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然记 by 颜凉雨(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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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然记 by 颜凉雨(下)(3)
·但谁都知道,漫天纸钱里,一代武林世家,倾塌··打下这份家业需要多少时日,春谨然不清楚,但他却清楚地看见,湮灭,只在一瞬··七天之后,夏侯父子下葬,仁至义尽的各大派离开夏侯山庄,各自回家。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沉痛,但心里呢·没了夏侯山庄,谁是下一个隐形霸主杭家青门寒山派·春谨然不想去思考这些,却总下意识去想。
裴宵衣说人心险于山川,夏侯正南说有多少种人心,就有多少种聪明,他知道他们都是对的·可他仍不愿意这样··从回到夏侯山庄,春谨然就没寻到与裴宵衣单独相处的机会,直到最后,他也只能远远看上一眼。
那时靳梨云正抱着夏侯赋的牌位不肯放手,靳夫人气得七窍生烟,却又碍于面子不好发作,裴宵衣只得上前去夺,最后牌位夺下来了,脸上也挨了几下,激动中的靳梨云不管不顾,指甲在裴宵衣的面颊上划出浅淡血痕,隔着那么远,仍刺痛了春谨然的眼。
·喧嚣散去,满目荒凉··龙飞凤舞的山庄匾额下面,只剩孤家寡人的郭判,祈万贯,丁若水和春谨然··纸钱的黑色灰烬被风吹起,带向空中,带向遥远,最终消失在天边。
郭判长叹一声:“什么富贵权势,都他妈黄粱一梦·”·祈万贯苦笑:“人活一世,总要有个奔头·”·郭判皱眉:“惩恶扬善,不比争权夺利强”·祈万贯谨慎后退,躲到安全距离,然后露齿一笑:“郭大侠,道不同不相为谋。”
郭判鄙夷地瞥了他一眼:“钱篓子·”·祈万贯眉开眼笑:“借你吉言”·郭判再不想和他说话,转身来到春谨然面前,直来直去道:“听说夏侯正南死前找过你”·山庄人多嘴杂,这个“听说”的出处无从查起,春谨然也不愿深究,坦然相告:“是的。
他怀疑夏侯赋的死不是意外,想问问我的看法·”·郭判瞪大眼睛,显然十分意外,他以为夏侯正南囚禁他们只是一时接受不了儿子死亡的现实,毕竟十四个人的供词一致,他实在想不出有何可疑:“我以为,他是想问赤玉……”·春谨然皱眉:“人都死了,谁还有心情关心秘籍财宝。”
郭判不以为然:“信不信,定尘、戈十七、房书路他们肯定已经被师父掌门亲爹盘问了七天七夜·那些老家伙,早就石头心肠了·”·若在从前,春谨然八成会附和,可现在,他却莫名生气起来。
夏侯正南最后画的那张像,被他在灵堂偷偷烧了·他不知道黄泉路上的夏侯正南能否收到,但他希望能,因为如果收到,心机深沉的老头儿一定会贴身藏好,这样即便喝了孟婆汤,转了轮回,也可以凭借画像,找到那个让他念了几十年的朋友。
一世能有多少个几十年··夏侯正南那老流氓才不是石头心肠,那根本是个情种··“谨然”丁若水担忧的脸出现在眼前,“你怎么哭了”·春谨然愣住,下意识抬手,果然在脸上摸到一把水。
“没事·”春谨然擦擦脸,深吸口气,冲丁若水咧开嘴,“咱们回家·”··    第79章 桃花春府(一)·春谨然在若水小筑待没多久,便回了春府。
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若是裴宵衣来了,或者哪怕只是有一丁点消息,也要通知他·丁若水心里不爽,却还是应了·春谨然许是还没弄清楚自己对裴宵衣的感情,但丁若水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不过丁神医不想说破,没有原因,就是不想,谁能奈他何·回到春府的春少侠很是胡吃闷睡了一段日子,将前些时候掉的肉都补回来了·然后,便觉出无聊来。
院子里已不复往日美景,花谢叶落,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迎风瑟瑟发抖·春谨然最常做的事情,就是裹着斗篷,坐在院中一片叶子都不剩的桃树下,摇铃铛··第一次见这场景时,小翠吓坏了,以为自家少爷中了邪,连忙喊来二顺。
二顺走过去就是一幅字谜,少爷对答如流·可对完了,又继续瞅着铃铛发呆·那铃铛的声音很小,但听在二顺和小翠耳朵里,充满魔性··然而除了这个怪癖,少爷并没有任何不妥,偶尔心情好了,还会亲自出去收租,依然是那个走路带风温柔和善的春府大少爷,几趟下来,租子没收多少,倒是引来了十里八村的媒婆。
这天春谨然刚打发走一个媒婆,就收到了书信·他等不及回房,当下便在寒风中拆开来,结果寄信人并非丁若水,而是祈万贯·但要说这事情呢,也同丁若水有关。
简单说,就是琉璃从万贯楼跑回来了,祈万贯来寻人,丁若水不放·但个中缘由,祈万贯并未在信中详讲,只是恳求春谨然能去若水小筑一趟,帮着劝劝,当然肯定是要把人往万贯楼劝,而且还说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春谨然对于祈楼主的“重谢”实不敢抱有幻想,但日子真真太无聊,也就决定动身,去若水小筑一探究竟··“过程就是这样,”若水小筑客房里,祈楼主眼巴巴望着“援兵”,就差几滴眼泪,气氛便能烘托到极致了,“谨然贤弟,帮哥劝和劝和吧。”
春谨然无视对方强行称兄道弟的行径,满眼鄙视:“过程就是一句话,你受不了琉璃让你当众下不来台,所以睚眦必报,直接赶人出门·后面半个多时辰的什么你有多委屈多隐忍多大度多被逼无奈都是苍白的辩解。”
祈万贯扁扁嘴,一脸可怜兮兮:“我先是被琉璃骂,后来被兄弟骂,这两天被丁若水骂,总不能到你这里还帮着你骂我自己吧,天底下哪个帮主有我惨”·春谨然叹口气,他大概能明白祈万贯挣扎矛盾的心情。
事件的起因其实很简单,一单生意上门,琉璃觉得不划算,不想接,祈万贯觉得开门迎客,不能挑肥拣瘦·若在从前,万贯楼的弟兄们肯定以祈楼主马首是瞻,可祈楼主去西南的这两个月,琉璃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竟让万贯楼的弟兄死心塌地把他当成了自己人,说是手足都不过分,于是兄弟们既不好得罪楼主,又不愿断了手足,索性围观。
最后的结果,自然是祈楼主被毫无悬念的碾压了·然,作为一手建立万贯楼又掌舵其于风雨飘摇中多年屹立不倒的男人,总还是有点血性的,于是输了口舌之争的祈楼主,恼羞成怒,抬出了自己的身份,直接将琉璃逐出万贯楼。
·祈万贯仍在控诉:“你是不知道,他现在楼中威望奇高,那脾气大得谁都不能惹,说话还刻薄得要命·我是一楼之主啊,当着我兄弟,一点脸面不给我留,我若不立威,以后哪个兄弟还服我管”·春谨然想说我怎么不知道,我太知道了,我当初第一眼见到琉璃就本能地想绕开走。
那小子看着干干净净,秀气可爱,小白狗似的,可你要真去摸,他绝对一口咬得你鲜血淋漓,然后你才发现,你看错了,原来那是一只白狐狸·但眼下祈楼主的控诉仿佛裹脚布,绵绵不绝,他着实不想再给友人添堵,遂拍拍对方肩膀,柔声安慰:“反正你也把人赶出来了,他以后不会在你头上作威作福了,伤心事就别再……”说到一半,春谨然停住话头,这才琢磨出不对味来,“我怎么记得你好像是来恳求他回去的”··祈楼主闻言收敛委屈,正色起来:“嗯”·嗯你妈个蛋啊春谨然感觉之前耐心倾听“牢骚”的自己简直蠢到了雾栖大泽:“你既然对他一千个不满一万个讨厌,人走了不正好舒心顺意,干嘛又颠颠把人往回求”·“因为这个”祈万贯变戏法似的拿出个本子,目光忽然变得炽热。
春谨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是啥……”·祈万贯的语调里带上诡异的兴奋:“账本”·春谨然黑线,大概明白了:“他给你赚了多少银子”·“一千零三十四两八钱两个月啊,只用了两个月”·“别、别激动,你口水喷到我了……”·一番促膝长谈下来,春谨然切切实实感受到了祈楼主的“诚意”。
虽然上次琉璃想加入万贯楼时,他的态度也很热情,但远没到非你不可的地步·现下,则真是幡然悔悟,负荆请罪,一片赤诚,不死不休·暂时安抚了祈万贯,春谨然又去找丁若水。
丁若水的态度很坚决,不可能·春谨然早有心理准备,若是可能,祈万贯就不会惨兮兮地给他写求救信··“说说你的理由·”春谨然也不急,耐心地跟丁若水沟通。
丁若水一张脸气鼓鼓的,显然余怒未消:“我把人交给他照顾,他可照顾得真好,一通臭骂然后逐出家门·现在后悔了,想求人回去,门儿都没有,我绝对不会让琉璃再入火坑”·“我看琉璃也没伤到哪儿啊。”
春谨然给友人倒了杯凉茶,“来,消消火·”·丁若水有点哀怨地瞪他一眼:“都立冬了·”·春谨然扑哧乐出声来,还记得冷天不吃寒食的养生之道,说明丁神医也没有真的怒急攻心:“我不是想劝你同意琉璃回去。”
丁若水怀疑地眯起眼睛:“那你大老远跑来干嘛”·春谨然嘿嘿一笑:“看热闹·”·这话倒也有五分真,因为春府的日子实在太无聊了,再不找些事情打发时间,他会闷死。
丁若水对友人的赖皮赖脸从来都没抵抗力,对峙半天,末了叹口气:“说吧,你到底希望我怎么做”·春谨然敛起玩笑,认真道:“我希望你什么都不做。
既不用劝他回去,也别阻拦他回去·”·丁若水嗤之以鼻:“他根本就不想回去,还用我阻拦”·春谨然不置可否,他还没见过琉璃,不好下什么结论,但无论如何,这是琉璃自己的路,总要摒弃外部干扰,遵循自己的心才好。
后悔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情,无论程度大小··春谨然去找琉璃的时候,他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儿,手边一盏清茶,香气袅袅·春谨然预料到不会看见一个怨妇,但也没想到这家伙活脱脱一个等着妾侍来斟茶认错的正房。
一瞬间,春谨然就理解了祈万贯,不,是同情·祈万贯真算是百里挑一的好脾气,换成裴宵衣,春谨然有些恶趣味地想,八成琉璃在呛出第一句的时候,已经皮开肉绽。
还想等着人来道歉追杀上门差不多··“你别来劝我,谁劝都没用·”琉璃没等春谨然进门,便堵住了他的路··春谨然饶有兴味地打量他,半晌,忽然感慨似的道:“你好像有些变了。”
琉璃怎么听都觉得这不像好话,下意识皱了眉··春谨然从容进屋走到茶桌旁,拣他对面的凳子坐下来,不紧不慢地给自己也倒了杯茶·那茶不知什么品类,芬芳扑鼻。
琉璃不太喜欢春谨然这个样子,因为他摸不透对方的想法,对方越淡定,他越急躁,索性主动接话:“人总是会变的·”·“越变越好自然可以,”春谨然说着说着,忽然叹息,看向他的目光也闪出失望,“但你却是变得没从前可爱了,实在可惜。”
琉璃的脸色黑下来··春谨然视若无睹,仍自顾自道:“通常来讲,这种变化会出现在环境骤然舒适之后,人不懂得收敛,不知道畏惧,自然也就不再乖巧可人。”
琉璃定定瞪着他:“说人话·”·春谨然乐意之至:“就是惯的·万贯楼的弟兄们太宠着你了,把你惯坏了·”·琉璃脸上乌云密布,却把嘴唇抿得紧紧。
春谨然用指甲盖都能想出琉璃在万贯楼的生活·试想,什么样的弟兄会在常年揭不开锅的情况下依旧对扶不上墙的楼主不离不弃,说穿了就一个字,傻·这样的人碰上琉璃这只小狐狸,也就一个下场,被耍得团团转。
而且从人以群分的角度去考虑,能跟着祈楼主的傻子,脾气和心肠肯定也硬不到哪里去,面对这么一个粉雕玉琢还能搂银子的主儿,即便不供起来,定也是当亲弟弟那么爱护。
时间一长,想不把人惯坏都难,更何况琉璃心性未定,还是胡乱生长的年纪,除了丁若水,没对谁低过头,也就难怪让祈万贯下不来台··“不过换我我也宠你,”打个巴掌给个甜枣,是春谨然的一贯策略,“财神爷下凡哪,带来的都是真金白银,任性一点,脾气坏点,也值嘛。”
琉璃的脸色有所缓和,哼了一声:“就他们的脑子,能活到现在都是侥幸·我就没见过比他们还笨的人,什么吃力不讨好接什么,什么赔本干什么,就好像还嫌自己不够穷似的”·“别生气别生气,”春谨然揉了揉少年的头,“他们穷他们的,反正你都回来了,他们就算饿死也不关你事。”
·琉璃愣住,似乎对春谨然描绘的这个场面不太喜欢,秀气的眉毛蹙起,嘴唇被咬了又咬··“不过他们也未必会饿死,”春谨然话锋一转,“世上会赚钱的人多了,没了你,他们再去找别人呗,反正都是赚钱,谁带着他们赚不一样。”
“那怎么一样,”琉璃想也不想就反驳,“我是真心想让他们腰缠万贯,别人可不一定这么想,说不定他们被卖了还替别人数钱呢”··春谨然囧,所以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呢,腰缠万贯这个词还真是满满的万贯楼风格,也不知道那些爱护他的哥哥们一天念叨多少遍这个宏愿。·琉璃意识到了自己的事态,赶紧又把嘴巴闭紧,脸色涨得通红··虽然在赚钱方面天赋异禀,但终究还是个少年,几句话,就露了真心,春谨然又岂会不不懂:“其实你挺喜欢他们的,是吗·”·形式上的问句,陈述的语气。
琉璃垂下眼睛,好半晌,才闷闷道:“他们对我很好……”·春谨然说:“丁若水也对你很好·”·“那不一样,”琉璃其实也不太明白这其中的玄机,只能去讲模糊的感觉,“师父对我的好,让我想去尊敬他,报答他。
可在万贯楼里,我从来没想过这些,我就想跟他们待在一起,很自在,很舒服·其实我最初去万贯楼,只当它是桥,一座连通若水小筑和江湖的桥,江湖那么大,我不能贸然去闯,要先在桥上看一看,可是后来,我就不想往前走了……”·春谨然的心软下去一块。
琉璃自幼没了父母,在心底深处,怕是想要个家的·若水小筑可以让他遮风避雨,却总是少了几分归属,每次他来这里,总觉得这对师徒不够亲近,现下想想,许是丁若水醉心医术,琉璃又敬畏师父,久而久之,也就这般相敬如宾地过下来了。
可家不该是这样的,家应该是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任性就任性,想打闹就打闹,关起门来随便你在地上打滚,不用顾忌老天下雨刮风,不用顾忌外面街坊四邻··思及此,春谨然情不自禁地抬手捏了捏琉璃的脸蛋,没好气道:“既然喜欢那里,干嘛惹祈万贯,还让他那么难堪。”
“不是我惹他,是他蠢”说到祈楼主,琉璃的冲冲怒气立刻卷土重来,“那买卖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来铁定赔本,他还非要接”·春谨然摊手:“可他就是傻子啊。”
琉璃囧住が竟无言以对。·春谨然笑笑,复又正色起来,认真道:“但是再傻,他也是楼主,就和万贯楼再破也要有规矩是一样的·任何门派,掌门最大,这就是规矩。”
琉璃有些迷茫,但确实是听进去了··春谨然尽量让语气更柔和些:“即便是自己家,有些规矩也要守·你觉得你是对的,所以祈万贯就要听你的,那你有没有想过一旦有一天,万贯楼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才是对的,都让祈万贯听他们的,祈万贯该怎么办”·“他觉得谁对,就听谁的呗。”
“若有人不服气呢,非说自己才是对的呢,万一他们也和你一样指着祈万贯的鼻子骂他蠢呢”·“……”·春谨然笑容温和:“你觉得这样一来,日子还能过下去吗”·琉璃有些恍惚地摇头,不知道是回答“不能”,还是想不出答案。
春谨然长舒口气,沉声道:“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坏了这个规矩,家也就散了·在万贯楼里,这个人就是祈万贯·”·琉璃歪头,有些孩子气地问:“不能我来做这个人吗”·春谨然怔了下,然后乐了:“可以啊,那就叫琉璃楼。”
