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然记 by 颜凉雨(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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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然记 by 颜凉雨(下)(2)
·这是春谨然所有朋友里最特殊的一个·主要是这人从没挑明说过,哦,我们是朋友了·但当春谨然把他当朋友对待的时候,他又没拒绝,于是就成了春谨然既当他是朋友,又不敢在他面前太过随意的微妙关系。
“多谢·”想来想去,春谨然只想出这么一句··戈十七将胳膊松开,脚下却没动:“不客气·”·春谨然囧,这就是个谈话终结者。·而且两个人的距离有点太近了,身高又差不多,以至于戈十七的呼吸一点没浪费全吹他脸上了。
“我去看看白浪——”春谨然慌忙撂下这么一句,便转身逃开了这个让他有些别扭的气氛,飞速离去的背影就像一只活泼的兔子··戈十七敛下眼睛,静默半晌,也跟了上去。
重新跑回船边,春谨然才发现白浪居然还没有上来而且比刚刚离船的距离还要更远·“怎么回事”春谨然焦急地问。
杭明俊已经扶着自家三哥回船舱休息,戈十七在身后,这时候栏杆边只剩下一个人·因紧紧盯着白浪,视线片刻都不敢离开,故而春谨然也没注意这个人究竟是谁。
·结果过了好半天,才等来一句优哉游哉地回答:“浪太大,没办法·”·春谨然愤怒转头,果然是裘洋那小王八蛋·但这时候他也顾不了那么多,只得放软语气:“你不是也很熟悉水性吗,就像刚才他救我们一样跳下去救他啊”·裘洋望着他眨巴两下眼睛,十分为难的样子:“风浪这么大,我也被卷走了怎么办”·春谨然这叫一个恨,刚想吼“你都能拉一个外人上来就不能救救你师兄”却发现裘洋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裴宵衣··春谨然惊讶地瞪大眼睛:“你什么时候来的”·裴宵衣原本就皱着的眉头,凝得更重了,眼睛破天荒地没有眯,却不知是不是夜色太深映衬的,那双墨色的眸子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落寞。
春谨然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的手掌在往下滴水··春谨然低头看看自己,根本就是从里到外湿了个透··刚刚拉自己上来的不是裘洋,是裴宵衣·难怪扔也扔的那么利落……·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春谨然收回心神,最后一次问裘洋:“你救是不救”·裘洋下巴一扬,仍是那副爱谁谁的死样子。
春谨然想杀人,但不是现在·他深吸口气,在水里泡得几乎麻木的身体总算恢复了一些感觉,但随之而来的就是刺骨的寒冷,湿漉漉的衣服在夜风里就像无数钢针扎遍他的四肢百骸。
消耗殆尽的力量仿佛回来了几丝,又仿佛只是错觉,然而春谨然已不愿再多想··“白浪,坚持住——”·喊出这句时,春谨然忽然有一种时光倒流的感觉,唯一不同的是他救杭明哲的时候体力满满,现在则更像是残兵败将。
但没办法,他就是不能眼睁睁看着白浪死,哪怕多搭上一条性命,也好过半辈子后悔·向白浪喊话的尾音还在江面飘荡,春谨然已经攒够一大口气,正准备纵身而跃,衣领却忽然被裴宵衣攥住,然后随之腾空的他就从向前变成了向后,也不知道男人哪来那么大力量,直接就给他丢了出去·春谨然这回是结结实实摔倒了后方船板上,再无人来接,因为曾经接他的那位代替他一跃而下,跳入江中·春谨然顾不上屁股疼,连滚带爬回到栏杆,就见戈十七正以极快的速度向白浪靠近,就像一支离弦的利箭,划破风浪,一往无前·几乎是眨眼的功夫,戈十七已经来到白浪身边。
白浪虽一时半会无法靠近船只,但却保持着体力,并没有与汹涌的波浪硬碰硬,这会儿见到同伴,更是有了信心··戈十七也不多话,见白浪无恙,便与他一同原地等待片刻。
随着一波大浪过去,戈十七用眼神示意,白浪心领神会,二人几乎是同时开始奋力划水·春谨然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因为他清楚地看见二人身后,下一波巨大江浪正在赶来·近了·更近了·春谨然连忙递出绳索,裴宵衣竟也跟着递出一条绳索。
刚靠到船边的戈十七毫不犹豫地握住了春谨然的绳子,但他也并没有借对方太多力量,而是在脱离水面的瞬间便足下一点船壁,轻盈跃上船板··裴宵衣则是拉起了白浪。
随着白浪安全上船,一直围观的裘洋露出欠揍笑容:“我就说嘛,师兄到了水里就跟蛟龙入海,哪会有什么事·”·春谨然这辈子还没有这么愤怒过,只觉得气血上涌,连肝儿都生疼·啪·熟悉的声音让春谨然条件反射一哆嗦,可痛感并没有袭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扑通”。
春谨然正奇怪,就听见下面传来裘洋的惨叫·“裴宵衣我杀了你啊啊啊啊啊——”·春谨然反应过来,刚刚的鞭声不是抽自己,是抽裘洋,裴宵衣一鞭子把那家伙卷到了江里·虽然他也同意给那小王八蛋一点教训,但,会不会太狠了一点……·好在裘洋也是风里来浪里去的,三两下就游回了船边,恨恨地去抓白浪递下来的绳索。
说时迟那时快,裴宵衣毫不犹豫就是第二鞭,正抽在他刚伸出水面的双手上裘洋“哎呦”一声惨叫,双手猛地收回水中,而且因为受到惊吓,还连呛了两口水。
白浪又急又气地冲着裴宵衣吼:“你到底想干什么”·裴宵衣淡淡道:“教他做人·”·白浪怒急攻心,连带也迁怒上了围观者:“你俩就干看着吗”·春谨然没有回答,因为他虽然于心不忍,但更害怕大裴的鞭子啊·戈十七回答了,只是不知是不是刚从水里上来的缘故,他声音比江水还要冷:“我也不想干看着,但我没鞭子,不能帮着抽。”
                ·    第69章 雾栖大泽(八)·裴宵衣一共只抽了四鞭,一鞭把裘洋抽下水,剩下三鞭都抽在了裘洋企图抓绳子的手上。
第四鞭抽完,裘洋已经有点懵了,脸白的一点没有血色,既是冷得厉害,也是怕到了极点,眼神早不复初落水的愤怒凌厉,只剩下浓浓的恐惧·以至于裴宵衣将鞭子收回腰间,他仍呆滞在水中一动不动,微微泛青的嘴唇不住地哆嗦着,整个人像三魂没了七魄。
白浪推开裴宵衣,弯腰冲下面大喊:“裘洋,抓绳子——”·裴宵衣从善如流给让开位置,给白浪充分发扬师兄爱的机会··水中的少年一个激灵,眼睛愣愣眨了几下,才反应过来视线上方的地府恶鬼已经换成了慈爱师兄、眼底一下子就冒出了热气,他赶紧上前抓住绳子,然后飞快地低下头,不想让人看见自己没出息的样子。
·白浪哪注意到这些,见裘洋抓住了绳子,便赶紧将人拉了上来·裘洋不知道是水里泡太久还是吓的,被白浪连拉到抱弄上来后根本站不住,白浪稍微松点手,他直接腿一软就瘫坐到了船板上。
·白浪吓了一大跳,赶紧蹲下来前后左右地查看:“伤到哪儿了”·一肚子委屈全冲上来顶住了嗓子眼,裘洋想说话,可却找不到声音。
春谨然赶紧用胳膊肘推推裴宵衣··裴宵衣纳闷儿地他看:“干嘛”·春谨然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裴宵衣那一脸“还有我什么事儿吗”的表情。
不是你说的教他做人吗,那你抽完了倒是教育啊,光体罚不说话那叫泄愤好吗·裴宵衣看着春谨然挤眉弄眼恨不能连鼻子都用上的面部表情,心中升起一丝担忧:“眼睛不舒服是不是刚才水里泡太久了”·泡你妈个蛋·再不指望这暴力狂,春谨然没好气地撞开裴宵衣,走到裘洋面前。
原本蹲着的白浪见他过来,警惕地站起身,不料春谨然却蹲了下来,冲着裘洋叹口气,然后抬手撩起少年前额的发丝,用袖子轻轻帮他把脸上的水擦干··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的裘洋没好气地打开他的手:“不用你假好心”·明明面对白浪时委屈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面对自己倒气势满满了,春谨然心中莞尔,语气也柔和了几分:“那你白浪师兄也是假好心吗”·裘洋怔住,下意识看了眼白浪,又很快收回目光,倔强地抿紧嘴唇。
白浪似领悟了什么,有点窘迫地伸手想把少年拉起来:“先让裘洋回屋换件衣裳,有什么话以后再说·”·春谨然扶住少年肩膀,牢牢把他按住,然后看向白浪:“不能等以后。”
春谨然的语气不重,却坚定··白浪几不可闻地叹口气,然后转身向不远处的栏杆走去,似想给二人谈话留下私密空间,又似不想听到接下来的内容··眼看白浪走远,春谨然才勾起裘洋下巴,定定地问:“为什么不救人”·裘洋忿忿甩头,摆脱春谨然的手指,显然不喜欢对方轻佻的姿势,更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春谨然也不恼,只轻轻朝少年脸上吹气:“看来刚才没泡透·”·裘洋惊恐地瞪大眼睛,总算从嗓子眼挤出两个字:“你敢……”·春谨然淡淡扬起嘴角:“你看我敢不敢。”
裘洋瞪他的目光几乎算得上仇恨至极了,但根植在骨子里的恐惧却让少年不敢再顶嘴··春谨然微笑,语气愈发和缓:“为什么不救人”·裘洋几乎要把嘴唇咬出血,才忿忿道:“他既然想装好人,自不量力地跳下去救你们,那就算最后死了,也是求仁得仁,我这是成全他。”
春谨然点点头,仿佛很认可他的道理:“那裴宵衣抽你的时候也是真想抽死你,白浪师兄不该救你的,他应该成全裴宵衣·”·裘洋被堵得没了话,但愈加愤恨,风浪都掩不住他咬牙切齿的声音。
春谨然忽然狠狠拧了一下他的脸,没留半分余力·裘洋嗷一嗓子惨叫出声,刚要张嘴骂,就听见春谨然比他更快一步地骂了句:“白眼狼·”·三个字声音不大,可听在裘洋耳朵里,却像一记重锤,砸得他从头到心,都嗡嗡响。
春谨然也不再跟他兜圈子,直接把话挑明:“你不救人,因为你嫉恨白浪·你嫉妒他比你优秀,比你有威望,比你受沧浪帮弟兄爱戴,你愤恨他夺了父亲的关爱,甚至未来还可能会夺去本该属于你的帮主之位。
嫉妒和愤恨让你那颗本来就不怎么白的心彻底变黑,你当然不会下去救他,你巴不得他死在这里·”·“我没……”·“闭嘴白浪为什么救你为什么为了你险些与裴宵衣拼命因为就算这条船上全是他的朋友,加起来也不抵你裘洋重要他没把你当师弟,他把你当亲弟,你但凡有点良心,但凡脑子里没进水,就该把你从小到大的日子掰指头捋一捋,何时何地何事,他没让着你,没宠着你他要真想和你争帮主之位,还用等到今天,等到你翅膀都快硬了,早十岁之前就让你死得无声无息你信不信”·“我……”·“你什么你你就是逮着个对你好的往死里欺负你不是傻,是蠢你以为沧浪帮里那些给你煽风点火的小人是朋友信不信我话放在这儿,白浪前脚走,你后脚就得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爹……”·“爹什么爹你以为你爹是真器重白浪你爹就是想拴住白浪,日后好帮你坐稳帮主之位你爹真心对待的也就你这个儿子你们一家还真是坏到一起了”·“……”·“怎么不说话了理亏了知道自己傻得离奇还蠢得冒泡了”春谨然叹口气,拉过少年的手,往红肿的手背上轻轻吹凉气。
裘洋哆嗦了一下,想把手往回缩,但没拽动··“娇气的小破孩儿,”春谨然轻轻调侃,竟有些宠溺意味,末了又吹了两下,然后柔声道:“丁若水那里有药,回头抹上,明儿早就好了。”
啪嗒··一滴泪珠落到了裘洋鞭痕交错的手背上··春谨然愣住,心终是彻底软下来,将少年死死低着的头轻轻揽过来,抵到自己肩膀,然后拍了拍对方的脑袋:“可别让你师兄看见,不然他真要和我绝交了……”·倚着栏杆眺望远方乌云的白浪有没有看见不知道,但这一幕是实实在在被躲在船舱楼梯口的“船员们”围观了。
事实上在杭明俊扶着杭明哲回房后,他们便已闻讯赶来,奈何船板上波浪滔天,腥风血雨,未免无辜遭祸,他们只好裹足不前,静观其变··夏侯赋:“什么情况哭了”·定尘:“是的。”
丁若水:“要我我也哭,谨然说得多感人啊·”·郭判:“你能不这么娘们儿么……”··林巧星:“女子又如何,郭大侠注意你的语气”·祈万贯:“咱能就事论事不跑偏吗”·青风:“就事论事还不简单,一个武力往死里抽,一个柔情往死里救,一个冷眼旁观施压,一个连打带揉外加送甜枣。”
·房书路:“简直伤身攻心恫吓蛊惑外带口若悬河必杀九连环·”·众人沉默··片刻后··定尘:“我佛慈悲,他还只是个孩子啊……”·最后还是白浪扶起自家可怜孩子,回船舱劫后余生去也。
当然彼时围观船员们早已快一步躲入距离楼梯最近的定尘房间,待白浪和裘洋进屋以后,才又重新聚拢出来,继续围观船板上的三人行··风浪越来越大了,不时有水漾上船板,复又流下。
春谨然打了个冷战,刚教训人的时候还没觉得什么,现在回过神来,自己还从里到外湿着呢·遂快步走到戈十七面前,赶紧利落道:“谢谢你救白浪·”·戈十七没说话,只轻点了一下头。
春谨然知道这个朋友面冷心热,冲他笑笑,然后催促着:“赶紧回去换身衣服吧,别着了风寒·”·戈十七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却仍没动。
春谨然知道他心里有数,也不再多言,转而走到裴宵衣面前··男人仍皱着眉,确切地说这一晚上男人那好看的眉毛就没打开过,春谨然也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多不开心的事儿:“喂,大裴。”
裴宵衣轻哼:“听着呢·”·春谨然有点埋怨道:“你下手也太重了,再抽两下都得见血·”·裴宵衣表情未动,只额头隐隐有青筋跳动。
春谨然毫无所觉,还颇为宽厚地拍拍对方:“知道你是好心,下回注意分寸啊……阿嚏”·裴宵衣原本已经握紧鞭子的手又颓丧地松开,默默叹口气,男人刚想拿袖子给对方擦擦那毫无美感的鼻涕,却不料春谨然先一步开口:“我都冻成这死样了也不知道关怀一下,你个没良心的。”
说完白眼一翻,人自己窜回了船舱··裴宵衣刚抬起两寸的胳膊,又不着痕迹地落了回去,心里有点气,有点闷,还有点酸,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哗啦。
突如其来的声响拉回了裴宵衣的思绪,他这才想起来船板上还有一个人呢··戈十七将鞋子里的水倒干净,又重新穿上,然后发现裴宵衣正盯着自己··戈十七毫不退缩地迎上男人的目光,嘴角似有若无地勾起一个弧度。
裴宵衣眯起眼睛,将这个从头到脚湿透的男人彻底打量了一遍,然后不知是称赞还是调侃道:“动作挺快·”·戈十七这回是真笑了,虽然很淡:“不敢慢。”
裴宵衣意味深长:“没想到你与白少侠交情如此之深·”·戈十七定定看着他:“我也没想到白少侠还有你这么个朋友·”·四目相接,电光石火。
果然··裴宵衣脸上本就疏离的笑意彻底散尽·对方看出了他不光要阻止春谨然跳江救人,而是想在阻止之后自己下去的,所以趁着他把春谨然往后扯的时候,这人窜出来抢了先机。
但不就是救个白浪么,至于像抢亲似的争个你死我活·裴宵衣觉得这件事情特别可笑,但他又笑不出来··而且那个挨千刀死不了的春谨然说的是人话·谢谢你救白浪。
你下手也太重了··这不叫差别待遇这他妈叫六月飞霜·“你们到底在看啥”春谨然混在楼梯口“船员”的队伍里已经很久了,但实在没看出来船板上除了俩不苟言笑的小伙伴,还有什么奥秘。
只是他这一嗓子,把围观众人吓得差点元神出窍··祈万贯:“你你你啥时候来的”·春谨然一脸无辜:“就刚才走下来的啊。”
夏侯赋一拍脑门儿:“我说呢,怎么看着看着少个人·”·房书路囧:“你看得也太入迷了吧·”·夏侯赋不同意:“你看得不入迷,怎么也没发现他下来”·房书路一本正经:“我看见了啊,但有什么关系,反正是围观,多他一个又不多。”
春谨然:“所以你们到底在看啥啊”·林巧星:“之前看你教育裘洋,现在看裴宵衣和戈十七争白浪·”·春谨然瞪大眼睛:“他俩……争白浪”·郭判:“一个怪另一个抢了功,另一个嘲笑对方动作慢。
