友的。
然而,世上没有如果··第二天日上三竿,春谨然才起床·明明是酒醉而倒,却没有半点头疼,不知是酒好,还是河水摇晃反而冲散了宿醉··简单梳洗后,他走上船板,见伙伴们都在,虽然因彼此仍未相熟,大家只是三三两两聚着,但也是一派其乐融融。
青风第一个看见他,离很远便笑着调侃:“春少侠真是随遇而安,我刚还和房兄打赌呢,赌你到底是中午出来还是傍晚出来·”·春谨然二话不说走过去一伸手:“拿钱。”
青风一脸蒙圈:“凭什么”·春谨然咧开嘴:“我既没中午起,也不是傍晚来,庄家通杀”·“滚。”
青风没好气地打掉他的手··春谨然乐不可支,那边白浪走过来将一张烧饼塞到他手里:“别光顾着乐·”·春谨然也不客气,拿过烧饼就是一大口,然后腮帮子鼓鼓地边嚼边问:“大……呃,裴宵衣呢”·船板上放眼望去,谁都在,连戈十七也靠在船后梢那儿盯着河面,却唯独不见裴宵衣。
“让你一说还真是,从早上就没见·”回答他的是房书路··春谨然皱眉,好不容易咽下烧饼,转头问白浪:“那家伙住哪间房”·“最里面,”白浪道,“他说不喜欢太吵。”
春谨然:“事儿多·”·青风:“事儿多·”·春谨然意外地看向青风,青风眼里也都是惊喜之色,最后两位少侠一击掌,兄弟之情尽在不言中。
但春少侠还是决定先放下心有灵犀的兄弟,去探望一下多事的大裴··如白浪所言,船舱的尽头已没舷窗,且船体构造原因,顶棚也更加低矮,安静是安静了,但也愈发逼仄。
裘天海准备的这艘船别说十五人,就是二十五人也装得下,所以春谨然完全想不通为何裴宵衣放着宽敞地方不住,非在这里窝着··所以他说什么来着,天然居里就没个正常人·叩叩。
春谨然一手举着半张饼,一手敲响了裴宵衣的房门··无人应答··叩叩··春谨然再次敲门,然后继续耐心等待,其间还啃了两口饼··房内仍没有声响。
春谨然心头不自觉划过一丝担忧,这四面环水的,难不成还凭空消失了思及此他也顾不上什么礼貌了,直接咣咣咣拍打起门板来··里面总算有了声音,虽然很微弱:“滚……”·春谨然吓了一跳,裴宵衣说话不中听他是领教过的,但现下这个,怎么都好像有点逞强意味。
他也就不管那么多了,心里头跟沧浪帮说了声抱歉,抬腿就是一脚——·咣当·门栓断裂,大开的门扇晃晃悠悠着,有半面已经摇摇欲坠。
然后春谨然就看见了裴宵衣··坐在地上的裴宵衣··坐在地上抱着痰桶的裴宵衣··坐在地上抱着痰桶脸色苍白的裴宵衣··这是他的好友大裴啊春谨然只觉得心中一颤,再无法压抑——·“原来你晕船啊哈哈哈哈哈……”·    ·    第67章 雾栖大泽(六)·裴宵衣有弱点吗·如果嘴巴不如自己犀利不算的话,可能真的没有。
鞭法诡谲凌厉,脾性深沉内敛,还有一颗天下人时时刻刻都想害我的防备之心,三位一体,天下无敌··不过那是从前··春谨然很想摆出一副沉痛关切的样子,奈何嘴角只听后脑勺的召唤,而且之前笑得太大声,现在想搂也搂不回来,索性就维持着洋溢的笑容,拍拍裴宵衣肩膀:“第一次都会这样,习惯就好啦……”·裴宵衣恶狠狠地看了他一眼,但配合那惨白的脸色,实在没有多少威慑力。
春谨然捏着鼻子低头看看痰盂,里面根本没什么东西,只有一点酸水,心里头蓦地起了一丝不忍,终于收敛了笑意,把饼咬在嘴里,用空出的双手半强迫地把痰盂抢过来放到一边,然后连拽带抱地将男人扯了起来。
“干嘛……”裴宵衣的声音还是恹恹的··“吹风·”春谨然咬着烧饼,没好气地含糊不清道··春谨然架着个大活人上船板,招来了少侠女侠们的侧目,他也没嘴巴解释,直接把人往亭子那边带。
