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然记 by 颜凉雨(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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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然记 by 颜凉雨(下)(4)
·春谨然怀疑裴宵衣的归属问题已经有了定论,不然为嘛不管谁都一口一个“你的大裴”呃,其实听起来还挺顺耳的哈哈哈……不对,现在不是开心这个的时候·郭判刚才犹豫的那一下,分明就是酝酿谎话的前兆··而且跟着丁若水爬山,那运动能剧烈到哪里去·还想再问,那头的郭判却先一步喊起来:“靠,还要缝第二遍”·丁若水挑眉,语调不紧不慢:“也可以不缝,那就继续裂着呗,挺好看的。”
郭大侠的气势又瞬间耷拉下来··丁若水白他一眼,用火烧了烧针,开始二度缝合·豆大的汗珠从郭判脸上往下淌,可同第一次一样,男人一声没吭。
春谨然忽然不想再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若其不想讲,而这秘密又没有危害到旁人,起码现阶段没有,那便随他去吧·这既是人与人的相处之道,也是朋友之间的信任之情。
开启新一轮养伤的郭大侠,如愿在若水小筑住了下来·虽然“病患”这个身份让他的留下显得顺理成章,但春谨然还是觉得身无分文才是他赖着不走的最大理由。
毕竟全部家当都搭给了祈楼主,伤财伤心又伤身,也是蛮惨的,春谨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与他睦邻友好··养伤的日子很枯燥··郭大侠最爱做的事情就是陪着春少侠一起照看大裴兄弟。
春少侠给大裴兄弟擦身体,他帮着换水,春少侠喂大裴兄弟补气养身的汤药,他帮着擦嘴·照看了快一个月,郭大侠也燃起好奇——·“记得初次相识,就是我误以为你俩是杀害杭月瑶的凶手时,你俩关系似乎还没有这么好吧。
在王家村,也不见他对你情谊深厚或者你对他关怀备至啥的,怎么这才一年时间,你都能为他连性命都不顾了”·春谨然被问得一愣·他和裴宵衣怎么就从相看两厌变成看对眼,这还真是一个谜。
别说裴宵衣的想法他一无所知,就连自己的心路历程,他都没琢磨明白过·好像从第一面开始,这个人就跟别的“访友”不一样,甭管这种不一样是好的坏的,反正成功地让裴宵衣与别人有了明确区分,再然后青门,夏侯山庄,雾栖大泽……说缘分也好,说命运也罢,总之这个人似乎成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家伙,等回过神来时,已经再放不下。
春谨然没料到这种神奇的发展,但发展出的结果,倒意外的美妙··曾几何时,春谨然总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哪怕每个夜晚都可以找不同的朋友饮酒聊天,可等天明酒散,那种孤寂感反而愈发强烈。
他曾想尽一切办法赶走这种感觉,但都以失败告终,更让他苦闷的是,他根本不知道心里究竟缺了什么··直到裴宵衣去春府找他··直到两个人坐在郊外的田野旁。
白茫茫的冰天雪地里,他第一次感觉到了心里的充盈·不再空荡,不再孤寂,只有满满当当的温暖·那时候他才明白,他的心里一直缺的,只是一个人·一个他愿意不愿意,都本能地放在心里的人,一个会让他牵挂,让他惦记,让他每每想起,就快乐而满足的人。
过去,没有这个人··现在以及未来,这个人叫裴宵衣··“那个时候我们不是关系没这么好,而是根本还很陌生,你在客栈与我俩初相识,我也同样在那个客栈与他初相识。”
耐心等了几乎半炷香时间的郭大侠,全程围观了春少侠的恍惚,冥想,皱眉,了然,傻笑,继续傻笑,一直傻笑……就在他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不抱希望的时候,没成想对方开口了,而且讲的真相还十分让他意外。
“你俩也是刚认识”·“嗯,就在你追捕我俩的……半个时辰前”·郭判囧:“你俩还真是孽缘,刚认识不到半个时辰,就一起发现尸体,然后一起被追捕……”说着说着,郭大侠似乎能理解为嘛这俩人最后成生死之交了,敢情里面还有自己一份功劳·春谨然对郭大侠的说法深以为然:“孽缘二字用得太好了你是不知道,我刚和他认识,就被抽了个乱七八糟。
他那时候脾气差得要命,而且看着天底下全是坏人,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上来就甩鞭”·郭判心说他现在脾气也很差,也依然看谁都不顺眼好吗不过让他费解的是:“裴宵衣虽然性格不好,但也并非不讲道理,你既然和他认识,他干嘛连说话机会都不给你就动武”·春谨然羞赧地摸摸鼻子,半晌才道:“呃,应该说那时候我们还不认识,我不是喜欢夜访嘛,白天看他挺顺眼的,晚上就想着进屋里交个朋友……”·郭判黑线,发自肺腑地实话实说:“你这个习惯怎么看都不像好人。”
春谨然不开心了,你可以否定我的人品,但不能质疑我的习惯:“我跟白浪、定尘、戈十七他们都是这么认识的,人家被夜访的时候怎么就欣然接受了”·郭判:“……你交朋友就没有别的渠道了吗”·春谨然:“有啊不过也是我最近一年刚发现的,而且我不太喜欢用这个方式……”·郭判:“总比原来的强吧。”
春谨然:“你确定人命案比夜访强”·郭判:“你还是继续夜访吧·”·春谨然:“对嘛,我也这么想的。
你别小看夜访,人在晚上和在白天是不一样的·清风明月,对酒当歌,那个状态下的人往往更真实·我以后……啊”·郭判吓了一跳,不懂正畅想未来的春谨然为嘛忽然怪叫,连忙问:“咋了”·春谨然咽了一下口水,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大裴,大裴刚刚好像动了一下”·郭判陪着春谨然一起坐在床边,现下立刻抬眼去看。
裴宵衣双目紧闭,面色沉静,哪里有半点苏醒的意思··“错觉吧·”郭判只能这么想··“不可能,”春谨然示意郭判看他的手,“我一直握着大裴的手呢,刚才他反握了我一下很用力”·反握已经很离奇,还很用力,郭判真心想腹诽。
但一想到,这可能是春谨然太希望裴宵衣好起来,所以才产生了幻觉,他又有点不忍心,只得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劝:“他现在蛊毒未解,真动起来,第一件事也是找鞭子抽咱们。”
·春谨然怔了怔,发现他居然没办法反驳··郭判看着春谨然露出苦笑,心里也不是滋味,连忙寻回之前的话题,希望能转移友人的注意力:“刚才你说你以后怎么的”·春谨然迷茫地眨眨眼,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哦哦,夜访那个啊,我是说我以后还得这么交朋友,因为交下的都是真……啊——”·郭判有了经验,飞快去看裴宵衣的手,正好捕捉到他的手指缓缓松开,最终恢复成之前的无力状。
“我说什么来着,他真的动了大裴大裴”·郭判没有阻止春谨然,因为他也确确实实见证了这个匪夷所思的时刻。
现在就算裴宵衣醒过来第一件事是抽他俩,他也认了·“大裴”·“大裴”·“大裴……”·春谨然喊了不知多少声,可男人再没反应。
春谨然无助地看向郭判,后者也一脸蒙圈,不知如何是好··忽然,一抹惊讶闪过春谨然的眉宇,他重新坐回去,轻轻拾起裴宵衣的手,凑近对方的耳朵,试探道:“我以后还要继续夜访……”·手上毫无回应。
春谨然不气馁,继续如法炮制,一连说了好几十遍同样的话·结果发现,基本上说十次,裴宵衣总会给一到两次的反应,有时候握手的力气大,有时候力气小,但无一例外,都显示了主人无可撼动的坚定立场。
春谨然想笑,可眼睛一弯,漫上来的却是水汽··“行,不访了·你个小心眼儿·”·郭判不知道春谨然这是高兴还是伤心,就像他听不懂这最后三个字是呢喃还是骂人。
他觉得自己陷入了一种十分微妙的氛围,他不知道这个氛围是什么,但本能地想离开··就在郭大侠准备用“我去看看丁神医的药煎好没”这一非常没创意的借口时,小筑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
那声音不大不小,正合适,并且只敲三下,然后便静静等待,再不叩门催促,让人尚未应门,便已对来客心生好感··丁若水这会儿正在后面煎药,想来是听不见的,春谨然便松开裴宵衣的手,起身准备去应门。
可他还没走出屋子,便觉出哪里不对劲,一回头,果不其然,仍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的郭判,已经变了脸色·                        ·    第91章 血色天然(九)·“郭兄”春谨然一时拿不定主意,万一门口是郭判的仇家,他这么热情好客恐怕不妥。
郭判忽然站起身,无奈叹了句:“我去吧·”之后越过他,走出屋子··春谨然连忙跟上前去一探究竟··来到大门口的郭判稍作迟疑,才不大情愿地打开了门扇。
门外是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人,一身素色劲装,简单干净,五官很平凡,但眉宇间有一股凛然之气·男子周身未有兵器,见来开门的是郭判,当下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末将李昂拜见肃远将军。”
李昂的声音清澈明朗,举止谦和有礼,丝毫没有武将常见的暴躁或戾气,若不是他自称末将,绝对会被错认为文官··郭判挑眉冷笑:“怎么,武的不行,又换文的了”·“皇上得知廖副将对将军不敬,龙颜大怒,已将其召回贬谪。”
李昂垂下头,平静陈述,没有煽情,也没有多余的渲染,倒显出几分诚恳··躲在郭判身后的春谨然,在听见“肃远将军”四个字的时候,下巴已经掉到了地上,待后面再听见“皇上”,内心已经没有更多的波澜,唯一的感觉就是活得久了,真的什么都能见到。
李昂口中的“廖副将”八成就是郭判伤口裂开的罪魁祸首·但他的不幸遭遇显然没有给被害者带来太多的快乐,甚至郭判在听见“贬谪”二字的时候还皱了一下眉。
半晌,他才似感慨似嘲讽地扯了扯嘴角:“伴君如伴虎,老子儿子一个样·”·一直面色从容的李昂被这话直接吓傻,好半天,才苦着脸道:“末将知道将军生性直率,不拘小节,但有些话即便再想说,也只能烂到肚子里。
如若不然,只怕痛快了口舌,却丢了性命·”·郭判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就是说李副将也同意我的看法喽,只是不敢讲罢了·”·李昂一怔,明白自己这是掉进坑里了,但也知道对方只是借此出出气,无奈道:“将军饶了末将吧。”
郭判收敛玩笑,终于明明白白把不满不愿不爽挂到了脸上:“我姓郭,不姓将,你再这么叫,信不信我一脚给你卷出去”·李昂几不可闻地叹口气,继续耐心道:“肃远将军的封号是皇上亲赐,若将军真不喜欢,可随末将回京面圣,当面请辞。”
郭判恼羞成怒,事实上这些天这些话他翻来覆去说了不知道多少回,简直就是车轱辘话,可每次得到的回答都一样——请您回京面圣·他他妈要是想回京,愿意见那个狗屁皇帝,还用折腾到现在·猛地踹了一脚门框,郭判恼羞成怒:“赐名号的时候怎么就不用当面,怎么就不问问我同不同意去他娘的狗屁将军,老子不要”·郭判这脚就踹在李昂咫尺之处,尘土飞扬,轰然巨响,然后者纹丝未动。
“郭判你闹腾什么呢不想住就走又没人求……”闻讯赶来的丁若水以为郭判又在行鲁莽之事,遂人未到,斥责先至,不料走近看见了门口跪着的人,声音便戛然而止。
郭判扶额·他一直希望这件事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不了了之,一来是不想自己成为江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二来,牵扯到朝廷的就没有好事,他不希望自己的朋友也被卷进来。
现在倒好,不光卷了,还一下俩··“哎,这人谁啊怎么跪在这儿还有你们仨,堵在门口干嘛,迎接我啊哈哈哈……不用啦,都自己人,还客气啥那个,这位兄台麻烦你让让,我要进门。”
·很好,现在仨了··祈楼主肩扛一麻袋瑶蛮树叶,日夜兼程,披星戴月,以至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与李昂的穿戴整洁形成鲜明对比·但同样,他傲然生辉的脸色与对方生无可恋的表情也天差地别。
然后,跪着的生无可恋竟真的往旁边挪了挪,给站着的傲然生辉让出一条进小筑的康庄大道··看着祈楼主趾高气昂进门,春谨然忽然觉得跪在那里的李昂十分可怜。
“那个,李将领是吧,这儿又不是庙堂,没那么多繁文缛节,你站起来说话吧·”·李昂不动,只定定看着郭判··春谨然用眼神催促友人··后者装没看见。
虽然不明白怎么回事,但本能看不下去的丁若水上去就给了郭判一脚:“想当大爷去别处,在若水小筑没谁可以欺负人”·郭判被踹得不疼,但心里委屈啊:“他们欺负我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挺身而出”·丁若水双手叉腰:“你也没喊我啊,你喊我我也帮你出头”·这理由没毛病,简直不能更充分。
郭判气结,但邪火确实也已经撒得差不多,毕竟咄咄逼人的是皇帝,出手伤他的是廖凯,眼前这个新派来的李昂,只能说命不好,上来就得先背锅··“起来吧,我说了我不是你的将军,你自然也不用跪我。”
李昂总算动了,尽管跪地很久,但男人起身的动作依然干净利落··郭判有些意外,揶揄道:“我还以为会听见‘如果你不跟我回京我就不起来’这种老掉牙的话呢。”
“有用吗”李昂问得很认真··郭判黑线,想都不用想:“没有·”·李昂露出见面后的第一个笑,很浅,却让他整个人的气质更加温润如玉:“我想也是。”
原本以为会在二里地外就看见夹道欢迎的热烈场面同时收获绵延不绝的称赞表扬的祈楼主,终于在失落中反应过来,他是被门口这位兄弟抢了风头·他认命,但总要死个明白吧:“哪位好心人能告诉我,这是什么情况”·没人理会祈楼主的纠结。
但祈楼主的声音唤回了一个人的心神——·“祈万贯”·祈楼主很生气,心里咆哮着“难道我的存在感就这么薄弱吗”的怒吼,但满载而归是个荣誉,为了延续这份光荣,只能脸上继续保持友好微笑:“嗯,我回来了。”
已经迫不及待冲到祈万贯面前的春谨然,激动得声音几乎发颤:“袋子里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是·”祈万贯帮他拍板定案。
下个瞬间,春谨然几乎是扑到祈万贯身上的,手脚并用的拥抱,倾尽全力··祈万贯给自己设想过很多种轰轰烈烈的死法,即便不能名垂青史,也要浓墨重彩,但“被箍死在男人怀里”显然不符合此标准。
“贤弟,可否……咳咳,先放开为兄·”·“嗯嗯”春谨然连忙松开胳膊,同时还不忘招呼关键人物,“若水,若水,你快点过来看看”·丁若水迟疑的视线在郭判和李昂之间转了几个来回,才转身,走过去查看麻袋中的树叶。
眼见三位友人已经聚成一堆,无暇再理自己,郭判总算松口气,低声对李昂道:“跟我来·”·小筑少侠们兵分两路,一路鉴叶制药,一路继续招安,如此这般,竟安稳度过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郭判寻来,看见春谨然和祈万贯坐在裴宵衣床边,却不见丁若水··“神医呢”这阵子郭判都是这么呼唤丁若水,三分揶揄,七分好玩。
“煎药去了·”回答他的是祈万贯··一动不动静静望着大裴兄弟的春谨然,仿佛已元神出窍··“你真的带回了瑶蛮树叶”说实话,郭判对祈万贯还真没什么信心。