啧,暗花楼的居然也会救人了,世道还真是越来越奇怪·”·春谨然:“他俩什么时候跟白浪这么好了……”·丁若水翻个白眼,敲了下春谨然的脑袋:“管他们呢你赶紧给我回房换衣服”·春谨然耸耸肩,也不太想看这种与自己无关的争风吃醋,遂闷闷地跟上了丁若水的步伐。
不料路过青风身边时,忽然被男人扯住··春谨然疑惑挑眉:“嗯”·青风上上下下认认真真打量他半晌,末了摇头叹息:“作孽啊。”
    ·    第70章 雾栖大泽(九)·裘洋生病了··那个后来风雨大作的夜,一共有五人下了水,结果发起烧来的只有裘洋,以至于丁若水给他切脉的时候,少年死活不让,非说自己没病。
最后还是春谨然佯装去请裴少侠的鞭子,才成功将对方吓住·不过看着少年惊恐的眼神,春谨然也有些动容——同是天涯怕抽人,相煎何太急啊··原本船上得病是件很危险的事情,但不知是丁若水的医术高明,还是裘洋年轻身体好,竟不到两日,便全然退烧,五日之后,更是活蹦乱跳。
但许是鬼门关走过一遭,自那以后裘洋老实许多,虽然仍一张臭脸不太讨喜,但嘴巴倒是闭得紧紧,再不说那些阴阳怪气的话··老话总讲,雨过天晴··折腾了这么一遭后,航程倒真的平稳下来,一路顺风顺水,十五位年轻朋友也再没闹什么大矛盾,眼看雾栖地界便要到了。
“明天就能下船”乍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春谨然正躺在船板上晒太阳,以手为枕放在后脑,一腿曲起一腿搭在上面翘啊翘,就差哼两句民间小调。
结果听完这个消息,他一个鲤鱼打挺就坐了起来,满脸惊喜,“你不是逗我开心吧”·白浪看着他一头乱发,不禁莞尔:“想逗你开心的人太多了,轮不着我。
明天就到七柳寨了·”·春谨然不太明白他说的前半句,不过没关系,反正后半句才是重点:“那是不是就能有好酒好肉了我现在一看见烧饼窝头就想吐”·不远背靠着栏杆望天的裴宵衣闻言插了一句:“那正好,白少侠你等会儿分干粮的时候就不用给他了,省点是点。”
春谨然黑线:“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啪·春谨然一个激灵,差点就要叫出来,幸亏眼快地发现鞭子没抽到自己,只是抽在了船板上。
不知为何,自打风雨夜过后,裴宵衣原本就不太好的脾气似乎变得更加暴躁,以前还是一言不合抽鞭子,现在则是想抽就抽毫无规律可循·春谨然总觉得他在生气,可船上也没人惹他啊,唯一惹的裘洋早就被他吓得跟小猫似的,远远看见他就跑,那可怜样儿简直要让春谨然生出同情来。
正值午后,几乎所有伙伴们都在船板上晒太阳·所以白浪这消息也不单是给春谨然说的,而是讲给大家听·这厢裴宵衣只顾抽得爽,那厢却有人关心正事——·“七柳寨距离雾栖大泽还有多远”·问话的是青风,整个中午他都在向林巧星献殷勤,奈何林姑娘早心有所属,故而没给他一个好脸。
但青风乐此不疲,似乎能否心心相映无所谓,重在参与·白浪上来的时候,他正把刚洗干净的梨子往人家姑娘手里塞··白浪回答不了青风的问题,无奈道:“我也不清楚,怕是得劳烦杭三公子拿出山川地形图了。”
青风看向亭子,杭三公子正伏案睡得香甜··刚还在跟自家三哥讨论上岸后行动计划的杭家四少有些尴尬地摊摊手:“我三哥就这样,经常聊着聊着就着了。”
亭子外练斧的郭判一脸鄙夷:“我就想知道你爹为啥派他来,留着你大哥在家过年”·杭明俊有点不爽郭判的语气,但能怪谁,又不是人家郭判让自家三哥睡成猪的。
而且郭判的问题也是他的疑惑,但自家老爹那一碰就炸的炮仗脾气,他哪敢上前去问,还不是爹说啥他就听啥·于是这会儿只能干巴巴道:“我爹这么安排,自有他的道理。”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郭判也就不再理他,继续练自己的凌风破月斩,那柄长斧在他的手中竟似有了生命一般,它不再是一把兵刃,而是一员猛将,虎虎生风,招招追命,颇有力拔山兮的气概·丁若水坐在他身后的角落里晒药材,日光正好,为防随身携带的药材受潮发霉,便需隔三差五地见见阳光。
可郭判的大斧带起来的风真是太猛了,刚铺好的药材,险些被他一斧风掀到江里去··丁神医就有点不高兴了,瞄了一眼魁梧的郭判,凉凉道:“郭大侠的斧头功至阳至烈,威力固然无穷,但若一味蛮练下去,后患也不少。”
郭判的斧子忽然扫过丁若水头顶,然后稳稳收回,蓄了几个月已经初具规模的美髯随风轻摆,豪气干云··丁若水一动未动,仍不咸不淡地看着他··郭判惊讶于他的冷静,被打扰的恼怒也就平复了几分:“丁神医还懂武功”·丁若水耸耸肩:“不懂,但我会看病。”
郭判皱眉:“丁神医的意思是我有病”·丁若水歪头:“还没,但是快了·”·郭判来了兴趣,索性大斧咣当一扔,席地而坐,与丁若水面对面:“在下洗耳恭听。”
丁若水还没开口,裘洋倒先跑了过来,挪开郭判的大斧仔细观察被砸的船板处,确认无恙后,才舒口气:“你们继续·”·不远处正数着身上铜板的祈万贯瞄见裘洋的举动,真心想给他竖大拇指——小小年纪就知心疼自家财产,孺子可教也。
这厢丁若水已经开始给郭判切脉··郭判任由他弄,倒想听听他能说出什么子丑寅卯··很快,丁若水切脉完毕,然后一副“果然不出所料”的样子:“郭大侠长期练这种至阳至烈的斧头功,想必配着练的内功心法也不是至阴至柔的了。”
“那当然,”郭判想也不想道,“阴阳相克,我若外练阳,内修阴,那不走火入魔了·”·“非也·”丁若水悠哉地摇摇头,“阴阳有时相克,有时亦能相生。
别人练功,内外皆需一致,可郭大侠的斧头功不一样,这武功太过追求爆发与力量,没给身体留一点余地,若同时再修至阳至烈的内功,那我敢断言,郭大侠顶多活到四十岁,便会力竭而死。”
郭判猛地抽回手腕,一脸怒意:“满口胡言”·丁若水无辜地眨眨眼:“信不信由你,反正我现在切你的脉,若不看人,我会以为是个五十岁的老头。
养生之道,固本守元,练功亦如此·至阳至烈的武功,就要配阴柔一些的内功,让身体有缓和,有喘息,一味追求极致,往往适得其反·”·郭判:“……”·丁若水:“你瞪我也没用,又不是我让你练的斧头功,你该找你师父去,问他为什么不给你讲这些。”
·郭判脸上闪过一丝落寞,不过被唏嘘的胡子成功掩盖了:“我师父要教的徒弟太多,顾不上我·”·但丁若水敏锐地感觉到了对方语气中的黯然,瞅瞅自己的药材,也没受到什么切实伤害,便有点不忍心牙尖嘴利了:“好啦,反正你信我的,我没道理害你对吧,回去换个内功练练,你晚上睡觉就不会再心焦。”
郭判愣住,惊讶地看他:“你怎么知道我有这个毛病”·丁若水得意地挑挑眉:“你不是叫我神医吗·”·郭判无语,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最后只想出一句:“我那个不叫斧头功……”·刚从船舱走上船板的房书路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样其乐融融的场景,小伙伴们三人一堆,五人一群,谈笑风生,其乐融融。
他也想加入这个温暖的大家庭,故而看来看去,最终径直走向春谨然·其实他和青风算是最相熟的,但看对方正和林巧星说着什么,总觉得不便打扰,故而想着去找最聪明的春谨然,谈一下他对这次雾栖大泽之行的看法,毕竟登陆在即,想周全一些总是好的。
结果没等他走到春谨然身边,对方忽然被裴宵衣拉到船边栏杆处·房书路前进也不是,后退也不好,只得尴尬站定,然后江风就徐徐送来了背对着他的二人的谈话——·裴宵衣:“你和那家伙怎么认识的”·春谨然:“哪家伙”·裴宵衣:“你说呢。”
·春谨然:“我真猜不出来,全船我都认识·”·裴宵衣:“……”·春谨然:“哦,戈十七啊·”·裴宵衣:“现在猜出来了”·春谨然:“嗯,所以你能别摸鞭子了吗……”·裴宵衣:“嗯哼。”
春谨然:“就夜访呗·”·裴宵衣:“杀手你也夜访”·春谨然:“我哪知道他那么眉清目秀的会是杀手啊”·裴宵衣:“眉清目秀我俩看的是一个人吗”·春谨然:“你审美眼光不行。”
裴宵衣:“你行”·春谨然:“我就觉得你特别好看啊·”·裴宵衣:“……你行·”·房书路悄悄抬眼去看不远处的戈十七,他不知道那俩人有没有看见戈少侠,反正他总觉得戈少侠把玩着匕首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默默退出风暴圈,房少侠觉得还是去找比较平和也更为靠谱的杭家四少谈谈未来规划好了··结果又一次,被人抢了先机——·林巧星:“杭公子,吃梨。”
杭明俊:“啊,林姑娘,多谢·”·青风:“喂,那是我特意给巧星妹子洗的”·杭明俊:“……”·林巧星:“你给我就是我的了,别听他的,杭……哥哥,你随便吃”·青风:“哟,叫这么亲切啦,可惜啊,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要不,你多瞅瞅我这棵参天大树”·林巧星:“你这个人怎么如此讨厌”·青风:“有夏侯赋讨厌吗”·林巧星:“……”·夏侯赋:“青风兄,你这样就太不厚道了吧,我都躲着你们开始用钓鱼自娱自乐了,怎么哪哪儿还捎上我。”
青风:“抱歉抱歉,一想坏人就总是抓到你·”·夏侯赋:“……”·那边是三人风暴,这边是四人混战,房书路再次举步维艰,幸亏,船尾还有相对而坐侃侃而谈的郭大侠与丁神医·房书路的心情拨云见日,想也不想便向船尾走去。
可惜这次还没走到跟前,原本相谈甚欢的二人忽然拍案而起,三两句就已争得脸红脖子粗——·郭判:“恶人就是该抓该杀”·丁若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死了还哪有机会改”·郭判:“谁稀罕他们改去地府找阎王赎罪吧”·丁若水:“你这个人怎么戾气这么重”·郭判:“你这叫愚善,迟早害人害己”·丁若水:“你你你活不过五十岁”·郭判:“我我我明天就换内功心法,这还要多谢丁神医。”
丁若水:“你气死我了”·郭判:“哈哈·”·丁若水:“你还笑……呜呜……”·郭判:“为什么你一个大老爷们儿可以说哭就哭……”·丁若水:“呜呜你欺负人……”·郭判:“……”·房书路总觉得郭判那表情像是在无声地叫着“救命”,但是抱歉,这已经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船板之大,房书路竟觉得无容身之处,他茫然四顾,终于在濒临绝望时,发现了祈万贯与裘洋那儿的一方净土··更难得的是祈楼主也发现了他,热情洋溢地招呼:“愣着干嘛,过来呀,我正跟裘洋讲怎么钱生钱呢,他们沧浪帮管理的太不细致,得向万贯楼学你们旗山派也一样”·房少主不自觉后退三大步,旗山派在老爹手里辛苦经营了这么多年,他不能一失足成千古恨。
可,乐观如房书路,也再扛不住了,为什么就不能愉快融洽的出行呢不,不用愉快融洽,正常就行啊他难道就没有一个正常的伙伴吗··“房少侠,似有所烦恼”·清润如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房书路只觉得干涸的心头一阵舒缓,连忙转身,就见定尘正坐在船头的角落那里打坐,神情从容,风轻云淡。
“大师——”·房书路快步走过去,仿佛在沙漠里挣扎多时的人忽然寻到绿洲··“房少侠有何苦恼,不妨讲来·”定尘让端坐在那里,不动如钟。
房书路不知从何讲起,纠结间瞥见定尘跟前摆着一盆水,水并不清澈,泛着浅碧色··“这是……”房书路不解地问··定尘淡淡道:“江水。”
房书路疑惑:“大师为何要坐在这里盯着一盆江水看”·定尘微微摇头:“我看的不是水·”·房书路纳闷儿地往水盆里看去,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可是盆里只有水。”
定尘看他:“没有旁的”·房书路坚定摇头:“除了江水,什么都没有·”·定尘笑了:“不是什么都没有,而是恰恰相反,有天地,有你我,有众生。”
房书路:“……”·定尘:“房少侠还没有讲自己的苦恼·”·房书路:“呃,前尘往事不必深究,我现在就想问一个问题,这打到盆里的江水和船外面自由的江水,有啥区别吗”·定尘:“都是江水,没区别。”
房书路:“那师父为啥一定要打到盆里来看众生”·定尘:“打坐方便·”·房书路:“对着江面直接打坐不行吗而且还能看到更广阔的天地你我众生。”
定尘:“那就与远眺江景之人没区别了,也不会有房少侠这样的施主过来问,大师,你在看什么·”·房书路:“……”·定尘:“佛法精妙,传之有道。”
房书路:“活到老,学到老·”·定尘:“房少侠怎么走了”·房书路:“船板太闷,我去船舱吹吹风……”·九月十六,漂泊多时的中原少侠,顺利靠岸。
    ·    第71章 雾栖大泽(十)·七柳寨原是一个土家寨,因毗邻入江口,与中原成连通之势,便被往来西南的中原商贾当成了落脚中转之地,久而久之,寨子成了镇子,连建筑和风貌都渐渐有了中原村镇的味道。
一行十五人就这么浩浩荡荡走在街上,竟也没惹来什么注目,街上放眼望去中原人士居多,大部分包袱款款,行色匆匆,根本无暇去看擦肩而过的路人··“赚钱不易啊。”
祈楼主特别能够感同身受··一行人先是找了个客栈安顿妥当,然后自由活动,三三两两去街上打牙祭·有人选了当地土菜,有人继续中原美食,还有人就买个包子一边啃一边逛,直到华灯初上,充分享受了土体踏实感的中原少侠们才陆续归来,最终集合到了杭明哲的房间。
门窗紧闭,烛火摇曳,杭三公子取出山川地形图,宝贝似的小心翼翼于桌案上摊开,然后开始指点江山——·“七柳寨在这里,雾栖大泽在这里,我们要从寨子西口出发,然后穿过这里,走过这里,越过这里,最后去到目的地。”
中原少侠们面面相觑,最后用眼神推举春谨然,后者也不负众望,挺身而出——·“三少爷能否详细说说,这里,这里,这里,都是哪里”·杭明哲摇头叹息,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失望模样。
白浪裘洋夏侯赋眯起眼睛,林巧星房书路青风握紧佩剑,裴宵衣郭判戈十七摸向鞭匕斧,杭明俊双手抱拳满眼恳切祈求··中原少侠们憋住一口气,忍·杭明哲毫无所觉,还在那自认大度地详细解说:“寨子西口出去是一片丛林,穿过丛林之后就会看见一条河,我们需要乘着木筏顺河而下进入一处洞穴,根据景万川所注,只要我们顺着暗河穿过洞穴,重回地面,就能看见雾栖大泽”·鉴于对杭明哲实在很难有充足的信心,所以春谨然走到桌案跟前,附身下去凑近山川地形图,决定自己探个究竟。
同他有默契的中原少侠不止一个,到最后杭家三少被推到了外围,十几个伙伴围着地形图前后左右地看··杭明哲撇撇嘴,大度地不予计较,坐到一旁喝起茶来··很快,少侠们就知道三少爷的信心来源于哪了。
景万川不愧是专业游侠,山川地形图绘制得既清晰形象,又简洁明了,不似那些沽名钓誉者,为显示学识愣添加一堆密密麻麻却又毫无用处的唬人东西,景万川的图上,就是山川,河流,道路,而且将此次路线绘制得清晰明了,杭明哲说的丛林、河流、洞穴更是被特意标注出来。
不过,看着清晰,也同样意味着地形图上舍弃了一些东西,比如穿过丛林之后,图上就绘了一条河,然后紧接着连接的就是洞穴,待出了洞穴,河流才继续蜿蜒,雾栖大泽也就赫然出现在河流旁边。
可穿过丛林之后,真的就只有一条河吗去往雾栖大泽,只能通过洞穴吗春谨然觉得不该如此·那雾栖大泽又不是三面环山的死角,只一口进出,相反,按照图上所示,它的四周都该是平坦开阔的……·“三少爷,”春谨然是个有问题就出声的性子,“景万川有没有告诉过你,除了洞穴这一面,雾栖大泽的其它三个方向都是什么”·杭明哲放下茶杯,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春谨然连忙友善微笑:“三少爷你别多心,我就是觉得走暗河进洞穴,听着好像挺危险,所以想看看是不是能找到其它的路。”
·杭明哲有些困惑地歪头:“人家先生都把路标那么明白了,我觉得这个才是最安全的吧·”·二人这边对话,那边伙伴们也都围拢到地形图跟前。
观望片刻,房书路猜测道:“会不会是那三面人迹罕至,故而到现在也没开辟出什么能走的路来”·经房书路这么一提醒,春谨然也觉出味来。