亭子里,丁若水正在跟祈万贯下棋,围观的还有个郭判,三人见状一同起身,最后春谨然把裴宵衣安顿到了丁若水的座位上,因为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江面··做完这些,春谨然总算把烧饼总嘴里拿了出来,然后嘱咐:“往远处看,脑袋放空,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裴宵衣冷这个脸不说话,但也没有乱动··春谨然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把烧饼随手塞给祈万贯,说了声“帮我拿一下”,又登登登跑回了船舱。
·祈万贯捏着半个烧饼,一脸蒙圈··丁若水不太高兴的样子,一把抢过烧饼,狠狠咬下一大口,仿佛那不是烧饼而是某人的肉··郭判不满出声:“饿了就找白浪要,吃人家的算怎么回事儿。”
丁若水鼓着腮帮子瞪他:“我吃你的了”·郭判也不知道这人哪来那么大火气,但想一想,为个烧饼跟同伴翻脸也着实没必要,哪怕这同伴只是暂时的,故而转身出亭——惹不起,躲总行了吧。
春谨然拿着茶壶回来时,凉亭里就剩下两手空空的祈万贯··“他俩呢”春谨然随口问··祈万贯下巴一撇:“阑干那儿吹吹风。”
春谨然“哦”了一声,然后又问:“我烧饼呢”·祈万贯不知该怎么描述刚才的情景,只好蒙头蒙脑道:“也跟着吹风去了。”
春谨然皱眉,但眼下总有比烧饼更紧要的事,所以也就不多问了,直接倒了满满一茶杯清水递给裴宵衣··裴宵衣没接,抬眼看他:“你想让我继续吐”·春谨然白他一眼:“让你漱口的”·裴宵衣愣了下,这才别扭地接过水,乖乖漱了口。
祈万贯总觉得这个气氛非常诡异,诡异到他站在这里什么都不干就好像已经罪孽深重·于是他试着后退一小步,嗯,没人在意,又后退一小步,嗯,还没人在意,继续后退一小步,很好,他确实把自己看得太重了……·哒哒哒,祈楼主也一溜小跑加入了吹风队伍。
春谨然很自然地坐到裴宵衣对面,看他脸色好了一些,颇为得意:“舒服了吧·我上次就是这么……”·裴宵衣挑眉··“……这么帮别人熬过来的”·裴宵衣看了他一眼,也没深究,又默默给自己倒了杯水,不过这回不是漱口,而是直接喝了下去。
春谨然明白这是缓过劲儿来,知道渴和饿了,但还是不太放心地劝:“先别急着吃喝,再缓缓·”·正准备给自己倒第二杯水的裴宵衣,就这么停下了。
春谨然愣愣看着他把茶壶放回原位,还有点不敢相信,一时感慨万千:“唉,你要总这么乖多好·”·裴宵衣的脸确实不白了,但好像开始有变黑的趋势。
春谨然连忙闭嘴··两个人就这样在亭子里相顾无言又相安无事地坐着··八月中的江面,风里带着水汽,也带着凉意·春谨然趴在桌案上,吹着风,听着浪,偶尔瞟一眼裴宵衣那张赏心悦目的脸,竟觉得就这样一直下去,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按照白浪的说法,大概需要一个月左右,才能抵达雾栖地界·其实从沧浪帮码头到雾栖,是跨过了蜀中的,奈何跨过不等于路经,所以一说起这个,青风就一脸郁闷,说你们只往返一次,我他妈得往返两次。
青风比在青门时少了一些轻佻,却更加潇洒不羁,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倒是夏侯赋,真算得上夹着尾巴做人,平时除了跟杭家两兄弟说说话,顶多再跟春谨然扯上半句,很少招惹别人,当然别人也不搭理他。
其实杭明俊也是不太愿意搭理他的,但这理由没办法摆上台面,故而每次交谈,都有些别扭·林巧星是唯一不惯毛病的,不碰见夏侯赋还好,一碰见就火,她一个姑娘家骂不出什么脏话,但也没有好脸,久而久之,夏侯赋便避着她。
有时春谨然会觉得夏侯赋也挺可怜的,但一想到他做那些事,又恨得牙痒痒··直到一个晚上,他俩又在船板上遇见,这回夏侯赋没喝酒,只空坐在那里,唉声叹气。