但祈楼主很不喜欢这个问题,并用一声“哼”传递出自己不屑于回答的态度··郭判也不再自讨没趣,他和祈万贯八字不合,还是少来往的好··床榻上的裴宵衣面色苍白,多日来仅靠汤药维持,脸颊已消瘦,轮廓倒更分明,使得他即便在病榻之上,也依然显得难以亲近。
但郭判还是希望他能快些好起来··对于裴宵衣,郭判谈不上喜欢,但也没有讨厌,可因缘际会,他与对方,或者说与春谨然、丁若水、祈万贯甚至是青风、白浪他们之间,有了相熟的机会。
交情或许有深有浅,但一句“朋友”,是担得上的··没人喜欢自己的朋友一直躺在病榻之上··尤其还有另一拨朋友围着他愁眉苦脸··“他会醒过来的,神医别的不行,就医术还过得去。”
郭判拍拍春谨然肩膀,似宽慰,也似鼓励··春谨然这才发现郭判来了,抬头便问:“解决了”·春谨然问得没头没脑,但郭判听得懂,故而只能苦笑:“哪那么容易。”
若三言两语能够解决,他这些日子也不会如此狼狈··“祈楼主,烦劳您帮我照看一会儿·”春谨然说着起身,对郭判道,“咱们换个地方聊。”
祈万贯目送二人出去,总觉得自己是惨遭抛弃了·毕竟……就现在裴宵衣这个样子,有什么可照看的啊都这么躺了一个月了再继续躺上几个时辰对他来讲一点不难好吗·春谨然将郭判带到了丁若水的房间。
现在丁神医正在熬树叶,房间空空,正适合说悄悄话··“祈万贯现在肯定抓耳挠腮想知道我俩要说啥·”春谨然听不见祈楼主的腹诽,但可以想象,所以玩笑两句,也算缓解一下郭判的情绪。
·他看得出,自打李昂一来,本就心事重重的郭大侠彻底抑郁了··郭判明白他的苦心:“多谢你帮我保密·”·“你可别太低估祈楼主,”春谨然实话实说,“前后一串联,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想通。”
郭判苦笑:“那就让他慢慢想吧·”·友人的状态已从初见李昂时的暴躁变成了现下的无奈,这种微妙的转变让春谨然嗅到一丝不寻常:“他对你做什么了”·郭判不解。
春谨然直言:“你动摇了·”·“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郭判叹口气,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拍到桌案上,继而向后瘫到椅子里,“那小子太阴险,武力没用,改怀柔了,真他妈的”·敢骂皇帝的江湖客不少,但多半为显得自己豪放洒脱,勇猛无惧,能骂得像郭判这么真心实意的,恐怕没几个。
春谨然拿过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打开,赫然是一副……画·不怪春谨然迟疑,因那画风太过潦草,只勉强辨得出是两个人,一头虎,而且因为年代久远,保管不善,纸张已缺了一角,边缘也卷曲泛黄。
郭判见他打开了画,便将内情徐徐道来:“我父亲以前在朝廷当官,深得皇帝信任,而我和皇子们年纪又相仿,所以便被恩准,同皇子们一同习武·所有皇子中,那小子年纪最小,身体最弱,也最不受重视,所以总被其他皇子欺负。
我这人打小就好路见不平,为了护着他,没少跟其他皇子对着干,更是不知道挨了我爹多少打·结果有一次,外邦进贡来一头白虎,威风凛凛,煞是好看,我听说之后,趁着习武的间隙也偷偷跑去看,哪知道运气这么背,那头老虎竟然鬼使神差地从笼子里跑了出来我当时才多大啊,直接吓傻了,以为死定了,哪知道那小子忽然出现,就在老虎扑向我的时候,不知怎么就窜到了我前面,高举着刀,借着老虎扑过来的速度,几乎是没费吹灰之力就划开了老虎的肚子,从虎颈一路到底,最后开膛破肚的老虎压在我俩身上,鲜血滋得我俩满头满脸,他肩膀也被压得脱臼了,我一条腿也骨折了,最后是听见骚动赶过来的侍卫把我俩抬出来的。
后来皇帝当然也知道了这件事,可他不仅没生气,还大大表扬了那小子一番,什么有魄力有胆识和自己年轻时候很像一类·应该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吧,皇帝终于注意到这个儿子了,他也确实争气,后来就一步步,真接了他爹的龙椅。”
一口气说到这里,郭判顿住,好半天,才耸耸肩,“不过这些和我就没啥关系了,白虎那件事过后没两年,我爹就被人诬陷,皇帝不分青红皂白,直接判了个满门抄斩。
满门,哈,皇帝上嘴唇一碰下嘴唇,郭家上下九十八口,除了我侥幸逃脱,无一活命现在倒好,说一句对不住,弄一个假模假式的平反昭雪,就想让我继续为他们家的天下卖命,凭什么”·春谨然一直安静听着,尽管心中有疑问,也没有出声打断。
他知道郭判需要这样一个发泄的机会,这些事情压得他太久,只要开了口,必然要全部释放出来才能好受··直到此刻:“皇……那小子给你封了个肃远将军,是想让你替他干什么”·郭判:“肃清西北,平定边境。”
虽不在庙堂,可春谨然也多少听过一些西北外族侵入边境村镇烧杀抢掠的事·但他想不通的是:“朝廷那么多人才,为何偏要千里迢迢来找你这个不情愿的”·“人才多没用,都是争皇位的时候各个皇子扶植的自己人,这对于龙椅还没坐稳的新皇帝来讲,除之尚且不及,怎能去用。
所以不怕不情愿,信得过就行·”郭判将庙堂之事看得越透,越是想要嘲讽··春谨然听到这里,才终于明白全部:“所以他先是派人抓你回去,见确实不成,又换了李昂来动之以情,甚至不惜旧事重提”·郭判重重叹口气,满是无奈:“救命之恩哪。”
春谨然皱眉:“可报恩的方式有很多种·再说哪有人逼着别人报恩的,还故意画这么丑的提醒胁迫图”·郭判:“这是我当年画的,表达感激之情。”
春谨然:“……”·    ·    第92章 血色天然(十)·是春谨然先发现丁若水的··发现的时候,丁神医就那么靠在门边,一脸平静,若有所思。
“都听见了”春谨然问··丁若水点点头··郭判有些狼狈,他不是一个喜欢讲自己事情的人,总觉得藏在心里的事情一旦摊开,人就像没穿衣服站在光天化日里一样。
结果现在还非自愿地被迫增加了一个围观者··“你来怎么也不出个声”一狼狈,郭大侠的语气就不自觉变冲··丁若水歪头瞥他:“你俩躲在我房间嘀嘀咕咕,事先知会了”·丁神医不是一个喜欢口舌之争的人,但面对郭大侠时,就会意外地伶牙俐齿,对付春少侠有难度,碾压郭大侠没问题。
郭判被堵得哑口无言,只能坐在那里生闷气··春谨然已经见怪不怪,这俩人要是有一天没掐,那才真叫出事了··“药已经煎好了·”丁若水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春谨然腾地站起来,四下张望,难掩激动:“哪儿呢,快给我”·丁神医耸耸肩:“我端过去的时候看你不在,就交给祈楼主了。
他说包他身上,保证喂得滴水不漏·”·春谨然黑线,这都他娘的什么形容词,再说了,谁用他喂啊·“郭兄你稍等一会儿哈,我去去就来”匆忙撂下话的春少侠如一阵风,消失在了门口。
丁若水和郭判面面相觑··前者先发了言:“他不会回来了·”·后者悲凉叹息:“我知道·”··丁若水走进自己房间,坐到春谨然之前的位置,好整以暇地看郭判。
郭判被他看得心里没底,粗着嗓子问:“干嘛”·“肃远将军,”丁若水忽然玩味似的念了一遍这封号,末了清浅一笑,“挺适合你的。”
自打二人的相处方式变得“热情洋溢”,郭判便很少从丁若水这里收到笑容了,故而乍见到后者对自己笑,竟有片刻的享受·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你觉得我应该去当这个什么狗屁将军为朝廷卖命”·“你想听我的看法吗”丁若水问他,态度严肃而认真。
郭判也正色起来,思索后,点了头··丁若水沉吟起来,似乎在想如何起头·良久,郭判才听见他问:“还记得阿瓦吗”·当然记得,那是西南之行时因误会与他们起冲突的当地部族青年,大家不打不相识,到分别时已经算是朋友。
郭判点了下头··丁若水继续问:“那你还记得阿瓦掉进深沟里的时候,关于是否要救他,大家的意见都是什么”·郭判囧,这个更记得了,因为他当时也在沟里好吗!·“你说是人就要救;我说坏人不用旧;裴宵衣那王八蛋说谁都不用救……哦对,还有挂树上的杭老三,嚷嚷着先救他。”
“为何”·“这有什么为何的·你烂好人,我善恶分明,裴宵衣混蛋一个,杭老三……算了,那小子怪怪的,不提他。”
“你准备什么时候刮胡子”·“嗯”神医的思绪太跳跃,郭判有点跟不上··丁若水耐心地重复一遍:“你准备什么时候刮胡子”·郭判皱眉:“我不是说过了么,荡尽世间不平,待这天底下再没不平之事。”
丁若水:“外族侵我边境,对于边境百姓来说,算不平之事吗”·郭判:“……”·“这就是我的看法。”
丁若水语气很和缓,但在和缓深处,有着不易察觉的坚定,“人活在世,都有自己的道·不论善恶只救性命,是我的道;不畏强权荡尽不平,是你的道;不计后果追寻真相,是谨然的道;敬而远之明哲保身,是裴宵衣的道。
一个人若想活得明白,活得充实,就必须清楚自己的道,并循着它前行·道可以换,比如恶人变好人,懦夫变勇士,但道不能乱·最怕的是忘了前道,又寻不清楚后道,最后在迷惘和浑浑噩噩里,虚度一生。”
郭判静静听着,面色看似很平静,然内心已波澜起伏··他承认丁若水是神医 ,但在品性上,只当对方是个烂好人·毕竟好人坏人一锅炖比善恶分明要简单多了,还能落得个妙手仁心的好名,何必非要费心去惩恶扬善。
却原来,对方不是不分,只是不愿分,对方的道是悬壶济世,不是悬壶济善·所以任凭旁人如何嘲讽调侃,对方都从未动摇··“你想换道吗”耳边忽然传来这样的问题。
郭判不假思索便摇了头··丁若水疑惑:“那还有什么可犹豫的·难道拯救千万百姓还比不上抓几个江湖恶人”·“当然不是,我只是……”郭判沉吟半天,才恨恨道,“我只是不想替朝廷卖命他们家的天下,他坐得住就坐,坐不住就退。
呵,杀人的时候干净利落,用人的时候就随便封个什么名号,就觉得别人得感恩戴德,这算盘打得未免太精了·”·“好·”丁若水不再劝,起身开始往外走。
郭判连忙出声:“哎你干嘛去”·丁若水理所当然道:“看裴宵衣啊,还不知道那药有没有效呢·”·郭判黑线:“那我呢,你就不管了”·丁若水愣住:“不都聊完了吗”·郭判蒙圈:“聊完了聊出啥了我咋不知道”·丁若水叹口气:“你觉得天下是他的,我觉得天下是所有人的,咱俩起根上就不一样,所以我的看法对你不适用,你坚持你自己的就好。”
郭判眯起眼睛,企图从丁若水的脸上发现嘲讽或者揶揄,但是没有,一丝都没有·对方神色自然,无半点置气或玩笑之意·郭判忽然明白过来,这就是丁若水,就像即便裴宵衣淡然冷漠的道与他治病救人的道完全不容,他也不会硬逼着对方去改,哪怕自己再看不惯。
天下不是皇帝的,而是所有人的吗·是他郭判的,是他丁若水的,是边境百姓的,是中原武林的,也是京城庙堂的··肃远将军,肃的是外敌,保的是家国。
“若水——若水——”·裴宵衣所在的房间传出了春谨然的高声呼喊,分不清是激动还是焦急··丁若水不再耽搁,连忙快步去往那边。
郭判也一震,知道肯定裴宵衣那边出事了,赶紧跟了上去··裴宵衣的房间这会儿已经满是汤药的气味,药碗被随手放在床边,已经见了底·祈万贯躲在房间一角,春谨然则守在门口,远远看见丁若水便一个箭步窜了过去,拉起丁若水的袖子就往屋里跑:“快快,他耳朵里有东西在动”·他,自然是指裴宵衣。
丁若水心下诧异,他以为至少也要两到三日,解药才会起效,现在看来,怕是不用等那么久了··见到丁若水进门,祈万贯也赶忙迎上来:“神医你快看看吧,那是什么鬼东西,吓死人啊”·丁若水心中有数,镇定吩咐道:“烦劳楼主去药室取一个带盖空陶罐,还有剩下的瑶蛮树叶。”
祈万贯喜欢这个可以让他名正言顺离开屋子的任务,咻一声消失··丁若水走到床榻跟前,裴宵衣仍躺在那里,与前几日没有太大不同·但眉宇间不复往日平静,而是挤成了一个川字,表达着主人身体的不适。
·“就这里”春谨然蹲下来,指着裴宵衣的左耳给丁若水看··丁若水也蹲下来,凑过去,果见裴宵衣的耳道里有东西在蠕动,但动归动,却怎么都不肯冒头出来。
“这就是蛊虫·”丁若水淡淡道··春谨然可没他那么淡定:“那赶紧弄出来啊”·丁若水刚想解释,风一般的祈楼主已经归来,将陶罐还有顶多只用掉一成的树叶麻袋递了过去:“给,你要的东西”·丁若水不再多言。
打开陶罐盖子,将六七片树叶铺到底部,做好这些,将陶罐放到一旁·然后又取出一片稍大的叶子,铺在手掌上,伸到裴宵衣的耳根处··屋内忽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没人说话,甚至连大声呼吸都不再敢·他们隐约预感到接下来将是最重要的时刻··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春谨然额头的汗珠已经滑落鼻梁··一个黑黢黢的肉虫似的东西,缓缓从耳道中爬出,仿佛嗅着瑶蛮树叶的味道,一点点地向前爬,直到最终,彻底离开耳道,掉落到丁若水掌心的树叶上。
·丁若水小心翼翼地将虫子捧到罐口,似乎被罐里更浓郁的叶香吸引,很快,蛊虫爬到光滑的罐口边缘,一个栽歪,跌落进去··丁若水如法炮制,又从裴宵衣的双耳中陆续引出七八条黑虫,直到树叶靠近,再无反应,方才作罢。
“应该就这些了·”丁若水长舒口气,盖上罐口··祈万贯至今仍觉得头皮发麻:“神医,你还留着这些虫子干嘛”·丁若水一扬眉:“研究啊,这说不定是难得的珍贵药材”·祈万贯:“……神医你真棒。”
春谨然没心思管那些,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大裴,企图从对方脸上找到哪怕一丝一毫快要苏醒的痕迹··然而除了面容恢复平静,再无其他··“不是该醒了吗”春谨然有些无助地问丁若水。
丁若水叹口气:“哪那么快,蛊虫出来了,蛊毒肯定还有残留,再继续喝药,等两天吧·”·春谨然眼睛亮起来:“两天”·丁若水咽了一下唾沫:“呃,或者三天”·春谨然:“……”·他现在三炷香都不想等·度日如年的三天后,裴宵衣没醒。
等不及的不光春谨然,还有李昂··“将军”·“行行,知道了·”自打两天前告诉这人自己同意去做那个什么将军,这人就盼上了,恨不能一天催八遍。
原本想等裴宵衣苏醒的,现下看来不行了·因为按照李昂所讲,皇帝是下了期限的,若在期限之内带不回他,遭殃的不光李昂、自己,甚至还有自己这干朋友,“我这就随你启程。”
若水小筑外,春光正艳··“郭兄,当了大官,以后可要多照应小弟啊”祈楼主一脸谄媚,笑容洋溢,仿佛与对方之间完全没发生过什么一百两银子的恩怨。
郭判握住他的双手,感情从未如此真挚:“放心,我永远都不会忘了你的”·春谨然有些意外郭判的转变,但也真心祝福:“郭兄,沙场凶险庙堂多变,万事小心。”
寥寥数语,饱含深意,郭判懂:“多谢·”·丁若水不知该说什么,因为劝郭判的时候能说的都说了,原本不想说的也说了··郭判却把李昂过来,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何忽然变了主意吗,喏,你得谢他。”
李昂小住几日,不多话,只观察,已在心里将这些人记得清清楚楚·故而此刻立刻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多谢丁神医”·丁若水被不少病人下跪过,但跪得这么有礼有力有气势的还是头一遭,吓了一跳,赶忙去搀对方:“可别这样,我也没干啥啊。
你说你要是快死了被我救回来行个大礼倒还说得过去……”·郭判黑线,总觉得中了一箭··李昂却严肃道:“丁神医劝得将军回心转意,就是救了李昂一命,救命之恩,实难相报”·丁若水囧,忽然明白为啥春谨然那么喜欢白话了,原来话多真是有好处的:“你现在谢也谢过了,赶紧起来吧。”
“日后若有用得上李昂的地方,神医开口,在下万死不辞·”李昂并非花言巧语之人,礼到,话尽,便飒爽起身··蓝天,白云,绿竹,两个身影渐行渐远。
江湖,庙堂,一片中原,万里之隔··没人知道何时才能再相见,只希望到了那时,仍能把酒言欢··    ·    第93章 云中杭家(一)·裴宵衣苏醒时,正值午夜,外面罕见地起了雾。
