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昊 by 七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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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昊 by 七药
文案:·一个中原小绵羊如何成长然后吃掉北漠头狼的故事·0·从东州到北漠,此去三千里,长风似白练··少昊星下,刀如雪··1·第一瓣雪落在马车上··现在是顺昌元年的九月,京城泰燕的贵族们刚收下缬月节时挂上的彩灯,正要出发去城外观赏“百里踏金”“红云连天”的秋景,而远在泰燕西北千里之外的队伍此时已经换上了臃肿的冬装。
远远看去,若不是当中那一座精致大车,便似风雪中一线深灰色迟缓蹒跚的难兵流民··大车中的少年刚要拉开帐帘,就被侍女拦住了:“公主吹不得风·”·“啊……抱歉。”
少年连忙小声道歉··从满车锦绣堆衾中伸出一只手,皓腕羸弱得不堪再多负担一只镯子,女子恹恹的声音自厚厚的被中传出:“晏儿……咳…咳,现在到哪儿了”·“马上就到姜州了。”
少年握住那只手,顺便将锦被往下拉了拉,露出女子的半张脸——纵使病容憔悴,也可轻易分辨出倾城的鲜妍··“今天好点了吗”少年柔声问道,“实在不行,要不就在姜州歇歇等你养好些了再……”·“哪可能等的。”
女子厌倦的打断了他的话,“那个人的心思,不就是要我们爬也要爬进北漠么·”·少年一时语塞,他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但你要是把身体也病垮了,那我……我又再去守着谁呢算了,我还是去外头问问吧。”
说完不待女子再开口,安抚地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一打帘子出了马车··西风和着碎雪像针一样射进车厢,又马上被沉香和药气所覆盖··“公主……”侍女欲言又止。
女子瞧着空荡荡的掌心微怔了怔,却是难得的浮起一个笑:“晏儿一点也不像晏儿了,他从前哪会这样说话的,这才出来几天呀……”一句话没说完,她又开始咳嗽,病气涌在潮红的脸上,腰背蜷曲着,像极了被倒春寒时的风雪摧残之后的新枝牡丹。
侍女垂着眼,默然想道,出来才几天么若没算错,从宫中出来,已经走了一个月了··八月廿二,新帝将先帝四女宁阳公主宋明璃送往北漠图戎部族和亲,以求两方交好,边境安宁。
宋明璃身份高贵,姿容绝色,新帝怜惜,特赐陪嫁红妆十里,更有图戎大汗次子哲勒亲自到泰燕相迎,表面的风光自不必说··如今这支和亲队伍刚出一夫关,往姜州方向而去,等出了姜州境再行二百里,就进入北漠之地了。
少年从车上跳下来,将风帽拉起,一路小跑往前,队伍行进速度缓慢,他一眼就望见了那个领头的身影··“哲勒孤涂”他声音不大,好在顺风,清晰的传到领头人的耳中。
那人听到后立即示意队伍停步,自己则调转了马头朝这边望来··少年身量瘦小,在风雪里显得愈发纤细,跑起来时袍角在腿间磕磕绊绊的··“哲勒孤涂。”
少年快步赶过来,行了个北漠的礼,动作熟稔·然后他小心翼翼的抬起头,觑着哲勒的脸色··马上的人看起来似乎也不到双十年纪,年轻人的锐气和成年人的自负让他的五官看上去侵略性十足,和现在紧张局促地站在马前的东州少年的低垂眉眼产生了鲜明对比。
“宋明晏,你又有什么事·”哲勒学过几年华文,交谈起来并无障碍··宋明晏微微低着头,“我姐姐她……公主殿下她实在病的厉害,恳请孤涂殿下可否在姜州稍事停留,等公主殿下的烧退些再走这么一直颠簸着,她有些吃不消。”
哲勒紧闭的嘴吐出四个字,“不能耽搁·”·“为什么”少年急道,“只是几天,并不会……”·“今年雪下的早,若不在十月前到图戎,就回不去了。”
哲勒见少年还是困惑,继续道,“雪下的早,转场就转的早,图戎不会赔上一部的人来等一个东州的公主,如果到时候我们赶不上冬场,这里的人都会死·”·少年抿着嘴,杏眼圆圆瞪着,一瞬间不知为何,哲勒突然想起了草原里落了单的小羊,同样的惊惶怯弱。
他不由得提高了音量:“宋明晏你听明白了没”·“啊……嗯我明白了……”少年的声音因为寒意而微微颤抖,“这些原是我不懂,孤涂殿下解释了,我就明白了。”
开合的唇上沾了雪沫,很快就消融了··哲勒本看不上宋明晏这种懦弱慎微的性子,但想到少年身上的变故,话语还是稍稍转了个弯:“等到了姜州,我带你去买点补品和药。”
杏眼睁得愈发大,声音还在发着颤,但欢喜滋味快要满溢出来:“多、多谢孤涂”·“够了,你真的不必对我做出这样谦卑的姿态。
我跟你是一样身份,你姐姐也没有这样的……”哲勒话说到一半自知失言,连忙停住··雪下的更大了··眼前的少年恍惚微笑起来,细语轻声一字一顿,“孤涂说笑了,我又不是玄朝皇子宋明晏,区区庶人宋明晏,不敢与孤涂和宁阳公主比肩。”
天下谁人不知,新帝宋泽仪的位置来的名不正言不顺,是篡来的··宋泽仪是先帝胞弟,受先帝宋泽肃遗托,为首席辅政,太子宋明盛却在登基前一天暴毙;二皇子宋明徽两日后绝望自缢;三皇子宋明喻仓皇出逃才保住性命,至今下落不明;四皇女宋明璃本与少司徒结有婚约,少司徒年少有为,君子端方,二人姻缘为东州一大美谈,宋泽仪登基后少司徒痛陈其大逆无道,洋洋洒洒数千言,被宋泽仪干脆利落地斩首弃市,少司徒的脑袋刚挂上太一楼示众,宋明璃的和亲车队就出了宫门;而幼子宋明晏与宋明璃一母同胞,最受先帝偏宠,甚至有传言先帝为此动过改立的心思,但在这场动荡里,宋明晏就像是一缕轻烟,湮灭于无声无息中。
·有人说他早已死于混乱宫变,尸骨不全,有人说他被宋泽仪囚禁了起来,日日折磨,有人说他跟着宋明喻一起逃了出去,伺机而动……却没有人想到他现在在边疆,在宋明璃的和亲队伍里。
宋明晏回到大车中时,宋明璃已经昏睡过去,他拉紧车帘后,侍女向他示意噤声,附耳过来低低问道:“外边怎么说”·宋明晏摇头:“不让停,说等到了姜州,去买些补药。”
侍女揪着手帕叹气,“喝药能有什么用,何况姜州这种地方,能有什么好药·”·“等到了北漠,就更加什么都没有了·”·侍女被他话里的凉意一惊,一缩脖子不敢再问。
宋明晏径自爬到大车一角抱膝坐下,发了会呆之后,把头深深埋进了膝间··2·几日前在一夫关,号称十里红妆的“送亲队伍”彻底完成了任务·这支被宋泽仪用来逼宫的军队本就出自一夫关,如今也算是物归原主,那些成箱的“彩礼”和“嫁妆”亦好好收入兵库。
最后要再次启程的只是哲勒所带的一队骑兵和宋明璃宫中带出的十几宫人··抵达一夫关的当天,宋明璃终于一病不起,她在得知少司徒死讯时就急痛攻心,如今算是彻底崩溃了。
反倒是宋明晏仿佛一夕成长,他安顿好姐姐,转身去找送亲的路将军··“小公子有何事”宋明晏如今身份尴尬,路将军一路都是称他为小公子。
“……皇上遣你名为护送,其实是为了监视吧”宋明晏犹豫良久,才鼓起勇气问道··路将军点头,“如果公主殿下或者小公子有意逃跑,立斩;如果逆贼宋明喻来劫,也立斩。”
逆贼·宋明晏不敢将任何情绪露在脸上,努力使自己表情的谦卑而讨好:“路将军说的太吓人了,我们哪敢逃跑呢,何况也没有那个本事呀·”·“那样最好,”路将军睨了他一眼,警告道,“你该庆幸,你母家以为你死了,没来寻你,不然光凭一个宁阳公主就能保住你”·宋明晏的母妃祝淑妃父族为世代簪缨世家,根基深厚,暗地里颇有一些小动作,宋泽仪不希望这个庞大家族的目光投往其他的方向,对其还是以招安怀柔为主。
“明晏……谢陛下皇恩浩荡·”宋明晏垂首,在路将军看不见的角度死死咬住嘴唇··“只要你们姐弟老实的待在图戎,不去动不该动的心思,自然是一生无虞。
若是起了其他念头……”路将军还准备说下去,视线里却闯过来一人,他立即噤声,“小公子聪慧,自然掂量的清楚,我就不多说了·见过孤涂殿下。”
最后一句自然是示向的来者··青年大步走近,“路将军,我有些话要问宋明晏·”·“孤涂殿下请便·”路将军笑着离开。
哲勒开门见山:“宋明晏,你姐姐病的如何”·“……”·“宋明晏”·见对方不答,哲勒伸手去按他的肩,宋明晏身体瑟缩了一下,这才慢慢抬起头。
哲勒皱眉·眼前少年咬破了下唇,他自己却无知无觉,面色惨白似鬼,衬得齿缝间的一线鲜血愈发鲜红,顺着皲裂的唇纹细细蔓延··这样的宋明晏,像极了那日看见少司徒尸首时的宋明璃。
哲勒咂舌,姓宋的一个个怎么都这样·哲勒又喊了他两声,重复了一遍问题,宋明晏这才机械地摇头:“她……不太好……”·“病得厉害”·“是的,起不了身。”
“什么时候能走动”·宋明晏摇头,“我不知道·”·“什么叫你不知道”·“我不是大夫……”·“难道你们没请大夫”·“请了,大夫说,公主殿下是心病。”
“心病”眉头皱的更深,哲勒干脆道,“那没办法,明日正午必须出发,把你姐姐抬进大车吧·”·“……好。”
孤涂殿下一贯风风火火从不拖沓,问完话马上转身要走,可他突然又想到什么,刚要迈出的脚收了回来,然后伸手,拇指按上宋明晏的唇:“擦擦·”·少年愕然,一瞬间竟忘了避开。