七柳寨几乎算是这片地界上人口最稠密的点了,其他的深山老林里就算有当地部族,也是三三两两散居着,人数不会太多,自然也不会特意去开辟什么路··“春少侠还有问题吗”杭明哲显然不太开心自己的领路人身份被质疑。
春谨然连忙摆手:“完全没有了·一听都听三少爷指挥”·杭明哲满意地点点头,重新绽开笑脸··一行人共在寨子上待了三天,自认为干粮、水等一切准备充足后,才在一个艳阳高照的清晨,雄赳赳气昂昂踏入丛林。
起初还算顺利,大家有说有笑有地图,体力充盈,干劲十足·可走到下午,忽然来了一阵急雨,时间倒不长,也没把他们浇得太狼狈,但雨后的丛林,却忽然好似换了一番面貌。
各路蚊虫蜂拥而至,脚下也成了稀软烂泥,原本郁郁葱葱的枝蔓都成了磨人的妖魔鬼怪,一个没注意,杭三少和裘洋前后脚摔了个脸啃泥,狗吃屎·到了晚上,气温又骤然下降,大家好不容易选了块空地,用火折子生了火,勉强烘干衣服,累得再没了闲谈的心情,倒头就睡。
如此这般,过了三天··原本说是一天半就能出去的林子,愣是在杭三少爷的带领下走成了无尽地狱·但这个锅要都放在草包三少身上也并不合适,因为后来所有伙伴都拿过地形图钻研了,仍无济于事。
景万川的地形图更多的是标注大路线,像这片林子,在地形图上就是小小的一块,根本没有任何指路意义·更要命的是前后左右的高树灌木都长一个样,你也分不清是在一直往前,还是原地绕圈。
于是大家只能凭着感觉走,走到最后,嘴上虽没讲,但其实已经心力憔悴··“你说我现在要是退出,夏侯庄主能兴师问罪不”祈万贯和春谨然并肩走在队伍中部,见前后伙伴都有些距离,祈楼主也就悄声说了心里话。
春谨然擦了一把汗,觉得脚疼腿疼脖子上蚊子叮的包也在疼,简直痛苦至极:“不能,本来就是你死乞白赖要来的·唉,你不知道我多羡慕你·”·“你不是主动要来的”祈万贯惊讶道。
春谨然翻个白眼:“你都在窗外面听啥了,夏侯正南不是说了么,欣赏我智慧过人,所以非要我也来,万一碰上个解不开的谜啥的,事半功倍·”·祈万贯皱眉:“一个挖坟掘墓,能有啥谜”·“可说呢啊”春谨然发誓,他答应来此一遭绝对是脑袋被驴踢了·一直殿后的青风不知是听见了二人对话,还是心有灵犀有感而发:“果然是在家千日好啊……”·郭判黑线:“蜀中能好到哪里去,不也同样湿热”·啪地一声过后,青风将落到胳膊上的已呈扁平状的蚊子尸首捏起来递给郭判看:“这在蜀中,十只里保不准有一只,在这里,全他妈是毒蚊子”·郭判其实不太认得这些东西,但见青风咬牙切齿的模样,也感受到了一二。
“杭明哲,到底还有几天才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前半程的赶路下来,其实看得出林巧星不是个娇柔的妹子,相反,颇有几分女侠气,但再侠仍还是个姑娘,在这种大老爷们儿都有点受不了的环境里,坚持到现在,已然是极限。
杭明哲自己也着急,但这丛林前后左右都一个样,谁知道哪儿是哪儿啊·故而就装没听见,继续吭哧吭哧往前走··“喂你……啊啊啊啊——”原本还想发几句牢骚的林巧星忽然惊声尖叫。
众人大骇,连忙停下··只见林巧星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声音已经开始发颤:“有、有什么东西刚刚拍了我的肩膀……”·小伙伴们面面相觑,一时都不敢说话。
湿热丛林,筋疲力竭,人迹罕至,举目无路,你这时候还整个阴风恻恻谁受得了啊·“你看看是不是树上那个”裴宵衣忽然出声,赶了几天的路,男人的嗓子有些哑,但语气仍是淡淡的凉薄。
林巧星闭上眼睛拼命摇头:“我不要看——”·林姑娘不敢看,杭四少索性帮她抬头瞅,很快长舒口气:“哎,就一只猴子·”·林姑娘愣住,众人也愣住,纷纷不约而同往上看,果然,不远处的树枝上,一个毛色有些怪异但肯定是猴子无误的小家伙正乖巧地看着他们。
林巧星一屁股瘫坐在杂草从里,后怕得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吓死我了……”·其实大家知道,这爆发的情绪里不光有怕,也有累,更有连日来的煎熬和仍看不到曙光的烦躁。
可女侠能哭,少侠们不能··“天快黑了,要不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说这话的,是三天来唯一没叫过苦喊过累的定尘,其实他的状态也并不那么好,明显瘦了一圈,原本圆润的脸蛋都快成了瓜子脸,但许是出家人的缘故,他依旧平和泰然,每每有同伴控制不住情绪,听他说上两句,心情总能平复一些。
众人抬头看看天,确实,日头已隐隐有西落之势··正准备再次出发寻找过夜之地,春谨然忽然眼尖地瞄见林巧星瘫坐的草丛里一只斑斓毒蛇正吐着信子·春谨然浑身一冷,想叫,又怕吓得林巧星乱动,可毒蛇已经越靠越近,他连忙猛地一掐身边祈楼主的胳膊,低而急促道:“蛇”·祈楼主被掐得险些惨叫出声,可听完春谨然短促的一个字,他仿佛心有灵犀,立刻顺着友人的目光去看,精准捕捉到了林巧星身旁的不速之客。
眨眼间,飞蝗石已然出手·祈万贯的飞石真乃一绝,正中蛇的七寸,毫无防备的毒蛇被打偏到了地上··春谨然大喜,刚要上前去拉林巧星,忽见毒蛇猛又蹿起,带着完全不同于之前的狠烈气势疯狂报复一般冲着林巧星便咬了过去·祈万贯傻了,春谨然也懵了,眼看着毒蛇的尖牙已经要碰上林巧星薄薄的衣衫,电光石火间,一柄匕首凌空飞来,没有将蛇斩断,只是生生将蛇头钉到了地里蛇身和蛇尾还在猛烈抽打,但蛇头却已然无力回天·终于,蛇尾不再挣扎,颓然地落回地面。
戈十七走上前来,将匕首从地面拔出,然后大力一甩,将仍在匕首尖上扎着的蛇尸甩到十几丈开外,之后才小心翼翼收回匕首··春谨然连忙提醒:“那上面可能沾着毒。”
戈十七一脸云淡风轻:“正好,省得特意淬毒了·”·春谨然囧,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对方的营生。·杭明俊不知何时过来了,小心翼翼地将林巧星拉起,然后有些严厉道:“你给我走在前面,别一个人在后面乱晃。”
林巧星扁扁嘴,却还是听了话··春谨然挑眉,果然女追男隔层纱,这都是啥时候升温的感情,他居然没注意到··经过这么一折腾,大家更觉得累了,很快找了个树下空地,生起了火。
随着火苗熊熊燃烧,干暖渐渐取代湿热,没一会儿,天彻底黑下来,这火堆便又开始抵御骤来的寒凉·经过了几天的适应,现在的中原少侠们不至于倒头就睡了,通常是围着篝火胡吃海塞,等吃饱喝足,愿意聊天的就聊聊天,不愿意聊天的就眯着,待一天下来的紧绷稍有缓解,才会在疲乏中,不知不觉睡去。
“戈少侠,谢谢你白天的救命之恩·”·春谨然干粮啃得正欢,就听见林巧星翩然出声··戈十七还是老样子,没有什么表情,只淡淡“嗯”了一身。
林巧星也没指望他说啥,一个多月相处下来,十五个伙伴早已对彼此的秉性了如指掌·所以冲对方盈盈一笑,算是为这番道谢做了收尾··对面的祈楼主等了半天,眼瞅着林姑娘开始小口小口啃干粮了,才反应过来,合着没自己什么事儿好吧他确实只是想把毒物赶来,而非杀死,但救人的心总是真挚的吧。
春谨然看出祈楼主的忧伤,很想拍拍对方肩膀以示安慰,奈何离得太远,心有余而力不足··可是为啥祈万贯忽然坐得那么远,然后坐在自己身边的人换成了裴宵衣呢。
春谨然偷偷瞄了眼身旁靠树干坐的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美男子,一时没理清来龙去脉··不过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杭明哲那个好奇宝宝吸引了过去——·“郭大侠,在下一直好奇,不知大侠年纪轻轻,为何偏爱蓄长须”·这不光是杭明哲的疑问,也是在场所有小伙伴的困惑,只不过杭三少的好奇心更强一些。
正用枯树枝拨弄着火堆的郭判闻言愣住,半天没说话··杭明哲连忙道:“不方便讲就算了,我就是随便一问,郭大侠别介意哈·”·“倒没有什么不方便的,”郭判把树枝随手一丢,然后环顾众人,有点郁闷道,“就是从来没人问过我,我以为大家都不好奇呢,其实我憋好久了”·众少侠黑线,连忙齐声道:“我们也憋好久了”·郭判嘿嘿一乐,声音忽地爽朗起来:“其实这胡子是从我立志荡尽世间不平那时开始蓄的。
只要天下还有一桩不平事,这胡子我就不剃,待到哪天真正四海升平,世间再没罪恶,我这胡子就不要了”·众人恍然大悟,纷纷感慨:“郭兄真乃大侠也”·然后生生等到郭大侠酣然入睡,小伙伴们才重新围拢——·“我觉得他这个胡子能留到地老天荒。”
“我只关心到那时候咋洗啊,站凳子上”·“魁梧大侠,登高侧弯,长须垂下,双手轻揉,双眸紧闭,如痴如醉……”·“为什么要这么具体的描绘画面”·春谨然原本半睡半醒,结果被这画面美得彻底神清气爽。
他没凑在人堆,只靠在树下,不远不近地看着,听着·连日来的赶路,每每总让他产生一种要死了根本无法坚持了的绝望感,但只要篝火燃起,看见这群同伴你损我我逗你,又觉得也没那么难捱。
难怪总有少年想要鲜衣怒马,仗剑江湖,春谨然想,有魅力的不是江湖,而是江湖里的情谊···    第72章 雾栖大泽(十一)·月朗星稀,夜风寒凉。
一滴露水从树叶上落下,正好打在春谨然的眼皮上,后者本就没睡踏实,被这冰凉之感一激,猛地睁开眼,目露警惕,但其实脑子仍是混沌的··四周一片安静,只有同伴的鼾声,树叶的沙沙声,不知名虫子的叫声,以及无声的月光。
春谨然眨眨眼皮,微凉的露水顺势溜了进来,眼睛轻微刺痛了一下,春谨然连忙抬手去揉·待到眼睛舒服了,思绪也终于跟着明晰起来,然后春谨然就看见了躺在自己身边的裴宵衣。
说是身边,其实不太恰当·不知是随意还是刻意,男人与他保持了两臂的距离,他躺在树干下,男人躺在树枝下,他枕着胳膊,男人枕着石头,唯一相同的是两个人都侧睡,但奇怪的是他明明记得二人是背对着背,不知为何现下醒来,成了面对着面。
十五个人里,就裴宵衣睡觉枕石头,起初春谨然还和同伴一起嘲笑他脑袋硬,但现在想想,他何止脑袋硬,根本是性子硬,说话硬,手段硬,心肠硬,从里到外哪哪儿都硬。
比如现在,明明睡着了,还一副生人勿进的表情,眉头深锁,薄唇紧闭,连姿势都是自己环抱自己的防备模样,真是让人不知该好笑还是该生气··但就算是这个要死的表情,仍好看至极。
春谨然已经很久没觉得裴宵衣漂亮了·这不是故作姿态,是实话·因为自打夏侯山庄开始,不,或许是更早的若水小筑里,他与男人相处就是你呛我我怼你你抽我我骂你反正我不开心你也别想舒坦的“友好方式”,除非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不然没人会在这种情形下还有心情赞叹对手的貌美如花,而且情人眼里出西施,那相对的仇人眼里出啥反正肯定出不来美男子。
·所以春谨然一度坚信自己已经对这家伙无感了··但此刻,在这个寂静的山林深夜,他忽然发现,那如画中走出的眉眼不是被他看淡了,遗忘了,恰恰相反,它们变成一只小手,悄悄潜入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蛰伏了下来,然后观望着,等待着,直到某个它们认为合适的时刻,才出其不意地抓你一下。
春谨然被有防备,于是被撩了个正着··他不知道该骂裴宵衣阴险,还是自己没用·要不,皎洁月光背一下锅·心痒难耐是什么感觉·就是你明知道对方有苏醒的可能,明知道自己有被抽的下场,却还是凑了过去,而且是拼命保持住了侧躺这一道貌岸然的姿势,让身躯像蛇一样弯来曲去,极其猥琐地一点点蹭了过去。
等到男人的脸近在咫尺,春谨然觉得自己贴着地的那半身鳞片估计快磨光了··气喘吁吁的登徒子,全然无知的睡美人··春谨然在心里给自己和裴宵衣下了自认十分准确的定位。
他一只手仍枕在头下,另一只手倒闲着,却只能本分地放在身边,完全不敢上手·他能做的就是现在这样,凑到最近,一点点用眼神去摩挲对方的五官·他也觉得自己挺下流的,但又控制不住。
这是一种全然陌生的冲动,与他从前的任何夜访都不一样,与最初夜访裴宵衣的心情也不一样·那些夜访里,他就是想和他们喝酒交友,许是他喜欢男子的缘故,于是这“想”里既有喜欢与姑娘攀谈的才子,也有喜欢与大侠结交的好汉,有暧昧,也有豪气,有私情,也有洒脱。
但不管怎样,都有一个度在那里,这个度让春谨然会微醺,却不会真的醉,会欣赏,却不会真的陷进去·他们就是朋友,相处的越久,这份心思越坦荡··裴宵衣是个例外。
春谨然也不知道自己对这家伙究竟是个什么心思,但肯定和对其他朋友不一样·不一样到他都快对裴宵衣那破鞭子留下心理阴影了,却从来没动过绝交的念头·哪怕只是简单想想,他都很不舒坦。
春谨然忽然想起青风说的话,他不知道对方为啥对着自己说,明明这话在裴宵衣身上更适用:“作孽啊……”·几近无声的呢喃··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呼吸吹到了对方脸上,男人本就紧皱的眉头忽地更紧了。
春谨然吓得几乎停了心跳,连忙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男人的眉头仍是山川沟壑,没有半分要舒展的迹象,春谨然忽然有点不确定对方是真的皱了眉头,还是自己太紧张,眼花了。
叮咣——·突来的兵刃相接的声音让春谨然浑身一震,他再顾不得那些旖旎心思,猛然跳起·几乎同一时间,裴宵衣也睁开眼睛,迅速起身。
春谨然吓了一跳,生怕对方问你不是睡那边边吗怎么站在这里,好在对方似乎并未在意那些,只问:“什么声音”·春谨然连忙摇头:“不知道,好像是打斗声。”
同伴们也纷纷惊醒,毕竟在这茂密丛林,任何意外都有可能致命··“声音好像在西面,我们要不要去看看……”说话的是房书路,神色里有担忧也有迟疑。
“不行不可万万不能”杭明哲快把脑袋摇掉了,“看热闹是最危险的,尤其这荒郊野外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三少爷,”林巧星打断他,“这荒郊野外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好像是您带着我们进来的。”
·“而且也没月黑风高啊,”丁若水悄声悄气地咕哝,“月光多好,五个指头看得可清楚了……”·春谨然不知道别人,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丁若水是肯定要救人的,差别只在于是会武功的出手,还是丁神医自己出手。
人是被自己拉来西南的,春谨然绝对不会让丁若水涉险,思及此,他也不再犹豫,足下一点,便轻巧上树:“我去看看·”说罢不等同伴们反应,已然身形一闪,奔向前方。
裘洋是第一次见春谨然露轻功,惊讶得暂时忘却了恩怨情仇,真心赞叹:“好厉害的身法·”·一声惊叹,勾起了郭大侠的伤心事:“想当初老子追捕了他三天三夜,差点没累死。”
丁若水闻言变色,怒视郭判:“什么时候的事你追捕他干嘛”·郭判被质问得老大不高兴,也掉了脸子:“和你有什么关系,他是你儿子还是你相好啊,轮得到你问吗。”
本以为对方会一如既往地跟自己杠上,哪知道丁若水听完他的话,脸色忽然涨得通红,然后眼睛就也红了,水汽眼看着往上漫··郭判不自觉后退两步,又急又窘:“哎你别又来这招啊,说不过就哭算什么本事啊,又不是三岁小孩儿……”·丁若水恨恨瞪他一眼,转过身,背对着他用袖子狠狠擦脸。
郭判一脸蒙圈,求助地环顾四周,同伴们立即动起来,或眺望春谨然远去的方向,或伏地面细听打斗的声音,反正都很忙碌·郭大侠无奈叹口气,走到丁若水身后,但又不敢碰神医,只好就木头似的站着。
丁若水知道自己有点反应过激,但没办法,眼看着自己心里放了那么久的人,与别人走得越来越近,说不难受是假的·但缘分这种东西就是这样,来得猝不及防,悄无声息,你只能顺着它走,不能拧着它过,他和春谨然就是朋友之缘,他若再强求,连这份缘可能都保不住。
只是想得再好,心总有不听话的时候,尤其当被人正好戳到那个点··哪怕他是无意的··要是自己会武功就好了,这个时候就可以像裴宵衣似的啪啪甩鞭子抽,想想都爽·脑补的复仇画面让丁神医的情绪神奇般地平复下来,一阵凉风吹过,更是将最后一丝酸涩带走。