浓雾遮去月亮大半光辉,天地间一片浑浊混沌·因睁开眼睛与闭上眼睛,所见皆是黑暗,以至于苏醒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裴宵衣都以为自己到了地府··地府是什么样,裴宵衣曾不止一次地想过。
他自问不是好人,所以很早便知道,自己是登不上极乐的,故而闲来无事,就会展望下自己一命呜呼后的未来·但有先见之明,不代表他不惧怕死亡·是人都怕死,他也不能免俗,况且他只活了二十几年,哪怕充满痛苦和磨难,他依然不想就这样结束。
尤其现在,他刚刚感受到活着的真正滋味,刚刚明白什么是兄弟朋友,刚刚找到牵肠挂肚的家伙,刚刚动了天长地久的念头··他不甘心··但不甘心又有何用。
从发现靳夫人给他的“例行解药”有问题时,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逐渐飘远,最终蜷缩到脑海深处某个黑暗角落,远远地,看着自己在不知名力量的操控下,攻击,杀人,似疯似魔。
·零散的碎片,拼凑不出完整的记忆,但近朱者赤,跟着春谨然待久了,似也能汲取到一些推断能力·所以裴宵衣大概猜得出,生命的最后一刻,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若立场对调,他是被攻击者,也会毫不犹豫把这样的疯子杀掉··他不恨杀他的人··他只恨靳夫人··儿时被打,他只是怕,少年被毒,他只是怨,可如今,恨意深入骨髓。
若真有转世轮回,他希望靳夫人为山兔野狐,自己为豺狼猛兽,终日食其肉,饮其血,生生世……不,还是不了··若真有来世,他希望仍能和那家伙相遇,而且越早越好。
这一世,他连句好听的话都还没来得及说给对方··有东西从眼角滑落到枕头上,晕开一朵小花·裴宵衣看不见,却清晰地感觉到了湿湿的温热·他心中诧异,不是因为第一次哭,而是因为,泪水的触感实在太过真实。
人死后也会有如此清晰的感觉吗·裴宵衣忽地激动起来,因为某种极其微小的可能··他闭上眼,又重新张开·黑暗似乎没有那么彻底了,笼上一层灰蒙蒙,就像罩上了纱。
他想坐起来,可拼尽全力,却仍一动不动,身体仿佛成了石头,只能以这样的姿态存在,再不听从脑袋的使唤··刚燃起的希望又湮灭下去··裴宵衣闭上眼,他觉得很累,累到不想再去期盼,不想再去尝试,也不想再去失望。
沙沙——·地府里也有风吹叶动的声音吗·啪啪——·这又是什么·一心等待黑白无常或者牛头马面来勾自己的裴宵衣,实在不喜欢这一惊一乍的诡异声响,但阴间的差役们得罪不得,所以尽管不满,他仍安静躺着,难得的乖顺,以期良好的表现能换来转世的称心。
·“这什么鬼天气……”·忽然抱怨的声音就像从地底下飘出来的,而且就在耳边·裴宵衣浑身一震··“我就说这窗子关不严,非拖着不修……”·郁闷的碎碎念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可很快,另一种更清晰的声音取代了它——那是窗扇在被人反复开关。
一记巨大的碰撞声后,窗扇终于安静下来··又是那个声音,不过已经从郁闷变成了得意:“敬酒不吃吃罚酒,我还治不了你了”·裴宵衣听见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声音的主人又回到床边,裴宵衣忽然没了睁眼的勇气·如果这是轮回之苦前的最后一个美梦,那他宁愿永不苏醒··手忽然陷入一片温暖··那个自己费尽九牛二虎之力都动不了指头的手,正被人紧紧握着,温暖包裹。
接着,裴宵衣听见了此生最刻骨铭心的告白——·“大裴,我只说一次,听不见,就是你亏了·”·傻瓜,他听得见,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你要是再不醒,我就去夜访别的男人了·环肥燕瘦,左拥右抱,春情旖旎,鱼水之欢,你侬我侬,蜜里调……”·“我的……”·“……”·“鞭子呢……”·“啊啊啊啊啊大裴”·——昏迷四十九日后,裴少侠苏醒,身体虚弱至极,耳鸣雪上加霜。
“脉象平稳,已无大碍·”放下裴少侠的手腕,丁神医给了八个字··掌灯的春少侠紧张追问:“没有大碍为啥动不了,起不来”·丁神医瞥他:“你一口气睡上五十天,给我鲤鱼打挺试试”·春少侠气焰全无。
那厢已经说话已经不再断断续续,只是声音还十分沙哑的裴少侠插嘴道:“我自己起不来,你就干看着,不能扶一下”·话是冲着春谨然说的,可丁若水却皱起了眉:“他冒着生命危险把你从崇天峰上救下来,你对待救命恩人就是这种态度”·裴宵衣条件反射地想还嘴,却猛地想起不久前的“自省”,那种连一句好话都没来得及说的懊悔,他不想再感受第二次。
丁若水看着男人嘴唇翕动,却欲言又止,使坏地挑唆道:“想什么就说什么,不用克制·”·他不喜欢裴宵衣,这一点他从不掩饰·可他更不喜欢的,是裴宵衣对待春谨然的态度。
他不知道这人到底有什么值得春谨然喜欢的,甚至不惜舍命相救··裴宵衣看向春谨然··后者没看他,而是小心翼翼地捧着油灯,几近虔诚地凝视那抹光亮,仿佛那是生命之火。
裴宵衣知道春谨然是故意不看自己的··甚至,他能从摇曳火光的微微颤抖中,感觉到掌灯者的忐忑与不安··他们俩之间有什么·亲一下罢了。
因为这样或者那样的顾虑,他从没给过对方承诺,甚至没说过一句喜欢·他是一个需要掌握全部主动权的人,一个即使动了心也要给自己留后路的人·他会在心彻底沦陷时,仍只付出一个吻,可那个只被亲了一下的人,却舍命闯上了崇天峰。
傻··傻得让人心疼··傻得让人舍不得放··“春谨然,”裴宵衣的呼唤很轻,配上沙哑的嗓音,浑然天成的暧昧,“以后别夜访了。”
心都提到嗓子眼的春少侠愣住,以为对方忽然直呼自己大名是要说什么特别的事,结果居然是这个,哭笑不得:“知道啦,我又没病,才不会主动找抽·”·“我以后再也不抽你了,”零碎的记忆片段里,有一些让裴宵衣悔得想撞墙,“不需要铃铛,我也不会动手了。”
·春谨然挑眉,摆明不信:“真的”·裴宵衣很认真地眨了下眼:“嗯·”·春谨然坏笑地凑近不能动的他,故意挑衅:“那我还怕你啥啊,凭什么你说不能夜访我就得照办”·裴宵衣漂亮的眸子一眨不眨:“因为我会吃醋。”
春谨然的坏笑僵在脸上··“吃醋了还不能抽你,多难受·”裴宵衣嘴角扬起清浅却好看的弧度,“所以你就行行好,可怜可怜那么喜欢你没你不行看你夜访就闹心的我吧。”
春谨然:“……”·裴宵衣:“春少侠”·春谨然:“你真的是大裴吗”·裴宵衣:“不然呢。”
春谨然:“总觉得像青风……”·裴宵衣:“你脑袋里能不放别的男人吗……”·春谨然:“青风是浪荡了些,但若水、郭判、定尘、白浪、裘洋、房书路、杭明俊、戈十七、祈万贯他们也不行吗”·裴宵衣:“……”·——人生最惨之事莫过于你为爱人从善弃恶,爱人心里却有一本花名册。
三日后,裴宵衣终于能起身下地,又过五日,恢复力惊人的他已经健步如飞··已经被某二位旁若无人的甜蜜气氛腻得想杀人的丁神医,终于忍住了往汤药里下毒的手,改为下逐客令。
春谨然虽然还想再多住些日子,以便确保裴宵衣是彻底好了,但直觉告诉他与丁若水多年的友情已经因为一个男人而来到悬崖边缘,再待下去,八成要毁,所以再不舍,也只能告辞。
如此这般,春宵二位少侠踏上了通往春府的路··这是裴宵衣第二次去春谨然家,心情却与第一次截然不同·上次,他看不见前路,亦不敢全然听从内心,这次却再没有任何迷惘,脚下踏实,心内充盈。
俗话说的好,饱暖思淫欲,春宵二位少侠也不能免俗·只是二人所想的画面不完全一致,若有谁能跑到老天爷的身边一起俯瞰,就会发现,这一点点不一致,非常致命。
但那个时候,沉浸在快乐中的他们还并未察觉··甚至到了春府,也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不是他俩矜持,而是在春府大门口,与一位来访的友人撞个正着,于是再干的柴和再烈的火,也得继续干一会儿,烈一会儿,免得把无辜朋友烧着。
·“谨然……裴少侠”杭明俊翻身下马,目光在友人和“前药人”之间游移不定··“放心,若水已经帮他把毒解了。”
春谨然知道杭明俊在担心裴宵衣会忽然发狂··杭四公子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抱歉·三哥回来之后说裴少侠成了药人,所以……”·“没关系。”
春谨然摆摆手,不作多余客套寒暄,直截了当道,“既然杭明哲告诉你裴宵衣成了药人,肯定也给你说了我干的那些事·所以你现在过来……是代表各门派找我算账”·“怎么可能”杭明俊变了脸色,“若他们真要对付你,我帮你还来不及,怎么会站在他们那边”·春谨然看出他是真生气了,不觉莞尔,心中却又有一丝暖意:“好好好,我错了。
那明俊贤弟此番来找愚兄,所为何事”·青年俊俏的脸上闪过一丝红,好半天,他才从怀里掏出一张帖子递给春谨然··春谨然接过帖子,不用打开,也看得懂那喜洋洋的大红色:“哟,这是谁要成亲哪,可别告诉我是你那一表人才唇红齿白的三哥……”·一边随口调侃,一边展开喜帖,结果上面确实有杭字,但并非杭明哲,而是杭明俊。
新娘也不是外人,一起渡过大江下过暗河的过命交情——林巧星·                        ·    第94章 云中杭家(二)·“你们怎么……什么时候……这也太……”想问的问题有太多,争先恐后往外挤的结果就是春谨然的脑子乱成一团,到最后只能选个他最迫切想知道的,“林姑娘还俗了”·杭明俊蒙圈地呆站半天,才反应过来,连忙摇头:“不不,没有。”
春谨然震惊:“那怎么跟你成亲啊,再说你爹会同意你娶一个尼……出家的姑娘吗”·春谨然问得小心翼翼,杭明俊却哭笑不得:“我不是说她没有还俗,我是说她压根儿就没有出家。
玄妙派的创派师祖曾立过规矩,女子易感情用事,故三十岁之前不予任何约束,倘若到了三十岁仍一心礼佛,才可带发出家,若想真正剃度,则要等到四十岁以后了·”·原来玄妙派还有这样的规矩。
春谨然又长了学问,同时不由自主地感慨,能创立一个新门派的祖师果然不是一般的女子·人生难在看透,可更难的是,看透之后,还有一颗包容别人看不透的心。
“少爷你怎么到家门口了也不敲门,又碰上说媒的……哎”听见少爷声音立刻飞过来的二顺,一开门,就看见两张陌生面孔,连忙收敛嬉笑,恭恭敬敬,“少爷,门口风大,还是快进屋吧。”
春谨然受宠若惊,傻傻呆愣半天,才道:“哦哦,好的,那个……这是我的两位朋友,咳,我们现在要去正厅谈些事情·”·“是,二位公子,请这边走。”
二顺侧身弯腰,恭敬地在前面带路,待到正厅,不等春谨然吩咐,便接着道:“少爷与二位公子请稍等,小的这就让翠儿上茶·”语毕,静静退下,俨然一个言行得体的好小厮。
·春谨然心里腹诽,这臭小子装得还挺像,不过脸上,被给足了面子的春府少爷还是露出了地主的热情微笑··虽然这微笑在杭明俊看来热不热情尚在其次,最耀眼的是那笑容里的探索之光——·“明俊贤弟,快说说,你和林姑娘究竟怎么回事”·杭明俊挠挠头,有些羞赧,良久才道:“其实巧星一直是个挺好的姑娘,只是我之前心中有别人……算了,都已经过去了。
西南那次,她舍命救我,说不感动是假的,但后来我才发现,我对她不只是感动,不知何时……也已经倾心于她·所以我就求父亲去玄妙派提亲了,嘿嘿。”
杭明俊在春谨然的印象里,一直是个年少却沉得住气的青年,不想碰上感情的事,倒成了符合他年纪的愣头青,憨厚里透着可爱··“你爹去玄妙提亲,苦一师太就一口答应了”春谨然有些意外,那位向来严肃的师太从面相上看,真的很难与“成人之美”扯上关系。
果然,杭明俊苦笑摇头:“哪那么容易,苦一师太就两个最重视的徒弟,一个聂双,一个巧星,聂姑娘死后,她将全部希望都放在了巧星身上,我这上来就要把人娶走,她气都要气死了,怎会同意。”
春谨然佩服地看向自己的友人:“明俊贤弟,你这不娶媳妇儿则已,一娶就是玄妙派的未来掌门啊”·“别,别这么说……”·“但你脸上已经乐开花了。”
“是吗呃,嘿嘿……”·杭明俊傻笑的时候,小翠端来了三盏茶·同二顺一样,难得的低眉顺目,连“少爷”两个字,都喊得比从前软。
春谨然被伺候得身心舒畅,也就慢慢呷茶,由着杭明俊傻笑个够··终于,杭家四少的快乐释放得差不多,春谨然才认真地问他:“我闯上崇天峰,救走裴宵衣,过程中还挟持了裘洋,估计现在已经成了江湖公敌,你成亲这么大喜的事儿,确定请我去没问题”·杭明俊一脸迷茫,眼神疑惑:“谁说你成江湖公敌了知道你救走裴宵衣的只有沧浪帮和暗花楼,裘天海不知为何,据说在全帮下了封口令,山顶上的事情一个字都不许提;暗花楼更是半点风声没传出来,再说他们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一出动就是去杀人,谁会向来索命的杀手打听不相干人的小道消息”·“呃,当时习武场上还有一些独行侠呢,他们又不会听裘天海的……”春谨然还是有些惴惴。
杭明俊叹口气,只得实话实说:“谨然兄,那日崇天峰上发生了很多大事,靳夫人自绝,靳梨云被杀,我三哥中毒,甚至这场声势浩大的围剿行动也够参与者侃侃而谈好几年的,你觉得一个少侠救走另一个中了毒的天然居打手,能在谈资里排第几位”·理是这个理,但春少侠觉得自己柔软的心灵受到了伤害:“明俊贤弟,你变了,你以前说话都不会这样带着嘲讽的……”·友人心酸的表情太逼真,以至于杭明俊立刻满怀歉意:“实在对不住,前一阵大哥不在,三哥又受伤,只能我帮着父亲做事。
你知道的,我爹手下那些都是老江湖,我若还同从前一样,他们就更看不上我,不服管了·”·春谨然此时才发现,眼前的青年仍然青春俊朗,可眼角眉梢,已经有了几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说不上什么心情,有坦然,也有怅然,他认识的杭明俊是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世家公子,但人总要长大,要承担责任··“杭三公子怎么样,伤得严重吗”对于那个捉摸不定的明哲兄,春谨然的感情有点复杂,但“朋友之情”绝对可在其中占一席之地。
“吸入体内的毒药已经清除干净了,只是,”杭明俊有些低落地垂下眼睛,“脸上的疤怕是要留一辈子了·”·杭明俊讲得简单,春谨然却莫名揪心:“很严重吗”·“怎么说呢……”杭明俊欲言又止,半晌,才呐呐道,“其实我觉得还好,虽然脸上灼伤的地方很多,但都不严重,现在结痂脱落,新肉长出来,就成了很多浅肉色的微微泛红的小斑点,离远看根本没什么,就是面对面,会有一些明显。
可三哥就是不想出门了,成天只在杭府里面转悠·我爹前阵子本来已经对他改观了,甚至我都能看出爹对他的逐渐器重,可惜,现在他又成了以前的样子,我爹终于彻底死心,这不就盯上我了吗。
唉,其实有时候我还挺羡慕三哥,啥事都不用操心,顶多被人两句烂泥扶不上墙,又不会掉块肉……”·杭明俊口中的“杭家三少”与他认识的那个,完全一致,但与郭判口中的崇天峰上面那个,却又大相径庭。
春谨然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杭明哲,又或者,都是··既然连亲弟弟都琢磨不明白,他也就不白费劲了,反而那个“前一阵不在”的杭家大少,倒值得一问:“刚刚你说前阵子大哥不在,难道是说,他现在已经回来了”·“对啊。”
杭明俊很自然地点头··春谨然不懂了:“他不是被你爹逐出杭家了吗,在做了那种事之后,怎么现在……”·“哦,那件事啊,”杭明俊这才明白友人的疑惑,遂笑道,“你这是多久没往江湖里跑了啊,那事是爹和大哥商量的计策,已经向各门派解释了,就是为了引天然居出手。
其实那时候我爹已经掌握了一些天然居卖毒挑唆的证据,但总觉得不够,就干脆让大哥亲自出马了·”·原来如此··难怪春谨然总觉得这件事诡异,毕竟杭明浩是长子,两个弟弟一个不成器,一个年幼,横着数竖着数斜着数,他都该是继承家业的第一顺位,怎么就那么等不及对自己老爹下了手,总不会是怕活不过杭匪吧。