粗糙的指腹抹过宋明晏唇上苍白的破口,血像胭脂一样洇开,有些火辣辣的烫··3·说是姜州,其实应该叫姜镇·此地虽然还算是东州地盘,但是到底位于关外,天高皇帝远的,各路牛鬼蛇神都有,尤其是强盗马贼,格外猖獗。
为了以防万一,次日一早,哲勒只把宋明晏喊了出来,其他人则绕过姜州,继续行进··“会骑马么”哲勒把缰绳递过来··宋明晏点头,他的骑射自小便是先帝亲手教授,在兄弟四人中最为出色。
一路上黄的是黄沙,白的是积雪,除了偶尔从黄白中支楞岔出的黑色荆棘枯木,便再没有它物了·两人在这单调的景致中策马行了约一个时辰,总算看见了姜州那座低矮的土城墙。
“进了城,你不要乱跑,也不要乱说话·”哲勒道··宋明晏老实的应了一声··哲勒打量了少年一眼,将腰间的一柄短刀解下来丢给了他:“带上。
城中人人配刀,不然容易被人贩子看上·”·宋明晏手上一沉,短刀分量不轻,刀柄雕有狼头,铜色斑驳,一看就是用了许多年头的·他将刀仔细收好,小声问道:“你就不怕我……”不怕我跑了吗不怕我拿到刀之后会攻击你吗··回答宋明晏的是哲勒头也不回的一声冷哼,自负之极。
一进城,宋明晏算是明白为何哲勒不肯在此地停留了:两方恶徒血拼后的残肢就这样大剌剌的横在地上,本就破旧的土墙上溅满了陈年血迹,黑一块灰一块的;细瘦的男孩脖颈上套着绳子,绳子的主人正在和一个西陆男人谈着价钱;已不年轻的女人们靠着门柱招揽生意,看见宋明晏时朝他露出一个虚伪媚笑,宋明晏连忙避开视线,果不其然听见那边传来哄然的笑:“呀,哪儿来的雏儿”·“哲勒……”宋明晏拉着马,跟得更紧了些。
“怕”哲勒看着小孩羞窘的样子,挑了挑眉··宋明晏点点头,又摇摇头··医馆在姜州的一个角落里,馆中也仅仅有一个赤脚大夫和两个学徒。
饶是这样,医馆每日依旧人满为患——不然怎么办,总不能放着伤口烂了不管啊··一进门,就是一股恶臭袭来,宋明晏捂住鼻子··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医馆,比赌场还喧闹。
人们咒骂着脏话,在上药时嚎叫得如同杀猪,为了那一点廉价药材涎着脸说尽好话,疮疤,溃烂,刀痕,一卷卷并不干净的绷带被粗鲁地覆盖在伤口上,时不时从草屋里传出不耐烦的一声:“下一个”·全然颠覆了宋明晏对医馆的印象。
他记忆里的太医院里常年绿荫葳蕤,檀木的清浅香气和药气混在一起,静谧的空间里还能听见隔壁药房正在炖煮的汤剂发出微末的咕噜声·年迈的院判牵着他的手漫声念着医经,若答对了问题,就有甜渍的山楂可以吃,老人皱纹舒展,笑着道:“殿下很聪颖,医经念的好的人都是有仁心的,老臣万望殿下保持。”
宋明晏看着眼前满脸横肉的独眼大夫,怎么也不觉得像是仁心的医者,倒像是暴戾的屠户,心想如果让他给宋明璃看病,宋明璃大概是宁死也不干的··大夫擦了把汗,粗声道:“你们俩谁看啊还是说都看”·“不看病,我来买药。”
绿豆似的独眼在两人身上转了一轮,大的一看这个气势打扮就算不是北漠的贵族,也是个汗王座下的金帐武士,至于小的这个嘛……大夫咧嘴笑开,很有经验的摆手:“如果是买干那事的药直接去院子里找药老二,别耽误后面的人。”
干那事宋明晏不解的看哲勒,青年难得尴尬地干咳一声:“我跟他不是……有没有补药钱不是问题。”
“我这哪有补药吃俩鸡蛋吃块肉不就算补了”大夫说得理直气壮,他仔细想了想,“好像还有点陈年的参须,要不要算你便宜点。”
哲勒扯着宋明晏转身就走:“我去蓬莱客那看看·”·大夫在后头哼哼:“乖乖,参须还不满意呐”·半柱香之后,跟哲勒相仿打扮的一行人就进了医馆。
几人把正在接骨的混混直接丢出了屋外,大门一关插销一栓,用生涩的东州话问道:“刚刚是不是有个带着狼头短刀的男人来过”·大夫虽然满脸横肉,却是个虚胆的,一头的汗直滴在脖子旁的刀刃上。
他战战兢兢道:“那个男人没有带……但是但是跟他一块的一个小孩带着”·“小孩”·“对、对,那刀挂在小孩的腰上,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看着不像是北漠人,因为模样不错,我多瞧了两眼,印象很深的”·男人继续问道:“只有他俩”·大夫哆嗦着,“是的。”
“哲勒胆子挺大啊,”架着刀的红发青年笑道,“头儿,现在怎么办,是去找他还是”·领头的男人身材修长,高鼻薄唇,卷曲的黑发拿银扣束成一股,只有几缕过短的搭在前额。
他眯着眼微笑:“找他干嘛,玩角抵吗”·红发青年被噎,悻悻地揉了揉鼻子··领头男示意手下放下刀后,走到大夫面前,缓缓俯身。
大夫以为自己就要命绝当场,吓得紧闭上眼,僵着脖子不敢动弹··他只听耳边轻柔道,“大夫医术了得,这是一点诊金,还请笑纳·”·片刻后传来咔哒一声清响,随即就是推门远去的脚步声。
一阵冷风涌进来,大夫打了个寒战,小心翼翼的睁开一条缝,发现屋内那群煞神都已不见踪影,他这才拍拍胸口松了口气,想拿起桌上的茶碗喝口水压压惊,突然发现桌上多了个银扳指——想必就是那个男人所说的诊金了。
大夫捻起对着大门瞧了瞧,扳指上一只收翼的苍鹰正对上他的瞳孔··男人顿时喜笑颜开,“药老大,去把箱底那些参渣全倒了”·4·四荒之内所有游方的奇货商人都被称为蓬莱客,而一个顶尖的蓬莱客在姜州是并不惧强盗的。
“孤涂殿下,你经常来这里吗”宋明晏见哲勒熟门熟路,不由好奇··“小时候·”·自两人牵马入了闹市,不时就有不怀好意的目光从精壮的马,哲勒精致的额带,宋明晏小巧的下颌一一扫过,最后都却步在了哲勒那柄两尺的马刀上。
“我当时差点被人骗去西陆当药人·”·宋明晏吃惊,“后来呢”·“我把那个人贩子杀了·”哲勒轻描淡写,“就用你腰上那把刀。”
哲勒找到的蓬莱客是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正靠在墙根抽烟,听见哲勒的要求眉头都不抬,“有是有,不过不便宜·”·“为什么”·男人吐了烟圈,大大咧咧地笑:“你是北边来的蛮子,自然不知道,如今南方的货路都断了。
那个逃出宫的三皇子得了王家的支持,说是要杀回泰燕哩他这么一搞,洛甫的路就被彻底封死了,上哪采药去”··哲勒分明听到身后那个向来静默温顺的呼吸急促了几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是么。
我对你们东州的事不关心,你开价就是·”·“照着为及笈女子安神补身来配是吧妥了·”男人敲敲烟杆,转身进了屋。
衣摆被轻轻拉了拉,小孩嗫嚅着,“孤涂殿下……能否再多打听几句”·“东州的一切还跟你有关系么”·宋明晏声音一滞,他被这一句话拍得头昏脑涨,脸颊飞起难堪的红,半晌才微弱地道:“是,是我僭越了。”
说话间男人已从里面拿了几个油纸包出来,道:“白绳的一日一剂,红绳的三日一剂,宫里娘娘们用的方子,不信回去问你们的祭司看我诓你了没·看你也是个疼媳妇的,再白找你几丸‘花梦’,要不要”·哲勒数好银子,勾唇冷笑,“不是我媳妇。”
蓬莱客一楞:“那是……”·“我继母·”哲勒接过药包,望着蓬莱客骇然的脸,漫不经心地问了句,“宋明喻什么时候反的”·蓬莱客还呆楞着,老实道,“就……好像就这个月初的事。”
“多谢·”·5·时值午后,阴沉了几日的天空难得出了点太阳·因为大部队走得不快,二人也就不急着去汇合,哲勒此时也任由宋明晏信马由缰地跟在身侧。
被微暖的光线照一照,宋明晏有些昏昏欲睡·这么行了一里地,哲勒见宋明晏脑袋都快磕到马脖子上,终于开口:“你是不是困”·宋明晏连忙坐直身子:“没,没有。”
哲勒朝他伸手,口气平淡:“困就过来,省得你栽下去,核桃自己会跟着·”核桃是宋明晏座下那匹马··我……”宋明晏诧异,哲勒何时如此好心了·“我这么带过我弟弟,过来。”
宋明晏到底还是有点怕他,小小地哦了一声,翻身下了马·哲勒把他抱上来,少年身量未足,两人共乘尚有富余,宋明晏小心翼翼地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睡吧,到了我叫你·”·“好·”·他实在是困得厉害,畏惧敌不过倦意,不多时就揪着哲勒的衣襟睡了过去··哲勒握着缰绳,胯下的白电十分通人性,走得四平八稳。
胸口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偶尔轻轻晃一晃,呼吸吹动着哲勒襟前的裘绒··他从在泰燕时就始终冷眼旁观·父汗穆泰里如今四十有三,娶一个比哲勒年纪还小的东州公主为新阏氏,哲勒心里是颇不赞同的。
但这事他没有插嘴的立场,他的职责只是迎回公主,图戎和宋泽仪的交易就算完成了,却不料还多带回了一个小孩··小孩和他姐姐在哲勒眼里不过是两株温室里的娇贵花朵,一株刚移出花房便飞速颓败了,一株还在颤颤巍巍地挣扎着。
有时哲勒瞟见宋明晏优柔稚气的侧脸时会想:从应有尽有到一无所有,他还能撑到什么时候呢··赫扎帕拉把锅子里的残渣倒掉,将铜锅扣回面袋上·车队刚吃完午饭,正准备再歇上半个时辰就继续出发。