丁若水甩甩头,准备重新上阵,不料猛地一转身,鼻子结结实实蹭过郭判前胸用来背着大斧的麻绳·粗粝的绳索生生把丁神医的鼻头蹭掉一块皮,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眼瞅着泪水就要卷土重来。
·“你站在这里干嘛啊啊啊——”丁若水真要疯了,这厮就是来克他的·郭判这叫一个火大,合着他上赶着赔礼道歉还上赶着错了,而且对方那正泛着血丝的红鼻头怎么看怎么刺眼,忍不住声音也大起来:“你是豆腐做的吗,碰一下就碎,这么娇气你就老老实实家里待着,省得出来拖累别人”·丁若水瞪大眼睛,嘴唇抖了半天,愣是气得没说出一个字,最后索性一脚狠狠踹到郭判腿上。
郭判猝不及防,被踹了个正着,但,呃,其实绑着布条的粗壮小腿真没啥感觉··倒是丁神医“啊”地惨叫出声,之前本来只有鼻子酸,现在好,脚也碎了。
郭判朝夜空翻了个白眼,忽然觉得和面前这位别说动手比划,就是单纯吵两句嘴,都绝对是给自己添堵·那种以大欺小的罪恶感,让他恨不能自己砍自己一斧,为民除害。
“小心——”·破空划来春谨然的大叫··郭判下意识去摸大斧,手刚碰到斧柄,就见春谨然急速返回,身后还跟着三……五……不,足足十几二十个当地部族打扮的青壮年男子·“让你去望风你怎么把人带回来啊啊——”杭明哲简直想哭。
春谨然也一肚子郁闷:“知道我在望风你们还他妈吵吵”·十二个小伙伴霍地齐刷刷瞪向丁若水和郭判·丁若水霍地抬头瞪郭判·郭判:“……”他招谁惹谁了啊·说时迟那时快,十几个当地人已经来到跟前,二话不说,拿着砍刀就往中原少侠们身上招呼·少侠们也不是吃素的,立刻兵刃出鞘·一时间刀光剑影,战成一团·这些当地部族没有什么精妙武功,但却孔武有力,勇猛异常,砍刀在他们手中就像嗜血猛兽,所到之处哀鸿遍野·杭明俊房书路青风这种从小练剑的世家子弟倒还好说,毕竟刀剑相抗,几个回合下来顶多打得难解难分。
可祈万贯这种只会暗器的就惨了,他必须先保证自己能够安全闪躲,然后再瞄准时机发射暗器,可以出手的机会简直稀少得想哭·但更想哭的,是躲在他身后的杭明哲。
其实最初杭三少是跟着戈十七的,但戈十七虽会暗器,但最钟爱的竟然是近身攻击,更要命的是他用的还是短兵器,那匕首要想戳人,得距离多近啊,杭三少跟着跟着就心力憔悴了,最后脑袋一热,挑了一直在战斗圈外围游荡的祈万贯。
哪知,一失足成千古恨——·“你就不能不扔石头改扔飞刀吗你见过谁是被小石头子砸死的啊啊啊啊”·“我在师父面前发过誓的不可以杀生啊啊啊”·“现在生要杀你了啊啊啊”·“那也不能违背誓言啊啊啊”·“不行了,我嗓子冒烟了……”·“是啊,和你说话太累了……”·协商无果,祈楼主还是啪啪地扔石子儿,打不死敌人,但敌人一时也难近身,有两个还直接被石子点了穴,也不算毫无用处,杭三少也只能躲在他身后提高十二分警惕。
然而躲着终究被动,于是一个不查,杭明哲便被人从后方靠近·祈万贯先反应过来回手就是一记飞蝗石·偷袭者吃痛,砍刀应声落地,可几乎就在刀脱手的一瞬间,他便猛地举起杭明哲高高向上抛去·祈万贯大惊,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杭三少飞向天际·偷袭者还要对祈万贯动手,祈万贯先一步反应过来,足下运气,灵巧闪过·那厢飞上天的杭明哲不知是命不该绝还是老天庇佑,竟直直撞向横在头顶的粗壮枝干,这辈子就学了保命这一个技能的杭三少哪肯错过机会,稳准狠地抱住枝干,死死搂进怀里,整个人随着树干上下晃悠了一会儿,竟稳当下来,安然无恙·祈万贯不敢大意,索性一记石子将偷袭者引回战斗圈·偷袭者显然也是个暴脾气,捡起砍刀便向祈万贯追去·这厢中原少侠们已经与十几个壮汉缠斗到了几十米外,原本聚拢的人群逐渐分开,三三两两散到各处分别为战,其中打得最激烈的当属郭判和那个身形最为魁梧的当地青年,只见青年一身蓝色短打,手持双刀,显然同其他伙伴不同,这人是会武功的郭判一柄大斧与他周旋,竟也半点不占上风·眼看中原少侠们纷纷制住了对手,郭判这里却越打越激烈,小伙伴们心中着急,但却分身乏术,总要有人把刀或者剑一直架在这些家伙的脖子上,他们才会心甘情愿做俘虏。
可偏偏对手人数还比自己多出三五个,杭明哲说的直接杀了倒简单,但不分青红皂白就杀人,有违侠义之道··中原少侠们着急,对手却也是同样心情··“不许动,再动一下就杀了你”青风厉声止住剑下人的蠢蠢欲动。
春谨然皱眉,这样干看着也不是办法·忽见不知何时已经跑出去的祈万贯返回,大喜过望,高声喊道:“祈楼主,点穴”·祈万贯一瞅这阵势就明白了,二话不说,一把从怀里掏出数颗石子凌空便掷了出去·干净利落的石子击打声与祈万贯落地的声音几乎重叠到了一起,刀剑下的四名男子已然被定住祈万贯知道身后还跟着一个呢,但他不闪也不躲,这次是双手入怀,又连发八颗随着更多的男子被定住,身后的砍刀也带着风呼啸而至,祈万贯微微一笑,再次去摸石子,而夺命的刀刃最终也没有机会抵达他的脖颈,因为面前的裴宵衣已经将那追兵连人带刀卷了出去·随着第三次石子掷出,所有被俘者都已被定在原地,而这一切只是眨眼的工夫·伙伴们很想称赞一些祈楼主的绝技,奈何郭大侠仍情况紧急,所以见刀下人已被定住,大家便不约而同往郭判处去·那边郭判已与人打斗到了很远的地方,众人只闻其声,却不见其人,心情便更加紧张,脚下也快了许多。
哪知道刚跑到能看见模糊身影的位置,就见那两道身影已经纠缠成了一根麻花,然后不知何故脚下一空,麻花便栽歪出了众人视线··大家心头一窒,几乎是狂奔到二人纠缠处,这才看清此处竟已是树林尽头,但并未见山川地形图上的河流,反而是一道十几丈宽的几乎看不见底的深沟就像天神拦腰劈了这里一斧子,生生将此地劈出一个巨大的纵深缺口·“郭判——”春谨然冲着下面大喊,声音几乎是发颤的。
良久··就在大家几乎绝望的时候,下面终于幽幽飘来了郭大侠的声音:“我没事,土挺软的……”·那声音像是从阴曹地府传上来的,虚无缥缈得毫无真实感,但总算让伙伴们放了心。
“没事你倒上来啊”春谨然其实没想生气,但太激动了便控制不住语气··又是好半天,地底下才送来郭判的回应:“太高了,蹦不上去……”·说话间,刚被裴宵衣卷飞的男子已经跟了上来,本想偷袭的他忽然瞥见地上的双刀,再看深沟,赫然明白过来,再顾不得什么偷袭,一下子跪到沟边冲着下面喊:“大哥——”·男子的本地口音听起来有些奇怪,但声音却是撕心裂肺的,显然跌落之人对他极为重要。
半晌后,“大哥”没声音,回应的依然是郭判:“谁啊,别喊了,晕着呢,是死是活都不知道……”·男子脸色大变,慌忙起身无头苍蝇似的四下寻找能帮助他救人的东西。
但放眼望去,除了树和土,哪里还有其他··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急疯了,竟开始试着往深沟里下·丁若水眼疾手快地薅住他:“你疯了郭判有轻功都蹦不上来,你下去只是多一个人送死”·男子猛地一甩胳膊·丁若水脚下没站住,直接被甩坐到了地上,尾巴骨差点碎,但手仍紧紧薅着对方的胳膊·祈万贯看不过去,连忙再次出手,终于将男子定住,然后连同丁若水把人给搬到了安全地带。
被点了穴道的男子还在怒吼:“放开我我要救大哥”·春谨然懒得理他,直接和小伙伴们商量救人之策,最后还是定尘给了个方法——树枝编藤。
虽然有些耗时费力,却是眼下最靠谱的··众人也不耽搁,说干就干··被点了穴的男子不知是喊累了,还是认命了,竟也安静下来··如此这般,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藤绳”完工。
说是完工也并不恰当,因为没人知道这沟究竟多深,只是感觉长度差不多了,便想着先扔下去试试··结果就在大家拿着藤绳走到深沟边上的时候,沉默许久的被俘男子忽然开口恳求:“把我大哥一起救上来吧,求你们了”·伙伴之中有人置若罔闻,但更多的是像春谨然这样,皱眉回头的。
见有人理睬,男子的声音更是急切:“求你们了,只要你们救我大哥上来,那些草药我们不要了不,你们还想要多少,我们帮你们去挖只求你们救救我大哥”·男子不能动,若能动,春谨然相信他能把头磕出血。
“什么草药”白浪问出了众人的疑惑··春谨然迷茫地摇摇头,虽然前去望风的是他,但没望到啥呢,就被发现被追杀了,所以他也是一头雾水:“这里面怕是有误会。”
“但他们刚才确确实实想杀我们,这个不是误会·”戈十七冷冷送来一句,杀气逼人··春谨然抿紧嘴唇,若真如被俘男子所言,救下他大哥后一切前仇旧怨都勾销,大家坐下来有话好好说,那即便他们曾经对自己和伙伴起过杀意,想来也是能解释沟通清楚的。
但就怕人救上来了,反而是养虎为患··这是一片春谨然从未来过的地方,这是一群春谨然从未打过交道的人,面对此地此人,他都没什么底··那厢定尘正和丁若水联手慢慢往下放藤绳。
春谨然走到沟边,沉吟片刻,问小伙伴:“救是不救”·小伙伴面面相觑,都有些为难,倒是裴宵衣和戈十七神情冷淡,只不过后者在沉默,前者发了声:“这是找着藤蔓编绳了,否则的话,别说他那个‘大哥’,连郭判都不用救。”
“你说什么呢”丁若水凛然道,“不管好人坏人,是命就要救”·春谨然被他俩吵得闹心,直接冲下面喊:“郭判,你想不想救身边那位——”·这一次郭大侠的回答倒是快了一些:“滚你的裴宵衣,赶紧救老子,恶人不必救”·很好,三个人,三种答案。
春谨然正头痛欲裂,就听远处树上传来杭三少的哀号:“我才需要救——”·    ·    第73章 雾栖大泽(十二)·最终,春谨然还是救了所有人——郭判,杭明哲,当地小伙。
小伙救上来之后没发现什么外伤,于是丁若水两针下去,男子便悠悠转醒,四下环顾便明白自己是让人给救了,即刻觉出了这里的误会·于是在丁若水去给郭判处理跌落划破的伤口时,男子这才给春谨然他们讲了来龙去脉。
魁梧小伙名叫阿瓦,是附近村寨的首领之子,村寨已在这里繁衍生活了数百年,一直和乐安稳·可从两年前开始,陆续有中原人到这里挖草药,据说回到中原能卖上大价钱,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频繁,村寨周围已被挖得满目疮痍,有时一场暴雨,便无数大树倾倒,动物流离失所,草木毁坏殆尽,人们的生活也变得越来越辛苦。
村寨里的人曾试图阻止这一行为,却被带着打手的中原人欺负得很惨,于是阿瓦便组织村寨里的青壮年拿起武器,以暴制暴,久而久之,双方便成了水火不容之势,通常是一经相遇,话都不用讲,直接对砍。
“难怪你一看见我,便拿刀追杀·”春谨然回想起来这一幕,还心有戚戚焉···阿瓦面露愧色:“实在抱歉,我以为你是他们的同伙,而且你们又有那么多人,各个看着都不善……”·春谨然看看定尘,看看林巧星,又看看把郭大侠包扎得龇牙咧嘴的丁若水,觉得当地人对于“和善长相”的理解可能有偏差。
“等等,”青风发现了问题所在,“我们的同伙呢”·阿瓦愣住:“嗯”·青风道:“就最初和你们厮杀的那帮人,你不是以为我们和他们一伙吗,他们人呢”·阿瓦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四下张望,哪里还有个鬼影子,当下心中了然:“估计早就趁乱跑了。”
春谨然囧:“我们这架打得还真是冤·”·误会解除,中原少侠们也就帮阿瓦的兄弟们解开了穴道,个别在打斗中受伤的,也由丁若水进行了简易包扎。
阿瓦想请大家回寨子里喝酒,被众人婉拒,毕竟大事当前,时间不等人·但是他们也没有和阿瓦说来此的真正目的,只说想找一条河,一条最终通往地下的暗河··阿瓦一听便知道他们要找的是哪里了:“那条河在林子西面。”
众人眼睛一亮:“那要如何过去”·“直接横穿林子啊,”阿瓦想都没想,“这条沟是林子最东面,再往东就出林子了,和你们想去的地方正好方向相反。”
众人眯起眼睛,看向杭家三少··杭明哲默默蹭到郭大侠跟前:“郭兄,还疼吗”·郭判额角微跳,一指心口:“这儿疼。”
一瞅他们这样,阿瓦就知道铁定是迷路了,索性让兄弟们先回寨,剩下他亲自给大家带路·已被丛林折磨得要死的中原少侠们大喜过望,这才是真正的不打不相识·有了阿瓦的带领,众人再没走过一点冤枉路。
启程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带到河流映入眼帘,日头还没有落下西山··“各位兄弟,以后有闲时,欢迎来寨子里做客·”轻快的水声里,阿瓦和众人告别。
“一定·”·“后会有期·”·“后会有期·”·目送阿瓦离开后,众人才真正打量起眼前的河流··这是一条十余丈宽的河,目测半人多深,一眼即可见底。
水流不急,与这一路上见到的水量丰沛水流湍急的本地河流形成鲜明对比·但越是平缓,越让人觉得心中不安··根据山川地形图,这条河会流入地下洞穴,然后在洞穴中分流,最终去往不知名的各处。
中原少侠们不知道这河的尽头在哪里,一如他们同样不清楚洞穴里等待着他们的究竟是何··一片丛林,已经让他们身心俱疲,没人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因事先知道要下暗河,所以裘洋和白浪准备了四十张特质的整羊皮,一路上每个小伙伴们都背上几张,这会儿大家便将羊皮聚到一起,在沧浪二侠的指导下,吹气的吹气,扎绳的扎绳,待四十只圆滚滚的羊皮胎完工,众人又分头去砍比较细的小树。
砍倒的小树去掉枝丫,便是一根根的长条圆木棒,最后将木棒交叠捆成方形,再绑上八个羊皮胎,一个筏子就大功告成了··如此这般,待到五个羊皮筏都完工,夜已深沉。
中原少侠们平日里哪干过这些,一个个气喘吁吁,尤以祈楼主为最,已瘫倒在地,全然不顾身下是土是泥:“为啥要分别扎五个,归拢到一起弄个大的多省事儿”·白浪耐心解释道:“洞穴暗河狭窄,筏子太宽或者太长都可能不灵活,万一在哪里卡住,那我们真就只能抓瞎了。”
祈万贯也就是痛快痛快嘴,见白浪态度这么好,而且说得也确实有道理,便不再胡搅蛮缠··那厢定尘和房书路已经生起了火,砍掉的小树枝丫正好用来烧。
中原少侠们心照不宣,这是要原地休息了·毕竟一整天先是打架再是赶路最后还要当船工,即便想即刻启程,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春谨然用两口水顺下去半块饼,肚子里舒服了一些,但心里却没有。
他抬头看天,月亮温婉而皎洁,与中原并没有什么不同,可正因为一样,才让他的思念更浓·他想中原,想春府,甚至想念一碗清汤寡水的素面··春谨然一直仰头望到脖子发酸,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正想轻叹口气,忽然觉得有人在看他,下意识转头,便对上了裴宵衣的视线。
裴宵衣没有躲,仍静静看着他,只是眼神忽明忽暗,让人完全猜不透他的想法··春谨然也不想猜··站起来走到裴宵衣面前,春谨然直接坐下与对方面对面。
这地方距离火堆有些远,也就同样远离了伙伴,所以春谨然说话没了顾忌,开门见山:“如果没有藤绳,连郭判都不用救·这话,你是认真的吗”·裴宵衣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轻轻挑眉,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意外,又好像觉得这个问题有趣。
·春谨然难得耐心,就那么等着··终于,裴宵衣收敛轻佻,缓缓开口:“若举手之劳,可救可不救,若会让自身犯险,我想不出有救的理由。”
明明是预料中的答案,却仍让春谨然心情低落,但他不愿死心,既然裴宵衣想不出理由,他就给他一个:“郭判是朋友·”·裴宵衣不以为然地笑了,语气很轻却明明白白:“之于我,他只是同伴,而且还是暂时的。”
“那我呢”春谨然也不知道他为何要这么问,摆明自取其辱,可嘴巴不顾脑子万般阻拦,就这么横冲直撞出了口··裴宵衣怔住,轻嘲的笑意僵在脸上,有些滑稽。
春谨然忽地后悔了,扔下一句“当我没问”,匆匆起身回到了篝火旁边··之后的整个晚上,春谨然躺在篝火旁边,眼睛是闭着的,但却辗转反侧,了无睡意。