现下一切都说得通了··只可惜,彼时的靳夫人已在一次又一次的得手和药人的鼓动下丧心病狂,若还像从前般谨慎小心,不至于看不出蹊跷···说了这么一大通,杭明俊才想起来喝口茶。
春府的茶是小翠秘制,尤其现在春天,加了桃花,沁香扑鼻··“好茶·”杭明俊由衷赞叹,“每次来你这里,我都舍不得走,一大半原因就是这茶,哈哈。”
春谨然知道他是玩笑,也不生气,反正人也好,茶也罢,都是春府的一部分嘛,舍不得哪个都是对他的肯定··但是一直沉默着的裴宵衣,因为“每次”二字,挑起了眉。
仿佛有感应,春谨然立刻转头去看,果然大裴兄弟的脸色不甚明朗·他连忙解释:“杭家与春府相隔遥远,他也没来过几次啦……”·杭明俊的眼神在春谨然和裴宵衣之间转了几个来回,虽弄不清形势,但看得出也不是什么融洽氛围,故而非常识时务地附和:“对对,没几次,这么远,我哪能总来啊,要不是和谨然的情分深,我一次都……”·杭家四少的最后半句话,消失在了春少侠的怒视和裴少侠的眯眼中。
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吗·没有啊,都是好话啊··那为什么有一种会被俩人联手弄死的错觉·他是来送喜帖的为什么感觉会送命啊呜呜呜……·趁杭家四少悲伤恍惚,春谨然连忙抽空瞪了裴宵衣一眼——【这有什么可吃醋的】·裴宵衣微微扬起头,用鼻孔回他——【花魁。
】·春谨然瞪大眼睛——【靠,我这是交友广阔】·裴宵衣满眼鄙视——【呵呵,处处留情·】·春谨然怒了——【你还想不想好好过了】·裴宵衣严肃——【想。
】·春谨然扬眉吐气——【那你知道该怎么做了】·裴宵衣快速点头——【我这就回房等你,赶紧把他打发走,乖·】·春谨然瞠目结舌地看着裴宵衣起身,俨然要离开正厅的架势。
再看窗外,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裴少侠你做什么去”回过神的杭四少纳闷儿询问··裴少侠是个敢作敢当的人:“回卧房。”
心思纯净的杭家四少恍然大悟:“都怪我粗心,裴兄药毒刚清,想来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我还东扯西扯的耽误你休息……”·“没事。”
裴少侠笑得宽容大度··脸已经快烧熟了的春少侠,穷尽毕生文采,也只能送给裴少侠两个字——禽兽·杭四少中午来,傍晚便告辞离开。
喜帖是送给春谨然的,但邀请传达给了春宵两位少侠·春谨然原本还担心裴宵衣的身份敏感,但经过杭明哲解释才发现,郭判真的没撒谎,也没夸张渲染,青三公子确确实实在众掌门面前将裴少侠塑造成了天下最可怜之人,而杭明俊当时也在场,故而才知道了春谨然上山救人的事。
有机会一定要当面感谢青风,春谨然如是想着··不过眼下他没办法再想太多了··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阴——·“别动·”·“你别动。”
“我不动”·“对,美人就该这样,乖,我会很温柔……靠”·“老实了”·“谁他妈会拿鞭子上床啊”·“我又没抽。”
“放在那里吓唬人也不行啊”·“呵呵·”·“呵呵……”·“靠”·“你逼我的。
就知道什么再也不抽了都是骗鬼的”·“拿开·”·“不行,这是我的护身符,我必须时刻挂在脖子上·”·“也行,一动一响,增加情趣。”
“大裴你在昏迷的时候三魂七魄到底都去了哪些不正经的地方……”                        ·    第95章 云中杭家(三)·裴宵衣是在一动一响中,自下而上,发现春谨然脸上的伤的。
彼时春谨然正不顾劝阻,非要在上下关系已经确定的情况下,企图以掌握主动权来造成他没有被武力制服的假象·裴宵衣心疼他第一次,好言相劝——再动就抽你。
奈何春谨然没有领会他的善意,不光动了,还愉快地动,活泼地动,上上下下不亦乐乎··对手作死,裴宵衣也没了罪恶感,舒舒服服地躺在那里,任人在自己身上翩翩起舞。
后来实在太销魂,下面的感觉也销魂,眼前的风光也销魂,于是他情不自禁地眯起了眼睛··这一眯,倒看清了春谨然脸上的伤··那是一道很明显的伤痕,在春谨然的右颊,如今伤口愈合得很好,只留下一寸半左右的浅细痕迹,但位置太正了,且新愈合的肉色与四周在明暗深浅上均有差异,想忽视都难。
裴宵衣想不通为何自己一直没有发现··春谨然正闭着眼睛在爽与痛的交织中欲仙欲死,忽然感觉有人摸上了自己的脸·他下意识地握住对方的手,轻轻亲吻,只当裴宵衣被欢愉冲昏了头脑,准备弃暗投明,吹起一阵温柔风了。
不料那手却挣脱开,继续往他脸上摸,尤其是拇指,反复摩挲一处,似画笔,细细描绘着某种轮廓,粗糙的指肚在那轮廓上留下深深浅浅的颤栗··春谨然终于觉出不对,猛地张开眸子,正对上裴宵衣眼底的深沉。
“谁干的”男人的声音低缓喑哑,是一种蓄势待发的充满压迫性的慵懒···春谨然咽了下口水,没说话··男人忽然向上一顶。
春谨然差点尖叫出声··“谁干的”裴宵衣又问了一遍,语气依然很轻··春谨然害怕对方再作妖,只得没好气道:“一个王八蛋”·裴宵衣收回手掌,摩挲过伤痕的拇指肚上,残留着些许肉色粉末,质地像香粉,但没有哪个姑娘家会用颜色这么深的香粉,她们都恨不能白一些,再白一些。
况且,春谨然也不是姑娘,一个大男人,好端端的怎么会去用香粉,还是这种与肤色完全一样的色泽··“丁若水特制的”裴宵衣将拇指上沾染的粉末举到春谨然眼前,问得随意而淡然。
春谨然惊讶于他的推断能力,当下不吝夸奖:“你可以啊,跟着我这么长时间,也学到不少……”·嘚瑟的自吹自擂戛然而止··春谨然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遮着干嘛,怕我看见”裴宵衣似笑非笑地勾起嘴角。
春谨然有点捉摸不透男人此刻的情绪,于是回话倍加小心:“反正也不严重啦,万一你看见,非义愤填膺地要去给我报仇,那多不值当·所以你也不要再问我是谁干的啦,我不会说出他名字的,反正就是个王八蛋非常不讲理的一个……啊——”·春少侠正准备借机抒发被武力制服的郁闷,虽不能指名道姓,但隔空骂一骂也是美的嘛。
哪知道他还没白话完,就忽然一阵天旋地转,等回过神,裴少侠已经重新压在了他的身上··“你……”春谨然想抗议,可对上裴宵衣的眼神,就把什么话都忘了。
裴宵衣从没有这样看过他,那眼神炽热得近乎滚烫,春谨然甚至不敢与他对视太久··“我不会去给你报仇的·”裴宵衣贴近他的耳边,呢喃,“我还没活够。”
春谨然怔住,可裴宵衣根本没给他思考时间,话音落下,便重新动了起来··春谨然几乎要被撞散架,再没力气去想其他··别人的巫山都是云雨交融,春少侠的巫山全他妈是暴风雨。
以至于恍惚间竟然产生了幻听——·“从今以后,没有人能再伤你一下,裴宵衣也不行·”·绝对是幻听吧,大裴根本不可能这么温柔,而且谁会像对待一个陌生人一样讲自己的名字,也太奇怪了。
那之后,春少侠遮盖伤痕的丁神医秘制香粉就丢了,他找遍了春府每个角落,一无所获·不过裴宵衣没再追问伤痕的来源,春谨然也就随它去了·反正多晒晒太阳,日久天长,伤痕的颜色就会与四周的肤色融为一体了——乐观的春少侠如是想着。
转眼到了六月初··春去夏来,院中的桃树早已繁华落尽,只剩下满树枝叶郁郁葱葱··杭明俊的大喜之日定在六月初八·春谨然原不想让裴宵衣去,虽然杭明俊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各门派同情裴宵衣还来不及,绝对不会追究他的,春谨然仍不放心。
奈何他的话向来没力度,大裴兄弟心情好了,他的话就是耳旁风,心情不好,连头发丝儿都吹不动··“少爷,少奶奶,一路平安啊,二顺和小翠儿在府里等你们回来——”·艳阳高照的春府大门口,正上演十里相送。
杭明俊离开没多久,二顺和小翠就恢复了没大没小的常态·春谨然曾问过,为什么只要有客上门,你俩就装得可像个好人了,可给我面子了,却独独在裴宵衣面前例外小翠脸红不语,二顺倒直白,主子天天晚上关起门来被欺负得鬼哭狼嚎,下人再给充面子,有啥用。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春谨然会把在问出这个问题前,自己把自己溺死在井里·“行了行了,我是去观礼又不是劫法场,不必要太担心啦·”春谨然摸摸小厮的头,嘴上虽揶揄着,心里却温暖。
况且那声少奶奶,深得他心啊哈哈哈……·“嗯嗯,二顺和小翠一定把府里照看得井井有条,等你和少爷回来”·“……”·那日耽搁了许久,直到春少侠与小厮彻底地谈完人生,才真正启程。
六月初七,云中杭家··门庭若市,人声熙攘,杭家正门前的景象让春谨然不自觉想起了曾经的夏侯山庄·同是儿子成亲,同是高朋满座,只不过杭匪比夏侯正南要宽厚些,收敛些,没有做出卸下兵刃以及验明正身后方可踏入大门的过分举动。
所以来赴宴的宾客也更愉悦些,真诚些··从古至今,笑到最后的永远不会是最张扬的那个,唯有细水,方能长流··春谨然也意外自己居然如此感慨,想来想去,只能归结为触景生情。
夏侯正南不算什么好人,夏侯赋也因浪荡害过姑娘,但终归是逝者已矣,如今想来,只剩唏嘘··“春兄——”·热情洋溢的声音扑面而来,如此不稳重,自然是杭家三少。
春谨然到现在也不知自己和对方究竟谁更年长一些,只得礼貌回应:“杭兄,别来无恙·”·“还能如何,凑合混呗·”杭三公子圆润的脸蛋和一身锦衣华服与“凑合”二字毫不沾边,但他那一如既往的没出息样,倒也与所言相符。
从前的杭明哲,在春谨然看来没有多少优点,但绝不高看自己的自知之明,算一个·只是经过天然居一役,春谨然已经没办法再用从前的眼光看他·所以在来杭家之前,他设想了很多种与此人打照面时的情景,或心照不宣却彼此装傻,或话中有话你来我往,总之一定是有微妙变化的。
可等真见了这位杭兄,所有设想的情况都没有发生,杭明哲仍是从前那个杭明哲,哪怕春谨然用最敏锐的目光刺探到他的眼底,仍无半点破绽··要么是这人的伪装太浑然天成。
要么是这人本性确实如此,只是在崇天峰上,因某种缘由情绪所至,短暂失控···若是前者,春谨然只能叹服;但若是后者,春谨然希望这缘由再也不要出现·因为相比凌厉狠绝,他还是更喜欢眼前这位扶不上墙的三少爷。
“春兄怎么破相了”不知何时,杭明哲已凑到跟前··春谨然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脸上的疤,刚有点落寞,再一瞅提问者,只剩哭笑不得:“杭兄脸上也很精彩啊。”
明明唇红齿白的俊俏面容,可现在,眼睛以下的半张脸,满是淡肉色斑点··杭明哲好像才反应过来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懊恼似的“唉”了一声,然后握紧春谨然的手:“咱俩还真是难兄难弟”·春谨然费半天劲才把手抽出来,立刻撇清立场:“我可没得罪女人,我这是……”是什么呢,春谨然编不下去了。
不料杭三公子的目光在春宵二位少侠之间转了个来回,联系上伤疤似鞭痕,便立即心领神会:“原来是情趣所致,是我少见多怪,见谅,见谅哈·”·哈你妈个蛋·春谨然黑线,正想解释,不料杭三少又抢先一步:“你勇闯崇天峰救人的事情我都听说了,唉,只可惜没亲眼得见。”
说完他又转向裴宵衣,一本正经道,“裴兄我是真羡慕你啊,能交到春兄这样肯为你过命的朋友·”·裴宵衣危险地眯起眼,声音很轻,但一字一顿:“很、羡、慕、吗”·杭三少觉得一阵凉风刮过后脊梁:“呃,其实也没有那么羡慕啦,呵,呵呵,我朋友也很多的,不差春兄一个,像旗山的房兄啊,青门的……啊,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青风兄青风兄这里——”·原本已经低调地跟着父亲迈进杭家大门的青三公子,就这样被人硬生生又喊了出来。
如果可能,青风根本不想同这三个人扯上任何关系,两个从头到脚写着我们会惹麻烦的家伙和一个遇见麻烦必定甩锅的家伙怎么看都是一个非常不详的组合··“哟,三少爷怎么到门口迎客了,哎呀,这不是谨然贤弟和裴少侠嘛,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一日不见如三秋,莫愁前路无知己,落花时节又逢君啊”·春谨然:“……”·裴宵衣:“……”·杭明哲:“……”·青风:“三位仁兄干嘛这么看着我”·春谨然:“你是不是想装作没看见我们偷偷溜进去”·青风:“我没……”·杭明哲:“被我喊住的时候还小声骂了一句”·青风:“我没……”·裴宵衣:“怕惹上麻烦吧。”
青风:“我没……个屁对,老子就是怕惹麻烦,不行啊敢情你们一个有家里撑腰,两个死猪不怕开水烫,我还要在江湖上混呢各位行行好,就当作咱们不熟,如何”·春谨然:“不行。”
杭明哲:“不可能·”·裴宵衣:“我觉得我们关系挺不错的·”·青风:“……”·春谨然、杭明哲:“青风兄你在张望什么”·青风:“嘘,来了。”
春谨然、杭明哲:“谁来了”·青风:“啊,白浪兄,裘洋老弟,还有定尘师父也在啊,这边,这边——”·青三公子纵横江湖多年,浪荡至今仍毫发无伤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从不让自己单独涉险——如果注定爬不上岸,那就多拖几个人下水好了,反正法不责众。
    ·    第96章 云中杭家(四)·旗山派抵达杭家的时间稍晚,大门口相比早些时候,已冷清许多,唯有一群年轻人聚在不远处的老槐树底下,正热火朝天地寒暄,切磋,更有甚者已经摆上了棋盘。
房少主见到这帮人时眼睛都亮了,立刻与房帮主道:“爹,孩儿想去那边打个招呼·”·房钰瞥一眼那群“乌合之众”,心下明镜儿似的:“你这招呼怕是要打上许久。”
房书路笑得憨厚,也不辩解··房钰叹口气,思来想去,还是忍不住语重心长地劝儿子:“书路啊,以后你是要坐掌门之位的,要多与各门派的有为后辈交好,那些个不三不四的人,还是少来往吧。”
房书路没想到他爹会这样说,错愕之余,有些低落,那感觉就像是自己极其珍贵的东西,被人贬得一文不值·可他向来对房钰敬重孝顺,这会儿纵然心下黯然,仍乖乖答道:“孩儿谨遵爹爹教诲。”
·房钰何尝看不出儿子的惆怅,但人在江湖,尤其是一派之主,那就注定了不能随心所欲·他能将房书路扶上掌门之位,却没办法永远护着儿子,能做的仅仅是将几十年的经验倾囊相授,惟愿自己身后,儿子能有一世安稳,若在这安稳的基础上还能将旗山派发扬光大,那他可真能含笑九泉了。
相比这些,此时此刻这短暂的黯然与惆怅,真的不值一提··“好儿子·”得到满意回答的房钰安慰似的拍拍儿子肩膀,而后从容跨进杭府大门。
房少主继续憨厚笑着,目送爹爹背影··快走出二里地的房掌门后知后觉地发现,儿子丢了·四下环顾,只剩应门带路的杭府老管家:“我儿子呢”·老管家一脸蒙圈,好在思路还清楚:“房少主去大槐树底下了,刚刚进门的时候他不是跟您提过……”·房钰怒目圆睁:“我不是说不要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继续来往了吗你不是也听见了”·老管家哭笑不得:“我听见没用啊,得房少主听见……”··房钰还想骂,但又有些迟疑,毕竟上年纪了,但凡与记忆力扯上关系的事情,还是稳妥些好:“难道我记错了……他没说谨遵教诲”·这个事老管家可以斩钉截铁:“房少主说了。”
房钰脸色铁青,气得话都说不顺溜了:“这他妈不就是……不就是……”·老管家年轻时候也是读过书的,小心翼翼地帮着房掌门挑选辞藻:“阳奉阴违心口不一两面三刀忤逆不孝假……”·“可以了。”
房钰的脸已经黑成锅底··老管家其实是故意的,趁四下无人,也就大了胆子,索性多说上几句:“房掌门,您别怪我这一个下人多嘴·其实您真的不必担心,刚进门匆匆,您可能没注意,那大槐树底下是有一些不入流的闲人,但也有很多都是现在江湖里年轻一辈的佼佼者。