宋明璃的侍女咏絮今日也难得出了大车,赫扎帕拉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往少女发间的银枝碧蝶上撞·他看她先是帮桑敦补好了帽子上可笑的豁口,又陪着另一个东州女孩说了会话,最后揪着手帕过来,细声细气地问:“你们……是在休息吗”·“哎什么……你等等,”赫扎帕拉涨红了面皮,手忙脚乱地寻找会华文的戈别。
“她说什么”·戈别呲牙抠着肉渣,眼皮也不抬,“问你是不是在躺着放屁·”·赫扎帕拉瞪大眼睛,颇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嚷到,“我没躺着,也没放屁”·“嘁。”
戈别活动着下颌,法令纹勾出一个深弧,黄褐的瞳孔转了过来,“小姑娘,我们午时三刻出发·”·咏絮虽然不太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但看到赫扎帕拉这火燎了毛的模样也忍俊不禁地把手绢掩在嘴上,又觉得这样有些失礼,连忙欠了欠身子。
她回到大车中,没一会端了个盛着热水的铜盆出来,走到百步开外去采树上干净的雪,看样子是想梳洗··“你干脆把眼珠子挖出来,粘在那姑娘的背上好了。”
“你别瞎说我……”赫扎帕拉心虚地一缩肩膀,“我去问问她还需要啥·”·戈别嗤笑一声,也不戳穿,“我们的勇士赫扎帕拉,偏偏是一个哑巴,只能指望好姑娘不是个瞎子啦”·赫扎帕拉回头瞪他,脚步却没停。
咏絮摘下那支银枝碧蝶,刚要找个地方搁着,手上却一空,她侧过头,发现是刚刚那个少年接去了·少年脸是红的,牙齿却白得晃眼:“我帮你拿·”·咏絮虽然听不懂,但她自小生活在宫中,在察言观色方面的眼力自然顶尖,眼前这年轻的北漠武士对她的心意,她不是看不出来。
咏絮小声道:“谢谢·”·说罢,还将镯子捋下来递给了他··赫扎帕拉颇有些受宠若惊,他摸摸头发又擦擦鼻子,最后指了指自己:“我,赫扎帕拉。”
咏絮将头发一点点放下,抿着嘴回道:“咏絮·”·“庸……徐”·姑娘噗嗤笑出声来,赫扎帕拉也随着笑了。
她将及腰的头发撩在脑后,把手巾拧干覆在脸上·自出了宫,那些胭脂水粉也一概不用了,成日素面朝天,咏絮倒觉得比在宫中要舒坦得多,想想半年前还和棠曲为了一只手钏起了争执,做一些如今看来都是鸡毛蒜皮的算计,喉中不由哽住一个苦笑。
棠曲是二殿下宫中的人,二殿下自缢当天,仁寿宫的人都被宋泽仪以“照看不利”的罪名斩了·棠曲尸首运出宫的那日,咏絮悄悄将那支手钏塞在了她身下,却不敢掀开白布看她最后一眼。
·咏絮眼角沁出的一点泪痕被手巾吮去,再睁眼时不见湿意··她调整好了表情,看向赫扎帕拉,还想打趣他两句,却发现面前的少年眼神呆滞,目光的落点却是在她的身后,不由偏过头问道:“怎么了”·咏絮话音未落,突然身形一歪,竟是被赫扎帕拉拽了个满怀,她大惊之下没能站稳,被对方带得踉跄两步倒在地上,长发在空中甩了个半弧。
“你”·咏絮被赫扎帕拉死死压在身下,动弹不得,她挣了两下,刚要愠怒,却感觉到自己指缝间是湿的·少女本以为是手巾上的水,待她看去时,终于尖叫出来——一支羽箭深深扎在赫扎帕拉的肩头,刚刚若不是少年拽倒她护在怀中,这箭只怕是要贯穿自己胸口。
赫扎帕拉一只手撑着地面,面孔因疼痛扭曲,嘴角却弯起一个憨气的笑:“庸徐……”两个字亦说的不伦不类,口音令人发笑,但咏絮听懂了,她惊恐地瞪着眼睛,然而不过一瞬少女忽然一咬牙,便从赫扎帕拉怀里挣出来,攥住少年的手腕想将他拉起:“走”·赫扎帕拉摇头,他将指节含在嘴里,打了一个响亮的呼哨,调子三短一长,只见百步之外原本三两休息的图戎武士立刻坐起,寻找着声音来源。
戈别那个破锣嗓子遥遥传来:“你俩别动我让穆玛喇过来接应”·这边营地在哨音下躁动了起来,孱弱的东州宫人们在货车架另一头探头探脑,想看看这群北蛮子要做什么。
然而很快就被同伴一拍肩膀:“你们看那是什么”·午后的雪已化了不少,裸露出黑褐色的地面·远方原本除了枯木巨石之外别无他物的空旷中,不知何时冒出了一尊又一尊蒙着面巾的骑马身影,围着送亲队伍来回逡巡。
有眼尖的甚至看见了逆光的刀出鞘时那一线亮影,人群面面相觑,不祥的预感在每个人心底腾起··“怎么回事”摩雷打着呵欠,铁胎弓已经握在手中。
“好像是马贼·他妈的,真是会挑时间,”戈别挠着脖子恶声恶气骂着,“就不能让老子睡个囫囵午觉……愣着干嘛还不把那群东州的羊崽子都赶到车里去放了黑电,让它找找咱们的头狼是不是还在姜州当保姆呢”·6·凄长鹰鸣划破了宋明晏的浅梦。
少年揉了揉眼睛,自哲勒怀中醒了过来:“什么声音……”·哲勒向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抬起一只手让苍鹰黑电落在胳膊上·宋明晏这是是第二次如此近距离地看见苍鹰,这只比父皇养在北林苑的那只还要大,还要神气得多,他歪着头偷偷地瞧,黑电也瞪着他。
宋明晏眨了眨眼··哲勒把绑在黑电脚脖子上的那小段布条揣进怀里,托着宋明晏的腰将他放下了马,沉声道,“我有件事要麻烦你·”·宋明晏闻声抬头。
“往正东三十里,有一座土城,你找到那的首领,就说是图戎的哲勒有事相求,信物就是你身上那把刀,你去了,那边的人都会懂的·”·“那你呢”宋明晏懵懂问道。
哲勒抚了把黑电的羽毛,一振胳膊,黑电清啸一声冲回高空:“我去追大部队·”说罢不等宋明晏再问,一夹马腹,白电嘶鸣一声,眨眼便冲出了一箭之远。
很快,就在地平线凝成了一个小小的白点··宋明晏先是听话而茫然地往正东骑了数里,然后慢慢停下了马··伴随着渐渐清明的头脑,一个可怕的念头骤然涌了上来。
——如今身边再无旁人,他现在就可以立刻转头逃跑,回到东州,离这一切远远的··宋明晏被这个想法骇住,冷汗涔涔地就下来了·他想把这个念头驱逐出去,但字眼好似扎了根,钻进了皮肉骨骼,化成了一种蛊惑诱人的声音,来回盘旋在脑海里。
少年四肢僵硬,牙齿格格打颤,迫使他不得不张嘴用力喘气,胯下的核桃感应到了宋明晏的焦躁,不安地打着响鼻··“不行……”宋明晏呼吸愈发急促,喃喃地努力说服自己,“要是做了这样的人,将来死了,还有何面目去见父皇,见太傅……”·你不是一直在恐惧在害怕吗现在绑着你的绳索没有了,你自由了啊。
那个声音一会变成了母妃的,一会变成了父皇的,一会变成了宋泽仪的··“我是怕死,因为我本来是该死的……”少年缩起肩膀,“是阿姊保下的我。”
宋明晏这辈子都忘不了长剑横在脖子上冰凉的触感·自己的姐姐绝望地跪在黄袍男人的脚边,死死揪住那片下摆的团龙云海喊道:“我会遵旨去和亲,恳求陛下放了允央,也放了晏儿吧”·可笑,难道没有你,宋泽仪就逼不了你姐姐和亲了吗·“我不能这样忘恩负义……”宋明晏用力捂住头,已经带了哭声,“……她只救下了我,我如果走了……”·想想卢允央,想想你母妃,你的哥哥们。
那个声音轻蔑地笑了·她谁也救不了,你也是,谁也救不了··“——住口”宋明晏大喝出声,整个人总算从迷雾中挣脱出来。
身体一阵疲惫脱力,仿佛是经历了一场艰难肉搏·他甩了甩头,摆脱那股晕眩感后,猛力一拽缰绳,核桃的前蹄高高扬起,重新往东方奔去··“没看到哲勒。”
红毛目力最好,他巡望了一圈之后视线落在了大车上,“东州公主就在那里面是吧”·“是·”·红毛目光里有些好奇,可惜只能看到盖着布料的车板,他小声念叨,“不知道公主长得有多好看”·一旁的光头拍了一把红毛的后颈:“我要把你这话告诉玛朵娜。”
红毛连忙告饶:“她们家好不容易接受了我家的羊羔和面粉,你可别捣乱·”··“婚期定了”·“嗯,下个月初。”
红毛脸上洋溢着欢愉和满足··“好小子,可以啊·”光头大笑··首领一直沉默着,他见自己的队伍和图戎骑兵始终僵持不下,颇不耐烦的皱起了眉。
抬手啜了口银壶里的酒··“没想到只有一队人还能防得这么牢,我当他们只会冲锋呢·图戎未来的金帐武士果然训练有素,哲勒在这方面可比他老子穆泰里厉害多了。”
光头感叹,“不是我说,对这个人,你最好早点动手·”·男人嗤笑一声,没接话··又过了一刻钟,负责瞭望的红毛陡然直起身子:“那是不是哲勒北漠里能跑得这么快的马可没几匹。”
“当年有人出三十个金锱要买白电,结果被哲勒丢进硫磺泉淹个半死·那可是他的亲儿子呐”光头绑紧面罩,将毡帽扣在头顶。
“我去了·”·首领点头,“你自己小心·”·“只要您别把哨子丢了·”光头笑笑,打马离开··“那个老胖子不是说,哲勒还带着个孩子吗”光头刚走,红毛突然想起来这事。
首领啧了一声:“估计跑了·”·“要我去追么”红毛也拉起了面罩,“您别忘了,离这不远还有一只鬣狗,那狗脖子上就套了一根绳子,只绕在哲勒的腕子上。”
“如果拦不下就算了,免得鬣狗认出你·”首领叮嘱··红毛嘿嘿笑了两声,上马往相反方向而去·只剩男人掩在巨石之后,冷着脸又咽下了一口酒。
7·这一带气候烂极,常常上个时辰还日头高悬,下一刻就刮起了凛风·此时太阳早就不知道去了哪,宋明晏哈了口气,努力在荒漠里辨认方向·他算算脚程应该是有三十里了,但并未看见哲勒所说的土城。
边境之地荒凉,尤其姜州这一带,根本就没有出城独行的人,若有经过,便是大批的商队或是小股马贼·然而宋明晏并不知道这些,所以当他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时,第一反应是驻马转头,想叫住来人问路。