琉璃皱眉:“好绕口·”·春谨然逗他:“那怕什么,你是楼主,说一不二,绕口也得这么叫”·“说一不二”琉璃很认真地想了想,末了一脸嫌弃,“那日子还有什么乐趣”·最终,贪图乐趣的少年琉璃还是被有钱都好说的祈楼主请回了万贯楼。
不过这次祈楼主也许诺了,让琉璃当“师爷”,名正言顺出谋划策,关键时刻还有一巴掌否决权·琉璃师爷很满意,三天之后,便跟祈楼主踏上归途··不过临行前,为实现“必有重谢”的承诺,摸遍全身没摸出二两银子的祈楼主将腰坠送给了春少侠。
春少侠望着那白玉腰椎上若隐若现的“朱”字,一脑门子黑线·春少侠不想要死人东西,但祈楼主说这是他们生死之交的象征,一下子就把腰坠的历史地位空前抬高,弄得他都走出了二里地,春少侠还心潮澎湃,连带手心里的腰坠都热气腾腾起来。
最后,思量再三的春少侠还是将腰坠挂到了自己身上,明明不大的东西,却让他觉得沉甸甸·蓦地,又想起西南之旅,想起朝夕相处了两个月的少侠们,想起裴宵衣。
送走祈楼主和琉璃后,春谨然又以各种理由在若水小筑赖了十来天·可直到等来了入冬的第一场雪,还是没等来想见的人··再编不出理由的春少侠无奈,只得告辞。
临行前状似无意地提起:“哦,对了,要是有裴宵衣的消息,记得告诉我哈·”·耳朵已经听出茧子的丁神医相信友人从来没统计过这十几天里“状似无意”的次数,不过没关系,他作为挚友,自然责无旁贷:“放心,他要是死了,我借朝廷驿站八百里加急给你送信。”
春谨然立即闭嘴,生怕再给大裴兄弟招来什么恶毒诅咒··丁若水说完就有点后悔,他从来不会讲这么坏的话,对,都是春谨然逼的·回到春府的谨然少侠又过起了百无聊赖的日子。
丁神医一封信都没来过,那就证明裴宵衣那边仍没有音信·春谨然从最初的偶尔惦记,发展成朝思暮想,直至百爪挠心·许是老天爷也不忍让春少侠过不好年,动了恻隐之心,一个半月后,丁神医的信总算翩然而至。
那是个前夜刚刚下过暴风雪的正午,暖阳明亮,积雪宁静··春谨然也不知道那肥鸽子是怎么穿过风雪落到他院子里的,反正咕咕叫得很欢,半点疲惫没有·春谨然将它脚上的信拆下,然后再把它请进笼子,献上好吃好喝。
待一切妥当,才洗干净手,回到卧房,几乎是带着忐忑而虔诚地心一点点把信卷摊开……·春谨然也不晓得自己在激动什么,明明知道那方寸大的纸里不会蹦出个大活人,可手就是不受控制地轻微发抖,连带着动作都不顺畅了,好半天,才摊出个“谨然”,结果院门就响了。
三下,不多不少,不轻不重,礼貌客气···然而春谨然生气了,这愤怒不亚于洞房花烛时被破门而入·于是他放下才摊开一角的信笺,恶狠狠回到院中,大踏步地在厚厚积雪上踩出一个又一个怨气深重的脚印。
可没等他走到大门口,机灵的二顺已经率先跑过来应了门:“谁啊——”·门板之后无人应答,只是很快,又响了三声··二顺皱眉,语气带上了不高兴:“谁啊,说话啊——”·春谨然福至心灵,瞬间抓开二顺,卸下门闩,打开大门,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门外,裴宵衣那张冷若冰霜的俊脸同白皑皑的天地完美融合,达到了美丽与气质的高度统一··“你家真难找·”·春谨然不想笑得太明显,但嘴角不受控制地想去和耳朵私奔:“那你不也找来了。”
裴宵衣淡漠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可以沿路问·”·春谨然一个劲儿点头:“嗯嗯,我们这儿民风特别淳朴,人都很热心·”·“这倒是。”
春谨然没想到裴宵衣居然会附和,正纳闷儿,就听见男人继续道——·“王媒婆托我带个话,马家姑娘蕙质兰心贤良淑德,你就别犹豫了·只要你点头,提亲的事她去张罗,包管不出一个月,花轿就进府。”
    ·    第80章 桃花春府(二)·裴宵衣原本是带着愉悦的心情来找他的小春兄弟的·愉悦的起因是他已经使手段弄来了毒药,并稳稳当当交给了丁若水,剩下的就只是寄希望于丁若水别负了神医名头。
但毕竟解药遥遥无期,这份愉悦实在有限,所以接下来好心情的延续,都要算在春谨然头上·春府有多远,需要赶多少天的路,这份愉悦就延续了多久,多长,而且越延续越浓烈,越绵延越芬芳,直到碰见那个该死的媒婆。
他从来没有想过,春谨然也是有家的人·江湖上太多他这样的独行侠,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横空出世般便在江湖现了身,然后奔波,厮杀,争名逐利,刀光剑影。
他想当然地以为春谨然也是这样,这人甚至没有门派·而所谓的春府,无非也就是一处遮风避雨的暂栖之地,和若水小筑一样,远离江湖,亦远离市井··结果他错了,错得离谱。
春谨然的家就同千千万万个安居乐业的市井百姓一样,有村镇,有街坊,有三姑六婆,有人情礼往·别人是一入江湖深似海,这人倒是回首仍有安乐窝·这是裴宵衣一辈子没有过的东西,所以他羡慕,甚至,有些嫉妒。
这种突如其来的黑暗情绪在得知“春谨然竟考虑与女子成亲”后,变成了业火,烧得裴宵衣五脏六腑一起翻滚,没着没落,百般难耐·门内下人问是谁的时候,他不是不想应声,而是正极力克制着想抽人的欲望,嗓子绷得太紧,无法张口。
然后,门开了,他看见了那张几乎成了自己心魔的脸··再然后,所有黑暗心情仿佛被狗吃了,满心满眼,只剩下舒畅·如果非要说还有什么不太愉快的心情残留,那可能就是他必须在心情舒畅后,仍保持着冰块脸。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他坚持,因为这是唯一能表达他对于替媒婆传话这件事态度的方式··是的,那个帮忙指了路的王媒婆,他很不喜欢··至于成亲呵呵。
想百年好合很有难度,想鸡飞蛋打,法子可太多了··春谨然对于自己已经被提前砸场的未来大婚毫不知情,他只是觉得裴宵衣没有想象中的热情,对比之下,自己简直算是热脸贴冷屁股,于是就有点不开心。
虽然夜访岁月里,冷屁股贴了不知多少个,但大裴兄弟的屁股没有热气腾腾,这非常不应该··于是春少侠脑子一热,就回了句:“行,马家姑娘是吧,我再好好考虑考虑。”
裴宵衣眯了下眼睛,手就往怀里摸··春谨然横眉冷对,手也往怀里摸··二顺看得一愣一愣,心说这是江湖上流行的见面礼么,半个手掌插进衣襟什么的,也太不雅了。
最后得出结论,江湖儿女果然不拘小节··你有矛,我有盾,这仗就不好打了·于是春宵二位少侠大眼瞪小眼地对峙半天,也没人先出招·最后还是二顺看不下去,呐呐道:“少爷,还是先请这位公子进屋再叙吧。”
春谨然白了多嘴的伙计一眼,却还是撤到旁边,让出了一条进门的康庄大道··裴宵衣心里并不生气,现下除了丁若水说解药研制不出来,否则他再想不出能影响他舒畅心情的事。
相反,他喜欢春谨然气鼓鼓的模样,越看越喜欢,越看越欢喜,所以他必须快些进门,否则嘴角就绷不住了··春谨然恨恨地看着那个踏雪前行的背影,燃烧出一脚踹把对方踹进雪里的冲动。
小翠按照二顺的交代翻出了府里最好的茶,那是少爷平日都舍不得喝的,现下却就着洁净清冽的雪水,煮得沁人心脾··少顷,她端着烹好的茶来到正堂·堂内香炉袅袅,炭火暖盈,完全看不出常年空置的模样。
但这里确实是几百辈子没用了,即便最近忽地大批媒婆登门,这里也只是象征性地收拾到基本整洁,少爷巴不得媒婆快点走,断不会做这熏香、炭火之事,好几次媒婆草草离开,都是因为冻的。
现下结论很明显了——这是位贵客··“少爷,请用茶·”小翠将茶盏放到春谨然手边的案上,之后托着另一盏来到裴宵衣身边,询问似的望向春谨然,“少爷,这位是……”·春谨然想也没想:“大裴。”
小翠囧,却还是礼貌地将茶送上,柔声细语道:“裴公子,请用茶·”·“多谢·”裴宵衣轻点一下头,脸上仍淡淡的··小翠却看痴了。
因为贵客很美丽,虽然用这样的词去形容一个男子不太妥当,但小翠再想不出别的·所幸贵客的所有目光都放在自家少爷身上,没有发现她的失态··“咳,你再拿些糕点来。”
·少爷的吩咐让小翠回过神,她连忙应:“是·”然后颇有些恋恋不舍地离开·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少爷的脸色好像不大好看··春谨然没好气地瞪着丫鬟背影,直到人家消失再瞪不到,又转回瞪裴祸水。
·裴宵衣随他瞪,悠哉地拿起茶,先是闭目闻了闻,待香气散进心田,才浅浅喝上一口,颇为得趣··裴宵衣越是这样,春谨然越是郁闷,越觉得心心念念着对方的自己特别蠢。
而且没准对方也不是特意来找他的,就是顺路,拐一下来看看··然而郁闷归郁闷,人都在跟前了,春谨然还是开门见山地问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喂,你这回应该拿着毒药了吧”·裴宵衣不易察觉地勾了下嘴角,然后才抬起眼皮,一本正经地看向春谨然,点头:“嗯。”
春谨然黑线,只得继续问:“给若水了”·裴宵衣:“嗯·”·春谨然觉得牙痒痒:“你就准备一个字儿一个字儿跟我蹦是吧。”
裴宵衣无辜地摇头:“没·”·“……”春谨然气结,拿过手边茶水猛地灌进去一大口想消火,结果喝到嘴里才头皮一麻,滚烫的茶水便如涌泉般狂喷出来,喷完,春谨然又吐出舌头,一个劲的抽凉气,疼得眼泪横飞。
裴少侠本来心里乐呵呵的,直到春少侠猛起去拿茶盏·他心叫不好,哪知道春少侠动作简直风驰电掣,根本不给人阻止的机会,结果就是春少侠烫着了嘴,裴少侠疼着了心。
“你是三岁小孩儿吗,冷热不知道”裴宵衣生气地吼了一句,完后,又缓了语气,问,“烫得厉害”·春谨然扁扁嘴,可怜巴巴:“好像烫破皮了……”·“该。”
虽然裴少侠的评论毫无同情心,但在小翠端着糕点返回后,还是第一时间让对方取来了凉开水漱口··“我呜呜不呜呜……”·“含好了,别废话。”
裴少侠的凌厉眼神成功让含着满口凉白开的春少侠闭上了嘴··如此这般含了三四次凉白开,春谨然的嘴里总算不再是火辣辣··热茶自然是不敢再碰了,于是推得远远,手边就留一壶凉白开。
裴宵衣这才舒坦了点,也不逗对方了,言简意赅道:“毒药早到手了,但一直没机会出来,所以才拖到现在·”·春谨然自是不能放过这舍命换来的机会,赶忙深入探听:“这大冬天的,靳夫人派你出来干嘛”·“抓人,送毒。”
裴宵衣半点犹豫没有,就这么给了真实答案·话出口后他也觉得神奇,面对春谨然,好像他不自觉就卸了防备,也不知道这家伙给他吃了什么迷魂药··春谨然没感觉自己得到了优待,全部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裴宵衣的任务上:“抓谁天然居的仇家”·裴宵衣摇头:“谢飞,据我所知,他和天然居素无瓜葛。”
春谨然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但因为这人名气不大,又无门无派,所以印象并不深刻:“既素无瓜葛,为何抓他”·“不知道,我只负责干活,没资格多嘴。”
裴宵衣淡淡自嘲,“不过在派我出来之前,她们似乎已经抓到些人了,都是武功不错,但没什么背景,喜欢独来独往的江湖客·”·春谨然嗅到了阴谋的味道,可惜裴宵衣掌握的信息太过有限,他再聪明也不可能凭空想出什么:“那送毒呢,给哪家”·裴宵衣沉默半晌,才道:“杭家。”
春谨然愣住,下意识问:“杭家的谁”·话说到此,裴宵衣自没打算隐瞒:“杭明浩·”·春谨然蹙眉抿唇,说不上心里什么感觉。
要毒药的不是杭明哲或者杭明俊,让他好受了些,可杭家老大偷偷寻来毒药,会去对付谁呢春谨然不愿往下想··“一定要送吗”春谨然其实是知道答案的,可不问上一问,总是不死心。
果然,裴宵衣眼底笼上淡淡无奈:“送了毒,杭家可能有人会死,但是不送,我铁定会死·”·春谨然垂下脸,心里头难受得要命,他当然不想裴宵衣死,可也不希望杭家人出事。
正酸楚纠结,却听裴宵衣继续道:“不过我只能保证将毒送到,至于下毒是否成功,会不会有什么未卜先知的神人提前给可能被害的家伙们通风报信,那我就管不着了。”
春谨然心领神会,瞬间睁大圆溜溜的眼睛,青蛙似的··裴宵衣忽然有点不爽坐得距离对方那么远,不然这会儿他就可以直接上手,狠狠捏一把那看起来很可口的脸蛋儿。
遐想过了瘾,裴宵衣才发现春谨然不知何时已经正色起来,正神情严肃地盯着自己··裴宵衣不自觉挺直后背,正襟危坐,然后就听见春谨然一字一句道:“大裴,你现在已经是一个好人了”·入住春府的第一晚,裴少侠失眠了。
夜不能寐的理由,他想,可能是成为一名好人太光荣了,以至于那荣耀的熊熊大火烧得他实在难耐,非得到雪地里胡乱抽上几鞭子,方能消解·   ·    第81章 桃花春府(三)·谨然:·裴宵衣已至,毒物送抵,不必挂心。
另,我已将你聒噪之叮嘱据实相告,奈何留不住人,亦留不住心·此信或或早,或晚,或与其同抵,欢喜如你,定不会介怀·欲此处搁笔,然心潮起伏,遂多言一句,送信飞鸽乃我心头之肉,诚然肥硕喜人,亦切勿烹之,盼速归。
大裴少侠入府后的第一个清晨,小春少侠起得特别早·睁开眼睛时天还黑漆漆的,他懒洋洋打个哈欠,本还想来个回笼觉,不知怎的,就想起了昨日的飞鸽传书·说也奇怪,几乎是瞬间的,春谨然就睡意尽消,精神抖擞,腾地起身下床冲到桌案旁,也顾不得寒冷的空气将单薄衣物下的皮肤打出片片鸡皮疙瘩,抓过信笺便一口气摊了个大开,然后才发现,丁若水竟在小小信笺上密密麻麻写了许多字。
·这许多字里,大部分都在春谨然的意料之中,包括肥鸽的安危·丁若水总是误解他面对小筑鸽子笼时的炽热眼神,那真不是馋的,就是,嗯,很单纯的欣赏·可那句“留不住人亦留不住心”,却让春谨然犯了难。
他拿着信笺回到床上,一会儿举起来细细品读,一会儿放下苦思冥想·丁若水没留住裴宵衣的人和心,那现在裴宵衣的人已经在了春府,是不是意味着心也……所以说他真是特意来找自己的,不是顺路啊·春谨然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头,少顷,又觉得闷得难受。
待重新将头露出来大口大口呼吸了几下后,他又用腿夹住被子,然后开始各种翻滚,前后左右地翻滚,横着斜着地翻滚,上下起伏地翻滚,以及转着圈儿的翻滚·直到最后气喘吁吁,心中莫名的激荡之情方才缓解,然后,丝丝的甜便从心底泛起来,一直蔓延到舌尖,香香的,软软的,就像刚吃了满口的蜜糖桃花酥。
·“小翠——”春谨然高声唤··没一会儿,丫鬟便来了·被自家少爷跨着被子一派过大年的喜乐模样吓了一跳:“少、少爷”·春少爷嘿嘿一乐,也不管对方的承受能力,乐完了,忽又压低声音:“大……裴公子醒了吗”·小翠不明所以,但还是有样学样也压低了声音:“大裴公子已经醒了,正在院内练武。”
春谨然眼睛一亮:“快快打水,我要洗漱·”·小翠哪敢怠慢,立刻照做··眨眼功夫,蓬头垢面的春少爷就成了温文尔雅的春少侠,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院内,果见裴宵衣一身劲装,武功练得正起劲,鞭风飒飒,好不凌厉。
平心而论,如果裴宵衣的鞭子不是往自己身上招呼,那一招一式还真是行云流水,潇洒飘逸,配上男人修长匀称的身材,绝色的面容,再点缀眉宇间的冷然之情,简直让人心荡神驰。
“少爷饿了吧,我这就去看看早膳好没……”随身伺候的小翠说着就要走··春谨然连忙拦住:“不急不急,我还不饿·”·小翠有些为难地看着他:“可是,少爷你流口水了……”·春谨然囧,抬手一擦嘴角,果然有点湿。·秀色可餐啊··春谨然在心中感叹,对上小翠,却只是摇头叹息:“唉,你不懂·”·小翠在心中翻了个白眼,有什么不懂的,她有时上街买菜,就会碰见这样的眼神,这样的人。
不就是耍流氓么,像谁没见过流氓似的··时候不早,小翠终还是去张罗早饭了·剩下春谨然,坐在回廊里,眺望佳人,心向往之··裴宵衣说最多只能在春府待上两天,昨日算第一天,今日便是第二天。
春谨然觉得时间简直短得只有一瞬,所以总希望能让对方有些难忘的体验·但春府方圆百里,也没什么稀奇的,就是市井小镇,熙攘街道,广阔田野,淳朴乡邻,春谨然想破头,也没想出什么好主意。