青门的三公子,沧浪帮的少主,圆真大师的嫡传弟子,哪个不是人中龙凤·依我看,房少主与他们交好,您不仅不用担心,反而该高兴啊·”·房钰愣住,还真让老管家说中了。
刚才他只远远瞄了一眼,光看见了闯崇天峰的春谨然和裴宵衣,收回目光的时候又捎带脚扫到了杭明哲,其余那几位还真没看清,想当然地以为都是这仨人的狐朋狗友,如果知道有青风、裘洋、定尘他们,断不会轻易说出“不三不四”这样有失公允的评价。
不过作为杭府老管家,提正面典型的时候独独避开自家三少爷,个中滋味,也是一言难尽啊··“算了,”房钰叹口气,“老管家说得对,江湖迟早是年轻人的,随他们去吧。”
大派掌门也好,世家总管也罢,任你曾经再英姿勃发,快意恩仇,总有这样的一天·青丝变白发,桀骜变老成,武林还是那个武林,可你却不再是昔日少年。
江湖兴衰,就像潮起潮落,一辈又一辈的江湖人都是这么过来的··房书路本想偷袭个出其不意,未料刚往人群方向走没两步,大槐树底下的八双眼睛就齐刷刷看了过来。
作为地主代表,出言招呼的必须是杭三少——·“慢吞吞的干么呢,赶紧过来啊”·房少主眉开眼笑,颠颠儿一溜小跑就奔过去了。
到跟前,青风上来就是一拳:“臭小子,怎么才来”·凡事多思多虑的青三公子在房书路这里,倒是从不见外,毕竟相识多年,太了解彼此的脾气秉性。
果然,房书路揉一揉胸口,又露出好脾气的笑容:“帮里还有些琐事,就来晚了·你们刚刚聊什么呢”·“还能聊什么,”青风吹了记口哨,“肯定是咱们勇闯崇天峰救人的春少侠和单凭一己之力便让沧浪暗花束手无策的裴少侠啊。”
春谨然翻个白眼,话里却情真意切:“青三公子太谦虚了,没有你舍命相助,我们哪能全身而退·”·青风早料到春谨然会这样讲,立刻拉过来裘洋:“说到舍命,裘少主才是实至名归,而且做得滴水不漏。”
裘洋没春谨然的好脾气,直接一脚踹上去,表达自己被揶揄的不爽··这下绝对不在青风的算计里,当下“哎呦”一声,是真疼了··裘洋满脸得意,爽了。
其他人看热闹不嫌事大,都跟着乐··房书路觉得一路奔波的疲惫都在这嬉笑怒骂中舒展了,明明彼此友好着,照应着,却偏又说不得好话,真真是不吵不笑不热闹。
“裴少侠,伤势恢复得如何药人的毒都清干净了”笑过了,房书路真心关切道··“还行·解了。”
前两个字回答第一个问题,后两个字回答第二个问题,没有多余的话,看似冷淡,可与裴宵衣接触过的人便能听出来,这已经是十分真诚友好了·顿了一下,他又道,“多谢。”
多谢此刻的关心··多谢那时的帮忙··房书路懂,也不多言,经历过西南、崇天峰后的他们,再彼此客气,就矫情了·遂不着痕迹转了话题:“丁神医还真是厉害,话说他怎么没来”·“四弟去送的喜帖,”答话的是杭明哲,“说是小筑附近有村民染了时疫,丁神医走不开。”
“医者父母心啊·”青风难得正经感慨一句,余光却忽然瞥见一张新面孔,立刻换上客套却热情的笑脸,“祈楼主怎么也来这么晚哪”·已经在春谨然身边站了快半个时辰的祈万贯黑线,用沉默表示他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春谨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青风兄,祈楼主都跟咱们聊半天了·”·青风是真惊愕了,很认真地看向其他少侠:“真的”·裴少侠耸耸肩:“不知道。”
裘少主皱眉:“假的吧·”·白浪有些不好意思:“真没注意·”·杭三少别过头:“咳·”·房少主一脸无辜:“我刚来。”
定尘垂下眸子:“阿弥陀佛·”·祈万贯看着这帮生死之交,心头只翻滚着四个字:“人面兽心”·唯一从里到外还算是人的春少侠将之揽过来,轻轻安抚:“别这样,你看郭判和戈十七,连想都没被想起。”
·没有对比,就没有温暖··祈楼主瞬间就释然了,还好心情地关心起那二位伙伴:“对啊,他俩咋没来呢”·八双眼睛又看向杭三少。
这回杭三少可不背锅:“鬼知道他俩跑哪儿去了,喜帖根本送不到·”·戈十七行踪不定可以理解,郭判最近好像也没了消息,伙伴们面面相觑,满腹狐疑。
春谨然算是唯一了解些内情的,可毕竟是郭判的私事,又事关朝廷,他也不便多言,遂装成和大家一样满头雾水···所幸这并非什么大事,一聊一过,也就散了。
后面九个人浩浩荡荡去找了杭家四少,美其名曰最后的欢聚,其实就是打趣打趣准新郎·定尘是唯一没动手没动口的,但人家小师父也没走,就在一旁静静围观这群红尘俗世之人。
转天便到了大喜之日··新娘是早早就去玄妙派接的,待到吉时,正好入府··隔着盖头看不见林巧星的脸,但从那一身秀美精致的霞帔,也可想象新娘的明艳照人。
别人如何春谨然不知,但他确实是一路看着林巧星与杭明俊走到一起的,最早可以追溯到夏侯山庄初相识,那时的杭明俊仍心系靳梨云,林巧星还是单相思,好在,最后两心相印,终成眷属。
饭桌底下,手忽然被人握住··春谨然疑惑地看向裴宵衣··男人不语,只定定看着他,将手握得更紧··春谨然忽然懂了··他们两个之间,不能有这样张扬的喜庆,唯一有的,只是岁月静好。
但,没事,现在这样就够了··用力,回握··旁边桌与他俩成一条直线的青三公子重重叹口气,一仰脖,率先干了杯··新人还在拜堂,酒宴尚未开席,青长清连忙斥责不守规矩的儿子:“快放下,你这是干嘛”·青风听话地放回酒杯,然后仰起头,认真地问:“爹,你是不是也该给我说房媳妇儿了”·以为三儿子这辈子都会像一只花蝴蝶一样永远定不下来的青掌门,闻言呆愣半晌,继而老泪纵横。
新人在青掌门的嚎啕大哭中被送入洞房,众宾客颇为感慨,青掌门真是性情中人,别人嫁弟子娶儿媳,他倒比真正的高堂还要激动··喜宴便在这样的热闹中拉开帷幕,没一会儿,满屋满厅只剩欢声笑语,觥筹交错。
春谨然对场面上的这些没什么兴趣,想聊的也早在白天里同伙伴们聊完了,所以这会儿,就一边小口嘬酒,一边东看西看··这一看,倒看见了个面熟的——景万川。
按理说杭家这么大的世家,儿子成亲能请到别人请不来的,行踪比暗花楼杀手还难寻的万川公子,也并非不可能·但让春谨然诧异的是,景万川坐在第二桌··这样的场合里,桌次就是关系远近,显然,景万川是杭家的上宾。
那一桌还有很多身份地位远高于景万川的人,但大喜之日,客随主便,没人计较这些小事情,所以大家相谈甚欢,偶尔还有人向景万川打听打听游历趣闻··可春谨然就觉得哪里不对。
这不对一早就存在于他的心底,有时是一句话,有时是一件东西,有时是一个闪念,有时是一种感觉,它们仿佛有所关联,但又太过支离破碎,而现在,碎片里多了一个景万川。
“谨然兄,看什么呢,这么入神”·突来的调侃打断了春谨然的思绪,回过神,杭明哲不知何时已来到这桌·一手满杯,一手执壶,显然是为敬酒而来。
春谨然连忙举杯站起,杭明哲很顺手地给他斟满··春谨然有点不好意思,真心道:“你家喜事,该我去敬你的·”·杭明哲嘿嘿一乐:“今天高兴,谁敬谁都一样,来”·瓷杯相碰。
清脆利落··春谨然一饮而尽··此时的杭明哲不同于白天,许是酒的缘故,少了几分吊儿郎当,多了几分放浪形骸,同是轻浮,但前者温和,后者凌厉。
眼看杭明哲又要斟第二杯,鬼使神差,春谨然就伸手挡住了杯口··杭明哲慢了半分,酒浇在了春谨然的手背上,好在他及时收手,浪费不多··“怎么”明明微醺,可杭明哲的眼睛却又清亮得过分。
鬼使神差地,春谨然就问出了口:“杀害杭姑娘的凶手,有头绪了吗”·满耳尽是宾客的欢声笑语··衬得春谨然这问题更加的不合时宜。
杭明哲却没恼,不仅没恼,嘴角还勾起一抹暧昧的笑··良久··没说有,也没说没有,他只道:“最近好像,不常梦见月瑶了·”·    ·    第97章 云中杭家(五)·“谨然贤弟,祈楼主可举半天杯了,怎么,你还真打算不给人面子啊”生怕气氛不够热闹的青风不光言语挑拨,到后面干脆用筷子敲起了杯沿。
各桌宾客早散了,只剩下他们这些精力旺盛的小字辈,不顾各家长辈临走时的不满眼神,嘻嘻哈哈凑到一起··春谨然在清脆的敲击声中回过神,正对上祈万贯哭丧的脸,连忙举杯与其相碰:“对不住对不住,走神了,我自罚一杯”·祈万贯不信,依然委屈得难以释怀:“一桌子兄弟,说走神就走神,骗鬼呢。”
“哎,这个事儿我得帮春大哥说话了·人家和咱们不一样,人家是谁啊,神断春大侠,走到哪儿都能发现谜案,碰见谁都瞅着可疑,人家那脑袋能闲下来吗,真闲下来,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春谨然黑线,他只在一个小王八蛋那里有“大侠”这么高的赞誉:“是不是又想戏水了,裘少主”·被勾起痛苦回忆的少年狠狠瞪了他一眼,嘴巴却乖乖闭上了。
一桌人哈哈大笑··世间最妙的莫过于有人能够与你一同分享回忆,且是很多人,且这些很多的人还恰好坐到了一起··春谨然自然也是开心的,但笑过之后,仍不可避免地又走了神。
【最近好像,不常梦见月瑶了·】·从问完杭明哲开始,他满脑袋就只剩下这一句话·裘洋的揶揄其实歪打正着——他还真的在想案子,他也还真的打心底认为杭明哲,实在可疑。
最后时刻与夏侯赋在一起的,是他···雾栖大泽的领路人,是他··再往前,连引起西南之行的景万川,也是杭匪带来的··一个几年都不在江湖上露一面的边缘人,一个从未听说他与杭家有任何瓜葛的游侠,忽然被奉为上宾,春谨然只能想到一个原因——他做了什么值得杭家给他上宾席位的事情。
提供赤玉线索吗·别说一趟西南之行下来连赤玉的鬼影子都没见到,单说死了一个夏侯赋,就足以让牵头这件事的杭家惹上麻烦了·只是夏侯正南猝死,才让这事不了了之。
所以如果景万川真的只是提供了赤玉线索,那杭家不反过来埋怨他已经仁至义尽,怎可能还奉为上宾·除非,整个西南之行,就是一个局··而景万川,就是杭家找来出面,引人入局的幌子。
根本没有什么赤玉线索,那张所谓的山川地形图,根本就是满布陷阱的死亡图·不止一个山洞,春谨然相信,那张图上肯定还有很多适合杀人的地方,只是最终,机缘巧合,落到了那里。
夏侯赋的死并非偶然··从启程的那一刻便注定了,这支傻乎乎的寻宝队伍归来时,必须要少掉一个人··其实是有疑点的,这个局并非天衣无缝,可潜意识里,春谨然不愿意相信这满桌的生死之交里,会存在那么一个人,于嬉笑怒骂里蛰伏着,算计着,冷冷等待着杀人的时机到来。
“谨然兄,怎么又发呆了·”杭明哲不知何时与白浪换了位置,来到春谨然身边,眼带笑意地看着他··春谨然笑不出来,只能淡淡叹息:“我这人就是这个毛病,一旦有什么事想不通,就必须一直想,放都放不下。”
杭明哲歪头,有些不解:“何必呢,多辛苦·”·春谨然定定看着他,意味深长:“你呢,不辛苦吗”·杭明哲笑了,不同于往日的浮夸,淡淡的,反而更显真心:“继承家业有大哥,传宗接代有四弟,我夹在中间,正好不上不下落个逍遥,怎会辛苦”·春谨然似真似假地叹息:“若只图逍遥,那真是太可惜了。
我听明俊说,小时候三个兄弟里,你最聪明,最得杭老爷子喜欢·”·杭明哲抓抓头:“谨然兄没听过这样一句话么,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春谨然道:“听过,但我觉得对你三少爷,这话不适用。”
“那就换个说法吧,”杭明哲一改往日三句话就跑偏的没正经,静静想了想,道,“比如说,春兄你天赋异禀,生来就会砍瓜切菜,煎炒烹炸,可你偏偏就只爱破案,那长大以后,你是想做个冠绝天下的厨子,还是不入流的神断”·春谨然囧:“不入流就不能叫神断了吧……”·杭明哲白他:“我就打个比方,意思到了就行”·“好吧。”
春谨然不再找茬,认真思索了一下,给了个坚定的答案,“神断·”·“哪怕你的厨艺与断案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地底下我就认了,谁让自己喜欢呢。”
杭明哲咧开嘴,摊手··春谨然愣住,继而,懂了··没有人规定老天爷给了你才华,你就必须吟诗作赋,可能你就喜欢开荒种地,风花雪月还不如一粒稻谷带给你的快乐多;反过来也一样,继承家业的未必是最聪颖过人的,但一定是最有责任感的。
能做,和愿意做,是两码事··“臭小子,你就是命好·”最终,春谨然只能酸溜溜地来这么一句··上有负责任的大哥,下有靠谱的四弟,所以杭三少再有资质,也可以随着心情不去努力成为青年才俊,一辈子扶不上墙便是他的幸福。
“怎么,眼红啊·”杭明哲得意挑眉··春谨然坦然承认:“嗯·”·不只眼红,还有感慨·一个宁可被父亲骂也不愿意动动脑子使使劲让自己优秀一点的家伙,却倾心倾力布了这么一个局。
每一步都算计到了,每一环都扣上了,细致精准,严丝合缝··“月瑶一定是个非常可爱的姑娘·”春谨然忽然呢喃·他的声音很小,欢腾热闹里,只有杭明哲听得到。
后者落寞一笑:“你若见过她,说不定就没裴宵衣什么事儿了·”·春谨然怔住,本来应是尴尬的,可对方那种“我妹天底下最好”的自豪气焰,让这种尴尬被逗趣所取代。
但莞尔之余,不免又有一丝伤感··春谨然举起杯,轻声道:“敬月瑶·”·杭明哲愣了下,半晌才反应过来,哑着声音与春谨然碰杯:“敬小妹。”
两盏酒洒到地面上的时候,春谨然看见了杭明哲眼里的水光··是夜,春谨然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后面他索性起身下床,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可踱了两刻钟,仍觉得心里烦乱,最终心一横,撩开窗子,一窜而……·“嗷”·深更半夜不睡觉瞪俩眼睛站在别人窗外完全是丧心病狂好吗·更丧心病狂的是人家还能慢悠悠地轻声问:“怎么还不睡呢。”
春谨然想掐死他的心都有:“这话该我问你吧”·裴宵衣很认真地回答:“你一直在床上蠕动,吵得我睡不着·”·春谨然觉得有时间必须要教教大裴各种辞藻的正确用法。
“我不动了,你快点回屋睡吧·”春谨然企图打发走对方··裴宵衣一针见血:“你是不动了,直接准备出门了·”·春谨然黑线,他就知道这家伙是故意的晚上他和杭明哲说那些有的没的时,这家伙看似没注意,其实耳朵竖得比谁都高。
不过事到如今,春谨然也不打算瞒他了:“你先进来·”·裴宵衣翻身进屋,转头就关紧了窗,显然是知道春谨然要讲什么的···春谨然也就开门见山:“我怀疑夏侯赋的死和杭家有关,确切地说,整个西南之行都是杭家布的局,就为了杀掉夏侯赋。”
裴宵衣皱眉,他虽从春谨然来到杭家后的奇怪态度里感觉到有不妥,甚至料到他晚上会不安分,可这背后的原因,却是他怎么都没想到的,一时也有点不好接受:“动机呢杀人总要有动机。”
春谨然缓缓道:“杭月瑶·”·裴宵衣怔住·那是他与春谨然相识的契机,但说句不中听的,他是真的快把这个不幸的姑娘忘了·不光是因为事情已经过去了一年多,更是因为杭家本身也没有在江湖上大张旗鼓地抓凶手,以至于杭月瑶被害这件事在裴宵衣的记忆中,存在感一直有些淡。
·“所以是夏侯赋杀了她”如果这就是杭家杀人的动机,那裴宵衣只能如此想··“应该是吧,”事实上春谨然对此也模棱两可,只能按照人之常情去推断,“如若不然,杭家也不会费尽心思布这么大一个局。”
“那可未必,”裴宵衣冷笑,“夏侯赋死了,夏侯正南也就活到了头,夏侯山庄覆灭带来的好处,可远远比报一个仇丰厚得多·”·理是这个理,纵观百年江湖,多少人在权势利益面前,弃亲情伦常于不顾。
可不知为何,春谨然就是觉得杭家人不会如此,起码杭明哲不会,春谨然相信即便给他一座金山,一把龙椅,他仍会选择血债血偿·夏侯山庄覆灭可能是早就算计好的,也可能是意外收获,但出发点,一定是给小妹报仇。
只是,杭月瑶真的是夏侯赋杀的吗那样惨烈的一剑割喉,那个外强中干的风流少爷真的下得去手吗·“别想了,”裴宵衣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头,“也别去查。”
春谨然囧,他在大裴这里还真没啥秘密了,索性直抒胸臆:“我想查,不搞清楚真相我睡不着觉·”·“搞清楚了又能如何,”若不是有过承诺,裴宵衣真想抽醒他,“夏侯家都没人了,你还公道给鬼再说,如果夏侯赋真是凶手,那他就是死有余辜,你就是讨了公道送进地府,也得让阎王爷拦下来。”