红毛见猎物不逃反而回头,也是一惊,立刻拔刀出鞘··小孩离他仅数十丈,红毛舔舔下唇,他几乎可以想象出男孩被划破喉咙时的惊恐面容——只用这一刀,他就可以回去跟头儿交差。
此时再反应不过来就是傻子了,宋明晏在瞧见刀光的刹那间倒吸一口气,猛扯缰绳,核桃嘶鸣,瞬间拉开了数丈距离··红毛大笑出声,北漠之中白电只有一匹,还没有除它之外他追不上的马。
宋明晏伏低了身体,背腹近乎于地面平行,人踩着脚蹬稍稍站起——洪正涛将军和北蛮交战三十年,他教过的,总不会错··短刀早已握在手中,分量沈甸甸的。
少年咬紧牙关,努力把眼泪给憋回去··荒原上雪沫和尘沙齐飞,渐渐越拉越近,尘雾融成了一股,少年几乎能听到不足三尺里那匹黑马的口涎吐息声·宋明晏神色一凛,身体骤然往左侧倾仰,整个人重心只挂在攥住的缰绳的左手上,几乎同时,对方的刀已经递了过来,宋明晏抬手去挡,力道震得他胳膊一软,刀刃摩擦带出一道细碎火光,声音尖锐得牙齿发酸。
“这刀可是哲勒的宝贝,他倒舍得给个羊羔子拿着”红毛有些忿忿念道,他已越过宋明晏两个身位,转眼便调整姿势再次相向冲来··交错的瞬间,红毛的刀却是劈在了核桃的脖颈,原本温顺的母马疼痛之下几乎要将宋明晏甩出去。
与此同时少年毫不犹豫地松开缰绳,一把扑过去扯住了红毛举刀的胳膊,整个人死死挂在了红毛身上,竟是发狠要将他一并拽下··“你……”·红毛没料到他会来这一手,一时重心不稳,两人都往地面栽去。
宋明晏摔得眼前一黑,但还是下意识往旁边滚了一滚权作缓冲,然后迅速爬了起来·右肩剧痛,好在刀还紧攥在手上·红毛的刀却脱手了,少年见他爬起想捡,一个箭步冲过去踢开了马刀,人一头撞在了红毛身上,两人再次滚到地上扭成一团,也就在这一刹,宋明晏手中的狼头刀用力捅了进去。
红毛惨叫,一脚狠狠蹬了过来,力道几乎要将人踹飞出去,宋明晏硬吃下这一脚,气血震荡得他喉头一腥,刀却又深一寸·青年爆发出一串北漠脏话,拳脚如雨点狠狠落下,宋明晏被轰炸得耳朵里嗡嗡直响,什么也听不清。
他个头小,反而像牛皮糖一般撕扯不掉,任由红毛如何踹打,宋明晏始终将刀越扎越深,甚至缓缓绞动·为了不被甩开,他干脆一口紧咬住红毛的衣服,绒线涩口,羊膻味直冲鼻息。
对方踢打的力度越来越轻,终于至无··荒野回归死寂··良久,宋明晏这才慢慢抬起了头··少年的双眼比红毛怒睁的凝滞瞳孔还要空洞,过了许久他仿佛才学会如何转动眼球。
他木然的松开手,虎口处因为过于用力早已开裂,指缝里也不知道是谁的血··宋明晏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往后退了两步,他凝视着尸体,突然只觉一阵反胃,弯腰吐了出来。
好不容易缓过气,少年拿手背去擦嘴,却摸到脸上湿润一片,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哭了··太阳总算从阴霾里露了小半张脸··宋明晏眯眼看了看日光,发现自己果然走偏了一些,他坐在尸体旁,等自己恢复了点力气,才爬了起来。
两匹马都不知道跑哪去了,剩下的路只能靠走··他刚迈了几步,突然想起来作为信物的刀还插在那人身上,又过去拔·费了半天工夫总算将刀扯出,不料从红毛的衣襟里滚出了一个银扳指,骨碌碌落在血泊里。
大概是已经害怕绝望到了极点,宋明晏心底反而产生了一种奇特的麻木·他捡起了扳指,扳指做工寻常,纹样是一只收翼的苍鹰,在环上缠着一缕红发一缕金发·鬼使神差的,宋明晏将扳指揣进怀里,然后他伸手,将红毛的眼睛慢慢合上了。
·8·在瞧见土城的刹那,宋明晏几乎要喜极而泣,他拢着手大喊出声,原本昏昏欲睡的土城守卫猛地警醒,连忙搭弓指向他:“什么人”·少年挥舞双手:“我是图戎部的哲勒派来向你们首领求救的”·“哲勒”那人明显一愣,“你等等”他脑袋一缩,消失在墙头。
一盏茶之后,古旧而斑驳的城门缓缓打开,从里面汹涌冲出一队马贼,男人们打着呼哨,纵马环绕成圈,将宋明晏困在中间·少年被马蹄踏起的烟尘呛得直咳嗽,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我……我找你们首领……”宋明晏犹自在喊··“老子就是”洪亮一声,一名大汉勒马停在了宋明晏面前,居高临下地喝道,“你说你是哲勒派来的,有什么证据”·“我有信物”宋明晏连忙举起了那柄刀。
男人劈手拿过,他打量了两眼刀上的狼头之后忽然手腕一转,刀尖直指向少年的眉心·宋明晏瞳孔骤然一缩,人微微晃了晃,却不肯后退一步·四周安静下来,马贼们都在等着宋明晏的反应,男孩孱弱瘦小,浑身脏兮兮的,大约十分适合一张惊恐哭泣的脸。
然而宋明晏让他们失望了·僵持许久,反倒他们的首领先一步没能沉住气··“你不怕死”·“怕·”·男人挑眉:“那怎么不躲”·“没有躲的必要。”
宋明晏心平气和,“戏弄可能比你小一个辈分的人能给你带来愉悦吗首领大人·”·男人眉峰抬得更高,他稍楞了楞,旋即大笑起来,环顾四周的手下喊道,“嚯,瞧瞧,我本想教育一下毛头,不要随便把刀递给别人,没想到倒是被毛头给教育了”手下们哄然笑开,那股另宋明晏不快的嘲弄与轻慢在空气中消失了许多,他紧绷的背脊一松。
男人毫不在意地松手,狼头刀直插入宋明晏脚前两寸的黄土中··宋明晏眼睛始终不肯示弱地盯着男人,依然保持着十二分的警惕·他缓缓地半蹲下来抽出了刀紧握在手上,声音却像是在对太傅请教问题一般恭谨:“我应该没有走错路,是吗首领大人,您是哲勒所说的可以信赖的援军。”
男人看着宋明晏的动作,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哲勒会放心派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来求助·他瞳中讶异更盛,感叹道:“哲勒可真是送来了一只好鸽子你要不是他的人,干脆跟着老子,老子好好调教你,让你当个小头头”他转头让人牵了匹马过来,对着宋明晏一招手,“骑上来,带我去见见我的好兄弟”·在路上,男人问宋明晏为什么不害怕指过来的刀,少年认真想了想,答道:“因为我见过真正想杀人的眼睛。”
因贪欲而灼灼,幽深漆黑的眼睛··9·光头能看到哲勒,其他马贼也不例外,飞矢追着青年的额头而去,穆玛喇瞧见大惊:“殿下小心”他几乎是下意识想要去接援,戈别气得一巴掌拍向他后脑勺:“慌得自己命也不要了守不住这座大车,十个殿下都不好使”·哲勒听见了穆玛喇的呼喊也听见了利矢划破空气的声音,他连马速都懒得减,男人抽刀,几乎像是打牛蝇一般轻易挥开箭矢,光头此时已经从侧面追截过来,哲勒盯着那张仅露出眼睛的面孔,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马刀横劈下来,哲勒反手接下,动作轻巧,随即借腰力拧转,竟是把锋刃送了回来,光头侧头避开,面罩飞起了一个角,很快被疾风挡了回去·光头喉头吞咽,使嗓音变得古怪低哑:“真可惜,你已经死了四个兄弟。”
“你们要马要金子”哲勒眼角飞快地扫了一眼那辆大车,“还是要女人”·“您觉得马贼需要什么呢”·说着刀已经再度划来,这回是横斩,白电经验十足,此次的进攻仅仅是断飞了它几缕保养良好的鬃毛。
“我想……你们大概需要一杯喜酒·”哲勒有些喘,但语调平静,“或者说墨桑很希望他的妹妹未嫁就新寡”·“不不,图戎武士,你猜错了我们的雇主。”
光头摆头后仰,哲勒的刀如吐信的毒蛇从他下颌飞快舔过,再往里半寸,他的气管就会被划拉出一个大口子··哲勒几乎快要冷笑出声了:“您蒙面倒不如戴好手套,我从不知道墨桑还能雇得起另一个说话带末羯口音同时少了大拇指的勇士,阿拉扎,您要是还能射箭,我现在大概早就死啦。”
光头大惊之下被哲勒一刀砍中了小腿,他咬牙吞下痛呼,远处传来了隐约的滚滚马蹄声,青年模糊地笑了:“你听,‘疯子’来了·你最好现在转头就跑,我不会追,回去告诉墨桑,我不想在明年开春的婚礼之前看见他。”
“你……”光头尚在惊疑,只听一声悠长尖鸣响起,来源自数里外的巨石——是撤退的哨音·光头胸口起伏着,最终丢下一句,“你的刀法又进步了。”
他驰向巨石,酣战的马贼也在哨音响起时开始后撤·哲勒没有下令追击··等到红毛口中的鬣狗,哲勒口中的疯子,帕德赶到时,这场突袭已经结束了。
“你来晚了·”·帕德跳下马,和哲勒拥抱了一下,“我可不是你的金帐武士,需要随叫随到·”·“篝火旁的位置一直给你留着。”
哲勒道··他俩的每一次见面哲勒都会这么说,帕德已经习惯了·男人摸了摸支楞的胡渣,开门见山问道,“你知道策划者了”·“不知道。”
哲勒摇头,“看起来像是辛羌的流寇,他们的马术烂透了·”··“是吗大西边的辛羌人跑过来袭击一队护送东方公主的图戎骑兵,他们的老女王是不喜欢可口的小男孩了所以换了品味”帕德讥讽,眼神锐利,“哲勒,你又撒谎,你每次撒谎都是你在心软。”
哲勒低声道:“我只给他最后一次机会·”·帕德冷哼一声,绕过哲勒不再看他:“我去瞧瞧戈别,问问他是怎么忍了你这么多年的·”·马贼们都追随帕德而去,跟哲勒面对面的只剩下了宋明晏。
少年稍稍仰着头,小声问道:“我来晚了吗,孤涂殿下”·“没有,很准时·”·他亲手放出去的小羊,居然还会带着鬣狗找回来,哲勒有点想笑,如果他不是孤涂,大概会是北漠里最好的牧羊人了。