如此这般,两日便过去了一半··裴宵衣终于收了鞭子,明明天气寒冷,他却出了满头满脸的汗,走向春谨然的时候,整个人都热气腾腾,与他清冷的表情形成有趣反差。
“看够了吗·”裴宵衣轻巧跳进回廊,浅淡地勾起嘴角··春谨然诚实摇头:“你是我见过唯一揍人的时候都好看的·”·裴宵衣的眼底也染上笑意:“包括揍你的时候吗”·春谨然磨磨牙,忽地眼神一亮,迅雷不及掩耳从怀里掏出铃铛,叮铃铃地摇起来。
裴宵衣黑线,有些狼狈地恨恨道:“我又没说要动手”·“防患于未然·”春谨然眉开眼笑,摇得更欢,“多清脆好听啊。”
裴宵衣危险地眯了下眼睛:“你逗狗呢”·春谨然咧开嘴:“我逗你呢·”·裴宵衣再不惯毛病,直接上胳膊就勒住了春谨然的脖子,然后一把夺过铃铛:“没收了。”
春谨然被勒得差点喘不过气,刚想骂,就听见裴宵衣的话,便连骂人也不顾上了,着急地喊:“那不行哪有送出去的东西又往回要的道理”·裴宵衣悄悄放松了点力道,不过仍将人制着:“你说的,我想要随时可以。”
春谨然语塞,眼瞅着铃铛距离自己越来越远,眼睛都开始热起来,最后有点难受地低声道:“那你好歹换个东西给我啊……”·裴宵衣心中一软,不再戏弄,直接让铃铛塞回对方衣襟,完后还象征性地拍了两下:“再随便往出拿,就真要不回来了。”
春谨然反应过来被耍了,挣脱开裴宵衣的胳膊,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裴宵衣心情好,不与他计较,反而道:“等会儿你带我出去逛逛吧·”·春谨然正发愁,不知道能带裴宵衣干什么,去哪里,乍听见这么具体的要求,既松了口气,又有些诧异:“这周围就是街道小铺子啥的,再往远就是大野地了,实在没啥好逛。”
裴宵衣无奈:“我逛还是你逛”·春谨然终于老实:“你·”·“那就别废话了·”裴宵衣忍了半天,终是没忍住,抬手揉乱了春谨然的头发。
一如所想的柔软,舒展了裴宵衣的心··“好不容易才梳整齐的……”春谨然抗议似的咕哝,身体却奇异般没半点排斥··裴宵衣意外地下手很轻,揉得春谨然头上痒痒的,心也痒痒的。
骤然风起,吹散浮雪,纷乱了白茫茫院落,迷离了深红色回廊,恍惚了桃粉色春心··“这不是谨然少爷嘛,好久不见您出来了……哎这位是”卖冻梨的小贩稀奇地盯着眼前正认真挑选冻梨的裴宵衣,这地界儿陌生人来得少,更别说这么好看的。
·“我兄弟,大裴”春谨然大声宣布,莫名自豪··小贩热情洋溢:“原来是大裴少爷·我这冻梨个保个又甜又大,您就放心吧”·片刻后,春谨然付钱,裴宵衣拿梨,银货两讫。
“哎不能……”眼瞅着裴宵衣吭哧一口咬上去,春谨然想阻止,为时晚矣··裴少侠门牙险些磕掉,一个劲儿抽凉气··难得见到这么狼狈的裴宵衣,明明应该尽情嘲笑,可春谨然根本笑不出来:“你傻啊那冻得邦邦硬你看不见这东西得解冻了才能吃”·裴宵衣懊恼地瞪着手中的褐色奇梨,恨不能用眼神把它烧成渣。
鬼知道这玩意儿还要融化啊·如此这般,一个看什么都新鲜,一个光看对方就觉得新鲜,倒也让闲逛之旅其乐融融。
午饭是在路边吃的阳春面·春谨然想去酒楼,裴宵衣没让,因为太耽搁时间·他的闲适光景有限,不宜浪费,一碗就着寒风的热面,足以让人愉悦··午后,二人逛到了郊外,广阔田野已被白雪覆盖,分不清哪里是田,哪里是路。
但是春谨然清楚··他带着裴宵衣寻到一处田边茅草棚,积雪厚重,已将茅草棚压得有些弯,好在草棚坚强,仍屹立不倒·棚内几把藤椅,透着夏日清凉,与四周严寒之景格格不入,却又显出几分调皮。
“坐呀·”春谨然用袖子蹭了蹭藤椅上的灰,便一屁股坐下,招呼裴宵衣··裴宵衣从善如流··二人面前,是大片的白皑皑田野。
春谨然指了指不远处道:“那一片就是我们家的地·小时候我最喜欢来这里玩,尤其是庄稼长得很高的时候,我藏进去,谁也找不到·”·裴宵衣听着,想象孩童时的春谨然,顽皮,狡黠,粉雕玉琢。
“你呢”春谨然问,“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裴宵衣怔住,白嫩嫩的春少爷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又脏又臭衣不蔽体的幼童,牲口一般被亲爹娘挂上牌子,拉上市集,供人挑拣。
“不记得了,”裴宵衣淡淡道,听不出悲伤,听不出快乐,仿佛在讲别人的事情,“以前是什么都不记得,这些年不知怎的,又慢慢记起来一点·”·“开心的吗”春谨然摸不准裴宵衣的心情,只能试探性地推测,毕竟愉快的记忆总是比不愉快的更容易被记得。
“算是吧,”裴宵衣扯了扯嘴角,望向远方的眼里蒙上一层晦暗不明的光,“那时候我好像天天都要被拉到市集上,没吃没喝,一站就要站一天,有时候实在太累,想蹲筐里睡觉,就会被揍。
所以我没有别的念头了,就希望有谁能赶快买下我,让我远离这一切·然后靳夫人就来了,像挑一条狗或者一匹马一样,看牙口,看毛色,之后我就跟着她去了天然居。
现在想想,怕是托了这张脸的福·”·春谨然听得难受,不知该说什么··裴宵衣忽然对着他笑:“你们都喜欢这张脸吧……”·春谨然被问住,一时间想不出该如何回答。
裴宵衣不以为意,只幽幽轻叹:“啧,我真会长·”·春谨然咽了下口水,终于坦然承认:“最初夜访你,确实是因为这张脸……”·裴宵衣垂下眸子,看不出情绪。
“但现在,”春谨然继续道,诚挚坦荡,无比认真,“你就是把脸换成祈万贯那样,也是我的大裴·”·裴宵衣:“……祈楼主应该不会喜欢这个说法。”
春谨然乐了,笑声毫不遮掩,如疯兔般在白皑皑的旷野飞奔··裴宵衣也跟着笑起来·他觉得自己心里的那颗冻梨好像融化了,由冷变暖,由硬变软,在恣意笑声里,渗出了香甜的汁水。
    ·    第82章 桃花春府(四)·一日闲散··走走停停似乎逛了很多地方,又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断断续续聊了很多话,又好像没什么正经的。
未到傍晚,太阳已然落山,冬日的白昼总像个害羞姑娘,抛头露面得十分短暂··春谨然有些恋恋不舍地带着裴宵衣回了春府··他起初以为自己留恋的是惬意的闲逛或者温暖的白昼,可当华灯初上,他隔着一桌子早已准备好的送别酒菜去看对面的那个人,忽然明白过来,他舍不得的仅仅是最单纯的时间——两日,实在太匆匆,以至于每一瞬的流逝,都让人心生留恋。
“明天一早必须走”虽然知道是徒劳,可春谨然就是想要再问一遍··裴宵衣没回答,反而看着眼前的空酒杯,风马牛不相及地说了句:“其实我不喝酒。”
春谨然愣住,思绪被打乱,下意识就顺着裴宵衣的话去想,继而回忆起来,似乎确没见过男人喝酒·即便是夏侯山庄的酒宴,相隔太远,他也没办法判断男人是否举了杯,或者杯中是酒还是水。
再然后,他才发现,自己拿着酒壶的手正停在半空,应该是刚刚问话时,身体很自然做出了去给对方倒酒的动作··原来这话不是对方突发奇想,而是在提醒自己··春谨然眼里闪过一丝落寞,脸上却是尴尬又洒脱的笑:“习惯动作,习惯动作,哈哈,不喝酒你倒是早讲啊……”说着手就要往回缩,却在下一刻被男人握住。
春谨然怔住,若不是裴宵衣紧紧握着他的手,怕是酒壶便要掉到桌上了··“不过,偶尔尝尝也可·”裴宵衣眼眸浅笑,就着春谨然的手握住酒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倒完见春谨然一脸茫然,又心情大好地以同样方式给对方也倒了一杯·待酒壶稳稳落回桌面,才悄然收回手,好整以暇地看着春谨然··整个过程里,春谨然的脑袋都是木的。
唯一的感觉就是裴宵衣的手很热,热得几乎发烫···暧昧的宁静持续了很久,直到裴宵衣轻唤——·“小春”·春谨然回过神,热度就在这一刹那从手背蔓延到了脸颊,脸上热得像烧着了一样,他必须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维持住平静的表情。
可裴宵衣一脸天真无辜,仿佛真的就只是借个便利倒了两杯酒·这样的认知让他既失落,又愤恨——·没那个意思就别瞎乱做这些暧昧的事啊,不知道他一颗少男春心禁不起撩拨吗·“祝你一路顺风”春谨然硬邦邦地扔下这么一句,也不管对方,自顾自地干了杯。
裴宵衣抿了抿嘴唇,没动·他说不清楚是狼狈的春谨然带来的愉悦多些,还是急于送客的春谨然带来的不爽多些·甚至,他也不明白自己刚才怎么就脑袋一热,上了手。
再往远,他为何听见丁若水说谨然等你快等出毛病了,便按耐不住,冒着逾时不归的风险主动寻上门,他究竟想从春谨然身上得到什么·这是裴宵衣二十多年的人生里,第一次有这么多问题想不通。
而问题的根源,已经仰脖干了第二杯酒··“你是真的给我践行,还只是想借机喝酒”裴宵衣没好气地夺过酒壶,放到一边··春谨然看了一眼男人仍满满当当的酒杯,切了一声:“人家不喝,我只好独酌了。”
裴宵衣不再多言,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复又很快放下,十分满的酒,剩下八分··春谨然一脸鄙夷:“这叫喝”·裴宵衣毫无愧色:“我只说了尝。”
“行,你尝我不管,我干你也别阻拦,咱们就各按各的,宾主尽欢·”说罢春谨然又去伸手,结果还没碰到酒壶呢,就被人狠狠打了一下手背。
同样的火辣辣,前次是怦然,这次……就他妈只剩下疼了啊·春谨然这叫一个委屈:“我在自己的家喝自己的酒,你凭什么不让”·“凭你这顿酒是为我摆的。”
·“……”·“凭我为你破戒喝酒·”·“你是和尚吗”·对呛归对呛,春谨然还是悻悻地收回了爪子,他又不是被虐狂,没完没了地找打。
不过在裴宵衣这里,说对呛可能有失公允,因为裴少侠全程和颜悦色,有理有据:“纵情饮酒听着快意,实则百害无一利·尤其是行走江湖,到处冷刀暗箭,清醒时尚且难防,你倒好,直接醉成烂泥。
怎么,怕别人杀不了你,所以你自己主动上去慷慨帮忙”·春谨然静默半晌,忽然起身凑近裴宵衣的眼睛,认真地问:“你是怎么做到不管善意提点还是好言相劝都说得那么不中听的”·裴宵衣耸耸肩:“忠言逆耳。”
“屁·”春谨然白他,坐回去,“那叫不会说话·”·刚刚发现这个对视距离正合适的裴宵衣,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遗憾,面上却轻巧挑眉,耐心询问:“那怎么叫会说话”·春谨然清了清嗓子,学着裴宵衣的语调,一言一句,颇为恳切:“谨然啊,酒虽好,但不可贪杯。
江湖险恶,若你醉倒没了自保能力,岂不只能任人鱼肉·你可以不惜命,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一旦出事,你的朋友会有多难过,比如我唔……咳咳咳咳咳……裴宵衣你忽然灌我酒干嘛”·“我错了,”裴少侠一脸真挚,将酒壶往前面一推,“你尽情地喝吧。”
春谨然黑线,不过很快又高兴起来,三两下便又给自己倒了个满杯·可拿起来刚准备干,耳边又想起了裴宵衣的“诅咒”,明明纵横江湖这么多年也没因为贪杯出过状况,可这种事情不想便罢了,一旦提过一次,便跟种子似的扎根到了心底,然后很快就长出一团巨大的阴影。
最终,春谨然只是轻轻浅浅舔了一口··裴宵衣看在眼里,愉悦至极··就这样二人你一口我一口地抿酒到深夜,菜都见了底,酒却还剩下半壶·不过好处就是,既然酒没喝完,那便也没人提局散。
香炉燃尽,余香未散,混在炭火的热气里,暖了身,醉了意··说也奇怪,明明没喝多少,春谨然却有了一种微醺的感觉·思绪仍是清醒的,但心情却浮在半空,带着点兴奋,带着点喜悦,又带着点黯然,带着点失落。
“鸿福客栈那次,我其实就想和你这样喝酒说话的,”春谨然笑着看裴宵衣,他知道自己的目光有些失了分寸,但却无法控制,“结果你倒好,二话不说就动手。
老话还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呢,我当时笑得多好看啊,你个铁石心肠”·裴宵衣也想学对方翻白眼了:“换成你,大半夜的被人潜窗入室,第一反应不是防备,而是交朋友”·春谨然很认真地想了想:“那得看来得是男是女。”
裴宵衣起身,学着之前春谨然的动作也凑近对方的眼睛,认真地问:“你是怎么做到不管陈述事实还是回答问题都说得让人想抽打的”·春谨然嘿嘿一笑,不知为什么,他这会儿一点都不害怕,仿佛料定裴宵衣不会动手。
裴宵衣拿他这没皮没脸的样确实没辙,不光没辙,还颇有点怦然心动的意思·他只得掩饰一般地坐回去,良久,才淡淡地问:“你为何如此喜欢夜访”·“我也想过这个问题,”春谨然歪头,眨巴眨巴眼睛,“你别看春府家大业大,有田地,有商铺,十里八村数得上的富户,而且我们家还乐善好施……”·裴宵衣用指尖轻叩了一下桌面:“自我吹捧部分可以略过。”
春谨然不甘心地撇撇嘴,片刻后,才有些落寞道:“可能就是想找人说说话吧·不想在家里一个人,出门还是只有一个人·”·裴宵衣没问春谨然的父母家人都去了哪里,只那么静静看着对方,用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眼神。
·春谨然说着说着,又气愤起来,控诉地瞪裴宵衣:“我都这么可怜了,你那时候还想要杀我,你说你好意思么……”·“我没想·”裴宵衣几乎是瞬间反驳,许是意识到了事态,又过了一会儿,才继续道,“若真想,你早就死了。”
春谨然无语:“合着我还得谢你手下留情呗·”·裴宵衣没理会他的嘲讽,沉默片刻,忽然道:“以后别夜访了·”·春谨然皱眉,等待下文。
“否则这次不死,下次也会·”·“……”·他说什么来着,裴宵衣就是有本事把所有的话都说得像诅咒··也就是他吧,长了颗懂得听话听音的七巧玲珑心:“你在担心我”·裴宵衣把酒杯伸过来与春谨然的轻轻碰了下,然后浅尝一小口,慢慢品味。
半晌,等到春谨然快憋出毛病了,才微微一笑:“好酒·”·春谨然一脑门子黑线:“你不是不喝酒吗,喝得出什么好坏”·裴宵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友善提醒:“伸手不打笑脸人。”
春谨然:“……你气死我了”·裴宵衣哈哈大笑··春谨然看呆了。
淡漠的裴宵衣固然有种冷傲的魅力,但开怀的裴宵衣,却更漂亮,就像乌云被吹散,露出被挡住的璀璨繁星,明亮而耀眼··“靳夫人既然喜欢男宠,”不知怎么的,春谨然就想到了这个,“那她没道理放过你啊……”·裴宵衣被对方话里的遗憾之情给弄郁闷了,下意识就不想理。
可一瞅那张眼巴巴等着答案的小脸,又无奈地叹口气,好半天,才闷声道:“她没放过我,不光她,连靳梨云都打过我的主意·可惜,不管她们威逼还是色诱,我就是硬不起来。
她们不喜欢绣花枕头,最后只能纯粹把我当一条狗用了·”·“靳梨云也色诱过你她不是喜欢夏侯赋吗我亲眼看见夏侯赋死的时候她有多伤心,不像是装的啊”·“她是喜欢夏侯赋,不,应该说是很爱他吧,虽然我不知道那家伙有什么好的。
但对于靳家母女来讲,心里的喜欢和肉体上的欢愉是两回事,不然你以为靳梨云那勾人的功夫是怎么练出来的·”·“我不能理解……”·“恭喜你,还是个正常人。”
“……”·“还有其他问题”·“没了·”·对天发誓这是谎话·他无比想知道为什么对着绝色美女都硬不起来啊啊啊·但是这样的问题那么伤自尊,而且大裴兄弟也没理由骗他,那就是真的,他又怎么能在大裴兄弟的伤口上撒盐·之后的对饮里,春谨然一直找机会想瞄一下大裴兄弟的下面,奈何二人隔桌而坐,视线受阻,最后春谨然只能靠回忆去找线索,但回忆里的画面多集中在大裴的脸上,毫无所获。
直到菜光酒尽,春谨然才挣扎着逃出“大裴兄弟这样绝色的江湖好男儿怎么可以不行”的惋惜旋涡,想起来还有件正事没问:“大裴,身体里的毒解了之后,你想做什么”·裴宵衣半点犹豫没有:“当然是离开天然居。”
春谨然:“离开天然居以后呢”·裴宵衣摇头:“没想过·或许这毒根本解不成,丁若水也说并无十足把握,或许我就这么死了,谁知道呢。