春谨然黑线,头一次在口舌之争中败下阵来,这叫一个气结,刚想抬脚踹,就听见门缝幽幽传进来一个声音——·“阎王爷……正义感这么强”·春谨然和裴宵衣面面相觑,电光石火间,后者就窜到门口,与此同时握紧了九节鞭,大有门一开来者便灰飞烟灭的架势。
春谨然赶紧跟着过去,用身子挤开裴少侠,一边翻白眼一边开门:“祈楼主的声音你都听不出来”·裴宵衣一脸迷茫,他应该对祈万贯的声音敏感吗·啧,光是想想,就浑身不自在。
那边,祈楼主已经进门··“祈兄深夜前来,所为何事”跟自家弟兄就不绕弯了,春谨然问得直截了当··不料祈万贯小心翼翼地关好门,又查看了一下窗,折腾半天,才犹犹豫豫道:“有个事儿,我自己琢磨一晚上了,也没琢磨出来什么名堂,想来想去,只能来找你。”
春谨然心里一沉,这事肯定不太妙,且还十分紧要,否则祈万贯不会苦恼成这样,甚至都顾不上调侃他和裴宵衣深夜共处一室的微妙情况··没等春谨然说“洗耳恭听”,早已等不及的祈万贯已经先一步从怀里掏出了那个让他愁了一晚上的东西:“散席回房的路上,我忽然内急,没头没脑找茅房的时候,捡到了这个。”
“罪魁祸首”被放到了春谨然的掌心··一片枯叶··好端端的夏日不会落叶,可也保不齐有顽皮的孩子随手摘下几片,后又弃而枯之。
但,不该是瑶蛮树叶·                        ·    第98章 云中杭家(六)·静谧无声的夜,只有灯花,劈啪作响。
原本祈万贯来的时候,屋子里是没点灯的,毕竟一个企图夜行,一个窗外蛰伏,还一个攥着怎么看都很可疑的枯叶偷偷来访,无一适合灯火通明··然,当想静下心来思考,如墨的漆黑就变成一张网,将思绪压抑着,包裹着,无从释放。
必须点灯··只有这样,记忆才能随着火光的摇曳,慢慢倒流,回到最初的那个点··裴宵衣知道,此刻静静坐在灯前的春谨然,表面上不动声色,但脑袋里的那根关于解谜的弦,已飞快动起来。
时而幻化成手,拼凑碎片,时而羽化成鸟,俯瞰全盘··祈万贯不知道这些,但直觉告诉他,现下,最好不要聒噪,静观其变··一炷香的时间··很短,只够品一盏茶。
很长,足以想清楚整件案··或许想清楚三个字用得并不准确,春谨然只是将前前后后的所有联系到了一起,理清,捋顺,让每件事每个环节都回到自己恰当的位置,让每个疑点每条线索都有了相应的解释——可是,这还不够。
“祈楼主,”静默多时的春谨然终于开口,说的却是,“你先回去吧·”·祈万贯一脸受到巨大伤害的震惊,就差脱口而出“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了。
春谨然不多解释,只定定看着他··祈万贯望着友人在灯下忽明忽暗的脸,竟然百年不遇地福至心灵:“这件事……是不是很严重”·春谨然沉重点头:“非常。”
祈万贯下意识后退两步,趋利避害是商人的本能:“那我还是装不知道吧·”·春谨然被他逗得想笑,虽最终也没笑出来,心情总归有一瞬的轻快:“装你原本就啥都没想出来好不好。”
·被毫不留情撤走台阶的祈楼主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过了会儿,才有些担心地问:“你打算怎么做”·春谨然垂下脸,沉默半晌,再抬起头时,目光炯炯:“彻底弄清楚。”
祈万贯诧异,他以为刚刚漫长的思索里,春谨然已经看透了一切··春谨然从祈万贯的表情里轻而易举读出了他的心思,哑然失笑:“我又不是半仙,很多事情只能靠推测。
但凡推测,就一定有谬误,有疏漏,甚至一些关键点上,哪怕铁证如山,也未必推得准……因为人心,是最难猜的·”·最初是裴宵衣告诉他的,人心是这世上最不可靠的东西。
后来夏侯正南又和他说,有多少种人心就有多少种聪明··他从一开始的不愿相信,到后来的不得不相信,再到现在,五味杂陈··这个世上有善有光明磊落,自也有恶有阴险狡诈,可春谨然总希望自己认定的朋友,属于前者。
所以他必须当面问个清楚··直到现在,祈万贯也猜不出这件无比严重的事情的性质和它所牵扯的人物,只能从瑶蛮树叶上简单推断出,杭家与药人之事有关·可是怎么个有关法,背后主谋,胁从帮凶,抑或无辜牵连他不知道。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春谨然肯定已推出了大概轮廓,现在准备将全部真相,彻底挖掘了··祈万贯不知该说什么好·若是不相干的人,管他去死,若是旁的熟人,他多半会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这是春谨然,凡事都要打破砂锅不明朗不休的家伙,作为朋友,只能真诚道:“千万小心,若有我能帮上忙的,尽管开口……”·春谨然心头一热。
“不收钱·”祈万贯全句补完··春谨然直接烧心了··什么叫真朋友,就是他生命里最珍贵的东西都要排在你后面啊·眼瞅着那俩人就要执手想看泪眼,裴宵衣果断开口:“祈楼主,天色不早了,你也快些回去休息吧。”
祈万贯黑线地看看窗外已近后半夜的深沉月色,发誓这绝对是他听过的最不走心的逐客令··但该说的也都说得差不多,剩下的,相信友人自会盘算··送走祈万贯,裴宵衣回身便直截了当地问:“你怀疑天然居的覆灭,也与杭家有关”·对着裴宵衣,春谨然不再遮掩:“嗯。
不然没办法解释,为何会在这里发现瑶蛮树叶·连若水都要翻箱倒柜找医书才能查到的,杭家怎么会一清二楚好,就算他们清楚,要这树叶又有何用除了你,所有中蛊毒的都已在崇天峰战死,无人需要杭家解毒。
但若这树叶不是用来解毒,那只剩下一个用途……”·“饲养蛊虫·”看着嘴唇颤抖却迟迟说不出来的春谨然,裴宵衣心疼地替他说完。
春谨然觉得心里难受,一连做了几个深呼吸,还是堵得慌··裴宵衣走过去,将坐着的他搂到自己怀里··春谨然的额头抵在男人的腰上,听不见对方的心跳,却仍有一片温暖。
裴宵衣轻轻抚摸春谨然的后背,淡然道:“为报仇也好,为一统武林也罢,这就是江湖,这样的事情人人都在做,只是杭家做得更大,更成功罢了·”·春谨然感觉到自己焦灼的情绪竟在这样一下又一下的轻抚里,奇异般地平静下来。
他抬头去看裴宵衣,男人还是那副爱谁谁的死样子,与后背上那个轻柔的手掌完全割裂,却又莫名融合··用力抱了下男人的腰··春谨然腾地站起来:“你说的道理我明白。
这事儿要发生在别人身上,我就不管了·但事关杭明哲,我把他当朋友,就必须弄清楚·”·裴宵衣看着眼前家伙的一脸振作,就知道当面对质这事儿势在必行了,但还是忍不住问:“弄清楚之后呢”·春谨然态度坚决:“能继续做朋友就做,做不了就绝交。”
裴宵衣真想掐死他:“你就没想过根本不用你绝交,人家直接把你灭口了”·春谨然头皮发麻地咽了一下口水:“不、不能吧……”·裴宵衣冷哼:“要是就灭了呢。”
春谨然义正言辞:“那我做鬼也不放过他”·裴宵衣咬牙切齿:“你的志向还真远大·”·骂归骂,最终裴宵衣还是护着春谨然踏进茫茫夜色——他喜欢上这人之前,这就是个死也要追寻真相的冲动鬼,所以他喜欢上这人之后,能做的也只是在对方找别人不痛快的时候,站在一旁摇旗呐喊,震慑助威。
杭明哲的房里燃着灯,光从敞开的窗口泻出来,映亮了窗旁的脸··“长夜漫漫,无心睡眠,三两同好,秉烛夜谈,岂不快哉”那脸仿佛等不及似的,竟主动探了出来,冲着虚无的黑暗笑靥如花。
春谨然和裴宵衣从黑暗中闪身出来,不知该窘迫,还是无奈··“你哪里学来的话……”春谨然不爽被抢了话··杭明哲嘿嘿一乐,晃了晃手中的酒壶:“明俊说你当初夜袭的时候,就这么开场的。”
春谨然囧,紧张地看了裴宵衣一眼,连忙解释:“是夜访,不是夜袭,真的没袭”·裴宵衣扭过头,不听不听,王八念经··春谨然黑线。
杭三绝对是故意的,自己还没找麻烦呢,他倒先发制人了·被腹诽的杭三少毫无所觉,已经起身,后退两步,张开双臂作欢迎状:“快请进·我都坐这儿等半宿了,你要再不来,我说不定就找你去了。”
春谨然无力:“有请人翻窗的吗”·杭明哲却莞尔一笑:“进门是客,翻窗是友·”·春谨然愣住,下意识去看对方的表情,企图从其中找到哪怕一丝虚情假意。
没有··这人把他当朋友,直到现在···一如自己··春谨然不再迟疑,翻窗而入··裴宵衣紧随其后··待二人进入屋内,杭明哲走过去关好了窗。
明明夏日,却关得严丝合缝··桌案上有三个酒杯,杭明哲不疾不徐地斟上三杯··春谨然静静看着他斟完,才问:“你早知道我们会来”·杭明哲委屈皱眉:“我刚不是说过,都等你半宿了。”
春谨然坐下来,拿过酒杯,刚想喝,却被裴宵衣拦住··杭明哲见状,从春谨然手里抢过杯子,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亮给二人看:“喏,没下毒·”·裴宵衣耸耸肩:“说不定你先吃了解药。”
杭明哲黑线,转而望向春谨然,认真地问:“你到底看上他啥了”·春谨然被问了个措手不及,搜肠刮肚好半天,才挤出四个字:“一言难尽……”·裴宵衣脸色铁青,目露杀机,若此刻随便找个人来猜,十个里得有十个,都会咬定他才是最像凶手那个。
趁着裴宵衣情绪波动,春谨然赶快喝了酒,不料进到嘴里的,却是茶·他狐疑皱眉,问:“为何”·杭明哲又给他倒上一杯,不疾不徐:“喜事喝酒,愁事饮茶,闷酒能醉,后却伤身,唯有清茶,苦后回甘。”
春谨然眯起眼睛打量眼前的青年··这是他认识的杭明哲,这好像又不是他认识的杭明哲,可是很奇怪,无论哪个杭明哲,他都不讨厌,甚至觉得就该如此,二者合而为一,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杭家三少。
“既然你等了我们半宿,我们现在也来了,那就开始吧·”彼此心照不宣,春谨然便不再拐弯抹角··未料杭明哲居然摇头:“我要先听你说。”
春谨然闹不明白了,都摆出这么一个坦然的架势了,索性和盘托出不就好了,干嘛还要费二遍事让自己先来·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杭明哲一本正经道:“我得看你说得对不对啊。
万一我先傻乎乎都认了,结果你推断的压根儿不沾边,我不亏大了·”·春谨然无语:“我就是推断得再不沾边,你这话一说完,也得死死沾上了”·杭明哲摊手,又恢复成那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样,反正就是不张嘴。
春谨然叹口气··无所谓,他先说就他先说,反正事已至此,最终都是要真相,不必纠结探寻的方式··“雾栖大泽从最开始,就是你或者你们家设的一个局,目的就是夏侯赋的命……”·杭明哲渐渐收敛玩笑,认真地听。
春谨然深吸口气,继续:“最开始我就觉得奇怪,一般人得到赤玉这种能震动整个武林的物件的下落,势必要与自己最亲近的人分享,或者干脆独吞,即便他是一个游侠,怎就那样大公无私,直接找了杭家而杭老爷子又如此慷慨,特意挑所有帮派齐聚夏侯山庄的时候,上门公之于众可那个时候我想不出景万川造假的理由,也想不出我们这群人一起去西南会给杭家带来什么好处。
甚至到我们返回,我仍相信夏侯赋是意外身亡,因为我也想不出他必须死的理由,相反,一个失去儿子丧失理智的盛怒的夏侯正南,对任何人任何帮派都是十分危险的·直到我在这里,在喜宴上,看见上宾之位的景万川。”
“所以你就把一切都联系起来了”杭明哲好整以暇地问··春谨然没好气瞪他:“是你帮我联系起来的吧·”现在想想,那些或暧昧不明或暗含深意的话,根本就是故意说给他听的·杭明哲微微一笑,似调侃,也似无奈:“我不说,你迟早也会想通。”
春谨然叹口气:“但会非常迟·”·杭明哲定定看了他半晌,眼里忽然闪出哀怨:“你就是什么都要刨根问底,折腾自己,还折磨别人·”·春谨然瞪大眼睛,都什么时候了,这人还能反咬一口·杭明哲看出了友人——如果俩人现在还不算翻脸的话——头顶上的三昧真火,连忙柔声哄道:“刚才的推断还没讲完呢,快请继续。”
春谨然白他一眼,才重拾思路:“景万川的出现,加上你说的那些话,让我不得不重新审视整个西南之行·最后得出的结论在感情上我没办法接受,但在理智上,我知道,这离真相更近。
你们的目的就是要夏侯赋的命,但想杀夏侯赋,就必须让他离开夏侯山庄,离开夏侯正南的身边,而且还要死得理所当然,不能让夏侯正南起疑·综合种种因素,最终你们布下了这个局。
一趟远离中原的寻宝之旅,一群基本算是没有直接利害关系的年轻人·为了确保夏侯正南会派夏侯赋参加,我想杭老爷子在夏侯正南那里应该是费了一番工夫的,可能是说服,可能是引导,甚至不惜派出自己两个儿子进队伍,就是为了让夏侯正南相信,这趟旅途有坎坷,但无危险。
景万川是整个局的起点,所以帮了这个忙并守口如瓶的他,成了杭家的座上宾;山川地形图是你的杀人地图,所以当我质疑除了暗河与洞穴,难道其他三面就没有别的路通往雾栖大泽时,你破天荒地一改往日的没主见,明确表示山川地形图上标出的路,才是最安全的。
想来,你那是已经算好了好在洞穴中动手了吧……”·春谨然说不下去了,缓了良久,才讽刺地扯了扯嘴角:“所谓最安全,反而却是黄泉路·”·“我不知道洞穴里有怪物。”
杭明哲忽然道,声音很低,近乎呢喃··春谨然怔住··杭明哲抿了抿嘴唇,才苦笑道:“我本来是计划趁着洞里昏暗,制造些混乱让大家分散,再找时机下手的。
没想到……不知该说天助我也,还是罪有应得·”·春谨然皱眉,对于他最后一个说法,不太明白··杭明哲低低道:“我弟,差点死在洞里。”
是啊,若不是林巧星舍命相救,或许死的不止一个夏侯赋···“如果你早知道里面有怪物,还会引我们进去吗”春谨然问。
杭明哲沉吟良久:“不知道·”·春谨然的心慢慢沉了下去··杭明哲抬起头,又道:“但要是因此害了你们,就算报了仇,我也会后悔一辈子吧。”
春谨然挑眉,满是鄙视:“你现在就没害我们”·杭明哲茫然··春谨然扯过裴宵衣,恨恨道:“要是没有丁若水,他现在就是个活死人”·杭明哲怔在那里,好半晌,才有些不可置信道:“你连蛊毒的事都推断出来了”·一听这家伙承认,而且用词如此专业,春谨然更来气了:“杀夏侯赋是为杭姑娘报仇,好,那既然仇已经报了,为何还要布局灭掉天然居难道也是为杭姑娘报仇吗”·春谨然这话愿意是讽刺,却不料杭明哲竟然点了头。
春谨然呆愣在那里,哑口无言··杭明哲浅呷一口茶,仿佛极力压抑着某种愤怒的心情··不知过了多久,春谨然才听见他说:“是靳梨云和夏侯赋一起,害死了月瑶。”
                       ·    第99章 云中杭家(七)·这天从清晨起,便一直阴着,直到晌午,也不见日头出来露个面。
初春阴冷的风在这昏暗的鬼天气里,愈发显得刺骨·但凡有些心思的人都不会选择今天外出,黑云压城祥或不详这事另说,单就眼瞅着晚些时候必然会来的这场暴雨,便足以打消大部分人的出行念头。
然江湖客们,总是在“大部分”之外··“店家,敢问还有空房吗”·轻盈甜美的女声唤醒了昏昏欲睡的店小二,有客上门不稀奇,可女侠,却甚是少见。
眼前的姑娘蛾眉螓首,皓齿朱唇,皮肤白皙如雪,秀发乌黑如墨,举手投足间不见泼辣粗犷,全然典雅端庄,若不是腰间佩剑,活脱脱一个闺阁小姐··“有、有”呆愣半晌,店小二才反应过来,连忙往楼上带路,“姑娘请随我来。”
上楼时,女客状似无意地问:“今日可曾有其他人来住店”·小二心中纳闷,但这并不是一个需要保密的问题,故而如实相告:“天气不好,一上午都冷冷清清的,不瞒姑娘,您是今日第一位贵客。”
·说话间,二人已抵达二楼,小二原本想开中间的房门,不料女客忽然问最里面那间是已有人住·小二回答并未住客·女客遂要求住最里面这间。
客人最大,何况还是如此谦和礼貌的姑娘,小二便很痛快地带她去了最里间··“姑娘,我就在楼下,有事您就喊我·”见客人对房间很满意,小二便识相告退。
“那个……”女客喊住他,咬了咬嘴唇,才道,“有事我自会喊您,但现在我想休息了,也希望店家没事的话不要过来打扰·”·“哦哦,好的,您就放心休息吧。”