他知道裴宵衣仍在原地没有动,若在往常,他一定会招呼对方过来,以免着凉,可这一夜,他的心情很乱,乱到他一点都不想再和对方扯上关系···裴宵衣是个什么样的人初相识时,他便已经知道了。
自私,冷漠,还有坚信人性本恶导致的极强防备心,随便抽出一条,都足以让他退避三舍·事实上打从最开始夜访未遂之后,他就断了与这人做朋友的念头,只是阴差阳错,最终搅和到了一起。
但即便一路同行,他原本也没想过这些·他不认同裴宵衣的行事风格,可做一个什么样的人,是裴宵衣的自由,他可以不喜欢,但没资格干涉,事实上直到昨天为止,他也没想过要去干涉。
但就在刚刚,他莫名变了心情··问出那句话的一瞬间,他忽然特别希望裴宵衣有哪怕一点点的人情味,不管是兄弟情朋友情还是人之常情都好,只要一点点··裴宵衣一定觉得他有毛病,春谨然有些苦涩地想,所以在男人回答之前,他先退缩了。
有时候说破反倒不如不破,不破还能假装你好我好大家好,一旦说破,不欢而散,就真的没办法继续相处了··他不喜欢裴宵衣的冷漠无情··但他更不喜欢连这个冷漠无情的裴宵衣都消失不见。
青风说他作孽,他倒觉得裴宵衣才是作孽·夜访那么多回,见过的男子不说一千也有八百,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健谈的沉稳的英俊的斯文的风度翩翩的文采斐然的,简直万花园,他闭着眼睛随便揪一朵都芬芳扑鼻,可偏偏最后,薅了一株毒草。
要命的是他明知道有毒,还舍不得放开··裴宵衣这王八蛋作了大孽了·“喂喂——”·耳边忽然传来杭明哲的声音。
春谨然睁开眼,就见躺在身边的杭家三少正惊恐地望着自己··他连忙问:“怎么了”·杭明哲心有戚戚焉:“这话该我问你吧,好端端睡着觉忽然就开始薅自己头发,也太恐怖了,你梦见啥了,吓成这样”·春谨然囧,赶紧解释:“我没睡着,想事情呢。”
杭明哲皱眉:“啥事,痛苦成这样”·春谨然有些落寞地叹口气,轻声道:“你不懂·”·杭明哲抿嘴想了想,忽然感慨道:“其实有时候懂太多,也未必是好事。”
春谨然莞尔,调侃:“所以你快乐呢,一天天傻吃傻睡,什么都不操心·”·杭明哲不满:“我是这一次的领路人哎,我多操心哪·”·春谨然再忍不住,乐出声,末了拍了拍对方肩膀:“赶紧睡吧,领路人。”
杭三少这才满意,转过身,背对着春谨然重新会周公去也··春谨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鬼鬼祟祟地抬头,偷偷去看裴宵衣··男人靠在树下,仍是坐姿,脸正对着这边,但眼睛是闭着的,应该已经入睡,而且从表情上看睡得还挺香。
春谨然恨恨地收回目光,决定从明早开始,不管用小铲子还是大铁锹,死活把这株毒草从心里面拔出去·连根拔起·斩草除根·野火烧穷尽·春风吹不生·    ·    第74章 雾栖大泽(十三)·尽管春少侠顶多只睡着了一个时辰,但第二天清早,还是努力调动全身关节以便让自己精神抖擞,哪怕只是看起来的。
出发在即,每个人都无比严肃·原本青风说了两句笑话想调节气氛,结果无人附和,最后他也只能讪讪地摸摸鼻子,正色起来··五个羊皮筏已在河边依次排好,白浪道:“咱们三人一筏,看看怎么分。”
“那就自由组呗,”青风率先举手,笑得风流,“我要跟巧星妹子一筏·”·林巧星哀怨地皱眉,有些迟疑地看向杭明俊··那边杭明俊、杭明哲、夏侯赋三人已经聚拢到了第一个羊皮筏处,夏侯赋率先瞥见林女侠的目光,连忙后退两步,远离杭家两位兄弟,冲着林巧星暧昧一笑,:“君子有成人之美。”
夏侯赋的话勾起了杭明俊和杭明哲的注意,后者看一眼,便知道怎么回事了,也连忙后退两步,从善如流:“林姑娘,我四弟就麻烦你照顾了·”·林巧星羞赧地低头不语。
杭明俊囧在当场が看看自家三哥和夏侯公子一派我意已决,其他伙伴也没有蹚浑水的意思,只好温和道:“林姑娘,可否与在下乘同一筏”·林巧星抿嘴浅笑,小碎步就蹭了过去,毫无矜持,却让人觉得明媚可爱。
杭明俊既无奈,又觉得心头有一丝异样划过,但眼下没时间考虑那些:“还差一位,谁来”·众人面面相觑,最后目光都集中到了青风身上。
青三公子也不负众望,直接大踏步走到二人面前,一把甩开折扇,轻扇两下,扇面上的大红牡丹简直呼之欲出:“有我在,定会保弟弟妹妹周全·”·杭明俊黑线。
林巧星恨得牙痒痒··围观众人只好奇青三公子那招摇的折扇是咋变出来的··没了四弟,杭明哲和夏侯赋便拉了白浪同行,其他人也不便发表意见,毕竟一个是名义上的领路人,一个是谁都可以出事他万不可以出事的夏侯公子,配众人之中水性最好的白浪,顺理成章,天经地义。
剩下的人里春谨然与丁若水关系最近,自然一道,但这第三位……·“诸位别站着不动啊,难道没一个想跟我和若水一道的吗,那我可要伤心了·”春谨然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欢快,但其实这种伙伴们神色各异但却不约而同裹足不前的场面,着实有些尴尬。
·他什么时候把人缘混成这样了·悲伤的春少侠努力回忆这一路走来的点滴,也没干啥人神共愤的事儿啊··这厢春谨然尴尬,那厢面对春谨然的少侠们也有些尴尬。
首先是房书路和郭判,其实他俩的心思一样,都认为春谨然的性格加上丁若水的医术,这绝对是一个值得抱大腿的小组,但,自己想抱,那别的同伴肯定也想抱,这个时候若急吼吼地就喊“我来”,总觉得太上赶着,面儿上似乎不大好看。
毕竟不是谁都有青三公子那般博大的胸怀和你爱咋看我咋看我的非凡气度···然后是戈十七和裴宵衣·事实上这二位都是我行我素的主儿,任谁都可能一个跨步上去强势进组,但偏偏在准备动身上前的时候,他们发现了彼此,然后莫名其妙就较上了劲儿,敌不动,我不动,也不知拼到最后能拼出什么。
至于定尘和祈万贯,则一个顺其自然,一个明智地不蹚浑水,均按兵不动··春谨然有些落寞地叹口气,正想着自己估计要沦落到抓阄选人的境地了,就见一个黑影噌地窜到跟前,定睛一看,竟是裘洋。
“我和你们一起”·裘少侠目光炯炯,语气坚决··春谨然有些措手不及,但还是欠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裘少爷,上筏”·那厢丁若水已经将皮筏推进河里,裘洋二话不说,一个跟头就蹦了上去。
春谨然也不再耽搁,转身上筏··偷偷瞄到郭、房失望脸色和戈、裴阴暗眼神的祈楼主幽幽叹口气:“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吃啊·”·一旁的定尘笑问:“祈楼主要不要和小僧一起”·祈万贯看看那四位,又看定尘,郑重一点头:“当然要,我最喜欢大师了”·“可否加在下一个”房书路走过来,笑容和煦。
祈万贯和定尘彼此看了一眼··“乐意之至·”·就这样,五只皮筏顺利下水·白浪、夏侯赋、杭明哲的走在最前,杭明俊、林巧星、青风次之,定尘、祈万贯、房书路的居中,春谨然、丁若水、裘洋的倒数第二,郭判、裴宵衣、戈十七在尾端殿后。
如景万川所言,河水初段是很缓的,一行人轻轻松松,顺流而下,间或还可以欣赏两岸郁郁葱葱·但一个时辰之后,水流陡然湍急,大家再不敢掉以轻心,原本坐着的也都重新站起,人手一根事先准备的粗长树枝,一旦发现羊皮筏有偏差,便用其抵住两岸坚硬处,进行调整。
不知过了多久,春谨然忽然听见白浪的喊声从前面传来:“到洞穴了,大家注意”·春谨然连忙探头眺望,果然看见不远处有一处岩洞,载着他们的湍急河水正前赴后继地涌向洞中,涌向一片未知的黑暗。
春谨然屏住呼吸,握紧手中木棍,很快,皮筏随河水进入岩洞··四周忽然暗了下来,起初还能隐约看见一些形状各异的石头,尤其是头顶上满布的长长尖尖的白色石头,形状甚是奇特,就像融化到一半,要滴落不滴落时又被忽然冻住,总让人担心它会不会突然从顶棚脱落。
可到了后面,便彻底一片漆黑,除了耳边的水声,再无其他··白浪率先划亮了火折子··之后刺啦几声,五条羊皮筏都燃起火光,也映亮了四周··“这地儿还真是……怎么看怎么邪性。”
前方传来青风嘬牙花子的声音··春谨然明白他的意思··纯白的,如玉一般形态各异的石柱,布满水珠,或伫立,或倒吊,或盘根错节,仿佛其中蕴含着某种奇特生命,下一刻就会破蛹而出,说不出的诡异。
而且随着前行,原本的湿热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恻恻冷风,吹得人眼耳口鼻都发凉,身上不住地起鸡皮疙瘩··“啊——”·林巧星忽然尖叫出声。
春谨然心中一紧:“怎么了”·林巧星:“水里有东西……”·春谨然连忙低头,却只能看见幽暗里泛着深青的河水,至于那水下,谁知道有什么。
此时皮筏已经行到洞穴宽敞处,水流愈发湍急,但河道却变窄,两边可见大片空地,皮筏几乎就是卡着河道在走,所以磕磕碰碰,倒也缓了速度,只是愈发的不平稳··“真的有东西,我看见了……”林巧星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杭明俊似在安慰她,声音很低,听不真切··春谨然看看两边的宽敞之地,沉吟片刻,大声问:“杭明哲,如果我们现在上岸,靠腿走,能走出洞穴吗”·“景万川没说啊,”杭三公子的声音也颤颤巍巍的,毫无底气,“他就说顺着暗河能出去,谁知道上岸走会啥样……”·春谨然翻个白眼,就知道问他等于没问。
皮筏忽然猛烈颠簸了一下,春谨然差点儿跌倒,稳住身形后的他骇然看向丁若水,后者也同样惊恐表情·“你也……感觉到了”丁若水颤抖地问。
春谨然不想承认,但:“是有什么东西从下面撞了我们一下……”·裘洋早就面色惨白,嘴唇颤抖,显然他对自己的感觉更加确信,也就更加害怕。
三人不自觉向皮筏中心靠拢,想彼此挨得更近,可没等他们背靠背,皮筏又更加猛烈地颠簸起来,显然之前冲撞他们的某个或者某些“东西”又回来了,而且这一次它们没有半点停歇的意思·春谨然再克制不住恐惧,想大声呼喊同伴,可他的嘴唇刚动,后方的郭判忽然一声怪叫春谨然连忙回头,可还什么都没看清,那头的杭明哲、青风也相继惊叫·“水里有东西”·这一次没人再质疑林巧星,因为五条羊皮筏都开始上下剧烈颠簸,就像有什么聚集在筏底不断大力冲撞,侧耳都能听见“咚咚咚”的声音·青风:“哎哎哎——靠”·郭判:“前面的咋了!”·青风:“火折子掉了……”·杭明俊:“别管火折子了,赶紧稳住船”·青风:“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啊——”·春谨然正被青风的哀嚎揪着心,脚下皮筏忽然撞到了前方狭窄处的岸石,皮筏砰地一下骤然停住,船上三人一同向前倾倒紧急关头春谨然借手中木棍之力,险险稳住身体,可左侧的丁若水眼看就要掉水里他连忙伸手,一把薅住对方的腰带生生将人抓了回来再想去救右边的裘洋,可已经来不及,眼看少年就要跌入水中··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身体几乎彻底失去平衡的一刹那,裘洋忽然拼尽全力抓住了春谨然的衣角·春谨然一时没防备,眼睁睁看着对方借助抓他的力重新让失衡的上半身回位,而他自己则硬生生被扯了下去·扑通——·几乎是入水的一瞬间,春谨然便觉得有东西在啃他的手疼还是其次,更要命的是还有一股力量再把他往深处拖·春谨然疯了似的蹬着腿,不管水里是什么,总之就是踹死一个算一个·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春谨然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他终于挣扎着让脑袋浮出水面·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咻”的一声,熟悉的九节鞭已经紧紧缠住他的肩膀,下一刻他便自水中而出,被重重地甩到了岸上·春谨然坐在地上,什么都顾不得,只大口大口地呼吸,好半晌,才从劫后余生中回过神,发现众人都上了岸。
再回头去看水面,哪里还有羊皮筏的踪影··“你们怎么都上来了接下来怎么办”·“谁还管接下来,”白浪的声音里,还残留着焦急,“死也得先救你啊。”
夏侯赋:“而且鬼知道下一个翻的是不是我们的船,还不如岸上安全·为一个还不知能不能找到的赤玉搭上命,也太不值当了·”·春谨然挣扎着站起来,裴宵衣仍站在他身边,一动不动。
春谨然不太敢去看他的眼睛,索性把目光放到别处,但脸是对着对方的,短促道:“刚才,多谢·”·春谨然知道自己的语气非常不自然,可没办法,他的心还很乱,所以也实在维持不了往日的泰然自若。
不过裴宵衣是不知道自己那些乱七八糟心思的,春谨然有些丧气地想,所以男人八成还是会冷头冷脸地回一句“哦”或者“不客气”··安静。
良久··预期中的回应并没有到来,春谨然有些纳闷儿,挣扎半天,终是让原本游移的目光回到了男人脸上,这才发现,裴宵衣的神情冷若冰霜··春谨然从没见过这样的裴宵衣。
虽然男人平日里也淡漠,也凉薄,但却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阴鸷,冷酷··春谨然蓦地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可他还没来得及思索,裴宵衣忽然一鞭子抽向裘洋·春谨然瞬间反应过来:“不要——”·可惜,为时已晚。
裘洋就像一个破麻袋,高高跃起,然后重重跌落水中·众人大骇,一切发生的太快,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春谨然已经一跃而起,飞速冲到水边,那头许是水中不明物已随着羊皮筏远去,裘洋没几下便挣扎着冒出了头,合该他命大,就在他冒出头的地方正巧有一根石柱,他眼明手快,猛地将之紧紧抱住·奈何石柱所在之处,已尽是洞壁,再无岸上空地,裘洋只能抱着它,任由水流冲击。
此时众人已经赶到,白浪将木棍递出,大声喊道:“裘洋,抓住”·河面宽,木棍短,另一侧的裘洋将手臂尽可能伸直,却至多指尖轻触,根本握不到而且因为抱着石柱的只剩下一只胳膊,好几次险些被冲走·春谨然心急如焚,忽然灵光一身,转身大喝:“裴宵衣”·被点名的男人仍站在几丈外,无动于衷。
春谨然又喊了一遍,声嘶力竭,红了眼睛:“裴宵衣”·男人飞快地皱了一下眉,显然并不甘愿,但脚下终是动了。
几步来到岸边,鞭起,人落··可能是有过经验,所以被人二度抽下水的裘洋,倒没上次吓得那么厉害了,只是水中挣扎耗了他太多体力,这会儿只能坐在那里喘粗气。
白浪看向裴宵衣的眼神几乎是不共戴天的,可最终救人的也是裴宵衣,所以他几乎是用最后一丝理智克制着,没动手,仅仅是咬牙切齿地说:“给我一个理由·”·裴宵衣从容地收回鞭子,看也不看对方,只淡淡道:“他推春谨然下水。”
白浪愣住,不可置信地看向裘洋··后者一脸愧疚,呐呐解释:“我真不是有意的,我当时没站稳,眼看就要掉水里,所以慌乱中抓住了春……大哥,我真没想拉他下水……”·白浪愕然,眼里的火渐渐熄灭,最终只剩下无奈的灰烬。
想,或者没想,故意,或者不故意,甚至裴宵衣有没有资格替春谨然出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春谨然确实因他落了水,而且险些没命··春谨然也听明白了。
事实上早在更早,早在裴宵衣尚未行动,仅仅是动了报复的心思的时候,他就已经察觉了·这并不难想,因为从裴宵衣的皮筏上是可以清楚看见他所在的皮筏上面发生的一切的,也因为在船上那次,在暴风雨来临的江面上,男人就是这么干的,忽略掉环境,整个过程几乎如出一辙。
但,还是不一样的··在江上的时候他同意给裘洋一个教训,因为知道那只是个教训,不会真闹出什么事··在这里,截然不同··别说裘洋不是故意的,就算是,也不该这样以牙还牙。
因为他春谨然毕竟没有死,毕竟最终是爬上了岸,可却没人能够保证裘洋在被一鞭子抽下暗河后,还能全身而退··然而裴宵衣不这么想,或者说,一个人的生死根本不在他的行动考虑之内,所以在自己这里截然不同的两次境况,在他那里,并没有任何区别,因此男人才会毫无顾忌地抽下同样的一鞭。