所以我从来不想以后·”·春谨然定定地看着他,语气几乎是不容置疑的:“那你就从现在开始想·一个人想不想活,有多想活,老天爷都是看着的。
你以后的事情想得越多,你就越舍不得死·一个人若是太不想死,黑白无常都不敢轻易来索命的·”·理智告诉裴宵衣,这绝对是春谨然胡诌的·可眼底却不受控制地往上冒热气,嗓子眼也发紧,揶揄的话卡在喉咙里,好像有无数双手拦着不让它们出来。
曾几何时,他以为这个世上不会有人在乎他的命,他生也好,死也罢,就像野地里的一根草,运气好了荣枯几岁,运气差了被调皮孩童连根拔起,或随手丢弃,或焚烧殆尽。
谁也不会因为一根草消失而伤心难过,世间更不会因为少了一根草而有丝毫改变·他活着,仅仅是他还不想死,可这样活着又有什么意义,他真的不知道··但是现在有人告诉他,他不能死,他必须好好活着,因为他死了,有人会难过。
而且为了保证他活得久,那人还要不厌其烦地传授延年益寿的方法,先是牵线解毒,然后传道保命,真心实意,不遗余力··自己上辈子肯定行了许多善事,裴宵衣想,所以这辈子一直作恶,却还能遇见酒桌对面的这个人。
翌日,大雪··春谨然站在门口,一张嘴,就灌了一口风雪:“看见没,天都不让你走·”·门外的裴宵衣揶揄地笑:“我若是太想走,天也拦不住的。”
春谨然想起这是昨夜自己劝他多想想以后要做什么的说辞,顿时黑线··“那我走了”裴宵衣挑眉,迷蒙的风雪也掩不住他眼底的似笑非笑。
春谨然知道多说无益,况且他也不可能真让裴宵衣冒着被靳夫人发现的风险多留·但对方那表情就好像笃定他会非常不舍似的,所以故意驱逐似的道:“赶紧走”·裴宵衣未动。
春谨然抬头,雪不断吹进眼睛,让他只能眯缝着眼看对方:“怎么了,还不走”·裴宵衣伸手轻轻拍掉他头上的雪花:“你不是问我解毒之后想做什么吗”·春谨然意外:“一宿就想出来了”·裴宵衣点点头。
他不仅想出来了,而且决定提前行动··春谨然只看到裴宵衣嫣然一笑,下个瞬间,原本拍着自己头的手忽然滑到自己的后脑勺,用力一扣··裴宵衣的唇就这么贴了上来。
或者是自己被对方的力道带着贴了过去·春谨然已经无暇分辨·他只知道裴宵衣用力吸吮着他的嘴唇,顶开他的牙齿,舌头侵略一般扫过他的口舌。
他下意识想挣扎,男人却扣得更紧,到最后更是用另外一只手搂住了他的腰,强迫两个人靠得更近,紧密贴合的身体,几乎再没一点缝隙,连肆虐的风雪都无法侵袭··不知过了多久,裴宵衣终于结束了索命一般的吻。
春谨然大口大口地呼吸,仿佛死里逃生··裴宵衣耐心地等他喘匀了气,才抬手摸了摸他有些肿胀的唇,并好似对那里的嫣红很是满意:“记住,再不许夜访。
发现一次,抽·”·春谨然的思绪仍十分恍惚,但不妨碍他条件反射地还嘴:“我有铃铛·”·裴宵衣眼底一沉:“为这个摇,往死里抽。”
直到裴宵衣走出很远,春谨然才回过味来,冲着那背影怒吼:“哪有刚亲完嘴就他妈出言恐吓的啊”·裴宵衣听见了,但没有回头,他现在这张傻笑的脸会影响刚才恐吓的效果。
为了一劳永逸,适时的装聋作哑是必要的··之前他一直问自己,到底想从春谨然身上得到什么·现在有答案了·他想要的,不是春谨然身上的什么,而就是,春谨然本人。
聪明的,莽撞的,善良的,狡猾的,口若悬河的,牙尖嘴利的,有时候让你恨得牙痒痒,有时候又让你喜欢到心颤的,独一无二的,春谨然··春少侠一直在大门口伫立到身体被风雪打透。
可他好似忘了冷··舔舔嘴唇,凉丝丝的雪花入口,化成了蜜··后知后觉的狂喜席卷而来,撞得春谨然几乎站不稳,他连忙扶住门框,嘴却不受控制地越咧越大。
大裴喜欢他·大裴亲他了·大裴喜欢他到必须立刻马上亲一口才舍得走·虽然大裴硬不起来,但吻技好啊,刚才亲得他都浑身发热了,后半辈子光是这么亲亲也好像挺不赖的哈哈哈哈……等等,春谨然皱眉,努力回忆刚才亲吻时的情况,他敢肯定下面有什么东西顶着他了……该不是大裴和自己一样,对女的不行,单单对男的非常行吧·而且如果他没记错,那个顶着他的东西好像十分孔武有力。
靠,脸好,嘴好,活好,就性格不……去他妈的,谁还管性格啊·嗷呜·一整天,春府的下人们都躲着少爷走。
因为少爷似乎中了邪,于暴风雪的院中奔来跑去,偶尔还旋转跳跃或原地翻滚,仿佛一只成了精的扑棱蛾子···    第83章 血色天然(一)·春谨然的快乐一直持续到过年,然而在初一佃户们来拜年之后,他面对着骤然热闹又转瞬空荡的会客厅,那快乐忽然就散了,毫无预警,无能为力。
随之铺天盖地的思念蔓延而来,仿佛被堵住的洪水,积蓄多时,终于决堤··夹在这相思里的,还有担忧··快乐的春谨然可以假装什么都忘了,沉静下来的春谨然却不能。
裴宵衣走之前,他便当着男人的面给祈万贯修书一封,内容很简单,就是听闻有人要对杭明哲、杭明俊不利,所以托祈万贯给二人带个口信,近日无论衣食住行都要加倍小心,尤其是饮食,最好备以银针试之。
而且一再叮嘱,务必要派人当面传达,以免有文字类的东西落入坏人手中,打草惊蛇·春谨然相信祈万贯会将口信送到,也愿意相信杭家两位少爷可以做好防备,况且杭明浩要对付的是不是他俩尚未可知。
但他不知道这个口信会不会给裴宵衣带来意外之险,虽然男人不以为意,但光是送毒这件事,在春谨然看来已是凶险万分··夏侯山庄失势后,杭家几乎成了新的江湖龙头,若被杭匪抓到天然居给长子暗送剧毒,目标还很可能是他或者其他儿子,以杭匪的暴烈性格,欲泄愤报仇,裴宵衣必首当其冲。
虽然春谨然一再告诉自己裴宵衣可以的,男人做这种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进退深浅·可他还是无法克制地去想最坏的结果·想归想,他又不敢去找祈万贯打听情况,生怕得到不想听的消息,于是整个正月,都在寝食难安中度过。
二月二龙抬头那天,春谨然终于再忍不住,提笔又给祈万贯写了封信·内容依然没提裴宵衣,只是托对方打探一下杭家最近有没有出什么事··祈万贯的回信很快。
杭家一切安好,杭明浩又给杭匪添了个大胖孙子,杭府上下一派喜气祥和,最后还反过来打听春谨然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内幕,否则怎么这段时间一直围着杭家转··春谨然悬着的心放下大半,然后才发现祈楼主还随信寄来了欠条,这次打探连同上次给杭家兄弟带口信,费用一共五十两,而且特别注明,是给了友情价的。
春谨然磨牙把欠条揉成了团团,万分后悔帮他劝回了琉璃——吝啬鬼楼主加上奸商师爷,简直助纣为虐·转眼冬去春来··院子里的桃树又长出了嫩粉色花骨朵,有几个心太急,已经微微张开了花瓣。
裴宵衣一直没再出现,春谨然托祈万贯去打听男人的消息,也石沉大海·那个在大雪中给了自己浓烈一吻的家伙,仿佛从江湖上凭空消失了··春谨然忽地想起,初次与裴宵衣相识的时候,正是去年的这个时节。
乍暖还寒,桃花满院,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鸿福客栈,王家村,青门……他一点点,一步步,踏入了这纷乱的江湖··如今,桃花又含苞待放了··春谨然莫名害怕起这粉妍娇嫩来,总觉得一旦花开,便会出事。
于是未等花团锦簇,他便离开春府,去了若水小筑··“解药已经出来了”春谨然没料到才过了三个多月,丁若水竟已大功告成。
“本来想给你去信的,你倒好,直接找上门了·”丁若水上下打量他,“怎么,现在都能未卜先知了”·春谨然知道这是丁若水揶揄他心急呢,遂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反正在春府待着也没事干,这不是想过来看看你么。”
·丁若水莞尔,白他一眼:“你的轻功都不如你这张嘴·”·春谨然帮他把晾晒的药材往袋子里收:“此话差矣,轻功能逃命,嘴可不行。”
丁若水索性把整个袋子递到对方手里,落得个清闲:“怎么不行,你这张嘴不光能逃命,关键时刻还能杀人·前年那个害了邻居满门的毒妇,不就是让你活活说死的。”
春谨然囧:“那是她良心发现自杀”·丁若水:“明明是让你说得羞愧难当·”·春谨然没好气地磨牙,却怎么也不敢再翻旧账。
跟老友斗嘴的坏处,就是他知道你太多的黑历史,实在防不胜防··收好药材,二人回到屋内,丁若水忽然道:“对了,年前裴宵衣不是去找你了吗,没说他要去哪”·“说了,”春谨然不想瞒好友,但也不愿意说得太清楚,便道,“但只是去送个东西,送完便离开了,之后去了哪儿,就不清楚了。
而且他最近几个月都没在江湖露过面·”·“或许是回了天然居,再没出来”丁若水随口猜测着,“毕竟天然居也要过年嘛。”
春谨然没应·他当然希望是这样,但直觉告诉他,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丁若水见他一脸凝重,故意换上暧昧语气,摊手道:“反正解药是出来了,剩下的只能等你家大裴主动上门了。”
春谨然果然红了脸,下意识咕哝:“什么叫我家大裴……”·奈何他这还嘴实在没什么底气,原本只是开玩笑的丁若水敏锐地发现了不寻常。
“你俩别是已经……”·“我俩什么都没发生”·“果然·”·“……”·所以说老朋友什么的最讨厌了·丁若水心中的刺痛已不像从前那样明显,甚至,当看见春谨然眼里藏也藏不住的欢喜时,他竟真心替对方高兴。
他不清楚两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看春谨然的反应,已能猜出几分·世间最美之事莫过于两情相悦,春谨然等到了,或许某一天,自己也会等到··丁若水觉得这样想的自己有些没羞没臊,可幸福总是比不幸的感染力强,站在心里开花的春谨然身边,他没办法无动于衷。
反正畅想一下旖旎未来也不是罪过,丁神医如是想着,也就放任着自己的思绪在桃花林里飘远……·咣咣咣·哪个煞风景的王八蛋挑这时候敲门……不,根本就是砸门·咣咣咣咣——·而且还砸起来没完·丁若水恨恨收回思绪,同春谨然相视一望,后者也已经一脸警惕。
毕竟,没有哪个友善访客会这样莽撞··二人蹑手蹑脚来到院中,砸门声戛然而止··二人连忙停下脚步,再不敢轻举妄动··门外却忽然传来怒吼:“我听见你们出来了,赶紧给老子开门——”·丁若水瞪大眼睛,春谨然也万分诧异,普天之下这么没礼貌的家伙他俩就认识一个声音——郭判·七手八脚开开门,春谨然那句“你那么有能耐直接翻墙不就好了”卡在喉咙里,再不敢冒头。
郭判几乎是在门开的瞬间就摔进丁若水的怀里,要不是春谨然眼疾手快帮着抱住,丁若水一个人根本就不可能扛得住·只见男人脸色惨白,浑身鲜血,衣服早被染成了红色,根本分不清伤处。
·“靠,你跟狗熊搏斗了”春谨然之所以有心开玩笑,一是觉得有力气砸门的人应该伤不至死,二也是想让对方继续保持清醒。
果然,原本想就这么睡过去的郭大侠立刻精神抖擞:“狗熊老子徒手就能撕”·结果不知是不是吼得太用力,郭大侠又吐出一口鲜血。
丁神医再也无法忍耐,终于暴怒出声:“都他妈给我闭嘴”·春谨然第一次听见丁若水骂脏话,当下噤声··郭判还想说什么,瞥见丁若水飞刀般的冰冷眼神,想到自己小命还攥在人家手里,也不情不愿地安分下来。
二人合力将郭判抬到床上,后者的一身鲜血直接脏了床榻··然而现在没人在意这些,丁若水一边给郭判切脉一边命春谨然去取剪刀·春谨然来回犹如一阵风。
郭判的脉象虽虚弱紊乱,但并未伤及根底,丁若水长舒口气,接过剪刀三两下便将郭大侠的衣服退了个干干净净··没了衣物,郭判的伤一目了然··都是利器伤,却不似刀剑。
因为刀剑刃薄,伤口边缘大多平整,可郭判的伤口却不然,虽也是一道一道,但边缘毛糙,更像被利爪或钢钩连划带扯,有几处已血肉模糊·胸前,腹部,四肢,这种伤痕几乎遍布全身。
但最严重的还是腹部,一道横向贯穿的伤口几乎将他开膛破肚·郭判已经自行处理过伤口,但也仅仅是用布条简单裹住,如今伤口的边缘已经发黑溃烂,却仍时不时地向外渗血。
春谨然不敢想郭判是怎么坚持着找到这里的·当初丁若水给对方地址时,他也在旁边,清楚记得丁若水赌气地说,没到快死了千万别来找我·他想,现在丁若水肯定恨死了自己的气话。
或许心中有万般情绪,丁若水的下手却干净利落·药水清洗创口边缘,剜去腐肉,针线缝合,最后撒上金疮药·整个过程里丁若水没和郭判说一句话,哪怕是叮嘱不要乱动,也没有,仿佛料定对方忍得住。
而事实上郭判也确实咬紧牙关,一声没吭··春谨然第一次看见居然有人用针线缝合皮肉,明明缝在郭判身上,却疼得他头皮发麻·直到丁若水将那处重新缠裹包扎,再看不见伤口,春谨然才吞咽下一大口唾沫,缓了心神。
“好样的·”丁若水轻轻舒口气,很自然地摸了摸郭判的头,哄孩子一般··郭大侠脸色由白变黑,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俩字儿:“多谢。”
·丁若水愣住,这才反应过来床榻上的并非一般病患,有些尴尬地收回手,再去处理剩余小伤的时候,便没那么轻柔了··郭大侠也是奇人,被剜肉缝针都没言语,待到小伤,却吱哇乱叫起来。
不过叫声中气十足,倒也让人对他的长命百岁不再怀疑··    第84章 血色天然(二)·不知是叫唤得太辛苦,还是终于放松了紧绷的神经,当天夜里,郭判便发起高烧。
丁若水和春谨然轮番照顾了三天三夜,郭大侠的热度才渐渐退了,以至于他悠悠转醒时,二人都担心他的脑子会不会烧坏··所幸,郭大侠清醒过来的第一句话是:“能给我找条裤子吗”·脱离了坦诚相见的郭大侠,显然自在了许多,精气神也逐渐回笼,不到半日,竟能自己挣扎着坐起来了,虽然腹部的伤口牵动着他的五官胡乱飞舞,但这已然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了。
“难怪那些掌门老头儿老太太,叫我们少侠,叫你大侠,”春谨然将被郭判三两口吃空的粥碗收回来,真心感慨,“你确实担得起·”·郭判闻言并无半点喜色,反而懊恼地一捶床,骂了句:“妈的,这次是我大意了,阴沟里翻船”·自打来到若水小筑,郭判就一直与伤病作斗争,春谨然和丁若水忙得脚打后脑勺,也没顾上问,现在既然对方主动讲了,春谨然立刻接过话头:“你到底是被谁伤的”·郭判:“鱼尾金钩,谢飞。”
春谨然歪头,总感觉这名字在哪里听过·下个瞬间,他忽然张大眼睛,谢飞,不正是裴宵衣要抓的人·“你那是什么表情,”郭判一脸狐疑,“他是你朋友”·“不不不,”春谨然压下诧异,飞快摇头,“我只知道好像江湖上有这么一号人,你怎么和他结怨了”·“谁他妈和他结怨了”说到这个,郭判气就不打一处来,“要是仇人,我一早便会防备,哪能让他得手。
而且那小子现在不比从前……”·后面郭判说什么,春谨然再没听进去·因为他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一个问题上,那就是谢飞伤了郭判,说明他并没有被裴宵衣抓走,那究竟是裴宵衣抓人失败,还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以至于裴宵衣根本无法再去抓人……·“喂喂,我和你说话呢”·身体忽然被粗鲁地推了一下,春谨然回过神,就看见郭判正十分不满地瞪着自己。
“我在和你说关系到整个武林的大事,你居然给我走神”·春谨然这叫一个憋屈,合着现在一个两个都敢训他了,他不拿出点口若悬河之势,还真以为他是好欺负的:“我走神我为什么走神啊,还不是照顾你照顾的我多久没睡觉了你知道吗衣带不解地给你擦头,擦身上,各种除热,你良心被狗吃了你还不如一睡不醒呢,你睡着的时候可爱多了”·郭判很想往后躲,奈何腹部剧痛,最后仅能将脖子后仰。
饶是如此,还是被喷了一脸唾沫·好不容易等春谨然吼完了,无奈道:“我就随口说你一句,用不用这么大火气啊·”·春谨然发泄一通,舒服了许多。