小二想当然地认为男女有别,即便是江湖客,怎么看也还是一个黄花大闺女,所以有各种顾忌也是正常的··小二很快退出房间··随着房门缓缓关闭,房内的姑娘长舒口气,仿佛完成了一项无比艰巨的任务。
片刻之后··若这时小二返回,必然会惊奇地发现端庄小姐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个一时半刻都闲不下来的顽皮活泼的邻家妹子··床榻,桌案,窗沿,帐幔,能看的地方都看了,能翻的东西都翻了,第一次住客栈的杭家五妹的好奇心,终于得到满足。
窗扇忽然被吹开,带着猛烈寒意的冷风直直打在她的脸上,可她感觉不到一丝凉意,两颊仍是滚烫的,同刚逃出杭家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是的,她是从家里逃出来的,为了与心爱的男人私奔。
私奔哪,在此之前自己做过的最大逆不道的事情,也不过是帮着三哥向父亲撒谎,可与私奔一比,那善意的谎言简直是极大的孝顺了··杭月瑶不敢想象爹爹得知自己同夏侯赋私奔后会怎样雷霆震怒,但她真的想与夏侯赋长相厮守。
她不知道一贯宠溺她的爹爹也好,一贯与她最亲近的三哥也好,为何都不同意她与夏侯赋在一起,明明夏侯庄主明里暗里提过几次联姻之事,爹爹也口头应承了,为何转脸便一而再再而三叮嘱她,切不可与夏侯赋来往过密,更万万不可有逾矩之事。
逾矩之事杭月瑶自不会做,哪怕她已认定夏侯赋,仍知道女儿家需矜持检点·故而任凭夏侯赋百般央求诱哄,她还是没从·不过那也是之前的事情了,自打知道她也对夏侯赋有意,爹爹便将她禁足在杭家,再没让她出门,遑论与夏侯赋见面。
杭月瑶想不通··夏侯哥哥明明那么优秀,文武全才,对她更是温柔体贴·况且夏侯山庄家大业大,虽然她不图这个,但基于此,父兄更该欣喜这门亲事,左右都不该如此阻拦。
恋爱中的姑娘,与情郎分隔一日,便如三秋,何况杭月瑶已被禁足了三个月,整整一个冬天··云中的雪下了又化,青草重新破土发芽,相思憔悴的杭小妹终在一个夜里,收到了情郎的书信。
那信是绑在飞镖上射进她窗口的,正中门框··信上的字迹她没见过,但落款却是——夏侯赋口述,好友代笔··信洋洋洒洒写了三页纸,辞藻华丽,文采飞扬,但其实就一件事——因为杭家的明里应承暗里拖延惹怒了夏侯老爷,也就是他爹,所以夏侯家现在也不同意这门亲事了。
但他对佳人是真心相待的,也愿意抛开一切与佳人长相厮守,故下月初三,会在鸿福客栈静候佳人·若佳人前来,彼此携手浪迹天涯,若佳人不愿,他便一世不娶,带着对佳人的爱意与相思,孤老终生。
最后还解释了未免被他爹发现,只能在会友时口述,待分别后,朋友于旁处代笔此信·还说若佳人终能见到此信,那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连老天爷都不忍心拆散他俩云云。
·这信要是给已成亲或者最好已经生养过的妇人看,必定不屑嗤笑,全是哄人的·男人的嘴哪,得不到你时,全抹着蜜,恨不能把心掏出来给你看似的·可等得到之后,你就会发现,真正掏出心的是你,你的心没了,而他那颗仍旧活蹦乱跳,时不时还要对新的女人继续作剜心剖白状。
可杭月瑶只有十六岁··二八年华,情窦初开,这样的信,这样的情,都让她心潮澎湃··所以她认定了这个男人·哪怕要与对方去到天涯海角,哪怕要与对方苦到吃糠咽菜,她都不在乎。
店小二的感觉或许并没错,虽然佩着剑,但骨子里,爹爹宠哥哥爱的杭家小妹,同那些闺阁小姐也并无本质区别··嘀嗒··嘀嗒嘀嗒··不知何时,雨开始下起来了。
伏案小憩的杭月瑶皱了皱好看的峨眉,片刻后,缓缓起身,脸上仍是半梦半醒的恍惚,一时不知今夕何夕··半晌,她终于彻底醒过来,也终于看清窗外的雨中暮色。
杭月瑶吓了一跳,她没料到自己以为的“小憩”,竟然是整个下午··店家人很好,确实没来打扰她··但夏侯哥哥也没来··杭月瑶有些失落,同时又有些担心,她觉得夏侯赋之所以未能前来赴约,定是发生了某些意外,比如没逃出来,或者逃出来又被抓回去了,再不然就是路上出了状况,总之都不是好事。
“呵呵,讨厌……”·隔壁依稀传来女子的调笑,掩在雨声里,不甚真切··但杭月瑶是会武功的,听力比之常人要高出一些,所以很轻易便从雨声中剥离出这声音。
原本以为只是寻常嬉笑,可听着听着,哪里就开始不对劲,直到最后,调笑里带上轻喘,娇嗔——·“啊……轻一点……你真坏……”·杭月瑶的腾一下就红了。
她没出阁不假,但也并非不谙世事,当下便觉得自己偷听的行径实在不妥,故立刻起身关窗··未料手刚碰到窗扇,就听见一个带着笑意的男声——·“我坏你不是就喜欢我这么坏吗……”·那声音很低,像情人的私语,近乎呢喃,可却如同一声惊雷,炸碎了杭月瑶的魂魄。
“不要脸,谁喜欢你了……”·“好好好,你不喜欢我,我喜欢你总行了吧·”·“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分明喜欢杭家那丫头。”
“这你可冤枉我了,那个黄毛丫头根本不解风情,到现在连手都不让我碰,哪及你这般柔情似水,善解人意·”·“那你娶我啊·”·“行啊。”
“真的”·“我的姑奶奶,我都这个样子了,你就发发慈悲吧·”·“不听话的东西,剁了算了。”
“那可不成,没了它,我还怎么带你快活呀……”·“不要脸……啊……”·两个人的调笑虽百无禁忌,但声音都压得很低,若不是在隔壁,即便武功高强,也只能隐约听见人声笑语,却绝听不出内容的。
可偏偏自己就在隔壁··像夏侯赋说的,她能收到信,是天意,所以此刻听见这些,也是天意··雨势愈发大了··雨水溅到脸上,却是热的,带着咸涩。
那厢已经没了正经话,只剩下愉悦的喘息,想必翻云覆雨得很是快活·杭月瑶说不清是伤心多一些,还是愤怒多一些,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她不甘心·她必须要当面问问夏侯赋,她到底有何不好,若有,请说出一二三四五,也好让她死得明白;若是没有,那为何夏侯赋要如此对她,伤她。
拿过桌上的佩剑,攥紧,杭月瑶转身出了房间··来到隔壁门前,二话不说,抬手敲门··杭月瑶敲得很轻,但一下,一下,从无间断··里面的人终于不耐烦,气急败坏道:“谁啊——”·杭月瑶不语。
敲门声仍在继续··里面终于传来脚步声,没一会儿,房门打开··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可他此刻衣衫不整,面色不善··夏侯赋起先自然是面色不善的,但在看清来人后,不善就变成了见鬼。
对于他来讲,杭月瑶就仿佛从天而降,简直没有比这更诡异的事情了·“你……”你了半天,夏侯赋也没你出一句完整话··榻上的女子已经披了外衣下床而来,但她披得很粗心大意,雪白的胴体仍若隐若现。
杭月瑶认得她··说靳梨云是全江湖最美丽的女子也不为过,美丽到只见过几面,便让自己的四哥魂牵梦萦·可现在,对着自己微笑的她,看起来是那样的可怖。
杭月瑶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感觉,她明明应该鄙视对方的寡廉鲜耻,或者嫉恨对方的横刀夺爱,可当对方这样浅笑盈盈地走过来,她只觉得害怕··靳梨云走到她面前站定,不知怎的,外衣忽然滑落。
虽同为女子,可杭月瑶还是谨遵非礼勿视,下意识别开眼··就在她转头的一刹那,不着片缕的女子抬手一扬,毫无防备的她便在一阵扑鼻的香气中,失去了知觉。
“你这是做什么”杭月瑶晕倒的一瞬间,夏侯赋眼疾手快将人揽住,不着痕迹地带进房内,确认四下无人后关好门,这才对靳梨云发难。
“我是怕她把我们的事情说出去,一时情急……”靳梨云委屈地咬紧嘴唇,眼看便要梨花带雨··没有哪个男人受得了这个,何况佳人还光着呢,夏侯赋的气势立刻弱下来,一边将杭月瑶抱到床榻上,一边叹口气,苦笑道:“说出去不是更好,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嫁进夏侯家了。”
·靳梨云垂下眼睛,声音哀哀的:“我知道你爹看不上天然居,若是知道你与我相好,肯定要打骂责罚你的·而且我知道你是真心想娶她的,我喜欢你,若你得偿所愿快乐了,那我便觉得幸福了。”
夏侯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语带宠溺:“都说我会哄人,我看你才是最会哄人的·”·作为夏侯山庄的少庄主,他有过很多女人,也很容易对一个女人厌倦。
但靳梨云却是唯一保持了这么长时间关系的,一方面固然是因为其貌美倾城,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在这个女子面前,他无需太过隐藏,虽也会说些甜言蜜语,但多为调情,彼此究竟是个什么关系,对方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这是夏侯赋最满意的一点。
只是眼下的情势实在棘手:“你现在是迷倒她了,可她只能昏一时,不能昏一世,待到苏醒,看你还能怎么办·”·靳梨云沉吟片刻,忽然问:“你到底想不想娶她”·夏侯赋皱眉:“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吃这些干醋”·“我不是吃醋,”靳梨云正色道,“我是认真问你的。”
夏侯赋觉得她简直异想天开:“如今这个情况,就算我想娶,她还肯嫁”·“倘若她就这般醒来,自然不行,但要是……”靳梨云说着,眼波流转,嘴角勾起暧昧,“木已成舟呢”·夏侯赋听懂了她的暗示,顿觉嗓子发干,心口燥热:“你的意思是……不不,万一她醒来之后不认命,反而回家告状,他爹再找到我爹,那我就死定了”·“你个傻瓜。”
靳梨云娇嗔地瞥了他一眼,“女子的心思还是女子最了解,贞操就是她这种世家小姐的命,待到醒来,不是你怕她告状,而是她怕你不娶了·一个失去了贞操的女子,除了你,还有谁会要她”·女声不疾不徐,柔软轻慢,可却处处撩到夏侯赋的心上,撩得他心痒难耐,况且,他也真的很想尝尝杭月瑶的味道……·“迷药我是没了,”靳梨云轻轻踮脚,凑近他耳边,吹着热气,“但欢好助兴的药,还有一些……”·杭月瑶是在一阵奇怪的感觉里醒过来的。
那是一种混杂了热、疼、酥麻、晕眩的奇异感,她吃力地睁眼开,恍惚中看到身上趴在自己身上··她看不清那人的脸··隐约听见那人笑道:“醒了”·杭月瑶想推开他,可手脚都好像瘫软一般,没任何力气,头也昏沉沉的,整个人都像在水里漂。
渐渐的,恍惚散了一些,下身的刺痛感慢慢清晰起来,随着身上人的动作,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锯子划她··“疼……”杭月瑶听见自己支离破碎的声音,哑得厉害。
“女人都要过这一关的,等会儿就舒服了·”·另一个人的声音··女人·杭月瑶挣扎半天,终于费劲地转过头,然后对上一张慵懒暧昧的脸。
自己,身上的男人,躺在旁边的女人,床上一共三个人·杭月瑶忽然想吐··似乎她也真的吐了··因为直接受害者甩了她一个巴掌。
虽然朦胧晕眩里几乎没什么真实感,但动手的是那个对着自己从来都只有温柔的夏侯哥哥,所以仍然让杭月瑶觉得很痛··吐脏的床榻无法再用,两个人便将她弄回了她自己的房间。
仍是那些事情,那些道听途说里都无比快乐销魂水乳交融的事情,可她只觉得难捱,就像一场凌迟,漫长,且看不到尽头··然而,还是结束了··她觉得会持续到地老天荒的事情,其实还没有这一夜的雨来得长。
只是原本的绵绵细雨变成了瓢泼大雨··雨点乓乓的,仿佛砸在她的心上,一下一个坑,一坑一汪血,到后面血流干了,只剩下干瘪的心,在猛烈的砸打里,碎裂成片,灰飞烟灭。
夏侯哥哥开始诉衷肠了,他说他会负责,会娶自己进门··可是说这些话的时候,靳梨云就依偎着他·自己已经大概穿上了衣服,虽然无暇去顾及是否整齐,但总归觉得可以开口说话了,但靳梨云却抢先一步笑她:“该看的都看过了,该做的也都做过了,还害羞什么呀。”
她想告诉对方,这不是害羞,是做人最起码的礼义廉耻·可转念一想,与一个帮凶,何必多言呢··是的,她只是一个帮凶,所以她不恨她··她也不恨夏侯赋,因为是自己投怀送抱,活该被辱。
不,这不是辱,按照眼前二人的说法,这是爱啊·玩都玩过了,他还要娶她,这该是多真的情·那她该恨谁呢·看来看去,只剩下自己了。
呵,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说想去屋顶吹风的时候,夏侯赋似乎不大信,但靳梨云信,还帮着劝,让她去吧,她现在心情正乱,静静也好··她感激地看了对方一眼,是真的感激。
对方回以微笑,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笑··六岁那年,父亲赠予她这把“灵月剑”,十年之间,她只用剑杀过一人——便是自己··    ·    第100章 云中杭家(八)·突来的风将灯吹灭了。
毫无预警,就在杭明哲讲到妹妹自刎而亡的时候··骤然漆黑的房内,只有夜风,与沉默··没什么可继续再讲下去的了,佳人已逝,墓地芳华·如今最爱的哥哥为她报了仇,但愿天地间会少掉一缕哀魂,但愿某处的好人家里,会多个粉雕玉琢的娃娃。
“谨然兄,不想说点什么吗”杭明哲重新掌灯,昏暗摇曳的光里,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凄凉···春谨然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曾无数次推断过杭姑娘被害的缘由,甚至都怀疑过夏侯赋或者靳梨云,但真相,远比他以最大恶意揣测的还要残忍。
那残忍不是源于场面的血腥,不是源于过程的惨烈,而是源于人心的恐怖·哪怕世上最精妙高强的武功绝学,都抵不上它万一··“该杀·”·一直沉默的裴宵衣,替他回了话。
春谨然惊讶地看向对方,他以为这人会沉默到底,或者干脆来一句“人心本恶,怪只怪你妹妹太天真”这样杀千刀的风凉话·可此刻的男人面色深沉,看似平静的眼底,是冷峻的杀意。
他在替一个不相干的姑娘说话··这世上确有无心之人,但不包括裴宵衣·春谨然意外,甚至惊喜于这样的发现·这个淡漠冷清的男人,良知的存在感确实很低,但再低也存在着,偏安一隅,不问世事,只静静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善恶的最底线。
“所以……”春谨然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杭家最初就知道凶手是夏侯赋”·“起先只是我心存怀疑。”
杭明哲苦涩地扯了扯嘴角,“事实上在月瑶失踪的时候,我就认定她去找了夏侯赋,所以寻人时第一个去的便是夏侯山庄,得到的结果是少庄主不在·后来月瑶在客栈出事,我直觉与夏侯赋脱不了关系,可当天傍晚突降大雨,短时间涌来了好几拨避雨投宿的赶路客,有江湖人,也有生意人,在得知客栈死人后,为免惹祸上身,这些人散得比兔子还快,店小二也说不清楚他们的长相,更不知晓名字和身份……”·“一个都没记住”·“不,记住三个,”杭明哲没好气地看他,“你,裴少侠,还有郭判。”
春谨然哭笑不得:“我们仨那一顿刀光剑影,很难不让人印象深刻·”不过转念一想又不对,“靳梨云那样的女子,别说男人,就是女人看上一眼,也不可能没有印象啊”·杭明哲摇头:“我特意问过的,因为我想记不清长相,总该记得男女,可店小二却说,近三天来客栈的女子,只有月瑶一个。
不过当我提到夏侯赋的外貌模样甚至可能的打扮时,他们还是有模糊记忆的,说有那么一位公子与我描述得颇为相似,因为出手很大方,所以印象再模糊,也比旁人深一些。”
“所以夏侯赋是肯定脱不了干系了,”春谨然了然,但不解的是,“你又是如何怀疑到靳梨云的”既无任何线索,总不能凭空去想吧。