春谨然也是闲的,便走过去问了一嘴,想什么呢·夏侯赋迟疑半晌,说出了一个姑娘的名字·那姑娘春谨然不认识,名字也是第一次听说,但这并不妨碍他黑线,继而直截了当问夏侯赋,你和靳梨云也算有婚约了,就不能检点一些夏侯赋很认真地想了想,末了对他叹息,天下群芳争艳,只采一朵,难啊。
至此,春谨然对这人彻底绝望·或许男人风流不是罪,但在他春谨然这里,滚一边去··这天不知到了什么地界,船在码头靠了岸,白浪和裘洋下船采买,众伙伴们也总算能享受短暂的脚踏实地。
憋了这许多天,青风直嚷着要去酒楼喝酒,房书路自然奉陪,春谨然也想跟着,但他要去,丁若水肯定去,丁若水去,祈万贯没准也去,祈万贯去,保不齐就带上郭判,剩下裴宵衣和几乎忘了也在船上的戈十七二人,你说带是不带这么一想,春谨然赶紧作罢,羡慕地看着人家哥俩勾肩搭背上了街,他只得默默回了船。
江面上今天风有点大,靠在岸边的船不住地摇晃··春谨然握紧栏杆,终于稳当上了船板,这才看见定尘正坐在船艄的角落那里,背对船板,面对江水,不知是冥想还是打坐。
船板上没有其他人,春谨然也就走了过去:“小师父·”·定尘没有动,也没有回头,只淡淡地问:“怎么没下船”·春谨然也跟着坐下来,盘起腿,正正经经的样子:“人多了太招摇。”
定尘终于看了他,然后被他的姿势逗笑了:“你这是要跟着我念经”·春谨然连忙摇头:“我可没慧根·”·定尘却道:“我倒觉得你看得通透。”
春谨然立刻表白内心:“还有好多风花雪月等着我呢,我可不能出家”·定尘莞尔,过了会儿,笑容渐渐淡去,轻声叹息:“看得通透未必一定出家,出家人也未必就看得通透。”
春谨然总觉得他意有所指,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圆真大师听见赤玉时,眼里的光··踌躇良久,他还是问出了口:“寒山派就那么想要赤玉吗”说完又觉得不太妥,赶紧找补,“我的意思是,这次派人去雾栖大泽的门派,肯定都想要赤玉,但程度轻重好像也是有区别的……”··“你若问我,我真的一点都不想。
但我只侍奉佛祖,师父却要想着整个寒山派·”定尘的声音宁静平缓,却又隐隐含着一丝无奈,“而且……”·春谨然见他欲言又止,心里登时好奇万分,可又不好催着问,因为能让定尘犹豫为难的,八成是寒山派的秘密。
定尘的眉头万年不遇地打上了结··春谨然连忙摆摆手:“我就随口问问,你可别再讲了,要真说出什么门派机密,圆真大师还不灭了我·”·定尘好笑地看着他,眉头重新打开,终于又成了那个无欲无求的小师父。
“其实我也不是太清楚内情,只知道这赤玉是师祖留给寒山派历代掌门的心劫,几任掌门都没度过,师父,怕是也度不过·”·傍晚时分,白浪和裘洋已然归来,可直到夜幕低垂,才等回青风与房书路。
大船重新起航,欢脱了一天的伙伴们也各自回房休息·但风浪却越来越急,远处隐约还有雷声··春谨然有点心神不宁,既睡不着,索性又上了船板·只见裘洋和白浪正着急地收着船帆。
他赶紧过去帮忙,可干着急,却不知从何下手,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人家俩麻利完工,末了还被裘洋鄙视了一眼··干完活的裘洋从春谨然身边走过,不知有意无意,肩膀还撞了他一下。
这给春谨然气的,可一看白浪那都快挤飞了的眼神,又只能忍住这口气,恨恨看着小破孩回了船舱··“他就那样,孩子气·”白浪帮师弟解释。
春谨然撇撇嘴:“你可别侮辱孩子·”·白浪扑哧乐出声,然后眼珠一转,难得坏心眼道:“你想想夏侯赋·”·春谨然恍然大悟:“裘洋真是太可爱了”·二人笑了个前仰后合,笑够了,春谨然才问为何收帆。