其实他有点迁怒郭判,主要还是担心裴宵衣·但这话不能说,所以只好委屈郭大侠了:“好了,你继续说·”·郭判看着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春少侠,心中恶寒,牢牢记住再不能得罪对方,然后才弱弱地问:“我说到哪了天然居”·春谨然怔住,下意识摇头。
郭判皱皱眉,只好再往前推:“药人”·春谨然更震惊了,隐约有了不好的联想,却还是摇头··郭判不明所以,只得直接问:“你到底从哪里开始走神的”·春谨然实话实说:“谢飞那小子不比从前……”·郭判黑线,磨牙半晌,一声叹息:“得,咱们重头再来。”
接下来郭判所讲的事情,完全出乎了春谨然预料,或者说,远比他想得更复杂,起源更早,牵扯更广··郭判是被谢飞的鱼尾金钩所伤,但伤郭判的却不是真正的谢飞,而是已经失去心智的药人。
说到药人,不管郭判还是春谨然,都不可避免地回忆起去年王家村偶遇的“陆有道”,而按照郭判所言,这次的“谢飞”,几乎与“陆有道”如出一辙。
也是仿佛被某种诡异的力量操控,无惧无痛,见人便杀·更重要的是,近两个月来,这样的药人不断在江湖上出现,尽管只是一些无门无派的独行客,但仍是不可避免引起了江湖各门派的恐慌和警觉。
而后不知从哪里传出的风声,说这些药人的始作俑者,正是天然居··“现在各门派面上不讲,但私底下已经防备起来,”郭判道接过春谨然盛好的第二碗粥,几乎呼噜呼噜喝,“天然居更是半点声不敢出。”
“那到底是不是天然居干的”问是这么问,但联想裴宵衣被派去抓谢飞,春谨然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可这种与全江湖为敌的事,他本能地不希望真的与天然居,或者说是裴宵衣所在的门派,有所牵连。
郭判已经递回第二个空碗:“不好说啊·反正甭管是不是,光这些药人,就得让江湖乱一阵子·”·丁若水正好端着刚煎的汤药进来,闻言疑惑道:“什么药人”·郭判实在懒得从头讲一遍,干脆挑重点:“就是江湖上忽然出现很多神志不清不怕死不怕疼见人就杀的疯子,我这身伤,就是拜他们所赐。”
言简意赅讲完,郭判才看见丁若水手里的汤药,脸立刻垮下来,“我才刚喝完粥,就喝药啊”·丁若水看着见了底的半锅粥,一脸无语:“这是我和谨然的早饭,谁让你吃了”·郭判无辜地看春谨然。
春谨然举起双手自证清白:“他逼我给他盛的”··郭判黑线,咬牙切齿··丁若水半强迫地把药碗塞到郭判手里:“没事,混一起也不打紧,喝。”
“你也太敷衍了吧……”郭判将信将疑,却还是苦着脸喝完了药··丁若水盯着他喝完,脸色才缓,又想起了之前的话题:“神志不清不怕死不怕疼的疯子,你确定是药人”·郭判不明白:“什么意思”·丁若水耐心解释:“药人,通常指常年食药,浸药浴,全身入药,可做药材亦可做药引之人,和你所讲的这些人,好像不大一样……”·“谁还真去抠字眼啊,”一贯粗线条的郭判有些无奈,“反正大家都这么叫,也不一定真明白什么意思,就是总得有个说法。”
丁若水垂下眼睛,沉默半晌··春谨然和郭判面面相觑,这才察觉出不对,丁若水似知道些什么·果然,沉吟再三,丁若水重新抬头,眼神笃定:“是蛊毒。”
没等春谨然和郭判发问,丁若水忽然飞奔而出,之后的时间里,丁神医一直埋首在书房·春谨然送饭时进去过几次,每每总要被浩瀚汪洋般的医书吓着·而且大部分书籍已被丁神医翻得乱七八糟,使得本就娇小的他被埋得几乎只剩下头顶,春谨然总担心他要无法呼吸,以至于每次离开,都特意将门留出足够缝隙。
两日后,丁神医终于放弃··“我真记得在哪里看过,可怎么就找不到是哪本书了呢·”丁神医之沮丧就像祈楼主丢了银子··春谨然一边帮他整理书籍,一边宽慰道:“有时候就是这样,你越想找,越找不到,等你不想找了,说不定哪天它就自己蹦出来。”
丁若水不相信,却也无计可施,只能道:“但愿如此吧·”·因要帮着丁若水照顾郭判,所以即使心里各种牵挂裴宵衣,春谨然还是忍住了·他相信男人不会出事,或者说,他要强迫自己这样相信。
七天后,郭大侠拆线··十四天后,已行动自如··虽距离健步如飞还有差距,但只要不疾行或者动武,日常生活基本不会被人发现端倪··春谨然以为按照郭判的性格,这会儿该嚷着要走了,可左等右等,人家郭大侠就是老神在在,颇有点以小筑为家的意思。
而丁若水呢,又埋进了医书里,大有不找出来不罢休的意思··两个人都很有意思,便愈发显得春谨然没意思·后者也就琢磨着找借口告辞,好去江湖上打探一下裴宵衣的消息。
哪知道没等他找来借口,借口……不,是祈楼主,主动上门了··“谨然贤弟你可让我好找啊”这是祈万贯进门后的第一句话。
前去应门的春谨然一脸蒙圈:“你……是来找我的”·“当然”祈万贯说完才反应过来,摇头叹息,“你果然没收到我的信。”
春谨然隐约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不禁连珠炮地问:“什么信寄到春府的吗我这阵子一直待在这里,没回家。”
“我想也是,不然你怎么可能一点回音都没有·所以我不就找到这里来了嘛”祈万贯一脸“我很厉害吧”的自豪表情。
可惜春谨然现在真的没心思玩笑,他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大裴出事了”·祈万贯正色起来,给出的回答是:“天然居出事了。”
闻讯而来的丁若水和郭判,只来得及捕捉这一句··郭判的出现让祈万贯大感意外:“郭大侠你不是受了重伤吗,怎么会在这里”·“就是受了重伤才来找神医啊,”郭判故意把神医两个字说得很重,满是调侃,后才收敛玩笑,问祈万贯,“楼主怎么知道我受了伤”·祈万贯伸出一根手指,得意地左右轻摇:“这江湖上还没有什么风吹草动能逃过万贯楼的耳朵。”
春谨然、郭判、丁若水三人不语,就静静看他嘚瑟··后面祈楼主可能也觉得气氛有点冷,悻悻收了手指头,开始说正事:“既然郭大侠在此,想必已经讲了前些日子江湖上出现药人的事。”
郭判点头··祈万贯继续道:“这事是天然居干的·”·春谨然没绷住,脱口而出:“不说只是怀疑吗”·祈万贯多少能够理解春谨然的心情,毕竟一封封的信笺都是托他打探裴宵衣的,现在裴宵衣没信,天然居却出了事,心系友人的春少侠自然无法淡定。
别说春谨然,就算他这种没与裴宵衣交往太深的,也不希望听见对方的坏消息,毕竟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奈何,世事总难遂人愿··“之前只是怀疑,我给你寄的信里也写的是有可能牵连到天然居,但是半个月前,陆有道的徒弟忽然站出来,说他师父生前曾经就被下过这种毒,受人操纵,后不幸身亡。
而下毒的,正是靳夫人·”·“陆有道”·“徒弟”·第一声是郭判喊的,第二声是春谨然叫的。
祈万贯捂住胸口:“干嘛,你俩要生吞了我啊·”·“陆有道在江湖上消失了二十多年,重新出现就被我们在王家村弄死了,哪里来的徒弟”郭判没工夫与他扯淡,直中要害。
春谨然跟着猛点头,这也是他想问的··祈万贯翻个白眼:“我哪知道,反正就是冒出这么个弟子·但话又说回来,若是别人的徒弟倒罢了,说是陆有道的,倒让这件事可信了。
因为你我都是见证啊,陆有道当时的疯状和现在那些药人一样,说他和此事无关,我第一个不干·”祈万贯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后声音不自觉放低,弱弱咕哝,“而且当时弄死陆有道的还是裴宵衣,没准他就是想杀人灭口……啊我都说没准了你还真往死里踹我啊——”··“行了,”听明白怎么回事的丁神医果断出声,这仨人体格好,他可快冻死了,“剩下的进屋说。”
                       ·    第85章 血色天然(三)·进了温暖房间,春谨然才觉出冷来。
从心底到指尖,都被初春的凉风打了个透··丁若水倒了杯热茶塞到他的手里,热气升腾,稍稍定了他的心神·可很快,他还是听见自己难掩急切的声音:“后来呢,天然居怎么说,承认了”·祈万贯正要喝茶,听见春谨然这么问,便又将茶杯放了回去,直接摇头继续道:“这种事谁会承认啊,况且天然居本就神秘,这时候更是装聋作哑,一声不吭。”
“那怎么能断定就是天然居,那个所谓的徒弟很可疑啊,说不定是诬陷·”春谨然还是不愿死心··祈万贯有些感慨地看了他一眼,末了才叹道:“是不是诬陷不重要,不,应该说药人的事情,现在已经不重要了……”·春谨然在对方的欲言又止中,感受到了一些极为不好的东西,心忽然收紧,试探性地轻声问:“是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吗……”·祈万贯点点头,事实上他火急火燎地要寻春谨然,也是因为这个:“陆有道的徒弟站出来没两天,杭家就出事了。
杭家大少爷杭明浩,下毒谋害杭匪未遂,杭老爷子一气之下,将他逐出杭家·但在驱逐孽子之前,已经拷问出毒药的出处……”·“天然居。”
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春谨然感觉自己在颤抖··祈万贯重重叹口气:“是啊·你说靳夫人怎么想的,惹谁不行惹杭匪,杭家那是好惹的吗·第二天就有风声传出来,说天然居在江湖上偷偷卖毒药,不光杭家,好些个有名望的门派都被祸害过,而且他们是先暗中挑拨,再以毒相助,手段极其隐蔽毒辣……”口沫横飞的祈楼主不自觉停下来,有些疑惑地看着一脸了然的春谨然,“你怎么好像半点不意外”·当然不意外,青门的事情就是他亲身经历的。
可他现在不关心这些,他只想知道:“杭明浩的事情败露了,那裴宵衣呢也被杭匪抓起来了吗”·祈万贯瞬间反应过来:“毒是裴宵衣送去的”杭家虽讲了毒来自天然居,却并未透露过多细节。
春谨然懊恼,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中说漏了嘴··祈万贯见状连忙宽慰:“没关系啦,反正现在天然居已经成了江湖公敌,裴宵衣送没送毒,黑锅都要一起背。”
“……”春谨然完全没有感受到抚慰··不过祈万贯接下来的话倒让他悬着的心放下一些:“之前你托我打探杭家有没有出事的时候,我就探听到裴宵衣曾上门做客,不过很快就离开了。
而杭明浩是最近才动的手,中间隔了这么久,我想裴宵衣应该已经全身而退,回了天然居·这样也可以解释,我为什么一直打听不到他的消息,因为如果他回到天然居后一直蛰伏,不在江湖露面,那肯定是半分消息都没有的。”
办完事情就回到天然居,确实是裴宵衣的风格··可不知为何,这样毫无音讯就是让春谨然心生不安··“先是药人,再来卖毒,天然居现在还能装聋作哑”郭判听到现在,越听越气,他对裴宵衣可没什么深厚感情,只能从朴素的善恶观出发,“这他妈就是一颗江湖毒瘤”·“郭大侠不用动怒,且让她们裝,反正也裝不了多久了,”祈万贯摊手,“二十多个门派已经集结成军,现下怕是已经在讨伐的征途上了。”
春谨然变了脸色··祈万贯看在眼里,既同情,也无奈:“杭家事情一出,便是铁证,之前所有的捕风捉影皆可落实,你觉得那些自诩正义的门派能放过这个机会何况还有杭家带头,那几个被祸害过的门派更是磨刀霍霍。
这事怎么说呢,原本天然居的诡秘莫测就让人忌惮,靳夫人却不懂得收敛,落到今天,也是她咎由自取·只是……难免要牵连到裴宵衣,我知道你与他情谊深厚,所以才想要第一时间通知你。
你倒好,四处瞎跑,若再晚两天找到你,天然居都要被踏平了”·春谨然腾地站起来,二话不说就要往外走··丁若水眼疾手快地拦住他:“你这是做什么”·春谨然下意识地往下扒拉他的手:“你别拦着我,我要去救大裴。”
丁若水忍住怒气,问:“你去哪里救”·春谨然定住··郭判经丁若水提醒,也发现了这个问题,遂问祈万贯:“天然居一向神秘,那些讨伐它的门派是怎么知道具体位置的”·祈万贯总算喝到了茶,茶水已由滚烫变成了温热,喝完,他才幽幽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是倾全江湖之力掘地三尺呢。”
郭判点点头,冷笑一声:“所以说啊,得罪一个门派可以,得罪整个江湖,就是找死·”·春谨然听着这话,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夏侯正南··【与谁结私怨都可以,犯众怒却不行。
这是道,放在市井、江湖、庙堂皆准的道·】·人一旦活得太久,就没什么看不透的了··当天下午,收拾妥当的四个人,启程··“其实你们不用跟我来。”
翻身上马的时候,春谨然还在劝··丁若水沉着脸,也跟着上马,半点退却之意都没有··郭判倒是一挑眉:“谁他妈为你了,我是去为江湖除害。”
春谨然眯起眼睛:“你若敢伤裴宵衣……”·郭判扬起下巴:“又如何”·春谨然耸耸肩:“我就让若水在你的汤药里下毒。”
·郭判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挤出两个字:“毒妇·”·春谨然无所畏惧,只要能保大裴周全,好人坏人男人女人是不是人他都行··祈万贯骑着马慢走两步靠过来,难得的严肃:“谨然贤弟,你可想好了,救裴宵衣,很可能意味着与全江湖为敌。”
春谨然目视前方,眼神坚定:“全江湖全天下我都不怕·”·七日后··天然居坐落在一处险峰之上,峰顶云雾缭绕,恍若仙境,峰下绵延群山,人迹罕至。
没人知道靳夫人是如何寻到这处宝地,又是如何在此安营扎寨的,就像没人知道这样难以寻觅的地方,是如何暴露了踪迹··春谨然一行人抵达的时候,山下已被各门派弟子团团围住,哪怕靳夫人是一只飞鸟,也别想飞下来还能安然无恙。
带领众帮派驻守的主力,是青门··最先发现四个人的是青门弟子,后来弟子将四人带到了青长清面前·青长清对春谨然还是很客气的,即便是这样的场合,也不忘寒暄:“春少侠,别来无恙。”
春谨然心急如焚,面上却一派从容平和:“有劳门主牵挂·”·寒暄过后,青长清才认真打量起眼前的四个人,四匹马,神色间也多有疑惑:“不知春少侠此番前来……”·“天然居纵犯行凶,毒害武林,人人得而诛之,我等不愿袖手旁观,也想来助一臂之力”春谨然说得义愤填膺,大有与邪教不共戴天之势。
祈万贯与郭判叹为观止,敬佩之情油然而生··丁若水扶额叹息,总感觉自从认识裴宵衣,并开启与对方漫长的周旋之路,他的挚友就在一条奇怪的羊肠小道上越滑越远。
青长清不疑有他,毕竟围困天然居的几日来,陆续见过不少这样血气方刚的江湖少侠,大多凭着一腔正义,恨不能亲手将靳夫人那样的妖妇碎尸万段:“既如此,几位少侠就与老夫一同镇守此处吧。”
祈万贯与郭判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皱眉,却听春谨然道:“此处有青门镇守,断无被歹人突破之可能,况且我等散漫惯了,在此只怕还要乱了门主的部署,倒是上头,打起来便顾不得那许多规矩,多个人多分力。”
这话说得青长清很是熨帖·事实上,这镇守山下之职是他争来的·天然居深浅莫测,就算己方人多势众,也难免有伤亡,而天然居除了毒药,也没听闻有什么金银财宝或至尊秘籍,即便亲手擒住靳夫人,推倒了天然居,也落不到什么实在好处,甚至连名声,大部分也得让此次打头阵讨伐的杭家占去,所以他本能地不愿让青门弟子去冒这个险。
如此简单的道理,他懂,别人自然也懂,所以当最终定下青门统领镇守山下时,那些葡萄酸的冷嘲热讽没少往青长清耳朵里招呼,现下听春谨然如此恭维,自然格外顺耳,连态度都更热络真诚几分:“诸位少侠想为江湖除害的切切之心我能理解,但上面激战正酣,听说天然居的人分了几路逃窜,不管是峰顶还是山里都布满了暗器机关,实在凶险之极。”
激战正酣和分几路逃窜,让春谨然的呼吸陡然一窒,想说的话堵在喉咙了,嘴唇动了几次,也没发出声音··祈万贯眼尖地发现他情绪不对,连忙上前,将青长清的注意力拉到自己身上:“实不相瞒,万贯楼也曾遭过天然居的暗害,也许我不能手刃仇人,但起码要亲眼看见那毒妇死在我的面前,方能解心头之恨,还望门主成全”说到最后,祈万贯竟单膝跪地。