不料杭明哲却道:“我没有怀疑她·”·春谨然愣住,静待下文··杭明哲继续道:“刚刚说过了,我最初怀疑夏侯赋,但在客栈里并没有问出更多线索,所以怀疑只能是怀疑。
直到月瑶即将入土为安的时候,无意中,我在她灵月剑的剑柄里,发现了夏侯赋找人代笔写给她的那封信·”·春谨然恍然大悟,难怪杭明哲如此清楚信的内容,原是他亲见过。
“我将信交给父亲,并讲了自己的怀疑·父亲勃然大怒,欲找夏侯山庄对质,但这种事谁会承认况且还是代笔·对,就是这个代笔,让我一方面觉得事情定然与夏侯赋有关,但又好像没有那么简单。”
“是的,”春谨然也正想说这个,“以夏侯赋的性格,怎么可能真的放弃锦衣玉食和杭姑娘私奔·但若只是想骗杭姑娘出来,甚至委身于他,他又怎会在同一个客栈里与靳梨云毫无顾忌地私会”·“我和父亲也是这样讲的,所以……”杭明哲眼底一沉,“我们就筹划了一个引君入瓮之计。”
此计,自然是雾栖寻宝··“这件事,明俊不知道对吧”以春谨然对友人的了解,若他知晓,断不会在西南之行中表现得如此自然。
杭明哲点头:“不仅他,大哥与二姐也不知情,那时候整个杭家,只有我与父亲知晓此事·”·后来的事情便很清楚了,他们请来了景万川,不论基于什么原因,可能是名,可能是利,也可能是人情,总之后者帮忙,完美起了这个局。
·“但最初,我并不是奔着杀他去的·我怀疑他不假,但他可能是凶手,也可能只是个被利用的知情人,所以在山洞分散之前,我都只是想从他口中探到真相,毕竟唯一能确定的是他当时也在客栈。
可惜……”杭明哲说到这里不屑地笑了下,才继续道,“他实在不禁吓·”·春谨然可以想象当时的情景·孤立无援中,伙伴忽然露出獠牙,以性命相挟逼问一段或许已成为梦魇,但在世人面前仍该是天衣无缝的事情。
濒临死亡的恐惧,惊天霹雳的惊愕,别说让他坦白真相,就是让他把五脏六腑三魂七魄都献出来,只要有一丝获救的可能,他也甘愿··“他和我说他没有让人代笔过什么私奔信,他去客栈,是赴靳梨云的约。
他也不傻,脑袋一转就知道自己也被算计了,当下和盘托出,把所有事情都推到了靳梨云身上,至于自己嘛,不过是一时冲动,实在是情有可原·还说本来就打定主意娶我妹的,既然要娶,先洞房还是后洞房有何区别呢”·春谨然不忍再往下听。
该说夏侯赋坏呢,还是蠢若说他坏,他可能会从地底下跳出来辩解,风流而已,多大的罪过所以还是蠢吧·一个蠢到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有多么令人发指的男人,一个在逝者哥哥面前侃侃而谈自己真的对佳人一片痴心的男人,一个到死都不明白何谓真情,还以阅女无数自诩风流骄傲的,可悲的男人。
聂双自杀局中,他被诬陷为凶手,抱着夏侯正南痛哭流涕喊冤的那一刻,想必是真心的·他真觉得冤,男欢女爱你情我愿,他想不通为何最后总要见血·那时候的他定然也想起了杭月瑶的,那哭里定然也有旧事被牵连揭发的恐惧与担忧。
然而他有恐惧,却无悔意··因为他真的没杀过人啊··他不明白“吾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的道理·真正的凶器并非那寒光冷剑,而是他强占杭月瑶时自以为的春风一度,是在夏侯山庄后院里踹在聂双胸口上的那一脚。
·“到死,他还觉得自己委屈,真是让我开了眼界·所以我就让他多委屈一会儿·那怪物是喜欢血腥味的,我就挑断他的脚筋,引怪物来慢慢啃·等啃得脚踝见骨,我又将怪物引走,然后把他搬到僻静处,给他留个全尸。
他不谢我,还骂我,真是没良心……”杭明哲笑起来,似乎想到对方临死前的倒霉模样,几近捧腹,又似癫狂··春谨然有些难受··报仇该是畅快的,可又有几人真畅快得了。
纵然将仇者千刀万剐,也换不回亲人重生··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春谨然重新倒了一杯茶,递给对方··茶水已凉,可断不会凉过杭明哲此刻的心境··“抱歉,失态了。”
杭明哲接过茶水,一饮而尽,仿佛那不是茶,而是酒··“总不会比你撅着屁股抱树杈的时候更失态·”纵然西南之行是个局,可大家相处的点点滴滴都是真切的,如今忆起,虽多唏嘘,仍有些愉快时光,让人不觉莞尔。
杭明哲也想起自己曾经的荒唐,更重要的是,很多并非装相,他是真的不愿动脑子,更喜欢随性而至·但偶尔认真起来想一想,也觉得臊得慌:“我还真没干过什么正经事。”
“幸亏,”春谨然真心实意感慨,“否则像围剿天然居那么漂亮的手段多来几次,江湖上怕是留不下什么大门大派了·”·杭明哲定定看着他,眼神晦暗不明,半晌,忽然轻笑:“我其实是一统江湖的料,对吧。”
这算是对于天然居之事出自他手的间接承认,所以春谨然毫不犹豫地点头:“天赋异禀,不世之材·”·“靠,你比我爹还敢用词儿·”杭明哲被夸得头皮发麻,赶紧抖落一身鸡皮疙瘩,“可惜,我又让我失望了。”
“此话怎讲”夏侯山庄与天然居都已被灭,失望从何而来··杭明哲耸耸肩:“他想让我继承杭家,我没同意,他想趁热打铁让杭家成为第二个夏侯山庄,让整个江湖对杭家俯首称臣,我劝他别做白日梦。”
春谨然:“你爹打你了”·杭明哲:“那倒没,就是怎么狠怎么来的骂了一顿·”·春谨然完全同情杭老爷子。
试想,人生几十年,先是欢喜于幼儿的聪慧,后又失望于其成年的不才,结果老了老了,忽然幸福而欣慰地发现,儿子原来一直深藏不露,于是希望的火苗重新燃起,结果没烧几下,又重新被儿子一屁股坐灭。
这一个老父亲的坎坷心酸,简直闻者伤心见者流泪·“未必是白日梦·”裴宵衣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是嘲讽还是陈述,“杭家现在江湖已无对手,寒山派玄妙派那些表面上同你家平起平坐,实力上却不及。
应该说杭家已经是江湖龙头了,距离一统江湖,只差个名号,或者说,差个怕字·”·“裴兄说得好”杭明哲意外地赞了他一句。
裴宵衣黑线,他不需要捧场,谢谢··难得发一次言还被弄尴尬了的裴少侠重新归于沉默,杭三少却顺着那句好,解释道:“关键就在这个怕字·所有江湖人都怕你,你就是霸主,你想让谁死,谁就得死。
若无这个字,就算你的势力冠绝江湖,也只是地位高而已,别人对你便会敬,不会怕·敬,所有门派无论大小,皆可相敬如宾相安无事,怕,却只成为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一旦时机成熟,必被群起而攻之。
天然居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呃,我实话实说,还望裴兄别介意·”·“他不会的,”春谨然连忙让杭明哲安心,“他对天然居的感情,和你差不多。”
杭明哲囧,瞬间反应过来这其中必定有自己不知道的内情,若只因为蛊毒,他该恨杭家多一些,而非天然居。·但杭明哲没有春谨然那颗追根究底的心,所以将话题重新转回初始:“不管你们信不信,杭家没有称霸江湖的打算,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春谨然相信,或者说,他愿意相信··“蛊毒的事情,对不住大裴兄弟了·”杭明哲忽然道··“果然如此·”春谨然叹口气,“之前我一直想不通,如果蛊毒也好,药人也罢,是杭家做的,为何到死,靳夫人都没有喊冤,甚至临死前的一言一行,都坐实了她蛊毒制人为祸江湖的罪行。
现下想来,应该是你们‘无意中’将蛊毒的秘密泄露了给了靳夫人吧·”·杭明哲深深看了他一眼,叹息:“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不不,瞒过了,还瞒得很惨,”春谨然坦然承认,“我只是刚刚忽然想到了一个人·”·杭明哲挑眉··裴宵衣忽然灵光乍现,不可置信道:“陆有道”·春谨然点头,随后看向杭明哲:“我想,陆有道身体里的蛊虫应该与靳夫人无关,而是杭家养的。
目的……难道是给杭夫人治病”·杭明哲惊讶地瞪大眼睛·春谨然说他天赋异禀,他倒觉得春谨然才神鬼莫测·“没什么玄乎的,”春谨然哑然失笑,“那阵子杭老爷子一心为杭夫人寻医问药,我想不出他还能分心做其他事。
而且我们在王家村遇见陆有道的时候,你不是还说三个月前曾与杭老爷子一起来村子里找枯雪草吗,我虽然不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但杭夫人,寻药,枯雪草,王家村,这些都在一条线上,所以在这条线上出现的陆有道,肯定也与杭夫人的病有关。”
“那你一定也记得我那时候和你说过,最后一次见陆有道,还是四年前的武林大会·”·“没错,”春谨然记得清清楚楚,所以这会儿愈发鄙视,“你的装疯卖傻简直炉火纯青。”
杭明哲冤死:“那时候我真没骗你,看他成了药人,我也吓傻了·是等到带着他的尸首回杭家之后,爹才私底下告诉我·其实陆叔在武林大会之后,便一直没再在江湖冒头,可是私底下,一直为我爹做事,因为我爹有恩于他。
在丁若水说出枯雪草之前,我爹曾寻遍古籍,有一本上写苗疆的蛊虫可治百病,做法就是在一人身上种蛊,然后放其血给病人饮用·我爹找来了蛊虫,也按照书上所载精心饲养,但种蛊这种事九死一生,而且书上并未记载如何解蛊,所以我爹一时也拿不定主意该找谁来做这个倒霉之人。
不想陆叔得知后,偷偷将蛊虫种到了自己的身体里,恰逢那时候我们要去王家村寻枯雪草,我爹不知情,便吩咐陆叔暗地里跟着,以作护送,结果跟到王家村,陆叔蛊毒发作,不见了踪影。
后来我爹寻到了枯雪草,救我娘心切,便暂时放弃去找陆叔,返回了杭家·后来的事情,你们也清楚了·”··春谨然不知道这其中还有如此曲折··陆有道以身试蛊的时候,又怎会想到那小小的蛊虫,竟会在日后的江湖引起血雨腥风。
杭匪怕也不会想到,昔日为救妻子寻觅的古方,竟成了为女报仇的利器··难怪老话总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夏侯正南和青门的事,与杭家有关吗”这是春谨然最后的问题,他希望没有,若杭明哲否认,他便信。
“夏侯正南的死是个意外,我想到夏侯赋的死会让他大受打击,但直接驾鹤西去,确实是我没想到的·”杭明哲的叹息里,带一丝误让无辜的不忍,“至于青门,大裴兄弟该比我还清楚的,纯属靳夫人自己使坏。
我唯一布的局只有雾栖大泽,对天然居,苍天可鉴,我真的只让父亲假装不经意地透露了蛊毒秘方,然后让大哥假装坏蛋去问她买了药·”·春谨然歪头:“我记得你说你大哥不知情”·杭明哲摊手:“那是之前,后来发现需要用到大哥,就只能全盘相告了。”
春谨然:“你大哥没说你才是最适合继承家业的”·杭明哲:“他只说爹爹送他的那把朽木剑,实在非他莫属·”·春谨然忍俊不禁,甚至可以脑补杭家大少一脸蒙圈和恍然大悟后的五味杂陈。
不过有一件事他很费解:“你明明对夏侯正南有歉意,为何对于月瑶之死无关的靳夫人,好像没有半点同情”·“如果没有月瑶的事情,我不会动夏侯山庄,夏侯正南霸道,却不毒辣。
但即便没有月瑶的事情,天然居也是迟早要除的·”杭明哲眯起眼睛,缓缓道,“她的野心太大,若不出手,死的就是我们·”·她,指的自然是靳夫人。
杭明哲不仅局布得妙,连人心都算得准·靳夫人才是那个希望全江湖都怕她的人,尤其是男人,最好统统臣服在她脚下·所以她背地里卖毒,祸害所有能祸害的门派,所以她在“偶然”得到蛊毒秘方后,如获至宝,以为可以操控江湖。
这样的天然居,于公于私,都要除··“好啦,能说的不能说的我都和你们说了,”杭明哲微微一笑,露出洁白明亮的牙齿,“敢问二位兄弟,还认我这个朋友吗”·其实这个问题都不用问,若不认他这个朋友,自己会大晚上颠颠儿奔过来当面对质又不是吃饱了撑的·春谨然叹口气,刚想回应,却忽然闻到一阵淡淡药香。
不好·是迷魂香·春谨然瞬间反应过来,可药效比他想得还要猛烈·裴宵衣更靠近迷药吹来的窗口,故而先一步倒下,而他在倒在大裴身上前,最后看见的是杭明哲错愕的一张脸。
第101章 云中杭家(九)·春谨然苏醒的时候,浑身传来一阵紧绷的束缚感,他挣扎地张开仍有些沉的眼皮,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胳膊反在身后,从头到脚已被绳子捆得严严实实。
裴宵衣就在他的身边,仍昏迷不醒··这是一间石室,四周的墙壁均是整块的大青石,一面石壁上凿出凹槽,放置了几盏油灯,一张石塌放置在石室一角,榻旁是桌案,案上摆着笔墨纸砚。
满目所见的冷清压抑像极地牢,但桌案的陈设与一尘不染的干净劲儿又让它看起来更像是私人密室··春谨然费劲地挪动一下身体,以便更靠近一点裴宵衣,待觉得距离差不多,伸腿过去踹了对方屁股几下。
裴宵衣昏得好好的,没准正在做与此情此景毫不相关的美梦,结果就这样生生被踹醒了··更无耻的是踹人者还装傻:“我刚想叫你,你就醒了,我们还真是心有灵犀”·裴宵衣忽略屁股上仍残留的异样痛处,低声问道:“这是哪里”·看着同样被捆成粽子的裴宵衣,春谨然叹口气:“我还想问这个问题呢。”
挣了挣身上的绳索,毫无松动迹象,裴宵衣皱眉:“杭三干的”他最后的记忆只停留在杭明哲的卧房,很难不怀疑对方··春谨然沉吟片刻,道:“被迷晕的时候,我看见了他的表情,那错愕不像是装出来的。”
裴宵衣不再说话,一个鲤鱼打挺,便站立起来,只可惜浑身上下仍没有自由的地方,只能蹦··于是春谨然正羡慕同是五花大绑怎么自己就只能躺着人家却能顶天立地的时候,只觉头顶一黑,裴宵衣生生从他身上蹦过去了。
春谨然黑线,刚想骂,已跳到他后面的男人忽然又躺了下来,上嘴就咬他背后的绳结··春谨然心头一热,想说话,可又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能抿紧嘴唇··绳结打得很牢,裴宵衣咬了很长时间才将之松开。
松绑后的春谨然连忙转身,正看见男人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唾沫里带着暗红色··再去看绳子,已被口水浸湿的地方,也有点点血迹··“你傻啊,不会慢点咬”春谨然心疼极了,也顾不上活动筋骨,直接站起来飞快跑到裴宵衣身后,也咣当趴下。
裴宵衣吓了一跳:“你干嘛”·“也帮你咬啊”春谨然理所当然··裴宵衣真想踹他:“我不是已经给你解开了吗,你不会用手”·春谨然囧,光想着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了!·显然手比嘴好使多了,同样的绳结,裴宵衣用了半天,春谨然只用了一眨眼··“看起来像地牢,但又太干净了·”·重获自由的春宵二位少侠开始认真打量这间石室·裴宵衣觉得这与天然居的地牢有相似之处,但因地牢多潮湿,这里却很干燥,而且通常不会有哪个好心人会将囚禁用的地牢打扫得如此整洁,还给你预备笔墨纸砚,就差茶水和棋盘了。
“就算不是地牢,也是密室,”春谨然道,“反正肯定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界·”否则也不会把五花大绑的他俩丢进来···说话间春谨然已经来到桌案之前。
纸上无字,皆为空白,毛笔挂在笔架上,也没有动过的迹象,砚台里自然也是空而干燥的,一方墨立在旁边·那是书渊斋的墨,春谨然认得,原只是小有名气的墨,后被世家公子们极力推崇追捧,久而久之,便成了一墨难求。
春谨然不好附庸风雅,之所以认得,只因某次夜访时,一位友人与他显摆过,他便习惯性地记下了··偏巧,这位显摆过的友人,就是杭明俊··当然,这并不能说对他俩用迷魂香的就是杭家四少,毕竟这墨又不是专供杭家。
可他们是在杭明哲的房间里被迷晕的,而他又只在杭明俊手里见过一次书渊墨,凡此种种,都与杭家沾边,实在让人没办法不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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