我给了你刀和马,已经做好了准备……哲勒走过去,扶正了宋明晏的绒帽:“你不该回来……”他用北漠语说道,声音轻似叹息··“殿下”宋明晏困惑,他还有牵挂的事,于是迟疑着开口,“我姐姐她……”·“她被保护的很好。”
宋明晏总算放下心来,朝他露出了一个腼腆的笑,他刚要奔向大车,哲勒突然开口:“你杀了人”·还没迈出两步的脚陡然停下,少年一时间有点手足无措。
他在和红毛生死搏命时没有紧张,在被帕德拿刀指着时没有紧张,现在却像当年被父皇发现自己偷偷养的蛐蛐时一样慌乱·宋明晏的眼睛盯着自己脚尖:“我……”·哲勒半跪下来,抓过宋明晏背在身后的手。
血迹早就干了,斑斑黏在指尖和指甲缝里,指节处有破口的擦伤,之前一直没感觉,现在被哲勒审视着,宋明晏只觉得他的视线像冷风似的往伤口里灌·少年微微用力想缩回来,但哲勒握的很紧。
“敌人长什么样”·“我没……”宋明晏无力的想反驳··“回答我·”·“……只记得他的红色头发了。”
哲勒没有再说话,他咬住自己手套一角脱了下来,就这么叼着手套随手抓了一把没被踩踏过的雪,握在手心里半化了之后,淋在了宋明晏的指缝间·少年一瑟缩,紧接着就不敢动了——青年借着这么一点微薄的雪水,仔细将他指间的血迹慢慢清理干净。
来回搓洗几次之后,两人的手都成了一个模样一种温度,哲勒将手套穿回去,这才开口淡淡说道:“姑娘家都很精明,你拿那样的手去安慰她,她会担心你的·”·宋明晏垂着头,低低地应了一声。
“去吧·”·少年往前走了十来步,又回头看向哲勒·青年已经站了起来,正抚摸着白电的头低语着什么,白马温顺而亲昵地蹭着他的手,俊美的武士和俊美的马,像是一幅画。
营地里伤亡比预先想的要轻,哲勒的手下死了四个,三个轻伤,有几个东州宫人中了流矢,正被平放在地上处理伤口,今天的行程只怕是要耽搁了·宋明晏望见宋明璃的贴身侍女咏絮正在帮一个图戎少年绑好肩上的绷带,两人结结巴巴地比划着什么,然后图戎少年红透了一张脸。
大车可以说毫发无损,只有几枚箭矢歪歪斜斜地钉在木板上·车里的宋明璃依旧很虚弱,被高热纠缠着,她靠在厚垫上见宋明晏打帘进来,轻声问道:“我是被刀的声音吵醒的,外面打架了吗”·“嗯,不过是马贼而已,已经平息了。”
宋明晏俯身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似乎比早上要好了些,“我跟哲勒上午去姜州买了药回来,一会熬好了你先喝着……”·他原以为宋明璃听见这话会松一口气,没料到少女反而紧紧抿起毫无血色的薄唇,一瞬的怨厌虽然很快被眼帘遮盖,但宋明晏还是暼见了,他叹了口气。·他知道宋明璃绝望和痛苦的源头与终结,所有人都可以慢慢好起来,但是宋明璃做不到··“晏儿,外面很冷吗”·宋明晏一怔:“还好,今天没下雪·”·“你的手冷的像冰,”宋明璃的声音低低的,更似在自言自语,“晏儿的手……从来就没冷过的。
像是……像是死……晏儿,你刚刚,做了什么”·“阿姊,什么都没有,我只是去姜州买药时吹了风,所以手是冰的。”
宋明晏连忙打断了她的话·少年不敢再拿手碰她,哲勒帮他洗去了血腥,但他还是让她担心了·宋明晏只好用锦被将她裹得更紧了些,一遍又一遍重复安慰道:“什么事都没有,阿姊。”
10·“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帕德帮着戈别将残局收拾得七七八八,扶起一辆货车后跨步跳到哲勒身边,“从这里到图戎还需要十天,你能保证这十天就能平安无事”·“我保证。”
“你能保证就不需要让人把我喊来了”帕德朝地上吐了口唾沫,“要我做什么,帮忙护送吗你可别忘了,你的老子,咱们尊贵的图戎汗王穆泰里说过,我再踏上图戎的土地一步,他会亲手绞下我的脑袋”·“他那只是一时气话……”哲勒按着太阳穴,“何况你难道真的一辈子不回来了蜜妮至今没出嫁,每次碰见时看我的眼睛都像要活剐了我。”
心爱女人的名字令帕德一时语塞,声音总算放软了点:“她不该怨恨你……好吧,等你继承汗王举行仪式的那天,我会回来喝酒的·”·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哲勒不想再继续下去,他回到正题:“至于今天,我了解墨桑,他也了解我。
如果他再搞这些小动作,就趁早做好将整个末羯绑上战马的准备·”·“是是,全北漠都知道图戎和末羯的两位孤涂殿下是一匹白狼一匹黑狼,就等着看你们俩什么时候当上汗王,谁先咬断谁的喉咙。”
帕德耸肩···“不会的,”哲勒垂下眼帘,“有若娜·”·帕德先是嗤笑了几声,进而转成大笑:“哲勒,你是在东州呆了大半年被他们那些教义给洗了脑子吗东州的皇帝送给你父亲一个公主,和末羯送给你一个朵丽,那是完全不一样的远在槲英山外的玄朝想要和平,而紧挨着图戎的末羯想要战争你娶了若娜又如何,墨桑要图戎的千里草场,要图戎的十万精骑,那就只能杀了唯一隐患的你,你觉得若娜会选你还是选她的族人如果你还保留这样的天真,我觉得你趁早把汗王金印直接送给墨桑比较好,”男人搭住哲勒的肩,凑近他的耳朵,“没准黑狼还能留你一条命,给你一百头羊,将你丢到支离山为他放牧去。”
哲勒始终沉默··帕德还想说什么,目光却落在不远处朝他俩走来的一个身影上:“对了,那人是谁”·“东州公主的附赠品。”
哲勒实话实说··男人眯起眼,看那个细瘦的身影有些笨拙地从并排的货车缝隙里翻爬过来,喉头拖出一声长音:“东州的皇帝还真是大方,送给了你一座金山,一只小狼崽。”
狼崽哲勒看不出来,他目前顶多将小孩升格成抗住了寒风暴雨的花朵:“是么”·小孩已经走到两人面前,仰着脸期期艾艾地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可真怪,他单独面对帕德的刀时完全不是这样。
帕德举手投降:“你们单聊,我走开·”·哲勒皱眉,他就是受不了宋明晏这样的表情:“宋明晏,有话直说·如果你是来问药,我已经交给咏絮去煮了。”
“不是……”宋明晏慌慌地摇了摇头,从怀里摸出了那枚银扳指,“这是……嗯那个当时……敌人身上掉下来的,我不知道该不该捡,所以……”·哲勒看清扳指纹样时目光微动,他从宋明晏手心拿过这枚小小的银制品,慢慢收入掌中。
一个归顺图戎的东州少年,杀了一个末羯的金帐武士,不管起因是什么,墨桑都足以有理由找事了·而自己的父亲穆泰里会怎么处理他会直接把宋明晏推上绞架,切下脑袋丢给墨桑,告诉他别来烦图戎,顺便催问若娜婚礼的衣裙裁好了没有。
哲勒想到这就觉得头疼··“孤涂殿下”宋明晏见对方不说话,小声唤道··“……不要跟任何人说起敌人的事,扳指的事,”哲勒凝视着他,加重了语气,“如果你想安稳度过余生的话。”
这话听起来像是一句威胁,小孩瞳仁惊恐地收缩,杏眼里颇有些不可置信·经过这数月的长途同行,他总以为哲勒和那些人是不一样的,虽然冷硬,但武士应该铁血,原来说到底,他也是把他看做一只蝼蚁么·“我……知道了。”
哲勒察觉到了少年声音的失落,他想了想,问道:“你一直很怕我,为什么”·“……没有·”·“那就是恨”·宋明晏霎时只觉得从胸口一道气血直冲脑门,脸上瞬间泛起激烈的潮红,再开口声音都因为颤抖而变了调:“我恨你做什么呢,孤涂殿下。
不是你宫变杀了我的哥哥,不是你下旨要我的姐姐远嫁给一个老头子,也不是你剥夺了我的身份我的一切,我拿什么立场恨你父皇说为君子之道,旷达于世,不应有恨,我也不敢恨……孤涂殿下,我已经是一介浮萍了,您又何必再说出来呢。”
少年鼻尖眼眶通红,却硬是不肯落一滴泪,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他·那目光像是一根绞索,将哲勒的心缓缓收紧··“对不起·”·宋明晏一愣,别过了头。
哲勒抬手,摸了摸少年的头,手指梳厘过缕缕黑发:“对不起,你父皇确实把你教育成了出色的君子,如果不是世道变幻,我大概会请你来到使馆,为你奉上奶茶,向你请教诗书。
你是东州的殿下,我是北漠的殿下,可以吗”·他从未用如此温和的语气对宋明晏说话,像兄长在哄一个赌气的幼弟·少年脸上的绯色开始发烫,甚至蔓延到了耳根,方才的伶牙俐齿通通消失不见,连一个“我”字都难以出口。
好半天他总算找回了语言,出声却细如蚊蚋:“刀……还没还你·”·“归你了,”哲勒说,“毕竟这儿是北漠,你得做一个能拿刀的君子。”
11·蓬莱客的药果真有效,宋明璃在两天之后终于退了烧·她渐渐可以起身,甚至在五天后主动要去大车之外走走——这是自出宫之后她第一次如此要求。
这座顶金纹彩的大车如同一架巨大的鸟笼,而她则是困在其中奄奄一息的金丝雀,毫无觅死之心,亦毫无求生欲望,哪怕将笼子打开,她也只会恹恹不乐地在笼口徘徊··宋明晏不放心她的身体,一直扶着她的手陪着她。
少女的小半张脸都淹没在了领口的风毛里,苍白的脸色几乎和绒毛融为一体,两丸墨黑的瞳仁不带任何感情地扫过来路,看向去路··“晏儿,我们快到了吗”·“是的。”