白浪说夜里会有大雨,到时候风高浪急,再放着帆,船很容易倾覆·春谨然似懂非懂·白浪也不计较,就嘱咐他别在船板逗留太久,之后便也回了船舱··春谨然扶着栏杆,眺望远处,正巧天边打了个闪,给他吓了一跳,过了会儿,才有闷闷雷声传来。
大雨将至,饶是春谨然这个外行,也看明白了·可奇怪的是,头顶上的天仍晴着,繁星点点,一眨一眨,很是顽皮··估计时候未到吧·春谨然正想着,一阵风猛地灌进脖子,他不自觉打了个寒战,也再没啥心情吹风了,正想转身回屋,却听见背后一个声音道——·“春少侠你看啥呢”·春谨然回过头,只见杭明哲一步三晃地上了船板,那不倒翁似的体态让人不自觉给他捏把汗。
“你不在屋里好好待着,上来干嘛”同样是杭家公子,但面对杭明哲,春谨然真的客气不起来,不是他捡软柿子欺负,实在是一看杭明哲那样就气不打一处来啊。
比如现在,这人似乎再维持不住平衡,索性原地坐下,还把腰板挺得笔直,仿佛很洒脱的样子,但出口的话真的一点硬气没有:“船晃得厉害,在屋里躺着头晕恶心。”
春谨然黑线,但人都难受了,也不好再嘲讽,只得道:“那你坐一会儿就回去,白浪说夜里有雨·”·说完春谨然准备下船舱,不料刚走到杭明哲身边,就被杭少爷拽住了衣角:“陪我坐会儿呗。”
春谨然囧,忽然觉得夏侯赋、裘洋还有杭明哲可以组个互帮互助小团体,彼此取长补短,一定十分精彩。·“我其实不太敢睡觉,因为我妹总到我梦里来·”·春谨然心太软地陪着坐下后,杭明哲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春谨然不知该说什么··杭明哲也没在意,看着远方,继续道:“她总问,哥,你什么时候替我报仇……”·“可是仇人在哪里呢。”
心头涌出一阵难受,春谨然抬头看着苍穹,幽幽叹息,“茫茫人海,就像这夜幕星盘,那么多光点,你说那颗是好的,哪颗是坏的·”·杭明哲也跟着抬头看天,半晌,静静道:“即便是浩瀚星海,也有亮的,不亮的。
你看着一样,我看着却不同·”·春谨然愣住,下意识想去看对方的表情,不料船在这时忽然剧烈摇晃,他和杭明哲齐齐滑向船边栏杆·随着肩膀重重撞向栏杆,春谨然顾不得疼,飞快抬起另一侧胳膊将之紧紧握住,这才稳住身体。
可等他看向身边,却再不见杭明哲的踪影·春谨然脑袋嗡一下,没等深想,就听见不远处的水里传来杭家三少撕心裂肺的呼喊——·“救命啊啊啊啊啊啊”·“我不会游泳啊啊啊啊”·“春谨然你快救我啊……咕咚……不然我……咕咚……做鬼也不放过你……咕咚咕咚……这水也太难喝……咕咚……了……”·    ·    第68章 雾栖大泽(七)·“你他妈闭嘴坚持住”·要不是对方已经在水里了,春谨然真想朝着他屁股狠踹几脚都这时候了还那么多废话·扑通——·没有半点迟疑,吼完的瞬间,春谨然纵身一跃,跳进江里·江水一下子淹过他的眼耳口鼻,他屏息奋力挥动双臂,好半天,才总算让头彻底出了水面。
但漆黑的四周,水声,风声,雷声,哪里还与杭明哲的影……·“我在这……咕咚……里啊……”·好吧,偶尔坚持一下自己的缺点,比如聒噪什么的,也是有惊喜的。
春谨然抹了一把脸上的江水,循声望去,适应了昏暗江面的眼睛终于捕捉到那颗浮浮沉沉的头··“我来了——”·春谨然也不知道自己的声音能不能传过去,但当下这种时候他根本没时间思考,一切行为都是靠着本能,他现在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救人·风更大了,浪一次比一次高,一次比一次猛,每当春谨然觉得自己接近杭明哲一些了,便一个大浪,又将他打得后退回几分。