春谨然胸口疼得厉害,那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掺杂了失望、伤心以及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始于“郭判落深沟而不救”的火星,终于在“二次抽裘洋落水”这里,烧成了三昧真火。
他走到裴宵衣面前,用尽浑身力气挥出一拳,结结实实打在男人脸上:“你把人命当成什么了”··    ·    第75章 雾栖大泽(十四)·春谨然的一拳打懵了裴宵衣,也打懵了围观同伴。
一时间偌大的洞穴里,只剩下暗河奔腾的嘈杂,以及微弱却诡异清晰的,不知如何穿透嘈杂的,水珠从石柱上落到地面的声音··滴答··滴答··裴宵衣用手指拭了一下嘴角,嘶嘶的疼。
他的眼神从阴鸷变成了不可置信,待看清春谨然眼中的愤怒,那不可置信,又渐渐变成了更黑暗的阴鸷··春谨然刚刚质问了什么·呵,鬼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非常后悔,后悔自己一时冲动,干了蠢事·所以说人就应该做自己,我行我素的裴宵衣在春谨然这里没落着半个不字,结果刚起了一丝“我想对这个人好”的念头的裴宵衣,就挨了一拳。
这是他被靳夫人允许可以自由行走江湖后,脸上挨的第一下··上一次被打脸,还要追溯到天然居的幼年岁月,那个被靳夫人和靳梨云扇耳光扇到差点自戕的少年,是自由行走江湖后,仍不时折磨他的午夜梦魇。
春谨然和靳家母女当然不同··但奇怪的是,春谨然这一下,比靳家母女从前的所有耳光拳头,都疼··裴宵衣不知道什么叫暗自神伤,更不懂得吃亏是福,他觉得疼了,就要找回来。
春谨然打出那一拳后,搅乱脑子的热气就好似退去不少,这时再去看裴宵衣嘴角的伤,就有些不忍了,正义也好愤怒也罢仓皇退了场,一丝丝懊恼与后悔悄然从心底冒头。
毕竟裴宵衣救了自己,而且他抽裘洋落水的出发点也是为自己出气,即便做得过了,也可以静下心来好好聊,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总能聊深,聊透·可自己偏偏脑袋一热选了最粗暴最愚蠢的方式。
“大……”·春谨然原是想叫裴宵衣一声的,虽然他也不知道这种情况该说什么,但总要有个人先开口缓和气氛,大不了最坏的结果,让裴宵衣打一拳回来,也不是多大的事。
可喊了一个字,就看见男人的手已经攥紧了鞭子··那动作春谨然再熟悉不过,别说对方攥得死死,就是稍微动一下手指,他都能清楚察觉·春谨然的呼唤戛然而止,本能地向后一躲·可裴宵衣仿佛料到他会躲,根本没留任何余地,鞭稍重重扫过春谨然的肩膀,当下衣服就破了一个口子,里面的皮肉也没能幸免,留下一道通红的鞭痕·火辣辣的疼痛让春谨然“嗷”地叫出声,他可以让裴宵衣还一拳,但没他妈说可以上鞭子啊·“裴宵衣你个王……啊——靠”·嘴上不干净的下场就是胸前再挨一鞭子。
春谨然怒不可遏,早忘了什么懊恼缓和,掏出短刀迎着鞭子就冲了上去·这是春谨然第一次没有满地逃窜,而是直面鞭雨·“裴宵衣你今天不抽死我你就是王八养的”·春谨然豁出去了,大不了一个死,谁怕谁啊·裴宵衣原本只是想教训一下对方,结果对方倒好,继续往上拱火。
那来吧,就像春谨然说的,看看谁怕谁··一个出招,一个接招,一个奋起反击,一个来者不拒··刹那间刀光鞭影,清脆而凛冽的金属相接声充斥岩洞··围观同伴们吓呆了,想劝架,无从下手,想旁观,又心急如焚。
春谨然又挨了一鞭·戈十七的眼底一沉,不再犹豫,直接摸出暗器,却在即将出手的那一刻,被青风紧紧按住··戈十七重重皱眉,看向青风的眼神冷到结冰·青风觉得头皮发麻,却还是坚定地摇了头。
戈十七眯起眼睛,眸子里已经有了杀气··青风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伤了裴宵衣,你和他连朋友都没得做·”·戈十七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但是裴宵衣在伤他。”
青风反问:“下死手了吗”·戈十七愣了下,又看了眼纠缠中的二人,这才发现,尽管裴宵衣的武功远在春谨然之上,后者也确实半点没近人家身,光挨打了,但裴宵衣在急怒之下仍留着分寸,看似抽得凄惨,却也并未真伤春谨然的命。
“松开吧·”戈十七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淡··青风深深看了一眼他的脸色,然后才缓缓松开钳制··戈十七将暗器收回怀中,转过身,去到角落,不再去看背后的激战正酣。
青风望着他的背影叹口气,有些后悔掺和这趟西南之行··最终,这场悬殊的比武以春谨然一身鞭痕收场··说是比武,其实更像是泄愤,然而这愤似乎并没有泄爽,胜利者和落败者脸上的表情都绝对称不上好。
围观少侠们的心情也很忐忑,瞎子都能看出二人之间的气氛已经降至冰点,是不武斗了,改冷战了,根本换汤不换药··“那个,”杭明哲弱弱地打破窒息压抑,“筏子没了,咱们怎么办”·这是一个与当下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但是,问得好·“要不先原地休息吧,”房书路赶紧接话,“正好这个地方宽敞,咱们也可以坐下来商量商量·”·众人连忙点头:“嗯嗯,可以可以。”
就这样,中原少侠们四散开来,想“商量”的三三两两凑到一起,不想或者懒得费脑子的就爱干嘛干嘛去··春谨然则被丁若水一把拉到僻静角落,疗伤。
“你是猪吗,拿个破刀你以为就能打得过人家了”丁若水又生气又心疼,一边挑着比较严重的伤上药,一边唠叨··“输人不输阵”春谨然仍一肚子火,可这火里,更多的是委屈,他也说不出这委屈的来源,可就是憋的难受,酸的生疼,接下来的话也变了调,“他凭什么总那么抽我啊。
不管场合地点,想抽就抽,我该他的欠他的这次对,我先动的手,可也不能就这么没头没脸的抽我啊,而且以前呢,以前凭什么啊,你不知道,我忍好久了,挨他一鞭子真他妈疼得要死,我都落下阴影了,我现在一看他手指头动都哆嗦,我哎哎哎你轻点——”··丁若水不乐意听他这些废话:“你要真不愿意你别人人家身边凑啊。
你自己挑了个有病的,怪谁·”·春谨然扁扁嘴,不吱声了··安静没多久,春少侠又忍不住嘀咕:“他救了我,我还和他打架,你说我是不是白眼狼”·丁若水停下手里的动作,认真看向春谨然,义正言辞:“你做的完全正确”·春谨然喜出望外:“你也觉得我做的对,是吗”·丁若水用力点头:“当然。
人命大于天,任何草菅人命都是不能原谅了,哪怕他是你的救命恩人”·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春谨然激动地想给丁若水一个拥抱,后者却先一步被人提溜起来。
“青风你干嘛——”·丁若水吓了一跳,不住地挣扎,却还是被青三公子薅到了一边··“我还没给他上完药呢”·青风按住丁神医的花拳绣腿:“那点小伤,自愈就行了。”
丁若水小脸皱成一团:“那我和他话也没说完啊”·青风无奈叹口气:“说得够多了,再说下去就天下大同了·你还是给别人留点机会吧。”
青风口中的别人,正是裘洋··丁若水被拎走的同时,裘洋已经坐到了原本丁神医的位置上,同春谨然面对面··春谨然原本以为他要来找茬或者说些风凉话,可一见少年欲言又止的沉重表情,便知道自己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对不住,害你们闹翻了·”裘洋果然是来道歉的··仅剩的对少年的一点埋怨也消失了,对方只是个导火索,没有他,还有别的原因,自己和裴宵衣迟早都会打这么一架的。
思及此,春谨然的语气也缓和下来:“和你没关系,我俩积怨已深·”·裘洋疑惑地眨了一下眼睛,显然不能够理解春谨然的话:“他可是为你教训的我。”
春谨然闷闷道:“我知道·”·裘洋更迷茫了:“所以,是你单方面仇恨他”·春谨然黑线,为什么经裘洋这么一讲,他好像就成了好赖不分的坏人。
“反正我早就想揍他一顿了,你不用想太多·”·“你俩谁揍谁啊”·“……”·他果然还是讨厌这个小破孩·临起身的时候,裘洋忽然别别扭扭地说了句:“总之我还是希望你们俩能和好啦……”·早就撒光邪火的春谨然被“和好”两个字打得心头一动,蓦地抬头,目光炯炯。
被凝视的少年几乎是连滚带爬逃走的——·“别指望我说合,我死也不会去找他说话”·春谨然黑线,裴宵衣你这破人缘·和好吗当然想了。
就像丁若水说的,他要真不想要这个朋友,干嘛顶着鞭子也非要往人家身边凑·这不就是放不下,才贱的么··可刚兵戎相见,谁能没皮没脸转眼就和好··而且衣服都被抽烂了……呸,这事没完·春少侠的“没完”持续了很久。
如果非要给这个很久一个确切的时间段,大概是,一天··彼时众人已经商议出方案,那就是继续靠双腿往洞穴里走·如果走得出洞穴,抵达雾栖大泽,自然是最好的,若走到最后发现没路了,只剩水路,那他们再不愿也必须放弃。
同时众人所携带的干粮顶多再支持三天,所以大家给这个方案也定了时限,那就是“一天半”·一天半之内,要么走出洞穴,或者起码可以确认即将走出洞穴,要么不管走到哪里,都必须原路返回,用剩下的干粮支撑自己重见天日。
就这样,中原少侠们顺着暗河,走了整整一天··洞穴里分不清早晚,大家也似乎忘记了还有睡觉这件事情,直到唯一不会武功的丁若水的体力到了极限,大家才在一处与暗河稍有些距离的略干燥的宽敞地停下,原地休息。
这其实也算是一处小洞穴,如果暗河算是洞穴的主干道,那这小洞穴便在它的分支上·这样的分支有很多,一路走来他们已经路过无数个,只是他们从未偏离暗河流向,更从未想过去探索这些,时间紧迫,没人会在这些不知藏着什么危险的地方浪费光阴。
不过对于休息者来讲,略微干燥的这里,却比暗河旁边舒适太多··丁若水直接躺地上便睡着了,不消片刻,便轻微地打起鼾来··春谨然有些心疼友人,早知这般辛苦,他断不会那么轻易便将人拉来。
裴宵衣仍坐在远离人群处,自那一役之后,他便从头到脚散发着“最好别来惹我”的气场,中原少侠们自顾尚且不暇,也就没人来挑战这刀山火海,魔洞冰窟。
但是春谨然绷不住了··论武功,他甘拜下风,论冷战,他五体投地··春谨然是一个直接明快的人,无论为人处世,交朋访友,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有什么话咱们摊开来,说好了继续处,说不好就相忘江湖,没那么多复杂的弯弯绕。
可裴宵衣却正相反,春谨然甚至相信,如果自己不主动,那家伙能一辈子冷着脸··所以挨鞭子的是他,疼的是他,到了这会儿,先低头的也只能是他··用定尘的话讲,裴宵衣之于他,就像赤玉之于寒山历代掌门,度不过。
春谨然认命起身,一步一步靠近裴宵衣,脚下缓慢却坚定··终于来到裴宵衣跟前,春谨然站定不再动,远处的微弱火光将他的影子笼罩在了男人的身上··春谨然相信从他迈出第一步,这家伙就是知道的,可直到此时,男人才在阴影里微微抬起头,淡淡看着他的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明明是自己居高临下,可裴宵衣就是有本事让人产生压迫感···春谨然一屁股坐下,强迫对方与自己面对面··裴宵衣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嘴角:“怎么,身上不疼了,想再来一次”·意料之中的凉意语气,却是意料之外的喑哑嗓音。
春谨然忽然就心软了,比刚才下定决心主动和好的时候,还要软·他想自己这辈子可能就要毁在这颗没骨气的心上··“先动手是我不对·”春谨然的检讨开门见山。
裴宵衣怔住,显然没料到对方亮出来这么个第一招··“但你也不能往死里抽我啊,”春谨然又咕哝一句,“与其被你抽死,好不如在暗河里淹死。”
这才是他熟悉的套路··裴宵衣回过神,莫名安心起来,可面儿上看不出一点松动,话也依旧不中听:“我要真往死里抽,你现在就是一缕孤魂·”·春谨然瞪大眼睛,好不容易按下去的暴脾气刚想往上顶,可一瞄到裴宵衣嘴角的结痂,又他妈的没出息了。
得,他宰相肚子里能撑羊皮筏·“那个,虽然说的晚了点,但是谢谢你把我从水里捞上来·”·春谨然这话吧,态度肯定是诚恳,但话里话外确实没有多少洋溢的感激之情。
但到了裴宵衣耳中,这简单的几个字就变成了一簇火苗,一路蔓延到胸膛,然后安营扎寨,暖了心底··“还有裘洋那个,虽然我到现在也觉得你做得太过,但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替我出气。”
·春谨然自顾自地说着,没敢看裴宵衣的脸··裴宵衣很庆幸春谨然没看他,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表情·他只知道原本憋闷的心忽然敞亮了,原本对于那些所谓“蠢事”的百般后悔,忽然成了一阵青烟,刹那消失殆尽。
在此之前,他从没想过自己的心情会因一个人的一句话,便说上天上天,说入地入地··无法自控的感觉不太好··但这一刻,例外··迟迟没等来回应的春谨然,终于小心翼翼地抬眼,见男人仍要死不死的样子,带着委屈和哀怨的呼唤就出了口:“大裴……”·裴宵衣发誓,他绝对不喜欢这个称呼。
但这一刻,好吧,又例外了··“还疼吗”男人总算开口,虽然问题没头没脑,虽然语气无比生硬··但春谨然就是明白他的意思,于是抓紧机会把袖子撸上去,将两条伤痕累累的胳膊递给男人看:“疼啊,疼死了,你自己瞅瞅,触目惊心”·其实不撸袖子,那几条破布也遮不住伤痕,但肯定不如大片白花花上交错着红灿灿来得醒目。
裴宵衣知道这家伙故意的,但心里还是拧了一下·更郁闷的是当时太过生气,根本没心情去听对方的叫唤,亏大了··春谨然看着男人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幻,吃不准苦肉计这招到底灵不灵,但机会千载难逢,过这村绝对就没这店了:“以后再有什么问题,咱对话解决,不动鞭子行不”·裴宵衣抿了抿嘴唇,才道:“我是想忍,但确实忍不住,而且你有时候也真的很欠抽。”
春谨然黑线,语气有点着急,又有点无奈:“我知道我说话不中听,但你也不能说不过我就用武力吧,你笨嘴拙舌又不是我的错……”·裴宵衣眯起眼睛。
春谨然连忙闭嘴··对视半晌,春谨然决定小小后退一步:“那这样,抽可以,但最多抽几下,然后我喊停,你就不能再动手了·”·裴宵衣不喜欢这个提议,但不经意间瞥到春谨然肿得像馒头似的手背,嘴巴便向中邪似的自动开合:“行。”
春谨然连忙乘胜追击:“口说无凭,你得给我个信物以后我一拿出它来喊停,你就得收鞭子”·裴宵衣皱眉,但看着对方亮晶晶的眼神,拒绝的话就像誓死不嫁人的姑娘,怎么拉拽都不出闺阁。
认命地叹口气,裴宵衣开始摸身上,然后在春谨然的满心期盼中,摸出个极小的绒布包··“我身上除了九节鞭,只有这个·”·春谨然当然不想要九节鞭,故而迅速接过绒布包,在手掌心里打开。
本以为会是个铜钱元宝或者玉佩什么的,可层层厚绒布下,却是一枚精致小巧的铃铛·铃铛上穿着一根红线,春谨然捏住红线将铃铛提起,轻轻摇晃,声音清脆活泼。
不过这铃铛太小了,声响有限,又包着层层厚绒布,难怪裴宵衣贴身放着,也没被人听见··春谨然认真摇铃铛的傻样让裴宵衣眼里的冰冷彻底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浅得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以后我再忍不住抽你,你就摇铃。”
春谨然将铃铛小心放回手掌,直觉这东西没那么简单:“你干嘛随身带着个娃娃铃铛·”·裴宵衣耸耸肩,轻描淡写:“我被卖到天然居的时候,浑身上下什么都没有,只手腕上带着这个破东西。
他们管它叫长命百岁铃,这算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笑的笑话·”·春谨然愣住:“你是被卖到天然居的”·裴宵衣歪头:“你不是找祈万贯调查过我了么。”