宋明璃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地平线处的晚阳沉坠,浓重的光影涂抹在她的眉眼五官上,仿佛眷恋着想给这张容颜多添一点生气·玄朝的宁阳公主依旧有着惊人的美貌,任何人在看到她的脸时都会不由自主地多停顿一下,但她曾被京中少年所倾慕的那些“顾盼神飞,妙颐无愁”的姿态已经凋零殆尽,只剩下一个空空的精致躯壳罢了。
哲勒偶尔会暼见这对姐弟,旋即就移开了目光。他没有那些工夫去多愁善感,比起看落日,他更在意今晚巡夜是否会发生意外。·好在阿拉扎似乎真的把话带给了墨桑,而且墨桑也听进去了··荒原渐变草原··剩下的路途中除了零散的狼,羊,狐狸,还有兔子之外,哲勒再没有看见过其他东西···帕德一边赌誓表示他马上就走第二天就走,一边还是带着手下们将队伍一直护送到了图戎边境,随即不肯再进一步。
哲勒无可奈何:“你有什么话需要我转达给蜜妮的吗”·“让她赶紧嫁人”·“好的,我会转告她你依旧爱她,聘礼都准备好了。”
帕德朝他挥舞拳头,哲勒装作没看见·男人骂骂咧咧地转身,在图戎的接应出现之前策马离开··穆泰里派来接应哲勒的人是赫骨,部中的执法队队长:“您终于回来了,孤涂殿下。”
他细长的眼睛扫过哲勒身后的部下们,“似乎和去时的人数不太一致·”·“出现了一些意外,”哲勒答道,“但是客人安然无虞。”
赫骨皱眉纠正:“客人殿下,您用错了措辞,宁阳公主将是你的继母,你的家人,你父亲的正帐阏氏·”·“今天之内能到王帐吗”哲勒转移了话题——每次碰到他不想继续下去的交谈时他都会直接重新开启一个新话题,赫骨知道他这个习惯,他骑在马上行了一礼:“当然可以,哲勒殿下。”
傍晚时分,送亲队伍抵达王帐·因为宋明璃需要更衣,宋明晏早早出来回避,他站在车头,已经可以看见极远方丛立的一顶顶白色帐篷与袅袅炊烟,牧民们吆喝着模糊的歌谣,羊群从草场缓缓归来。
这是他将要度过一生的地方,十四年的太液芙蓉未央柳和这些真实而苍茫的景色比起来,更像是他的一个渺茫而虚幻的梦境··宋明晏咬住下唇··“哲勒回来了”这个消息很快就传遍部中,在马蹄踏入帐篷群的范围时,所有人都已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男人们弓下腰身,女人们牵起裙裾,分列在两旁行礼。
宋明晏跟着陪嫁的宫人们一起走在车边,神色局促而紧张,人们的目光中对他和车中的神秘公主充满了好奇,这让他觉得浑身不舒服··“哲勒——”一个声音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苏玛”哲勒叫出了来人的名字··女孩三步并做两步跳到哲勒面前,伸手扯住他的袖子,口气活泼轻快:“夏里知道你回来的消息高兴疯了,不过他在大祭司那的课还没上完,特地让我过来先把你拉住,不然他就只能在明天见到一个醉醺醺的你啦”·哲勒皱眉:“我得先去王帐……”·“怕什么”苏玛一甩发辫,满不在乎,“哲勒殿下去见夏里殿下,难道汗王会不高兴吗是吧,赫骨叔叔”·“当然不会。”
赫骨微笑着,转头对哲勒说道,“去吧殿下,夏里真的很想你·等他下了课,你俩再一起过来也不迟·”·继续犹豫并不是哲勒的性格,他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手下后,跟着苏玛消失在了人潮中。
12·大车缓缓停在了金帐前·宋明晏也正好看清了图戎汗王穆泰里的模样:那是个相貌精悍的中年人,若不是花白的鬓角和眼窝处深刻的细纹,宋明晏大概会以为他和他那位皇叔宋泽仪一般年纪。
要说他和宋泽仪的相似之处,便是同样烵烁着精光的瞳孔和常年手握生杀大权的冷酷嘴角··穆泰里朝大车平伸出手,他的东州话说的并不算好,但胜在平缓诚恳:“尊贵的玄朝公主,我图戎部的新阏氏,请下来罢。”
车帐微微晃了晃,穆泰里又重复了一遍··先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只新染过指甲的手,指尖欲滴的鲜红在夕阳下变成了浓烈的金,金色剖开了厚重的帘帐,已经换好了北漠服饰的宋明璃扶着咏絮的手走出了这幢牢笼,珊瑚色串珠的障面微微晃动着,将她的表情漾得模糊起来。
穆泰里眯起眼,视线里仅可见的是他未来妻子的一截尖尖下颌,因为尊严而矜持的紧绷着·让他想起自己幼时记忆里也有一位这样的东州女子,连金线红裙似乎也是一模一样。
“我是图戎汗王穆泰里,我身后是我的臣民·”穆泰里介绍道··按礼宋明璃应该回话,但她只是走到穆泰里面前,把手递给他,沉默着一言不发。
穆泰里不以为意,他的新阏氏年纪太小了,小得能做他的女儿,因此给予更多的宽容也无伤大雅·他微笑起来,冷硬的唇纹变得柔和:“阏氏一路跋涉,十分辛苦,婚礼庆典将在三日之后才进行,我先带你去阏氏大帐中安顿可好”倒真像是在对女儿说话似的。
宋明璃低头紧抿着嘴,仿佛在守护自己最后的一点固执·位列在穆泰里身后的武士们已经露出了不满的神色,皆是一副随时要拔刀的架势,咏絮吓得脸都白了,恨不得去冲过去拉一把宋明璃的袖子提醒。
穆泰里却大笑起来,他用力握住宋明璃的手,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宋明璃惊叫出一个极短的音节,随即懊恼地闭上··“我当玄朝送给我了一个哑巴阏氏。”
穆泰里弯起眼睛··“放我下来”宋明璃咬牙··穆泰里依言照办,宋明璃脚刚落地就想往旁边迈,却被穆泰里抓住了手挣脱不得:“好啦,小公主,你在皇宫里也是这么任性吗”他扫了她一眼,声音慢条斯理,“那你可活不到现在。”
宋明璃被他戳中痛处,脸色刷白··“既然阏氏不想先去休息,那等我把事情处理完了也不迟,礼单在哪”·一直候立在旁的戈别忙不迭从一个礼盒里拿出卷轴奉上。
穆泰里打开浏览一番后笑了:“看来公主身价不菲,北地八城作为嫁妆,你叔叔很大方·”·“他是篡国逆贼”宋明璃恨道。
“关外八城而已,你当你父亲在位时有管过其实只算是一点小助兴罢了·”穆泰里饶有兴趣地环顾大车周围的十几个“陪嫁”宫人:“这些也算在礼单里吗”·“当然。”
·“念念·”·这意思就是要发落人了,发落的好坏标准自然一切归于穆泰里的眼缘·戈别清了清嗓子,用他那把干柴式的声音嚷道:“念一个站出来一个啊,不站的呆会派去捡马粪可别怪我,这个这个……小柳子,小章子,小沙子,哎,你们东州人是不是都姓小啊看你们长得也不像兄弟啊”·宫人们哪敢接他的话,哆嗦着一个个走到另一边站好,不是缩肩就是垂背。
咏絮倒算是镇定,戈别念到她时还朝她挤了挤眼,一张老脸促狭得很··戈别抖了抖卷轴,又咳了一声才道:“得了念完了,汗王您打算怎么……哎,怎么还有一个小孩”他提高了音调怪叫道。
原本十几个人站立的地方赫然只剩下宋明晏·少年目光闪烁,面容已是青白一片——礼单上没有他的名字,宋泽仪却放他离开了京城,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怪了,你怎么不在名单上”戈别还纳闷地嘟囔,穆泰里已经扬声问道:“你是谁”·纵然脑中一片空白,宋明晏还是一字一句认真答道:“在下……宋明晏。”
名字就能解释一切,穆泰里皱起眉头,啧了一声·宋明璃瞬间反应过来,用没被握住的那只手一把扯住穆泰里的衣袖:“他是我的弟弟”·穆泰里扭头看她,更正道:“玄朝的礼单上只有玄朝的宁阳公主和她的嫁妆,并没有宁阳公主的弟弟。”
宋明璃此时已经慌了,那些在深宫中噩梦不受控制地又倒回到她的脑海里,少女的障面轻轻拍打着脸颊,声音颤抖而破碎:“不,不,汗王求您,不要杀他……我只剩这么一个亲人,求您……”·“你的弟弟只能有两种结局,死人,或者奴隶。”
穆泰里摸了摸少女的头,手指从发饰上温柔地拂过,“是你来选,还是他来选”·宋明璃如今只会摇头,她那颜色鲜艳的指甲几乎要攥破衣料,嵌进男人的皮肉里。
戈别已经掏出了刀,对着宋明晏挑了挑眉,颇无奈的样子·他不讨厌宋明晏,但也称不上喜欢,只不过要宰一只同行数月的小羊羔,还是有些不舍的··四周静了下来,唯一的声音便是新来的阏氏微弱的哽咽和重复的哀求。
宋明晏环视众人,咽了口唾沫·他猛地想起来,他也有刀,他的刀可以指向自己,指向戈别,也能指向那个令阿姊哭泣的男人·然而他的手刚往腰间摸去,戈别眼睛和动作比少年更快,他一个箭步过去,刀柄狠狠敲在宋明晏的腕骨,动作粗蛮却灵巧,狼头短刀瞬间脱手,在宋明晏手指麻痹的一瞬间,他人已经被戈别用力按在了地上。
“哲勒送给你刀,你却拿来刺杀他父亲,小孩,你胆子很大啊·”戈别把宋明晏的手肘折架在身后,骨骼发出吱呀的抗议··“我……”宋明晏疼得直抽气,脑子里乱糟糟的,他知道他刚刚行为会造成的后果,却有股莫名的委屈和愤怒,字眼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我不想死,我也不想做奴隶”·“你刚刚那个动作就足以让你是个死人了”戈别威吓。
宋明晏的脸因为挣扎摩擦在干燥的土地上,一阵阵火辣辣的麻木窜起,他干脆闭上眼··给我个痛快吧·他等待着··仿佛过了一百年之久,一个声音划破了僵持。