春谨然清晰地感觉到身体中的力量在流逝,在天力面前,人是如此的渺小·深吸口气,春谨然一个猛子潜入水中,凭感觉奋力向杭明哲的方向游·没了水面波浪的阻击,这一次顺利许多·春谨然在心中默默算着时间和距离,直到胸中憋住的那口气消耗殆尽,他不得不重新浮出水面,而这时他才惊喜的发现,自己距离杭明哲只剩下几臂的距离·春谨然深吸一大口气,重新潜入水中·这一次顺利许多,他只游了几下,便被杭明哲乱蹬的腿踹到了肩膀·账嘛,等上岸了之后有的是时间算。
春谨然一个挺身,再次水面冒头,与此同时双手已经伸到杭明哲腋下,生生用托力让对方不再沉浮不定··杭明哲还没反应过来,仍四爪乱蹬·“不许动了再动我咬死你”春谨然大吼,是真没力气再跟对方僵持了。
杭明哲怕死的优点此刻充分显示出来,不让动就不动,从活人到浮尸就眨眼间的事情··春谨然长舒一口气,试着松开一只胳膊,仅用右臂继续给对方托力·好在杭明哲不算魁梧,这样竟也没有再往下沉。
春谨然不敢再耽搁,立刻用空出的那只手臂划水·多了一个人的重量,再游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他费了半天劲,却只游出去一点点··“你的脚也跟着动一动啊”虽然杭明哲不会游泳,但借点力总可以吧。
杭家三少这叫一个委屈,他不是不想动,但:“我怕你咬我,呜……”·“哥错了,”春谨然叹口气,“来,你就把自己想象成青蛙,跟着我的口令,蹬——”·就这样俩难兄难弟一步一坎地往船边游。
不知过了多久··春谨然知道,自己已经没力了,证据就是原本在杭明哲脖颈处的水,又重新漫到了嘴巴·但他们俩和船的距离,却好像根本没有缩短多少。
其实这距离也不长的,一个落水,就算被浪推了几下,又能走多远··但在春谨然的眼里,这几乎像是万里之遥··“春谨然——”·“三哥——”·船上似有人在呼唤。
春谨然的眼睛已经有点睁不开了,隐约中似乎听见了谁跳下来的声音·然后没过多久,他手里的杭明哲就被人接了过去··生的希望让春谨然重新回神,就见浪白已在眼前,一手反揽着杭明哲的脖子,一手正要过来揽自己,动作之潇洒,身姿之矫健,简直让天地无光,日月无辉,秒全部好汉,灭天下美人·“我自己能行,你赶紧救这个废物”春谨然拒绝了白浪伸过来的手,一来是不想让对方负担过重,二来,他也确实觉得不用再负担杭明哲重量的自己还撑得住。
白浪又急又怒,气他在这个时候还死撑:“你不是不会游泳吗”·春谨然囧,只好解释:“我是说江湖那潭水,我不会游……”·白浪黑线,但情况紧急他也不能再跟春谨然废话,认真看了友人一眼,判定对方确实有自保能力,白浪这才揽着杭明哲开始往回游·春谨然连忙跟上,一边琢磨揽着脖子好像比托着腋下看起来更省劲,一边隐约听见杭明哲在那抗争:“我才不是废物……”·什么样的辩解最苍白请参见杭家三少。
有了白浪的帮忙和领路,三人组终于靠到了船边·白浪将杭明哲托起来,后者立刻抓紧垂下来的救命绳,绳索那端是杭明俊,三下五除二就将自家老哥拽了上去··白浪长舒口气,一个转身,又将春谨然拉过来往上举。
春谨然已经精疲力竭,也不知道拽自己的是谁,只知道自己被拉到栏杆外之后,那人没继续拽绳,而是单手握住他一只胳膊,攥得紧紧,然后用几乎要把他胳膊扯脱臼的力量,连拽带甩就给他弄上了船板。
本以为屁股要摔成八瓣儿了,可飞上船板的他却落进了一个人的怀里·那人被他的冲力撞得后退几步,但最终稳住了,而且后退的同时还用胳膊环住了他,不紧不松,既防止他摔倒,又不会让他不舒服。
好不容易站直立稳,春谨然才看清了给自己当肉垫的人,居然是戈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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