春谨然囧,索性承认:“是调查过,但他只说你是四岁时被靳夫人收养的……”·裴宵衣淡淡笑了,也不介怀,只道:“那你不该给他付钱的。”
春谨然还想知道更多裴宵衣的事情,但显然男人并不愿意多谈,他也只得放弃,然后郑重地把铃铛包好,递给对方:“这个还给你·”·裴宵衣没接,只挑眉,无声询问。
春谨然真心解释:“这个太贵重了,感觉像你把命给我了似的……”·裴宵衣黑线:“你想太多了·还是说,你宁愿要鞭子”·春谨然无语,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那么大的九节鞭,他随身带着而且鞭子都拿过来了,还用啥信物啊,男人根本就没武器抽他了好吗··“不用想太多,给你就拿着。”
裴宵衣做了结语··春谨然知道再推就矫情了,而且信物也是他主动问人讨的,遂把布包小心翼翼放入怀中,然后不放心似的,又叮嘱了一句:“那说好了,我只是帮你拿着,你什么时候想要了,随时可以要回去。
随便用个别的什么信物换给我就行,砖头也行啊,你一抽我,我就拿砖头拍你,意思就是你不许抽了 ,可以停手了·”·裴宵衣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嘴角却是止不住上扬。
春谨然也跟着笑,他也不知道原因,但看着大裴开心,他就高兴··气氛融洽美好,春谨然也就把一直想说的说了——·“裘洋也好,随便什么人也罢,没有谁的命是不重要的。”
裴宵衣没说话,眼神似懂非懂··春谨然指着远处正递水给裘洋的白浪,让裴宵衣看··裴宵衣难得听话地看了··春谨然这才语重心长道:“大裴,你当我是朋友,关心我,我出事你会难过。
同样有人关心裘洋,有人把裘洋当做很重要的人,有人会因为他死而难过·人生在世,短短几十年,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都在努力地活着,没有谁可以被随意剥夺生命,也没有谁有资格随意剥夺别人的生命。”
裴宵衣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春谨然:“如果我死了呢”·男人眼底波澜不惊,语气也云淡风轻··春谨然却回答得一字一句,无比郑重:“我会很难过。”
    第76章 雾栖大泽(十五)·“他们聊完了吗”·“好像没有·”·“但谈得貌似还不错。”
“希望是,我已经忍他们很久了·”·“谁不是啊,好好的同伴非要闹冷战,多别扭·”·“我想青三公子忍的不是这个。”
·“定尘师父也是通透之人啊·”·“心在世外,人在世内,世人皆苦,我佛慈悲·”·“其实大师您每次说话,我们都是懂的少,不懂的多。”
“懂即是不懂,不懂即是懂,一切随缘,无须强求·”·“定尘师父,他俩我还能再忍忍,你我好像忍不了了……”·随着春谨然和裴宵衣的冷战结束,中原少侠们终于能静下心来,真正地休息片刻。
可大家又不敢休息太久,毕竟前不见光明,后不见入口,这种悬在中间的不踏实感比饥饿和疲惫更加折磨人··于是小憩片刻后,夏侯赋便凑到了杭明哲身边·后者也只是眯着,听见有人靠近便快速睁开眼睛,待看清是来人,杭明哲笑靥如花:“夏侯公子,有事”·夏侯赋神情凝重,也没了客套的心思,直截了当道:“算算时间,我感觉走了差不多一日了,也就是说如果接下来半日内我们走不出去,就要打道回府了。”
杭明哲不明白他的意思:“所以”·夏侯赋直言不讳:“我感觉走不出去了·与其再熬半日,不如现在折返·”·杭明哲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儿,笑容忽然玩味起来:“夏侯公子怕了”·夏侯赋的脸色变得不大好,虽然他确实是怕了,但被一无是处的杭明哲这么直白地点出来,还是很不舒坦,话里也就带上了刺:“看来杭三少爷胸有成竹。”
“不知道,走着看看呗·”·杭明哲一副任尔东南西北风的无赖样·夏侯赋气结,却也无计可施··两人的对话不长,却将好不容易进入梦乡的祈楼主吵了起来。
结果祈楼主再睡不着,人家俩倒各自假寐去也·祈万贯郁闷,又觉得湿冷得难受,索性起身,准备四下走走驱除一下寒气·不料这一走,倒拐进另外一处狭长洞穴。
起初祈万贯只是好奇,也没多考虑,就想看看这只有一人宽的窄路到底通往何方·结果走着走着就到了尽头,说是尽头也不恰当,只是倒挂的石柱挡住了大半去路,只剩下一个狗洞似的空隙。
祈万贯将火折子熄灭,放回怀里,然后一片漆黑中,弯腰凭感觉摸索着穿过障碍··四周愈发寂静,连水珠落地的声响都几近消失··祈万贯没敢轻举妄动,就维持着猫腰的姿势,屏息重新取出火折,然后刺啦一声引燃。
火光逐渐升起,也慢慢映亮了祈万贯的眼前··“啊啊啊啊啊——”·自春谨然斩钉截铁表示如果裴宵衣死了他会很难过之后,裴少侠就处于一种很微妙的状态。
春谨然不知该如何去形容,因为这种微妙并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裴宵衣的表情仍是平静的,眼神仍是淡淡的,呼吸仍是舒缓的·但又好像有很多小的情绪火花藏在这平静里,淡淡里,舒缓里,春谨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到。
然后裴宵衣的手就抬了起来··春谨然吓一跳,马上把刚放到怀里的东西摸出来,因动作太慌乱,铃铛从绒布里滑落到地上,发出叮当一声催响··裴宵衣的手停在半空,脸色隐隐发黑。
春谨然这才后知后觉,裴宵衣的手摆明冲着自己过来,而非是去摸鞭子··“误会,误会·呵,呵呵……”春谨然飞快把铃铛捡起来,重新包好放回身上,然后朝着大裴兄弟和他那仍在半空的手露出天真笑靥和雪白门牙,“来,你继续。”
其实春谨然并不知道裴宵衣到底想做什么,但横看竖看都不像是有杀伤力的事情,至多掐个脸或者敲一下头,最坏的也就是把最初那拳还回来,所以他决定放开心胸,坦然面对。
裴宵衣纹丝不动,但起伏的胸膛和额角的青筋暴露了他的心情··之前想做什么不重要,此刻的裴少侠,确实想揍人了···祈楼主的尖叫声就是这时传来的。
说传来或许没办法彰显祈楼主的本事,应该叫,响彻岩洞··大裴小春二位少侠当即将坎坷建设中的友谊之桥搁置,同其他少侠们一并飞奔向惨叫之源·少顷,随着郭判最后一个钻过狭小洞口,洞内景象呈现在了所有人眼前。
尸体··横七竖八的尸体··肉已经腐烂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破破烂烂的衣衫,带着几近变黑的血渍,松垮地挂在白骨之上·有一些衣衫已经被撕扯成了破布片,有一些白骨甚至少了胳膊或者腿,一切的一切,都在静静诉说着这些人于生命最后一刻遭遇的惨烈。
“不是刀剑伤,”丁若水蹲在白骨旁边,没敢去碰,只近距离观察,“更像是被猛兽撕咬的·”·“光凭骨头就能看出来”郭判半信半疑。
丁若水冲他翻个白眼:“骨头看不出来,不会看衣服吗”·郭判黑线··祈万贯仍心有余悸,白骨不可怕,可怕的是毫无心理准备时,火光一亮,满眼骷髅。
这他妈谁扛得住啊他绝对是出门忘烧香……·哎等等·祈万贯眼睛一亮,也顾不得小心脏还扑通扑通乱跳呢,一个健步窜到左前方的洞穴角落,那里有一具落了单的尸体,靠岩壁坐着,并不起眼……呃,如果不算他怀里露出的半片金叶子的话。
祈楼主并不是个胆大的人,但面对真金白银时,他便会天神附体,毫无畏惧·所以下一刻,他已经麻利地将人家身上的东西搜了个干净·只可惜这位已经往生的前辈也并不是腰缠万贯之人,留给祈楼主的只有一片金叶子,一块白玉腰坠,一个风水罗盘。
中原少侠们对那仨瓜俩枣的财物不感兴趣,也就随祈楼主塞入自己怀中,但那风水罗盘却不是寻常人会用到的,通常只会被风水先生随身带着·但风水先生都是在地上看山望水,或乔迁新居,或挑选阴宅,来这地下做什么又为何惨死在这洞中·无数疑问缠绕在众人心中,却又无从解答。
“你们来看,这腰坠上好像有字·”祈万贯原本只是想仔细端详一些“收获”,却不料有了新发现··众人围过去仔细端详,果见椭圆形的腰坠底部有一个小小的“朱”字,刻得很隐蔽。
通往雾栖大泽的地下溶洞,朱姓腰坠,傻子都能联想到了——·青风:“他们是朱家人”·杭明俊:“可是没听说朱方鹤有后人。”
·春谨然:“有可能是前来将朱方鹤下葬的人,返回途中遭遇不幸;也有可能是我们不知道的朱家后人,想来重新找回祖上的财宝秘籍·”·话到此处,大家不约而同陷入沉默。
不是觉得春谨然说得不对,而是恰恰相反,春谨然说得很可能就是事实,否则谁会特意带着风水罗盘来这遥远的西南之地·但也正因如此,才更让人高兴不起来·毕竟他们现在做的是同这些人一样的事情,那么若干年前的这些人无一生还,若干年后的他们,真的能全身而退·森森白骨,就像是朱方鹤幽魂对他们这些企图打扰他长眠的江湖小喽啰的阴冷警告。·“听,什么声音”房书路忽然警惕道。
春谨然连忙竖起耳朵,果然,一些急促的仿佛某种兽类奔跑的声音正由远及近,向他们这这个方向来·“不好有什么东西要来了”杭明哲忽然尖叫,“不能让他们把我们困在这里,快往外爬”·经杭三公子提醒,众人也反应过来,虽不知道外面的东西是什么,但原地不动的下场,身后那些白骨已经给了他们明确答案。
死已经很可怕,更可怕的是还很可能没有全尸·中原少侠们再不敢磨蹭,几乎是一个顶着一个屁股往外逃·眼看大部分同伴已经离开,一心准备殿后迟迟未动的郭判没好气地薅过吓傻了的丁若水,团吧团吧,一掌将人推出去,这才自己跟上·洞外面,可怕的兽类奔跑声更加清晰从远离暗河的另一边,从那片大家根本没想过去涉足的地下黑暗里,恶鬼一般,扑面而来·“往前还是往后”林巧星焦急地问。
这也是所有人面临的选择,往前,越跑越远,没人知道还会遇见什么,可能是出口,也可能是更多的未知危险,而向后,就意味着这趟雾栖大泽之行只能终结于此·“我不管了——”夏侯赋大嚷一声,撒丫子就往回跑·众人面面相觑,最后杭明哲恨恨一跺脚,追了上去:“你他妈好歹拿一个火折子啊”·拿着山川地形图的领路人和身份最尊贵的大少爷都选择了退堂鼓,其他人也不再坚持,卯足力气往回路狂奔·微弱的火折子在疾行中根本照亮不了什么,跑在中间的春谨然好几次撞到头。
但身后的声音越逼越近,低矮的洞穴又根本不能施展轻功,他几乎快要跑断气,却不敢松懈一丝一毫·“靠”·队伍最后忽然传来郭判的怒吼。
春谨然心中一颤,刚想大声询问,又听见了丁若水的惨叫··春谨然再也没办法不管不顾,脚下一停,直接转身·跑在他后面的白浪裘洋并没有同他撞到一起,因为二人已经先他一步,与追上来的不明兽类缠斗在了一起·那是一群灰黑色的根本看不出是什么的动物宽而长的尾巴像鱼,但又有四条短腿,行动极快,见人就咬可怕的是它们没有任何叫声,即使被郭判一斧斩断,血肉横飞,仍悄无声息·“啊——”·一只蹦起狠狠咬住了春谨然的虎口·春谨然吃痛松手,火折子落地熄灭,他不顾上去捡,狠狠甩动胳膊企图将之甩掉可是那东西却越咬越深春谨然用另外一只手去拽它,不料它身上粘腻滑溜,就像一条没有鳞的鱼,手上吃不住力,根本抓不住··啪·一声鞭响,血肉横飞·春谨然也顾不得包扎伤口,因为越来越多的怪物聚集到了他的脚下甚至有很多越过他,去追前面的杭明哲他们·“打不完的,赶紧跑”裴宵衣的声音急促冷冽。
那头的郭判白浪们也已经发现,正面对抗根本就是自寻死路,于是果断狂奔,用兵器杀出一条血路··春谨然见郭判拉着丁若水,连忙高声叮嘱:“郭判,照顾好丁若水”语毕不再耽搁,手起刀落杀掉一只企图窜上来的怪物,足下运气,跑·这一跑,就跑了个昏天黑地。
上一次这样跑,还是被郭判追捕,但即便是那逃命的三天三夜,春谨然好歹也能偷空喘息,毕竟追捕他的是人,不是怪物·可这一次,真的就是用命在狂奔··火折子什么早已经顾不上,十五个伙伴也在黑暗和慌乱中分散,到最后春谨然身边只剩下裴宵衣。
二人一路沿着暗河的水声跑,所幸,终是看见了入口的光··乍一走出洞口,春谨然几乎睁不开眼睛··先于他跑出来的中原少侠们东倒西歪地趴在地上,伤痕累累,奄奄一息。
好半天,春谨然终于适应了日光,劫后余生的喜悦也如日光般,缓缓将他温暖包围·然后春少侠发自肺腑地说了句——·“哪个王八蛋提议咱们来找赤玉的,我真想弄死他。”
祈楼主挣扎着坐起来,目光炯炯:“虽然我不杀生,但这个,可以帮你·”·这之后的一个时辰,裘洋和白浪,郭判和丁若水,也两个一组,前后脚逃出,重见天日。
至此,十四个伙伴安全返回··独缺,夏侯赋··“你不是……追着他跑的吗”春谨然问杭明哲,不好的预感让他的声音有些轻微发颤。
杭明哲也一脸茫然无措:“我、我根本没追上他,他跑太快了,后来怪物咬我,我就什么都顾不上了……”·春谨然抿紧嘴唇,不再言语··众人的表情也沉重下来。
“说不定,他一会儿就出来了……”杭明哲嘴上这样讲,但声音弱得毫无说服力··十四个伙伴一直从正午等到傍晚··幽暗漆黑的洞口再没有任何人出来。
丁若水绷不住了,带着哭腔问出了那句在每个人心中盘旋多时的话:“他……会不会出事了”·没有光亮,没有同伴,只剩下一点点干粮却要面对无数怪物。
洞外每过的一个时辰,都是洞内生命的消耗··“怎么办回去找”郭判出声,带着点无奈··这话总要有人问的,不管是基于良心道义,还是给夏侯山庄一个交代。
但——·“没火没粮,我们能不能自保都两说,怎么找”青风的回应里带着一丝暴躁··有人基于良心道义,便要有人忠于客观现实。
最后众人一致商定,留下只轻微受伤体力还算可以的郭判、白浪和房书路在原地守候,万一夏侯赋出来,也好接应,剩下的人则一同穿过丛林,回寨子里弄干粮和水,顺便简单治疗一下伤口,然后再带着这些水粮返回,若此时夏侯赋仍未出来,大家便一齐回洞内寻找。
·一日半后,回寨子的伙伴们带着充足的粮食、水以及火把与守洞口的三人重新会合·三人早已饥肠辘辘,立刻大快朵颐·只是,他们盼来了食物,却仍没盼来最后一个同伴。
带着熊熊燃烧的火把,众人再次返回洞穴··不知是幸运还是火把的光热都太猛烈,这一次他们没再碰见怪物大军,只偶尔零星的几只,均被他们斩于刀下··又一个一日半,几乎要绝望放弃的伙伴们终于在远离暗河的一处偏僻拐角,寻到了夏侯赋。
彼时他已被撕咬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怒目圆睁,咽气多时··    ·    第77章 雾栖大泽(十六)·夏侯赋的尸体,湮灭了所有人心中仅存的一丝希望。
其实是能想到的,其实是有心理准备的,可没寻到人之前,谁也不愿意死心,总想着或许有侥幸呢·然而,世间的事往往就是这样,你越不想的事情,越会发生,越期盼的事情,越难以实现。
很长一段时间里,没人说话··幽暗洞穴所带来的紧张压抑已被忽视,纷乱嘈杂的暗河水流声与毛骨悚然的石柱落水滴答声也被抛到了脑后,此时此刻,主宰着所有人的情绪只两种——·难过,源于同行多日的伙伴意外身亡。
恐惧,源于未来可能面对的夏侯山庄的责难与报复··难过是真的,即便没有太深的感情,毕竟朝夕相处多日,谁都不是铁石心肠·恐惧更是真的,说句不好听的,这个队伍里谁都可以出事,唯独夏侯赋不行。
因为这将不会仅仅是死了个人那么简单,只要夏侯正南愿意,他可以让这趟西南之行的所有人,甚至是大半个江湖,陪葬··最后还是春谨然蹲下来,轻轻帮昔日的伙伴阖上眼睛。
“我们带他回家吧·”·夏侯赋的身体已经僵硬,青风费了半天劲,才将他背到背上·当然青三公子也并非自告奋勇,只是输了猜拳··“其实带不带他回去,夏侯老儿都不可能放过我们。”
多了一个人的重量让青风步履沉重,话里的意味像是自嘲,也像是认命,“咱们就等着英年早逝吧·”·春谨然皱眉,刚想出言反驳,房书路却先他一步拍了拍青风的肩膀:“夏侯正南想如何算账,是他的事情,我们既然是十五个人一起来的,总不能把同伴丢在这中原之外的冰冷地下。”
青风白他一眼:“敢情不是你背·”·房书路闻言便上手去扶夏侯赋的尸体,神色坦荡从容:“那我来吧·”··青风囧,连忙快走几步甩开他,有点气闷道:“我就那么一说,还能真把他扔这里啊。
前几日还活蹦乱跳一起说话的人,就这么没了,你以为我不难受……”·寻找夏侯赋用了一日半,可这回程的路,因不再需要像无头苍蝇似的到处搜寻,只用了半日。