“戈别,放开他·”·那是宋明晏听不懂的句子,但是宋明晏听得懂的声音,是哲勒··戈别的力道轻了,宋明晏挣了两下就从桎梏里解脱出来,少年喘着气,第一反应是去夺地上的短刀,戈别想拦,手伸到一半又停下了,有哲勒在这里,他倒是不怕宋明晏能翻出什么浪来。
宋明晏把刀抱在怀里,努力调整呼吸·哲勒从他身后走来,脚步只是不可察觉地微微一顿,便继续往前朝穆泰里迈去··“我的儿子,过来·”穆泰里已经有大半年未见自己的次子,心中原本很是欢喜,但在看到哲勒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时,他的目光如针扎般跳了一下——那是他的小儿子夏里,正一脸天真的牵着哲勒的衣角,若不是夏里那如三岁幼童的稚气表情配着那张十多岁的脸,大概还真是一幅兄友弟恭的好画面。
“好久不见,父汗·”哲勒走过去,碰了碰穆泰里的脸,夏里见到了叫嚷着也要,穆泰里只得将他抱起,夏里咯咯笑着,抱住了穆泰里的脖子··穆泰里为难地开口:“哲勒,你知道的……”·“是,我知道。
您放心,我会尽可能少的和夏里接触,”哲勒打断了父亲的话,“那位宋明晏,交给我来处理可以吗”·穆泰里看向儿子的眼睛,眼神微动,他啊了一声,“我看到了,你把你的刀给了他。”
“图戎不缺一个死人,也不缺一个奴隶,我们有无数的死人,有三万的奴隶·”哲勒说道··穆泰里有些不满:“你心软总是用在不恰当的地方。”
哲勒闻言却松了口气,他朝穆泰里行了个礼:“多谢父汗·”·13·宋明晏跟在哲勒身后,始终保持着两步的距离·此时已经快要入夜,沸腾的人声渐渐止息,牧民们用石块将篝火围起,使它能一夜都维持着微弱的火苗而不至于明早变成一堆冷灰,几个宋明晏听不懂的字眼划破空气,似乎是母亲在呼唤贪玩幼子的名字,让他们回家睡觉。
巡夜的武士和哲勒擦身而过,笑着向他行礼:“殿下还不歇息吗”·哲勒摇头,脚步并不停顿··武士自然也看见了宋明晏,他长着一张粗犷但忠直的脸,打量宋明晏的目光像是猎犬在打量一只兔子,宋明晏被这视线盯得一缩脖子,一边轻轻地朝陌生的武士颔首示意,一边踩着哲勒的脚印往前走。
两人穿过帐篷群,绕过羊圈,最终停在了空旷的原野中·远山连绵,狼啸在夜色里若有似无···宋明晏只要单独面对哲勒时总是小心翼翼,说话底气都不足。
他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大约是哲勒身上有点他那位严厉而疏离的太子大哥的影子但太子并不会像哲勒那样带他骑马,也不会帮他擦去手上的血污··他低着头,等待对方先开口。
结果静默就这样在空气中持续了下去·渐渐的,宋明晏只觉得连呼吸都变成了一件越来越难堪的事,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再不打破沉默,他就快要窒息了··“谢谢你……”·“你打算怎么办。”
两人同时开口,宋明晏怔了怔,下意识地反问:“什么怎么办”·哲勒皱眉,“你的将来·”·少年依旧懵懵懂懂,他抬头看向哲勒,男人的脸淹没在夜色里,唯有轮廓勾勒了一丝微光。
“我……不太明白·”·哲勒突兀地问道,“你想回东州么”·宋明晏睫毛一颤,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哲勒继续说道:“其实我当时……并没有向你们的皇帝承诺关于你的任何事·所以你要是想走,我可以……”·“不。”
这回诧异的人轮到哲勒了:“为什么”·“你在说谎吧,孤涂殿下·”宋明晏吸了吸鼻子,低声开口,“我知道,皇叔他……一定是很想我死的。”
哲勒没有回答·这也就是回答··“你一定要让我走吗孤涂殿下,”宋明晏说到这,脑中隐隐明白了什么,“你虽然答应了皇叔,但没有动手,是因为您的仁慈之心发作,还是因为您不想趟这趟宋家的浑水,所以干脆赶走我让我自生自灭,是吗”·他从出宫时起,就不再是那个天真无邪的五殿下了。
宋明晏从前死活都想不明白,那个帮他绑秋千,教他画扇面的皇叔为什么会含着笑将毒酒送到太子哥哥面前,为什么会看着阿姊的眼泪无动于衷,后来在这漫漫千里的长途里,他都懂了。
两人再度陷入沉默··哲勒觉得有些烦躁,但并不是因为宋明晏的点破真相·他静了一会,才说:“宋明晏,我从没想过杀你·”·是啊,因为他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哲勒动手。
哲勒只把他看做一个可以随手处理却又懒得处理的小麻烦罢了,一只老虎扑杀一只兔子,有什么可夸耀说道的呢·宋明晏浑浑噩噩地想··“你不想走,是因为你姐姐”哲勒语速变得快了些,“我父亲虽然脾气不太好,但是你无需担心他的忠诚,你姐姐会是他唯一的阏氏,而且尊宠不会比她在皇宫时少。”
是,但又不完全是·宋明晏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明明面前的人说的是字正腔圆的东州话,他却觉得每一个字都要费尽心力才能理解··“如果你想做一个普通牧民,或者回东州做一个教书先生,我都可以帮你……”·“我能……跟着你吗。”
听到最后,他偏偏提出了最烂的方案··哲勒不说话了··宋明晏察觉到了眼前青年隐隐的怒意,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在哲勒恼火的目光下慢吞吞地往前挪了两步。
少年伸手,堪堪用指尖拉住了哲勒的袖子,力道轻如羽毛·宋明晏的个头只到哲勒胸口,他盯着孤涂殿下的衣领,小声又问了一遍,“可以吗”·就像是一只狼狈惊惶的幼兽走投无路时,忽然一睁眼就认定了饲主一般,怯畏而执拗。
哲勒凝视着宋明晏单薄秀气的面孔,一瞬间很想叹气,他完全不能明白这个异族小孩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你跟着我做什么呢我身边危机四伏,并不适合你。”
“你送给我了刀,我可以的·”宋明晏头一回固执起来,一股莫名的勇气涌上胸膛,他突然不害怕了,“我……我不想变成你们口中的一只兔子或是一只羊,只能任人宰割,被剥去一切串在烤架上。
如果我还可以选择的话,哲勒……我能留下吗”·冷冽的晚风从指缝滤过,荒野沉睡在星海中··这是我给你的第二次机会。
哲勒想··“没有第三次了·”·“什么”宋明晏没有听清,只见眼前一花,哲勒的袖口已经从他指尖脱出,拔出了自己腰间的佩刀。
宋明晏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不知道哲勒要干什么··哲勒将锋刃按在自己手掌,轻描淡写地划了一刀,伤口处很快涌出了细密的血珠··“你在做什么”宋明晏瞪大眼睛叫了出来。
哲勒把手伸到宋明晏的面前,淡然道:“本来应该取血入酒的,不过条件不允许就算了……宋明晏,饮了血,起了誓,你就是图戎的金帐武士,再不能反悔,如果背叛,那结果可比你在东州时要惨烈的多。
我给你最后一次考虑的机会·”·宋明晏呼吸一窒··少年的目光在哲勒的伤口和对方平静的脸之间惊疑不定地转了几次,他呼吸短而急促,去握哲勒手腕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有些颤抖,指腹险些从衣料上虚弱的划过。
迟疑仅仅是一刹那·少年想了想,然后郑重其事地单膝跪了下来·他捧着哲勒的手,像是旅人捧着一碗甘霖,商客捧着一块宝石,宋明晏温顺地俯首,舌尖轻轻舔上了哲勒掌中猩红的液体,动作如同小动物一般轻柔,仿佛不是在舐血,而是在帮助他愈合伤口。
淡淡的铁锈味在口腔里化开··与此同时,宋明晏听见面前的青年开始用北漠语不紧不慢地念起了誓词·那些古怪拗口的发音和哲勒沉净平和的嗓音混在一起,如同一道迷离而深奥的咒语,盘旋在这个静谧的夜晚。
哲勒念完誓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奇怪的是,哲勒并没有觉得后悔,反而有些轻松·他本该要么遵守跟宋泽仪的口头约定杀了宋明晏,要么将他送的远远的置身事外隔岸观火,偏偏他所做的一切和他所想的彻底背道而驰,居然可笑地将宋明晏放在了身边。
他并不知道这样做对他俩来说是好是坏,是福是祸,罕见的迷茫充斥在哲勒的脑海中·但没有后悔···“……其实这些该你来念,可惜你北漠话都还不会说,只能我来替你念。”
过了许久,哲勒说··“嗯·”·“这么看来,你要学的东西太多了·”·“嗯·”·“宋明晏,你是第二个饮了我的血的金帐武士,”哲勒声音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以后我会庇护你,而你则效忠我,好不好”·“……好。”
宋明晏紧紧攥住哲勒的手,把脸埋在他的掌心,忽然无声的哭了出来··他终于有种得救了的感觉··很久之后宋明晏才知道,起誓是不能代念的,那样的誓言毫无约束效力可言——这大概是哲勒给他的又一个机会。
在熟练掌握北漠语之后,宋明晏便悄悄记下了那段誓词,并且默熟于心··苍穹无极,王命无极··混沌在上,神明见证,·今吾血与王血交融,并以此为誓,吾将为王战于长日,守于永夜。