相比春少侠的恳切,祈楼主的激愤之情更让人动容·青长清再不多劝,况且眼前的四个年轻人是死是活,本也与他关系不大:“既然你们心意已决,那便去吧。
从南面的山路走,一直往上,就是崇天峰·”·祈万贯双手抱拳:“多谢青门主”·郭判继续叹为观止,并深刻认识到常年专心习武不修心术的自己已经被众多江湖少侠远远甩到了身后。
“你们最好快些,上面已激战多日,再晚,怕是一切都结束了·”·走出很远,青长清还在身后高声提点··彼时四人已经下马步行,郭判用力拍了拍祈万贯的肩膀,感慨道:“他是真被你打动了。”
祈万贯黑线地看着郭判宽大的手掌:“我也被你打动了·这个肩膀头得疼好几天,你信不”·郭判悻悻地收回手,鄙视道:“你纸糊的吗。”
祈万贯不怀好意地指了指走在前面身材娇小纤瘦的丁神医:“那位才是·”·郭判很想附和,但考虑到伤口完全愈合之前仍需要丁神医的秘制金疮药,忍了忍,终是作罢。
相比同伴们的闲适,春谨然却恨不得插翅膀飞上崇天峰·终于,他猛然停住,回头宣布:“你们走你们的,我用轻功上去·”·三人不满皱眉,说得像谁不会轻功似的——·祈万贯:“我也用。”
郭判:“……”·丁若水:“……”·好吧确实有人不会··丁神医与武学无缘,郭大侠是有伤在身,不得施展。
春谨然不介意多一个跟班,但:“祈楼主,咱们有言在先,你可以不帮我,但不能阻止我救大裴,更不能帮着他们伤害大裴·”·祈万贯难得没了笑模样,且白眼翻得很是动情:“我他娘的都陪你走到这里了,难道是为了上去跟你势不两立”·春谨然莞尔,心中划过暖流。
“但你要跟他们彻底撕破脸,我也没办法太挺身而出啊,顶多暗中帮帮忙,毕竟万贯楼还有那么多兄弟要养……”未免话说得太绝,祈楼主又咕哝着往回找补。
·但这已经足够了··春谨然用力抱住他,很用力,可说出口的却只有简单两字:“多谢·”·祈万贯拍拍他的后背,第一次正经道:“我说过了,你是我兄弟。”
·忽然之间,春谨然好似有些明白为何万贯楼经营如此惨淡,却还有人愿意留下卖命了··    ·    第86章 血色天然(四)·“春谨然”·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春谨然的运气提息,脚下一滑,差点栽倒。
回头一看,是青风·往日里的风流少爷这会儿灰头土脸,哪还有一点世家公子的模样,一看就是风餐露宿多日··“你们怎么在这里”青风狐疑地打量眼前的四个人,思绪转得飞快。
春谨然和祈万贯都没出声,难得默契地安静着··郭判不喜欢这种你看我我看你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氛围,当下有样学样,给出了被春、祈二位少侠用过的万能说辞:“天然居作恶多端,人人得而诛之,我们正要上去助一臂之力。”
青风先是一愣,继而大笑出声,毫不掩饰地嘲笑··郭判本就心虚,见状更没了底··终于笑够了的青三公子,真心道:“郭大侠,你太可爱了。”
郭判当然知道这不是啥好话·问题是同样的话怎么春谨然祈万贯说出来就有用,自己说了就要被嘲笑,天地不公啊·青风不再理会无邪的郭大侠,正色看向春谨然:“真要上去”·春谨然也定定回看他:“你明知故问。”
对视良久,青风忽然一笑,眉宇间似又闪过平时的浪荡轻佻:“裴宵衣这回要能死里逃生,我得恭喜他,终于不是单相思了·”·春谨然蓦地忆起那吻,不自觉扬了嘴角:“不用你,我自己来。”
青风眯起眼睛,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精彩的事情··可惜眼下不是风花雪月的时候··“我给你带路·”青风果断道··春谨然下意识拒绝:“你会很麻烦。”
青风瞪大天真的双眸:“我有什么麻烦·一个轻信朋友惨遭利用引狼入室的无辜年轻人,谁都会原谅的·”·郭判不自觉后退一步,忽然发现与丁神医同行,是个不错的选择。
起码自己与对方都忠厚老实,玩耍起来比较安全··很快,春谨然带上解药,与祈万贯、青风一起施展轻功,疾行上山·留下郭判与丁若水,徐徐前进··巡山多日的青三公子,也总算体会到了这个苦差事带来的便利。
至少自告奋勇做领头羊时,他可以帅气地不走半点冤枉路··风声,哭声,打杀声··未到崇天峰顶,春谨然已经感觉窒息··他努力侧耳去听,想在那些遥远而混杂的声音里寻到哪怕一点点的熟悉,但他失败了。
夹在风里的哭声,都是女人的,狰狞的喊打喊杀,都是讨伐军的··少顷,峰顶近在眼前··春谨然脚下一滞,忽地不敢再往上去··青风仿佛早有预料,停下来照着他屁股就是一脚·“你是想救人,还是想收尸”·春谨然心底一震,犹豫尽消,提息运气,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向上窜去·眨眼间,三人已来到峰顶·旌旗倒斜,尸横遍野。
天然居的大门已被暴力破坏,倾塌大半,仍依稀可见曾经楼宇仙宫的风韵·三三两两的正派弟子正在检查战场,以防漏网之鱼,云雾缭绕的满目狼藉,更显空旷怅然。
唯一热闹的是门前东面不远处,众多天然居女眷被团团围住,女眷手无寸铁,只能哭天抢地,讨伐军面面相觑,进退两难,最终形成了微妙的对峙··带队围困女眷的不是别人,正是房书路。
见青风带着春谨然和祈万贯风尘仆仆赶来,房少主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你这是干嘛呢”青风与房书路不见外,问得简单粗暴。
“都是天然居的丫鬟婢女,又不会武功,总不能也赶尽杀绝吧·”房少主总算找到了倾诉对象,一脸痛苦为难,连眼神都忧郁了··“那就放啊,”青风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纠结的,“她们也只是被靳家母女欺负的苦人罢了。”
“可……”房书路犹豫不定,呐呐道,“他们都说要斩草除根·”·青风:“谁们”·房书路:“前辈们,各家掌门……”·青风:“你管那些老糊涂呢。
现在你领队,你当家,懂吗将来的武林是咱们的,不是他们的·”·房书路:“你、你、你怎么能说如此大逆不道的话”·青风:“行行行,那换一种说法。
斩草除根对吧,但你看这些佳人哪里是草,分明是花儿啊,斩草可以,摘花不行·赶紧放了”·这厢房书路动摇大半,那厢郭判和春谨然已经开始扒拉人群。
围着女人们的旗山弟子本就下不去手,见少主也没制止,正好顺水推舟,状似被迫地让出一条生命之路··“还不快跑——”·青风一声令下,女子四散而逃。
或许从这里到山下仍非坦途,但总有一线生机··“其他人呢”青风知道春谨然的焦急,也不废话,直接替他问,且问得滴水不漏。
房书路一贯老实厚道,也没多想,实话实说:“沧浪帮和暗花楼在后面对付药人,剩下的都去追靳家母女了·”·青风皱眉:“她们逃了可山下并没有异动。”
“应该是逃进山里了,”房书路道,“所以各门派兵分几路,正拉开天罗地网搜寻呢·”·青风沉默,回头去看春谨然,眼中询问之意明显——情况就是这些情况,你准备如何·春谨然咬咬牙,豁出去了:“书路兄,此番围剿,你可看见……裴宵衣了”··房书路怔了下,随后脸色沉重下来。
春谨然看在眼里,心也跟着沉到谷底:“你看见了,是吗”·房书路点点头,有些艰难道:“你最好有个准备……”·“他到底怎么了”春谨然再忍不住,大喝出声。
房书路有些难过地别开眼,他与裴宵衣多少也算有些交情,于是这话出口得便更加难受:“他已经……成了药人·”·“然后呢,被你们杀死了”最后几个字,春谨然几乎是用嘴型问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再发不出来。
“我看见他的时候还没有,”房书路连忙摇头,抬手一指天然居后面,“他和那些药人一起,都被堵在那边了·”·春谨然没等他说完,便已翻身凌空,向天然居后面奔去·青风和祈万贯连忙跟上·房书路直觉要出事,也愣头愣脑地跟了过去。
天然居后是一片空地,被靳夫人建成了习武场,往日里她最喜欢看男宠或者婢女们在此肉搏,不见血,不罢休·所以此处常年弥漫着腥气··如今,血腥味更甚。
裴宵衣站在习武场中央,眼神混沌,满头满脸是血,唯有手中的九节鞭,泛着清晰而凛冽的寒光·他就像一头困兽,脚边同伴与敌人的尸体交叠,分不清正邪,无所谓善恶。
无数猎人围在场边,想上前,忌惮,却又不愿放他走··春谨然在看见裴宵衣的瞬间,便什么都忘了,几乎是横冲直撞地往男人的方向奔·可就在撞上围堵人墙的一刹那,被一只手狠狠拽住·“你他妈放开我——”春谨然觉得自己要疯,再看那习武场中央一眼,他就会疯·戈十七纹丝不动,手上的力道愈发狠了:“他现在已经不是裴宵衣了,你冲上去就是送死,他根本认不得你”·争执间,又有十几个人凶狠上前,然很快,便被裴宵衣击退。
与其他药人不同的是,裴宵衣并不主动寻找攻击目标,他就像一座久远的雕像,伫立在那儿,无思,无想,无欲,无惧,可你不能靠近·他似乎有着自己的安全距离,一切突破这个距离的生命体,都要死。
不是没有试过人海战术,可依然是不行·当舍身冲锋的人们相继倒下,混在中间的人,或者躲在后面的人,便再没了送死的勇气··其他门派都去追捕靳家母女了,如今这习武场边的主力,即是沧浪帮和暗花楼。
裘天海是生意人,戈松香是搞杀手营生的,两个人都喜欢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围剿药人本是比追捕靳家母女更省时省力的事,前面的一切也都在两位掌门的掌控之中,直到剩下棘手的裴宵衣。
裴宵衣的武功之高让人吃惊,手执九节鞭,竟无人能够近身··门徒弟子死了一茬又一茬,裘天海认怂,指望戈松香出手,戈松香让义子们看着办,可掷出去的暗器竟都被裴宵衣打掉。
戈松香这才终于,起了杀心·这世上很少有人是戈松香想杀却杀不掉的,义子们只学了他的皮毛,便已让江湖闻风丧胆·所以能让他动手,裴宵衣在九泉之下,也该觉得荣幸。
然而当他悄无声息将淬了毒的暗镖夹在指间时,自己最器重的义子忽然跪地,恳求放那人一条生路··戈十七是戈松香锻造得最得意的一把刀,杀人无声,见血封侯。
他养了这把刀二十年,却是第一次从其口中听见“求”字·裴宵衣的死活戈松香不在乎,但这一求,让他心情愉悦·任何交换都是等价的,他现在不提,只是尚未想好,但在他点头同意的瞬间,二人已经心照不宣。
毒镖换成了药镖,可惜,裴宵衣竟然没倒··靳夫人控制了他的心神,没想到,体质也发生了改变·戈松香始料未及,难得起了懊恼·可即便裴宵衣没被蒙汗药放倒,只要自己不杀他,交易仍有效。
如此这般,惨烈的厮杀在只剩下裴宵衣一人时,变成了剑拔弩张的对峙··没多久,三个不速之客便到了··“放开我,”春谨然已经冷静下来,起码表面上是这样,他的声音里有着某种极力压抑的情绪,使他看起来沉着得可怕,“再这么下去他迟早会体力耗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戈十七低声道:“义父已经答应了不杀他·”·春谨然抬头,看他:“戈松香答应了,那裘天海呢·裘天海答应了,那杭家呢,玄妙派寒山派呢,连不会武功的婢女都要斩草除根,他们能放过大裴”·“裴宵衣现在是被人控制,一旦他恢复清醒,负荆请罪,那些自诩正派的人是不会为难他的”·戈十七分析得不无道理。
但——·“如果我不现在带他走,他根本就没有恢复清醒的机会”·一个昏迷中的背负着无数正派弟子性命的很可能醒来继续作恶的药人,杀还是留对于大局为重的掌门们来说,根本都不是一个选择题。
戈十七松开了手··他不想看着春谨然送死,可后者眼里的光,让他不自觉动摇··也许,会有奇迹发生··春谨然穿过人群,走向裴宵衣··一步。
两步··第三步的时候,男人动了,身体猛地转过来,眼里却无半点神采··春谨然不再向前,这个位置足够看清裴宵衣了,看清他身上的血,脸上的伤,甚至是每一根头发。
“大裴·”·春谨然的轻唤让男人脸上闪过一丝茫然··春谨然又向前半步··九节鞭呼啸而至,裴宵衣的动作几乎是瞬间发生,没半点迟疑。
春谨然猝不及防,下意识向后跃起·鞭梢从他面前扫过,他只觉得脸颊一疼,待到落地,有些温热的东西从痛处缓缓淌下··春谨然没有抬手去摸··空气里又多了一丝淡淡腥甜。
“春谨然”·身后传来朋友担忧的叫喊·祈万贯郭判春谨然已经分不出来···“大裴。”
春谨然第二次叫他··裴宵衣神志不清,听力仍存,他有些僵硬地动动脑袋,下一刻,忽然跃起窜到春谨然的面前·当啷——·春谨然的防身短刀与裴宵衣的铁鞭缠绕到一起,后者攻击受阻,迅速甩鞭,直接卷飞短刀,同时带得春谨然不住踉跄,没等他站稳,铁鞭已再次袭来·春谨然眼睁睁看着鞭梢距离自己越来越近,他想躲,可身体仍没有恢复平衡,更别说提息纵身……·当啷——·这次是青风·云纹剑比短刀可靠许多,这一次裴宵衣故技重施,剑身却一动不动。
青风拼尽全力与裴宵衣僵持,同时大喊:“祈万贯”·祈楼主早有准备,飞蝗石啪啪正中裴宵衣几处大穴·石子落地,裴宵衣却没受半分影响。
青风一个分神,剑还是被卷得脱了手,裴宵衣一点余地没留,冲着青风来的鞭子招招致命·青风失去兵器,被逼得步步后退,那头已经捡起云纹剑的春谨然直接冲过来,加入战局·一对二,可青风与春谨然仍实实在在落下风。
眼看裴宵衣一鞭划破青风手臂,房书路再看不下去,也提剑上前,与之周旋·一旁想帮忙又帮不上的祈楼主正急得抓耳挠腮,忽听青风一声惨叫,竟已被抽倒在地。
紧随而至的裴宵衣立刻送出杀招,被险险赶过来的房书路以剑身挡住,力道之大,竟生生将裴宵衣震开·混乱中裴宵衣踉跄后退几步,好巧不巧正撞上想过来帮忙的春谨然,前者一个回手鞭正缠到春谨然的脖子上·春谨然被一阵巨大的力量猛地拉到男人跟前,裴宵衣越来越靠近,脖颈上的铁鞭却越缠越紧,待到二人几乎鼻尖对上鼻尖,春谨然的脸已因无法呼吸憋得发紫,胸口里像有个巨大的怪物,想冲,却冲不出去,只能往死里撞他的胸膛……·叮当。
什么东西从衣襟滑落到了地上,发出微弱的声响··那动静太小了,在这漫天喊杀哭号里,就像蚊子叫,毫无存在感··可是裴宵衣停住了··春谨然清晰地感觉到鞭子那头的力量在消失,他拼了命地撕扯,终于逃脱桎梏,随后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什么都顾不得了··可青风、祈万贯、房书路看得清楚,裴宵衣不动了,真的成了一座雕像··围观众人也反应过来,一枚毒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人群中射出·青风最先发现,可毒镖已来到裴宵衣跟前·电光石火间,不知何处又射来一把飞刀,只听当地一声,飞刀将毒镖撞偏,最后双双落在裴宵衣的脚下。
“谁再敢出手,别怪我不客气·”·青风认得,那是戈十七的声音··这厢春谨然终于回过神,迅速捡起铃铛又摇了两下,裴宵衣随着铃铛皱了皱了皱眉,身体却仍一动不动。
春谨然咽了下口水,颤巍巍伸出手指点了下男人的脸··之前还夺命阎王似的男人,突然任人宰割起来,虽仍神色呆滞,可已全无杀气,连九节鞭也从手中滑落,都毫无反应。
热气席卷了春谨然的眼眶··其他三人看得目瞪口呆——·青风:“这也太神奇了……”·祈万贯:“说实话,他是不是装疯骗我们呢……”·房书路:“裴少侠不会这样做的……吧。”
春谨然顾不上向友人们解释,他用力地眨眨眼,将水汽憋回去,再不迟疑,伸手从腰间摸出丁若水研制的解药,捏开裴宵衣的嘴巴给男人塞了进去··好半天,男人的喉头终于有了吞咽的动作。
春谨然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好不容易可以解从前的毒了,又中了药人的毒,你说你倒霉的……”·他咕哝得很小声,也不知道是说给裴宵衣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咸涩的水珠滑过脸颊上的伤口,蛰得生疼··春谨然吸吸鼻子,将活死人一样的男人架到自己身上,赌气似的在对方耳边道:“你把我弄破相的,现在想不要都不行了。”