不过走到一半时,仍不可避免地再次与怪物相遇,这次大家再没敢分散,而是由郭判打头阵,裴宵衣、戈十七殿后,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其间杭明俊被怪物咬住了脖子,挨在他身边的林巧星怕误伤不敢用剑,徒手上去生生掰开了怪物的嘴,最后杭明俊获救,姑娘的双手却鲜血淋漓。
待回到地面,所有人都已筋疲力尽,青风更是浑身酸疼得几乎没了知觉,仰躺在地,头上又是一个艳阳正午,恍如隔世··中原少侠们在七柳寨停留了两天,一来短暂休息,治疗伤口,二来为夏侯赋置办了寿衣寿材。
客栈不让棺椁进入,寨里又没有义庄,所以夏侯赋的尸体一直存放在寨外的破庙之内,由众人轮流看守·那庙像是中原人修的,可不知是神明不灵验,还是地处太偏僻,已毫无香火,荒废破败。
春谨然主动请缨给夏侯赋换寿衣,并带上了丁若水打下手··丁若水一看友人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故到了破庙也不多言,就连同春谨然还有看守尸体的白浪一同将夏侯赋换好衣服,放入棺木之中,那棺木是稀有楠木制成,比一般的木棺更能存放长久,三人又将防虫防腐的草药香包放在尸体周围,之后才盖上棺木。
告别白浪,春谨然和丁若水回到客栈·门一关好,春谨然便低声问:“如何”·丁若水摇头:“刚刚换衣服的时候你也看到了,除了撕咬伤,没有其他可疑痕迹。”
春谨然抿紧嘴唇思索片刻,问:“那会不会是下毒呢”·丁若水仍是摇头:“嘴唇指甲都未见异常,不太像·”·春谨然来回踱步,有些焦躁:“难道真是被那些怪物咬死的吗可我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不,”丁若水忽然拉住他的袖子,“他不是被咬死的。”
春谨然骤然停下脚步,愣了神··“他身上没有致命伤,最严重的伤口在右脚脚踝,被啃得几乎见了白骨,但也不足以致命·可他双颊凹陷,嘴唇皲裂,我想他应该是脚疼得没办法再走路,只能待在原地,而后失血越来越多,他也越来越虚弱……”·春谨然的心几乎拧到了一起:“你是说,他就这么……”·春谨然用尽全身力气,也没办法再继续往下说。
不能说,亦不敢想,那是一段怎样漫长的痛苦,一个人,在绝望中,真切感受着生命流逝·他定是不想死的,可再怎么盼望,再怎么祈求,还是没人来救他·四周有的只是阴冷,潮湿,黑暗,他恨这些,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却还是只能同这些为伍,直到死去,仍不瞑目。
丁若水不忍心看春谨然的脸,之前换衣服时,他已经偷偷掉了好多眼泪·故而此时难得比友人平静一些,便叹息似的劝:“别想了·尸体无可疑,我们又不能再回洞中找线索,一片漆黑混乱里,你还指望有什么证人或目击者吗。”
丁若水的劝解之话恰恰给了春谨然提醒,之后的回程船上,他旁敲侧击地挑了几个不会起疑心的小伙伴询问,可得到的答案都是光顾着逃命了,哪里顾得上其他··春谨然的疑心便在回程的时日里,一点点变浅,变薄,最后只剩下一道淡淡阴影,留在了脑海深处的某个地方,再不被提起。
一个月之后,夏侯山庄··一口棺材,十四个人,棺材静静躺着,人齐齐跪着·同样的议事厅,物是,人非··夏侯正南面无表情地听完被三哥推上堂前的杭明俊的叙述,只淡淡说了两个字,开棺。
随着棺材盖打开,一股混杂着药草香气的腐臭味飘散而出,不浓烈,却有种诡异的刺激性·夏侯正南起身缓步走到棺材旁边,向里去看,良久,搭在棺木边缘的手因太过用力,整体泛白,待松开,上面赫然几道凹陷的指痕。
·春谨然忽然听见了女子哭声··那声音很低,仿佛拼命压抑着,却痛彻心扉··春谨然用余光悄悄去望,但见躲在靳夫人身后的靳梨云已泪流满面。
那悲伤是做不得假的,一如夏侯正南眼底的哀恸,极力隐藏在平静之下,却因太过汹涌,连平静都被染上了真切的痛··除了夏侯正南与靳梨云,整个议事厅怕是再没有真正伤心之人,那些面色沉重的各派掌门,连一声“节哀”都不敢讲,生怕刺痛夏侯正南的神经,害了自家弟子,害了自家门派。
“来人,”夏侯正南忽然低沉出声,“把这些人带下去关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探视·”·山庄侍卫得令,上前便要拿人··跪在堂下的众少侠预料过这种情况,可真等到了眼前,还是难免挣扎。
众掌门也再坐不出,纷纷起身,想出手,却又艰难隐忍着··急脾气的郭判手起斧落,将一侍卫的佩剑打掉··咣当一声,不响,却恍若惊雷炸开,凝固了议事厅的空气。
夏侯正南瞥了眼混乱战局,一字一句,语气极轻:“我暂时还没想杀你们,别逼我改变主意·”·“孽子,还不放下兵器,束手就擒”杭匪拍案大吼。
杭明俊与杭明哲看着父亲,目光愤怒且哀怨,但最终,还是将佩剑扔到了地上··有了榜样,各掌门也纷纷效仿,而没掌门或自己就是掌门的见同伴叛变,只好识时务者为俊杰。
片刻后,侍卫们终于麻利地将少侠们架住,送往山庄私牢··十四个人被分隔着关进牢房,谁也看不见谁,遑论说话··是夜,春谨然被悄悄带到了夏侯正南处。
这是春谨然第一次进入夏侯正南的卧房·说是卧房,却大得像个议事厅,但让春谨然惊讶的不是它的大,而是它的郁郁葱葱·春谨然从没想过可以用这样的词来形容卧房,各种花盆,大缸,百十来种不同的绿植,花卉,无论土生还是水养,都娇艳俏丽,枝繁叶茂。
不夸张地讲,比他不久前才穿过的丛林更加茂密,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睡在里面的床榻上,不用幔帐,就能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窗前的夏侯正南正伏案画着什么,桌案两边是大盆的翠竹,案上还一窄口青瓷瓶,插着两株不知什么品种的花枝,花骨朵粉白,正含苞待放。
“见过夏侯庄主·”春谨然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几乎是行了除磕头外最大的礼··夏侯正南放下毛笔,转过身,被春谨然的礼数意外了一下:“春少侠这是做什么。”
春谨然不敢抬头:“在下没有保护好夏侯公子,罪该万死·”·这话里有真心,也有假意·真心源于愧疚和同情,假意源于恐惧和惜命。
他可以和心情尚可的夏侯正南争吵逗趣,却绝对不会不要命地在这个时候拔虎须··“如果你死了能换回赋儿的命,那倒是可以,不用万死,一死就行·”夏侯正南淡淡地说着。
春谨然不寒而栗,这人是认真的,他知道··“我亲自检查过了,赋儿身上确实只有被兽类撕咬的伤口·”夏侯正南忽然道,语气平静得就像在谈论天气。
春谨然咬咬牙,对方没让他起身,他只能继续跪着,恭恭敬敬回答:“事情的经过杭明俊已经向您讲了,他说的都是实话·我也与丁若水查看过,确无可疑。”
“可是有空白·”·“地下洞穴错综复杂,幽闭黑暗,又是在被怪物追杀的混乱情况下,人人自顾不暇,除非天上的神仙,否则谁也没办法讲清夏侯公子身上发生的事情。”
“不,除了神仙,还有一个人知道·”·“……”·“其实你也有怀疑,所以你才第一时间查看了尸体·”·“是,起初我确实怀疑有凶手。”
春谨然终于抬起头,“但夏侯公子身上没有半点可疑,我们这一路的遭遇也没找不到疑点·遇见凶猛怪物时,所有人都在一起,而且怪物根本不会选择攻击对象,就是逮着谁咬谁。
如果非要追根溯源,恰恰是我的落水,导致了大家放弃水路,走了旱路,最可疑的该是我·”·夏侯正南不语,只眯起眼睛看他··春谨然深吸口气,又慢慢呼出,艰难道:“一路上有太多巧合,缺了哪一个,都未必会是今天这个结果。
但巧合是不可控的,除非凶手操纵了每个人,但……”·“我不需要你去推断行凶的可能性,”夏侯正南出言打断,“我只想知道你怀疑谁。”
春谨然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夏侯正南绕过桌案,缓缓走到春谨然的面前,然后下一刻,狠狠给了他一脚··春谨然被踹出去几丈远,胸口痛得几近窒息,喉头腥甜。
“真的没有,”豆大的冷汗从额角滑落,春谨然的神情仍不卑不亢,“没有线索,没有目击,没有物证,没有人证,连动机都找不着,说有凶手尚且勉强,更别说凶手是谁。”
春谨然说的是实话·诚然,他可以随便讲一个名字,但盛怒之下的夏侯正南才不会管“凶手”与“疑凶”的区别,若那人因他蒙冤致死,他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夏侯正南不再隐藏怒火,瞪向春谨然的目光几乎将他烧出个窟窿··春谨然只能受着,迎着,退却一分,就是死··终于,夏侯正南一声叹息,颓丧地坐到椅子里,疲惫而苍老。
春谨然第一次觉得,对方真正像一个百岁老人了,没了俾睨天下的戾气和自负,只剩暮气沉沉的衰败和虚弱·                         ·    第78章 雾栖大泽(十七)·“起来吧。”
夏侯正南终于松口··春谨然捂着胸口站起,忍了又忍,还是吐出一大口鲜血··夏侯正南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去那边吐,别脏了睡莲·”·春谨然心中有气,但更多的是怕,和同情,故而嘴上说着“吐光了,没了”,脚下却仍是移动几步,远离了莲缸。
夏侯正南很满意他的乖巧,眼底却蒙上一层晦暗不明的光:“真想把你们都杀了·”·这仿佛随意的玩笑话,春谨然却听出了认真··他咽下口中残留的腥甜,壮着胆子问:“为何不杀”·夏侯正南挑眉:“你怎知我不会杀”·春谨然:“因为你刚刚在无奈。
想杀,却不能杀,所以愤恨,所以无奈·”·夏侯正南看向他的目光变得深沉起来,像是想看到他的内心深处··春谨然被盯得不大自在,别开眼睛··“你真的和他很像。”
夏侯正南忽然语焉不详地叹了一句··春谨然下意识地问:“谁”·夏侯正南的目光有刹那的柔和:“我的一个朋友。”
春谨然不再追问·他知道这个痛失爱子的老人已起了追忆往昔的情绪,即便不问,他也会讲·在这样一个看不见月亮的夜里,回忆,总是最好的疗伤药。
然而春谨然失算了··夏侯正南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只靠在椅子里,侧脸看着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无星,无月,无云,一片黑暗··春谨然想,或许在夏侯正南的眼里,那黑暗中自有一片别样天地,承载着他不为人知的内心,不可言说的情感。
不知过了多久,夏侯正南缓缓起身,春谨然下意识后退一步,那人却根本没看他,而是回到窗前的桌案旁,认真端详案上的画纸,目不转睛,一动不动,专注得近乎迷恋。
“过来·”仍低着头的夏侯正南忽然轻唤··这声音太轻缓温柔了,就像怕惊扰到佳人的美梦·春谨然左右环顾半天,确定屋子里再没第三人,才十分受宠若惊地上前。
·桌案上是幅人像画,还有些细节没画完,但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俊俏男子,已跃然纸上·男子气度文雅,不似武林侠客的飒爽,一眉一眼间,温润如玉··“这就是,那位朋友”春谨然问得很轻,很缓,但其实心中已有了答案。
他也不知为何会有这样笃定的直觉,就好像刚刚的静默中,他也在窗外的黑暗里看见了什么似的··夏侯正南没有回答,目光仍在画上,口中却问:“觉不觉得你和他长得很像”·春谨然囧,画上的人俊秀飘逸,眉目生辉,自己和他唯一的相似之处,就是都只有一个鼻子俩眼睛,两个耳朵一张嘴。·“似乎……有那么一点像……”春谨然在心里默默向画中人道歉。
夏侯正南总算抬起头,看看他,又去看看画,就这样在他与画之间来回几次,忽然笑了,有一些像是苦涩的东西在他眼里闪过,快得让人看不清:“其实我也记不太住他年轻时候长什么样了,每次画的都好像不同。
但人就是这么奇怪,越老,越想去翻早前的记忆,越久远越好,可惜,我这些年的记性愈来愈差……”·春谨然心里有些酸,不知该说什么··“但是你们的眼睛很像,”夏侯正南忽然道,言辞凿凿,“尤其是眉宇间不服输的劲头最像。
还有聪明,聪明也像·”·春谨然囧,虽然被夸得美滋滋,但也要实话实说:“聪明就是聪明,还能不一样到哪里去·”·夏侯正南一本正经地摇头:“聪明可太多了。
有小聪明,有大智慧,有诛心计,有济世方,人心有多少种,聪明就有多少种·”语毕,看着春谨然的眼神里,仿佛带上了“你还太年轻”的叹息。
春谨然还能说啥,只好双手抱拳:“多谢夏侯庄主教诲·”·夏侯正南愣了下,可能没料到他会这么识时务,不过转瞬,又莞尔:“他有聪明,但不常用,相比之下,你鬼心眼太多了。”
春谨然不知道这是讽刺还是表扬,只好尴尬地笑:“也,也还好啦……”·夏侯正南也不与他计较这个,只道:“研磨·”·春谨然没反应过来,待看清老人重新去拿画笔,方才明白,立刻按吩咐行事。
就这样,春谨然开始伺候着夏侯正南作画,待老人最后一笔落下,已是一个半时辰之后··其实完成的画较之前也没有丰富很多,大部分时间里夏侯正南都在提笔发呆,以至于墨滴到纸上,方才回过神。
幸而这些墨点的位置都在右侧空白处,后来,那里便伸出几枝梅花,衬着画中人的清雅··“好看吗”夏侯正南问··春谨然不知道他问的是人,还是画功,只得笼统回答:“好看。”
夏侯正南将笔放下,目光却仿佛被锁到了画上,再移不开·然后春谨然听见他说:“我答应过你,会好好照顾赋儿·”·窗外忽然吹进一阵邪风,打得春谨然几乎站不住。
夏侯正南仍对着画喃喃自语:“怎么办,把我的命赔给你够不够不,你肯定不满意,赋儿才多大,我都多老了……”·春谨然的心脏剧烈收缩,之前或许是害怕,可现在只剩下震惊。
夏侯正南风流大半生,却无子嗣,一度成为江湖客们茶余饭后的笑谈,无外乎说他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谁料到其年逾八十,竟然得子,一时间笑谈成了奇谈,镴枪头成了老当益壮。
也有好事者打探过夏侯赋的生母,但不知是夏侯山庄势力太大,还是夏侯正南藏得太好,竟无一线索·到最后大家也就淡忘了,反正夏侯正南总不会将夏侯山庄这么大家业给个野种,既然是他的种,生母是高贵还是贫贱,也就无所谓了。
可现在,春谨然却有了一个疯狂的推想··不,或许疯狂的并不是他,而是夏侯正南··春谨然被侍卫带下去的时候,已是后半夜·夏侯正南宽慰他,放心,我不会真把你们都杀了的,只有凶手需要死。
春谨然问,如果一直查不出凶手呢·得到的回答是,那就关着你们直到查出凶手·春谨然黑线,那还不如把我们都杀了·于是夏侯正南眼里又露出了“你太年轻”的叹息。
直到很多年以后,春谨然还记得夏侯正南的话——·“与谁结私怨都可以,犯众怒却不行·这是道,放在市井、江湖、庙堂皆准的道·”·这是那夜夏侯正南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也是夏侯正南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天明时分,夏侯正南被婢女发现死在卧房·翠植环绕里,鸟语花香中,一代枭雄神态安详,恍如酣眠·然而他确实是走了,带着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恸,带着追忆往昔的伤怀,带着凶手必死的执念。
这个百岁老人或许有着这个江湖上最高强的武功,最庞大的势力,最深藏的情感,却终是,敌不过岁月··白幡蔽日,哀声震天·夏侯山庄,大丧。
乱作一团的侍卫婢女,逃的逃,散的散,十四位少侠被各自师父从牢里带了出来,摇身一变,倒成了守丧之人·闻讯而来的江湖客三教九流,有虎视眈眈的,有幸灾乐祸的,有纯凑热闹的,也有趁火打劫的,主持祭奠的圆真大师一一应对,总是护住了夏侯山庄最后的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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