    ·    第87章 血色天然(五)·春谨然出手的时候,围观弟子们只道是又来了个不要命的,看热闹居多·可等到裴宵衣真被制住了,不,说制住都不恰当,是已经中邪的药人忽然二度中邪的感觉,围观者便蠢蠢欲动了。
渔翁之利谁都想占,只是暗花楼弟子的出手更快·然而情势急转直下,暗花楼主最心腹的弟子撂下了话,谁再敢出手,别怪他不客气·接着那个不知打哪冒出来又不知施了什么邪术的家伙,就把药人架到了自己身上。
至此,再傻的也看明白了,合着人家根本不是在围剿,是他妈来救人的·春谨然架着裴宵衣往外走,他没有刻意选择方向,但好巧不巧,那个方向的人墙都是沧浪帮的弟子。
春谨然每走一步,沧浪帮的人墙就往后退一步,但仅是退,没有半点闪开的意思·与此同时,这些后悔不迭选此站位的弟子们都求救似的看向习武场对面的掌门,询问的意思再明显不过——究竟要不要动手·沧浪帮的弟子犹疑,裘天海也蒙圈。
眼前的场景实在太过诡异,疯魔的裴宵衣为何忽然停止攻击,春谨然这一副救人的架势又意欲何为,还有本应驻守山下的青三公子为什么也搅和在里面,最后那个看起来有些面熟但实在想不起来是谁的眉宇间皆是算计之色的男子……算了,想来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总之,裘天海觉得脑袋快要打结了·唯一能确认的是,上一次碰见春谨然,这人诓自己带他进夏侯山庄,结果差点拔了夏侯正南的老虎须;这回第二次碰见,就要把天然居的余孽从自己眼前带走。
他绝对与这毛头小子八字不合··“戈楼主,你看这……”·出手不出手尚且不论,起码要先拉个人一起背锅··戈松香露出破为难的苦笑:“老夫也看不懂了……”·只说看不懂,却不说要不要动手。
裘天海在心里问候了对方的长辈们,那头的弟子却已经等不及,索性大喊:“掌门——”·裘掌门心一横,厉声喝道:“春谨然你这是要做什么”·沧浪帮弟子欲哭无泪。
这都快走到脸贴脸了掌门你问人家要做什么,你他妈是不是逗我们呢·春谨然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这个人我要带走·”·裘天海的脸气黑一半,你要真想救人好歹也编点漂亮话啊,这一点余地不留,众目睽睽,难道还要让他这黄土埋半截的老人家给彼此修台阶吗·“他是天然居的余孽,你不能带走。”
爱咋咋地吧,裘天海啥也不图了,就图个沧浪帮和自己这个帮主的脸面··春谨然背对着裘天海,再不出声,一副硬杠到底的架势··祈万贯敏锐发现不对,换往常,春谨然早能想到一百套说辞,即便无法脱身,也可以拖延时间,弄得好了还能把对手搅和得五迷三道。
可现在的春谨然,哪还有一点口吐莲花的风采··这可能就是关心则乱吧··祈楼主默默叹口气,转过身来,总算代表救人小分队了个裘帮主一个正脸:“裘老前辈,您也看见了,裴宵衣神志不清,显然也是被天然居所害,这样一个苦命人,咱们怎能再对他赶尽杀绝呢”·裘天海皱眉,他啥时候和对方成“咱们”了,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王……刘……慕容……咳,少侠此言差矣。
裴宵衣在成为药人之前,已为天然居卖命多年,与天然居有关的那些无头血案,想必都有他的参与·这样一个恶徒,怎能称作苦命之人而今,他成为药人,或许非他所愿,但在诸位少侠来之前,他确确实实已伤了沧浪帮和暗花楼不少兄弟,我若放他走,又怎么给这些兄弟们交代”·祈万贯语塞。
裘天海说得这番话在情在理,他就是想硬掰,也掰不出花来··暗花楼的弟兄们却面面相觑,纷杂眼波都流转着同样的信息——他们有弟兄受伤不是明明都只在后面放暗箭,让沧浪帮冲锋陷阵吗·一阵风吹进习武场,带着山间峰顶独有的刺骨凉意,吹落人们各怀的心思。
“师父——”隐忍多时的白浪忽然跪下,咚地朝裘天海磕了个响头,“求师父放他们一条生路”·裘天海剩下的那半边脸终于也黑成了锅底:“白浪,你在说什么胡话,赶紧给我起来”·“师父若不放他们,徒儿就长跪不起”·“你、你、你这个孽徒”·“师父,”白浪起身,只那一下,额头已经破皮,隐隐渗出红色,“春谨然是徒儿多年好友,去往雾栖大泽时,更奋不顾身跳入江中搭救徒儿,徒儿敢拿性命担保,他绝非恶徒。
至于那裴宵衣,徒儿虽与其交往不深,但西南之行中,徒儿与他同吃同行同遇险,几次危难他都是拼尽全力与大家共同渡过难关,这一点青风、裘洋甚至是杭家两位公子都能作证师父,真正伤我沧浪兄弟的罪魁祸首不是裴宵衣,而是下药操纵他的靳家母女”·裘天海气得嘴唇发颤,吹胡子瞪眼,可又偏说不出半句反驳之词。
但想不出词儿,不代表就要放人啊·白浪这番话,要是放在之前讲,尚有转圜余地,现在他把帮主之威都立出去了,都放出话要给受伤兄弟讨公道了,根本是骑虎难下·“大师兄,”裘洋闲闲开口,带着笑意的声音听起来竟比这山风还要凉,“你愿意给春谨然裴宵衣作保便作,可别拉上我。”
白浪怔住,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裘洋悠哉地上前一步,也不看他,只对着场内道:“春谨然,你就别负隅顽抗了,识相的,乖乖束手就擒”·白浪跪下的时候春谨然已经转过身来,原本正心疼友人为他出头,裘洋倒好,火上浇油,真真让春谨然怒不可遏,上次就该让这禽兽不如的死崽子在江里溺死·把裴宵衣交到祈万贯怀里,嘱咐一句“抱好”,之后春谨然撸胳膊挽袖子,对裘洋一扬下巴:“别光动嘴,借着人多势众算什么本事,有能来你上来,咱俩单练”·祈万贯抱着裴少侠浑身都在哆嗦,颤着声问青三公子:“他会不会突然又发病抽人……”·青风仔细观察了裴宵衣浑浊的双眼,认真摇头:“不好说啊。”
祈万贯想哭··那头裘洋已经不顾父亲阻拦,拎着剑大踏步入场·春谨然也果断拿着短刀正面迎上·说时迟那时快,裘洋剑已出鞘·春谨然拿刀去接·当——·一声脆响,二人咫尺相对,怒视敌方·下个刹那,二人各自后跳,瞬间分开,可刚落地,春谨然忽又腾空,直冲裘洋而去·原想看热闹的青风心头一凛,春谨然是真怒急攻心,动了杀机而没想到春谨然会半点喘息时间都不留直接二度攻击的裘洋,再想抬剑,为时已晚·眼看春谨然的刀锋就要划破裘洋胸膛,不知何时出鞘的云纹剑斜插而来,直直当在了裘洋前面·“青风你让开”春谨然已经红了眼·青风正想开口劝,背后的裘洋忽然猛地撞他·青风没防备,直接向侧前方摔去,最后关头他用手肘撑地,方才没伤了俊脸。
可没等高兴,后背传来一阵中压——裘洋也跟着摔在了他的身上·青三公子这叫一个郁闷,回头刚想骂,却听裘洋低声耳语:“拿我做人质。”
·意料之外的发展让青风猝不及防,可他瞬间明白了裘洋的用意·什么挑衅,什么单挑,都是导火索,这小子真正的目的是帮忙·可问题是他懂了,裘天海不懂,沧浪帮不懂,看热闹的暗花楼懂不懂也未可知啊他要真干了这事,春谨然、裴宵衣是全身而退了,他爹还不得拔他几层皮·思及此,青风一个闪身,连滚几圈,待到距离裘洋几丈远后,果断起身,重新奔向春少侠:“谨然贤弟你先冷静……”·裘洋瞠目结舌,简直恨不得用白眼把这王八蛋翻上天·可事已至此,他绝不能半途而废·那厢春谨然已在与裘洋先前的对打中发泄了大半怒火,现下青风又来规劝,他的理智已逐渐回笼。
可没承想,刚爬起来的裘少主又执剑朝他而来·春谨然拧紧眉头,下意识开口:“裘……”·奈何他刚说一个字,裘洋的剑尖已在眼前。
春谨然不得已,用刀去挡,不想竟将裘洋的剑生生震得脱了手,只听“咣当”一声,利剑落地··春谨然一脸蒙圈,正疑惑着啥时候自己的内力已经高强到如此地步,裘洋却忽然空手来夺他的刀·春谨然大惊失色,立刻侧身,让执刀的胳膊远离对方的攻击范围,同时用另外一只空手去挡,生怕真伤了已经手无寸铁的裘洋。
不想裘洋竟抓住了他的手背,然后一个天旋地转,裘洋就到了自己怀里,而自己空着的手已牢牢贴上裘洋的喉咙,手背上,则依然覆盖着裘洋的手··“你放开我”裘洋惨叫出声,同时覆盖着春谨然的手往死里用力·从围观人群的角度看,就是春谨然扣着裘洋咽喉,而裘洋用手去扯,却怎么也扯不开。
但天地良心,到底谁放开谁啊是裘洋那爪子压着自己不撒手好吗·春谨然简直想在天地间写上一个大大的冤字·“你放开我,你要敢杀我我爹也不会放过你的”裘洋声泪俱下,真情实感无懈可击。
春谨然认命,他已明白对方的心意·朋友们为了让自己全身而退拼到这个份上,他至多背口黑锅,能算个啥··“别再乱动,当心刀剑无眼”撤开的执刀小手重新登场,逼近裘少主的脖子。
“啊啊啊啊啊救命啊——”裘少主简直是用三魂七魄在演绎··“春大侠你千万不要冲动”少侠已成大侠,裘帮主简直觉得那刀是插在自己心尖儿上,“万事好商量”·春谨然不打算跟他商量,直接薅着裘洋继续往外走·这一次,沧浪帮的弟子人墙再不敢阻拦,尽管迟疑,却仍犹犹豫豫闪开一条路。
祈万贯赶紧抱着裴宵衣跟上··青风速度最慢,落在最后,显出一丝“我没有与他们同流合污”的清白··    ·    第88章 血色天然(六)·春谨然一直架着裘洋往山下走。
起初裘天海还妄图跟着,后面被春谨然在裘洋手背上划出的血丝,吓得再不敢动一步··但摸着良心讲,这他妈也是裘洋的苦肉计他自己把手背往刀尖上撞你有招儿要不是自己反应快,就不单单是一道浅淡血痕的问题了所以说,孩崽子若是横下心想做什么事,那真是怎么狠怎么来。
为啥长江后浪推前浪·因为后浪更他妈浪·就这样,春谨然一行人终于摆脱追兵,疾行至半山腰,与刚走了半程的郭判、丁若水汇合。
“怎么回事”诡异的阵容组合让全然不知情的两位同伴一头雾水··“来不及解释了,总之现在要马上带大裴走·”这会儿春谨然早已放开裘洋,从祈万贯那里接回裴宵衣,于是一边说着,一边又紧了紧胳膊,以更稳地架住比自己还沉的男人。
丁若水看出裴宵衣的不妥,当机立断:“回若水小筑”·春谨然给了他一个感激的眼神,即便是多年交情,也不是人人可以做到什么都不问便将明摆着是个麻烦的人往自己家领。
与丁若水是无需多言,但对另外一个人,春谨然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想到一句干巴巴的:“裘少主,大恩不言谢·”·裘洋一脸生无可恋,恶寒地拍落身上的鸡皮疙瘩:“你还是叫我白眼狼吧。”
春谨然莞尔,若不是架着裴宵衣,他或许会忍不住给少年一个拥抱·不过,呃,可能得不到太友善的回应··青风上前,将一个物件交到春谨然手里:“这是青门的腰牌,你拿着它,到山脚之后从西面离开,我爹一般在南面转悠,西面看守的青门弟兄没有认识你的,你就说是我朋友,他们不敢拦你。”
春谨然握紧腰牌,心中一片滚烫··他看看青风,又看看祈万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剩下两个字:“多谢·”·“快走吧,”青风抬手轰人,“别耽误我俩回去弃暗投明。”
春谨然扑哧乐出声·知道刚才的事情必定会传到青长清耳朵里,青风这是要回头找补了·至于能否自圆其说颠倒黑白,春谨然对青三公子有足够的信心。
祈楼主嘛,跟着青风混,也不会吃亏到哪里去··“总之,一切过错都往我身上推就是了·”连裘洋都挟持了,春谨然现在基本可以放心大胆地破罐破摔。
青风和祈万贯没应声,但眼神分明写着——当然要往你身上推,还用你说·明明还想笑,可眼底冒出的却是热气·春谨然垂下头,不想让友人们看见自己的失态,太丢人。
他上辈子到底积了多少德,这辈子才能修来这么多仗义的兄弟·“行啦,再磨蹭又不知生出什么变故,”祈万贯催促,“赶紧走·”·春谨然不再耽搁,把裴宵衣往肩膀上又架了架,便转身向山下走去。
·丁若水连忙跟上,也帮他架人··走没两步,春谨然才发现郭判还在,诧异地问:“你干嘛跟过来”·郭判一脸理所当然:“我本来就和你们一起的啊。”
春谨然服了他的心大:“那是之前,现在我是挟持沧浪帮少主救走天然居余孽的江湖罪人,你就不能再跟着我们了”·“那我干什么去”郭判问得很是迷茫。
春谨然咬牙切齿:“和他俩一起去追捕靳家母女,权当你就是过来帮忙的,继续做你的郭大侠”·郭判总算明白过来,这是春谨然替他想呢,但眼前这俩人架着裴宵衣的艰难样,怎么看怎么别扭。
思及此,郭判索有了决断,二话不说,直接伸手将裴宵衣捞到了自己身上,然后不等春谨然和丁若水抗议,直接拍板定案:“我送你们到山脚,再去装大侠·”·所以说大侠就是大侠,即便身上还有伤,健硕的身体根基仍在,架着个大男人,脚下仍虎虎生风。
除了不能用内力,施轻功,简直看不出曾被人开膛破肚,至今腰上还裹着浸满金疮药的布条··有了郭判相助,再加青风的腰牌,逃离战场的过程比春谨然预估得要顺利许多。
到了山下,他先将丁若水和裴宵衣藏好,后用轻功偷回了栓在南面山脚的马,两个人将裴宵衣放到马上,小心翼翼赶路到最近的镇子上后,才又找了一辆马车··十日后,终于顺利抵达若水小筑。
一路上裴宵衣又犯了三次病,最初仍是春谨然摇铃铛,后来丁若水用银针试了几次,终于试出了可以封住蛊毒的穴位·封穴后的裴宵衣陷入昏迷,其实他的体力早已透支。
回到若水小筑,丁若水帮春谨然将裴宵搬上床,之后又叮嘱了春谨然一些需要注意观察的事项,便一头扎进书房,继续翻找那本行踪诡秘的记载着蛊毒的医书··相比萧瑟的崇天峰,若水小筑已春意盎然。
微风从窗口吹进来,撩拨床上人的发丝,像个顽皮的孩子·春谨然上前赶走它们,自己抚上了男人的头发·明明看着乌黑如瀑,摸到手里,却意外的并不柔软,有点硬,有点扎,同主人的性格一样不讨喜。
一滴水落到男人的唇边··春谨然俯身,用舌头轻轻卷走··淡淡咸涩在舌尖化开,然后,更多的水珠落到男人的额头,鼻尖,脸颊··“若水说了,就算华佗在世,我脸上这疤也是留定了,”春谨然哽咽的声音,听起来一点没有威慑力,“你有能耐就别醒……”·小筑之外,竹林沙沙,暖阳和煦。
春谨然不眠不休照顾了裴宵衣三日,丁若水也在书房里大海捞针了三日,终于皇天不负苦心人,那本在所有人看来都只能存在于传说中的医书,竟让他给找到了··“就是这个,断僵蛊”丁若水拿着医书飞奔而来的时候,就像他才是那个中了蛊毒的疯子。
“别急别急,你慢点说·”春谨然努力压抑着心里的激动,就怕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断僵蛊,源自西域,何时传入中原已不可考,但近百年已绝迹江湖。
被蛊虫侵入者,神智全无,痛感退化,成为施蛊者操纵的傀儡·施这种蛊,需要豢养一种以瑶蛮树叶为食的蛊虫,但同样,这种树叶也是解药,用它便可以将中蛊者体内的蛊虫引出来”·“可去哪里找那个……”·“瑶蛮树。”
“对,去哪里找这种树,我连听都没听过·”·“苗疆·”·按照书上所言,此蛊先是从西域传到苗疆,几经演变,才又传入中原。
所以现在中原能见到的断僵蛊,都是苗人改良过的,豢养蛊虫所用的树叶也一同改良成了只有苗疆才有了瑶蛮树··别说书上言辞凿凿,就是只有一线生机,春谨然都不可能放过。
当天下午,他便收拾好行囊,哪承想刚走到大门口,倒迎面撞上两位来客··“祈楼主,郭兄,你俩怎么来了”·“我还以为你是知道我俩要来,想提前跑呢。”
祈万贯上下打量春谨然,总觉得这位友人比刚快马加鞭赶过来的自己还要憔悴,“老实说,你几天没吃饭了……”·春谨然顾不上玩笑,直截了当答道:“我要去苗疆。”
祈万贯皱眉:“去那里做什么”·本是想送春谨然出门的丁若水解释道:“裴宵衣中的蛊毒已经弄清楚了,想解这种蛊,只能去寻苗疆的瑶蛮树叶。”
“别的地方没有吗”郭判听到这里,插了一嘴··丁若水白他,眼神里满是“不懂就别装懂”的嫌弃··郭判黑线,识相闭嘴。
祈万贯却道:“依我看,谨然贤弟你还是留在这里照顾裴宵衣·若信得过为兄,我帮你去苗疆找·”·春谨然:“你”·祈万贯:“别小看我,我前两年帮人找私奔的闺女,正正经经去过两次苗疆的。”
寻找私奔的闺女能有多正经,春谨然不去计较,他只是觉得:“苗疆凶险,较西南或许都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不能自己安稳待在家里,让你去冒这个险啊”·“谨然贤弟,你怎么就不明白为兄的心呢”情急之下,祈楼主用力握住了兄弟的手。
炽烈的热度从手上传递到心田,春谨然恍然大悟:“你要多少”·祈万贯:“三千两·”·春谨然:“你怎么不去抢”·祈万贯:“三百两”·春谨然:“成交”·郭判:“你要价都没个范围的么……”·祈万贯:“啊三百两还高吗那我再降点儿可是苗疆真的很远啊……”··郭判:“我进屋,你们聊。”
让祈楼主一搅和,丁若水倒忘了问二人的来意··不过他的疑惑很快就有了解答——·“靳家母女死了·”·祈万贯并没有真的继续聊,他知道春谨然心下焦急,故而连水都没顾上喝,便重新上马。
不过并不是去苗疆,而是先去附近的镇上发信号——此番前去路途遥远,为保万无一失,他决定带上几个弟兄··春谨然目送他离开,转身回到室内,便听见了郭判的这句话。
不是没想过这样的结果,可真等亲耳听见,感觉还是有些奇怪·说不上喜怒,就是不太真实,那样风华绝代的两个女子,曾掀起多少江湖波澜,如今却只落得轻飘飘的两个字——死了。
    ·    第89章 血色天然(七)·郭判没有注意到春谨然的异样,继续道:“我和祈万贯来这里,也是想告诉你们这个消息·起码这对于裴宵衣来说,是件好事。”
“嗯·”春谨然不知该作何反应,他发现原本积郁在心中的对靳家母女的恨意,似乎随着她们的死讯散了,只能下一丝若有似无的怅然,“她们怎么死的……”·“靳夫人是自绝,靳梨云死在杭明哲的剑下。
不过她死有余辜,到最后还使毒伤了杭三·要不是那小子反应快,毒药就进眼睛里了,后半辈子就得摸着黑过”郭判说着,竟义愤填膺起来,大有再把那两人杀第二遍的架势。
春谨然吓一跳,连忙劝:“不至于这么激动,你又没亲眼见,说不定……”·“我就是亲见了啊,”郭判打断他,一脸正色,“我当时就在场”·春谨然愣住:“他们追捕靳家母女的时候,你不是在送我俩下山吗”·郭判:“对啊,送完你俩我就赶紧回去了,结果走没一半,就听到旁边树林深处有声音,等我寻过去一看,巧了,杭明哲带了几十号人正把靳家母女堵在了一个山洞里。”
春谨然:“山洞”·郭判:“好像是天然居的暗道吧,就通到那里,估计是山底下有青门,她俩无路可逃,就一直躲在里面,我撞见的时候,正好她们被杭明哲发现。”
接下来郭判应春谨然的要求,将他所有亲见,完整道来··郭判循着声音赶到密林深处,远远的便看见一群人堵在个山洞口,待走近,认出为首的正是杭明哲。
“三公子”郭判朗声打招呼,打完才发现,所有人都神色凝重··郭判站在人群外围,顺着他们的目光去看,凭借身高优势,清楚瞧见了洞中若隐若现的两张脸。
杭明哲没有听见他的招呼,因为其现在全部心神都放在洞中的二人身上··“出来吧,”杭三公子没了往日的草包样,沉静的脸色竟隐隐有几分杭匪的风采,“现在崇天峰上都是各派弟兄,你们就算往回跑,也一样逃不掉,何必徒劳呢。”
少顷,洞中传来靳夫人尖锐得近乎刺耳的声音:“一群大男人欺负我们两个女人,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名门正派”·郭判只在夏侯山庄远远地见过靳夫人一次,可印象里,女人的声音柔情似水,与此刻听到的,判若两人。
·围堵人群中大部分是杭家弟子,但也有一些凑热闹的江湖客,前者唯自家公子马首是瞻,杭明哲不发话,他们自然不敢多言,可后者却不管那么多,被靳夫人激得火冒三丈,恨不能杀之而后快:“这个臭娘们杭公子,你还和她废话什么,冲进去……”·江湖客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不了了之在杭三公子沉如水的目光里。
或许旁人看来,杭三公子只是瞥了那人一眼·可郭判看得清楚,那眼神里包含的巨大的压迫力·杭明哲自己可能都没有感觉,但郭判感觉到了,那个再不敢咋呼的江湖客也感觉到了。
郭判有一种怪怪的感觉,眼前的杭明哲仍是那个杭家三公子,如假包换,可他似乎进入了某种从未有过的状态里,就像剑客练剑,刀客习刀,到了一定境界,再施展招式时总会有那么个“忘我”的时间段,短的一刹那,长的几天,这段时间里,他是他,也不是他。
满意于江湖客的重归安静,杭明哲浅笑一下,这笑意一直到他重新看向山洞,仍挂在脸上:“靳夫人,您仅凭一人之力,就乱了整个中原武林,怎么现在倒反咬一口,说是我们欺负您”·“呵,呵呵呵……”洞里传来女人的笑声,阴森恐怖,“你们这些名门正派,江湖世家,自诩正人君子,满口礼义廉耻,可背地里呢,争权夺利,勾心斗角,甚至亲人之间也算计陷害。
我不过是为你们提供一些小小的便利,倒成了万恶之源·那些把毒药下给自己爹娘长辈兄弟姐妹的人,倒摇身一变,跟着来讨伐我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人心都有险恶,但人之所以为人,是懂得克制恶,顺从善。”
杭明哲收敛笑意,缓缓眯起眼睛,“靳夫人,天然居真的只是提供了毒药吗不是·你们是抓住了那些人心里的恶,煽动它,供养它,直到它再不受控制。
你的药,是在成功唤起杀意后,递上的最后一把刀·小小便利呵,您太谦虚了·您是不动声色地操纵了所有环节,从头到尾·没有天然居,这些恶意一辈子都只会被藏在心底最深处,深到它的主人,都可能忘了。
您还觉得自己无辜吗”·洞内,没有回应··杭明哲的尾音彻底在山间消散,窒息的寂静蔓延开来··不知过了多久,杭明哲忽然嗤笑,声音不大,却在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的此刻,异常清晰。
同样清晰的还有那笑意里的嘲讽··“靳夫人,你的心太大了,大到想要装下整个武林·可不知你是否听过一句话,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女人就该本本分分,相夫教子,以男人为天。
你这样的,注定零落成泥·可惜,可叹·”··郭判皱眉,这话放在市井可以,庙堂也可以,但在江湖上,旁的不说,单玄妙派苦一师太,便是受人敬重的一代女侠。
诚然,男尊女卑仍是很多江湖客深以为然的法则,但也有不少人同自己一样,并未特别在意男女·江湖儿女,快意恩仇,扯那些个迂腐的世俗之念,甚至用其羞辱对手,未免落了下乘。
虽与杭明哲交往不深,可他总觉得对方不该如此··心绪正乱,洞内忽然传出一声尖叫,那是靳夫人的声音,撕心裂肺,凄厉惊悚,仿佛来自阴曹地府的恶鬼——·“你给我闭嘴凭什么女人要以男人为天,凭什么女人不能一统江湖我就是要让所有男人都像狗一样跪在我的脚下,成为我的奴才,成为我的傀儡呵,呵呵,哈哈哈哈……死吧,都给我去死吧”·随着一声物体撞击的闷响,一切,归于平静。
杭明哲神色未动,只静静看着洞口··郭判顺着他的视线,也看见了那团倒在血泊中的人影··忽然之间,郭判明白过来,杭明哲的口不择言并非真是心中所想,他只不过准确地抓住了靳夫人心里最痛的那个地方,就像靳夫人抓住那些下毒害人者心里的恶一样,有的放矢,正中要害。
靳夫人究竟是如何成了今天这个样子她经历过什么或许也受过伤害所有的所有,都再没机会探寻·她与她的秘密,在撞向石壁的一刹那,便已不存于时,烟消云散。
有人走出了洞口··靳梨云··踩过靳夫人鲜血的绣花鞋底,在湛蓝色的天空映衬的地面上,留下刺目的血脚印··“怎么出来了”杭明哲问得温柔,仿佛对面的不是需要诛杀的妖女,而是邻家的小妹。
靳梨云淡淡地笑了:“三少爷这么有本事,小女子打也打不过,斗也斗不得,还能怎样”·一笑,倾城··“怎么没见四少爷”·“四弟怕对着你不忍下手,没敢来。”
“三少爷就忍心下手吗”·“好像还行·”·“所以梨云一直就不喜欢三少爷·”·杭明哲愣了下,也跟着笑了:“靳姑娘可不敢再往下说,这么多人看着呢,再说下去,别人该向我爹告状,说我与你打情骂俏了。”
靳梨云俏皮地眨了下眼,不说话,却好似讲了千言万语··围观的杭家弟子也好,闲散江湖客也罢,大多感到心神一荡·无关好色与否,靳梨云就像一缕专为男人调制的香,不经意间,便能悄然侵入,撩拨于无影无形。
可惜,杭三公子不在这个“大多”里··一个娘亲刚刚撞壁而死,便能同逼死娘亲的人谈笑风生的姑娘,杭三公子没办法有别的念头:“姑娘既已主动出来,就劳烦听话些,跟着我们走吧。”
靳梨云柳眉轻挑:“怎么,不是要杀我吗”·杭明哲温和有礼:“杀也好,罚也罢,总要等姑娘将事情讲清楚,才能有个公正决断。”
靳梨云歪头,竟有一丝天真无邪:“你们不是都查清楚了吗,不然又怎会如此兴师动众来围剿天然居·”·杭明哲不答,只微笑··靳梨云仿佛料到他会如此,也不恼,自顾自接下去:“是希望我亲口交代,好让你们灭天然居灭得更师出有名吧。”
周围的杭家弟子和江湖客们脸上都有些挂不住,杭三公子却面色从容,甚至在静静听完靳梨云的话后,还能神态自若地吩咐人上前用绳子绑她,同时耐心向对方解释:“以防万一,只能委屈姑娘了。”
“等一下·”面对准备上前捆自己的杭家弟子,靳梨云忽然后退半步,风情不在··不远处的杭明哲皱眉,怀疑对方想要耍花招··靳梨云却道:“让我跟你们走可以,但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杭明哲意味不明地勾起嘴角:“姑娘请问·”·靳梨云定定地看着他,第一次,没有了顾盼流转,眼底清澈如水:“夏侯赋究竟是怎么死的”·“洞内遇袭,不幸身亡。”
杭明哲回答得太快了,快到让人都觉得像敷衍··果然,靳梨云并不买账:“你们那么多人一起去西南,怎么就他一个人客死异乡”·杭明哲垂下脸,再抬起时,满眼沉重:“他命不好。”
“你撒谎”·“我说的都是实话,姑娘不信,我也没办法·”·靳梨云咬破了自己的下唇,鲜血沾在嫣红的唇瓣上,竟奇异地和谐。
“求你了,”靳梨云忽然扑通一声跪地,两行清泪无声流下,“你告诉我他到底是怎么死的·只要你告诉我,我就自己了结自己·你根本也不想带我回去不是吗,你们不过是想要显得更宽厚,更有道义,我自绝,皆大欢喜”·说到最后,靳梨云急切的语气几乎算得上哀求了。
还不曾有人见过这样的靳梨云·那个无比骄傲的众星捧月的绝代佳人,此时此刻,只为了探求一个死因,一个心爱之人真正的死因,甘愿跪地哀求,涕泪横流。
杭明哲缓步走到靳梨云跟前,在女人希冀的目光中蹲了下来,与对方面对面··靳梨云睁大眼睛,屏息期待··杭明哲嘴唇开合,吐字清晰:“洞内遇袭,不幸身亡。”
靳梨云眼里的光渐渐熄灭,连同她整个人,一同归于灰暗·下个瞬间她忽然拂袖一扬·杭明哲下意识抬手去挡·胳膊正好挡住眼睛,可没被挡住的药粉却落到他的额头,下巴,脖颈,所到之处,瞬间灼伤·本是一旁拿绳子等着绑人的杭家弟子,见少主受伤,怒急攻心竟一剑刺穿了靳梨云的喉咙。
之后便是一团乱了···救治杭三少的,收尸靳家母女的,四处飞奔给其他围剿伙伴报信的,甩手大爷直接下山的,不一而足·郭判跟着甩手大爷们一起下了山,直到后来峰顶上的江湖客们闻讯下来,才终与青风、祈万贯汇合。
至于青门三公子是如何颠倒黑白指鹿为马将裴宵衣说成集天地之不幸吸日月之悲催而他们三个又是如何为这位无辜的朋友上刀山下火海两肋插刀至死不悔的,就是后话了。
    第90章 血色天然(八)·春谨然救裴宵衣走的时候就知道,此次围剿,大概会是这样的收场·一来围剿军人多势众,几乎要把整座山铺满了,靳家母女实难逃脱;二来药人和供毒祸害武林帮派两件事,便足让江湖客们对天然居尤其是罪魁祸首,赶尽杀绝。
但想到归想到,真听见郭判讲这些,他还是有些不好受··这种感觉无关善恶,只是单纯对生命逝去的感慨·血雨腥风的江湖里,人命真是最渺小而脆弱的东西。
“经过就是这样·虽然我也觉得靳家母女死有余辜,但真等到了那个时候,还是觉得有点惨·”郭判摇摇头,长叹口气,“所以啊,我向来只抓人送官府或者直接交给苦主,审判也好,杀罚也罢,让能下得了手的人去干吧。”
春谨然惊讶于郭判与外表极不相符的心软,不免莞尔:“难怪你和祈楼主能合得来·”郭判是不杀人,祈万贯干脆是连伤人都不肯,浑身上下能摸出来的暗器里,飞蝗石占了大半江山,真正具备杀伤力的只有几根梅花针,可人家还偏只用来点穴,绝不见血。
郭判、祈万贯和丁若水要是组个队伍,春谨然好笑地想,那绝对担得上一面“情满人间”的大旗··“谁说我和祈万贯合得来”郭大侠毫无留情打碎春少侠的美好想象,“那就是个认钱不认人的奸商,我这辈子最看不上的就是这种人”·诚然,祈楼主在对钱的态度上,比旁人敏感一些,但春谨然已将对方认作自己人,再听郭判这话,就有点别扭,遂委婉替对方辩解道:“万贯楼不只是他一个人,毕竟要养活那么多弟兄嘛,难免在银钱上要多算计一些……”·“这话倒是。”
郭判居然认同了,只不过他还有后半句,“但是他不算计自己的,光算计别人的”·春谨然瞬间领悟了大概:“郭兄在祈楼主那里折进去银子了”·郭判真正实践了什么叫吹胡子瞪眼,只见美髯翻飞凌空乱舞:“整整一百两,那是我全部家当”·春谨然心中涌起深切同情,连声音都不自觉放软,满是怜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郭判扭头看向窗外,目光幽远:“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春谨然拍拍对方肩膀,表示理解:“那就让它们随风散了吧·”·郭大侠远眺的目光更加深邃:“嗯,等那小子回来再说……”·春谨然忽然觉得,对于祈楼主来讲,或许苗疆比中原更加安全。
“我还住原来那屋儿呗·”郭大侠说着站起身,很自然就要往外走··丁若水反应过来,连忙追上去拦住对方:“你要住下来”·郭判一脸理所应当:“我刚不是说了么,要在这里等祈万贯那小子。”
丁若水黑线:“我家不是客栈,你愿意等谁都行,上别地儿等去·”·郭判皱眉,不知是看还是瞪地瞅了丁若水半晌,忽然一捂肚子:“哎”·丁若水条件反射地问:“怎么了”·郭判对答如流:“忽然疼了一下,针扎似的。”
丁若水连忙把人往椅子那边推:“赶紧坐下,我看看”·郭判非常配合地坐下来,不紧不慢地解腰带··春谨然目瞪口呆,任何事情在任何时候都可以发生转折,但你不能转折得这么生硬啊这是对旁观者的侮辱·那厢郭大侠已经解完腰带,整个过程中皱眉龇牙外带倒抽冷气,表情之浮夸简直丧心病狂。
春谨然别过头,怕再看下去忍不住亲自动手让其旧伤复发·结果刚转移视线,就听见丁若水严厉的质问——·“都这样了你才觉出疼”·丁若水很少发脾气,一旦发了,多半是与治病救人有关。
·春谨然纳闷儿地重新看过去,这才发现已经撩起上衣的郭判,腰间的布条赫然成了红色·不是染了一块两块,是他妈的全染红了不知道的还以为缠的红腰带呢·可人家郭大侠还真是钢筋铁骨,这时候了仍纠正道:“我可没觉出疼啊,就是针扎一下那种,不算疼。”
丁若水气得胸膛剧烈起伏,也难为他这时候还能忍住不咆哮,只冷着声问:“那是不是得我再踹上一脚,才能真疼”·鉴于丁神医的眼神实在太认真了,郭大侠识相地闭了嘴。
丁若水懒得再跟他费口舌,转身出去取了药箱,待重新回来,才慢慢拆开旧布条·只见不久前刚刚拆了线的伤口,不知何时又挣开了,倒也没全开,嗯,只开了八分,嫣红的嫩肉从内里翻出来,风情万种。
丁若水很想问他到底怎么作的妖,能把已经初步愈合的伤口作成这样,但现阶段他实在不想跟眼前这人说话·故而沉默着,只手上干净利落地穿针引线··春谨然看出友人的心思,便替他问道:“郭大侠,你这到底怎么弄的”·郭判迟疑了一下,才道:“还不是为救你的大裴,你以为那崇天峰好爬啊,光是上去再下来,就要掉我半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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