非烈火不能止,非狂风不能止,非刀戈不能止··非血枯命竭不能止··14·十月初的清晨不算呵气成冰,但也足可让人出门时裹紧了衣裳·哲勒一大早先去了一趟斥候营,回来时正好看见了要去大祭司那儿上课的夏里,男孩还是成日里那副天真到傻气的表情,牵着苏玛一路走一路咿咿呀呀比划着什么。
哲勒目光一黯,在对方尚未注意到他之前他已经避到了帐篷后,等那俩人走远了,哲勒才从中出来··穆泰里对哲勒特地前来的问安有些意外,他轻松的笑着:“让我听听你昨天怎么处理了那只小羊”·“他饮了我的血。”
哲勒简单答道··穆泰里的嘴角有一瞬间的凝固,但很快恢复自若·他警告道:“你留下了一个大麻烦·”·“那只是我的麻烦。”
“而且他不像是能饮血的材料·”·“他在来时路上杀了一名末羯的金帐武士,”哲勒掏出那枚扳指,“父汗,你不能驱逐我的人第二次。”
穆泰里皱起眉,沉默下来,哲勒在等他的答复··好在图戎汗王并没有考虑太久·“每一个你看中的人都是危险品,我希望这回能例外·说来……你也确实需要一个金帐武士。
好了好了,不提他了,咱们父子大半年不见,聊聊别的,”穆泰里吐了口气,“你是想关心我,还是关心夏里,还是你的哥哥哲容”·哲勒点头,“都行。”
“哲容半个月前走的,我让他带队先去占好了冬场·你也知道,墨桑那个小兔崽子天天对着咱们的地盘流哈喇子,哲容先去了,好叫他不要乱动心思。”
穆泰里拉过一把铺了毛毡的凳子示意哲勒坐下,一边继续说道,“在你回来的前一天他来了信,说一切都已安顿好,墨桑果然老实了·”·“他带着‘豺狗’去的”哲勒补充道,“我刚刚去了一趟斥候营。”
“是啊,他临走时还跟我说,”穆泰里按着哲勒令他坐下,双手扶着他的肩,“等我亲爱的弟弟哲勒回来了,便告诉他,那只黑猎狗半年前下了狗崽,我帮他养得好好的。”
哲勒感受着父亲手掌的力量,没有说话··“而夏里,你昨天不是见过了吗”·“刚刚来的路上也见过了,但他没看见我,”哲勒低声问道,“父汗,夏里的病依旧没有起色吗”·穆泰里在他身后摇了摇头,哲勒看不见,但能听见男人长长的叹息声。
这叹息如同千斤的巨石,抑或是残酷的刑具,狠狠地压住哲勒,并用力地鞭挞着他··哲勒斟酌着字句:“等夏里好了,世子之位我便还给他,这本就该是他的,我只是……”·“好啦,你也自责了五年了,”穆泰里的手终于从他双肩拿开,“我并没有责怪你,你是我最出色的儿子,做世子无可厚非。”
哲勒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父亲并没有责怪他,但将他的侍从全部遣散,他唯一的金帐武士更是被驱逐出了图戎的领土;他也依旧是他最出色的儿子,却伤害了他最喜爱的儿子。
他至今仍然无法揣摩穆泰里的心思··哲勒知道再继续往下想就是个无底洞,他及时刹住,“对了,那位东州公主……”·“她啊,”穆泰里转到哲勒面前,似乎是商量的语气,“我打算给她赐名阿容莲,你觉得如何”·“很好。”
名字而已,在哲勒听来叫宋明璃叫阿容莲对他来说没有区别··提起那位小公主,穆泰里脸上挂了一丝狡黠的笑,“你猜我昨日送她回大帐,我收获了什么”·哲勒摇头。
穆泰里从怀里摸出了一样小东西,丢给哲勒·是一把尖刀··“她实在有趣,”穆泰里神色轻松的回忆,“说如果要她做我的阏氏,除非我给她一支军队,否则要么杀了她,要么杀了我。”
哲勒端详着那柄尖刀,穆泰里还在继续说着:“刀我自然没收了,军队我也不会给·”·“那您……”·穆泰里半蹲下来,如同兄弟一般揽住哲勒的肩:“她的心已经是尖刀了,不能把更多的尖刀送给她,我可以给她我的这里,”穆泰里指指自己的左胸口,“但是军队不行。
小姑娘的任性需要适可而止·”·“您对我的母亲也是如此吗”哲勒已故的母亲是末羯的朵丽,至少在她在世的日子里,图戎部和末羯部还能维持着脆弱的和平。
·“是的,宠爱可以,军队不行·”穆泰里又强调了一遍,他突然意识到哲勒为何会如此发问,一拍脑门说道,“我差点忘了,你也是马上要婚娶的人了。
啊……真好,又有一位末羯的朵丽要嫁过来,希望她只是要你的心·”·而不是图戎四十万人的命··剩下的半句穆泰里没有说,但哲勒明白。
宋明晏一醒来,就躺在床上陷入了自我厌弃中··昨天夜里他也不知道是被哲勒哪个字眼戳中了软肋,一开始只是掉眼泪,后来就变成了抽噎,最后哭得喘不上气脑子一片空白,鼻涕眼泪抹了哲勒一手,都不知道孤涂殿下是怎么把哭到睡着的他扛回大帐的。
·一个口口声声说要当武士的人,结果刚宣誓完就对着主君哭的稀里哗啦,估计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了,而且……宋明晏环顾四周,这似乎是哲勒的大帐吧他占了哲勒的床,那孤涂殿下昨夜睡的哪·宋明晏冒着冷汗挪动脖子,看向那头潦草铺在地上的毡皮,和堆在上面被翻动过的薄毯……少年哀叫一声,一把将被子拉过头顶抱住了头,太丢人,干脆闷死算了。
结果他还没闷一会,就听见有人撩起帐帘进了门,脚步声由远及近径直朝床前而来··一只手隔着被子拍在了宋明晏的额头:“起床·”·是哲勒的声音。
宋明晏很想装死,但他到底还是不敢,磨蹭了一下就老实地坐了起来,眼睛只敢盯着被子瞧·哲勒自然不知道小孩那些沮丧的小心思,他哗啦一下把手里的东西丢到了床上:“试试合不合身,都是我以前没穿两次的,等转了冬场,让苏玛的娘再给你做几套新的。”
宋明晏带来的只有东州服饰,穿出去肯定又要引人侧目,他小小的“哦”了一声,抓过离他最近的一件外袍,然后又不敢动了··他紧张··哲勒见状,干脆走到一边去拨弄将熄的火盆,头也不抬地说:“穿好了,我带你去见你姐姐。”
少年听见这话动作终于快了起来,他连忙翻身站在床上,磕磕绊绊地系起了带子,他对这些款饰陌生,穿外袍时险些套错了边·哲勒毕竟是图戎孤涂,旧年的衣裳皆用料不凡,有两件袖沿的绣工似乎并不出自北边,宋明晏小心地摸了摸领口的绒毛,深吸了一口气,似乎能嗅到早春的青草味道。
“我……好了·”他嗫嚅道··哲勒丢下手中的火棍,走过来打量着他·少年在他的注视下一会把手放在身前,一会背在身后,一会抓着腰侧的衣角,总之浑身不自在。
宋明晏的耳朵又红了··“鞋穿反了·”·“哎、哎好……”宋明晏慌忙地蹲下去换,等他再抬头时,哲勒已经去外边等他了。
为了防止宋明璃寻短见,穆泰里给她安排了四个懂一点华文的侍女,加上咏絮一起守着她·宋明璃教养矜持,发疯撒泼的事情她也做不出,只枯坐到深夜才昏昏睡去,倒叫五个小姑娘白担心了一夜。
侍女们年纪都不大,皆是单纯烂漫的性格,只会艳羡这位新来的小阏氏首饰盒里叫不出名字的簪钗,和繁复精致的衣裙·宋明晏进来时,几个姑娘正把宋明璃围成一圈,比划着到底是祖母绿更配阏氏的衣裳还是珊瑚红更衬阏氏的肤色,看到宋明晏时都把他当成了哪位远来的蛮族少年亲贵:“你是谁呀”·宋明晏没听懂。
“他是阏氏的亲弟,也是我以后的金帐武士·”随后进来的哲勒解释道·姑娘们连忙朝孤涂殿下行礼,眼睛却偷偷抬起,悄悄地瞄宋明晏,一边交头接耳地评价:“还真和阏氏有点像呢。”
哲勒招呼道,“你们几个都出来,让他俩单独说说话·”·“可是汗王说……”侍女们犹豫··“没事。”
哲勒孤涂说话一向有保证,姑娘们拉着手出去了,一位圆脸姑娘经过宋明晏时,还用有些蹩脚的东州话小声说:“你真好看·”·少年脖子蓦地一僵,然后就听见小姑娘们嘻嘻哈哈的轻笑声。
笑声从他耳后飘远了,哲勒轻轻推了他一下,提醒道:“不要太久,还有别的事要做·”·说是不要太久,直到哲勒在外面喝完了一碗羊架汤,又跟戈别谈了会关于转场准备的事宜,宋明晏才红着眼眶出来。
哲勒无意去问他俩聊了什么,只是朝他招了招手,宋明晏便揉着眼睛跟了上去··“我有一个哥哥,哲容,”哲勒自顾自地开口,“比我大几岁,已经成亲。
他如今先去了冬场,日后你会见到的·哲容和我同父异母,她母亲是在战乱里死去的,之后我父亲便娶了末羯的朵丽,就是我的母亲·”·“我还有个弟弟,叫夏里,你昨天应该也有点印象。
他和你年纪差不多·”哲勒微微偏着头,声音渐低,“夏里小时出了一点意外,心智变得和幼儿一般·北漠世子之位按律本该由汗王幼子继承,因为这个事,所以才顺延给了我。
明天我带你去见大祭司,让他教你北漠语,你会和夏里一起上课·宋明晏,我希望你平时能多照顾他一些……”·宋明晏忡怔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哲勒在说些什么——哲勒当真已将他视为心腹,对他毫无保留。
意识到这件事的少年心跳得有些快·他原本是跟在哲勒身后的,然后他埋着头悄悄地快走了两步,变成和哲勒并肩而行··哲勒带着他走到斥候营前,已有人在此等候多时。
那人瞧见宋明晏时大感意外,咋呼道:“我听你说你有了新的金帐武士,以为又是一只像帕德的疯狗,怎么倒是只小羊他这模样的小东西,我只在辛羌女王的后宫里见过。”
“别废话,”哲勒拧眉道,“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呢·”·来人耸肩,“万物齐备,我的殿下·”·说着从身后的箱子里掏掏捡捡,摸出了一柄六锊的柘弓,一把标制的马刀,又数了二十支箭丢进箭囊,一股脑全递给了宋明晏,还对着小孩挤了挤眼睛:“拿稳了,小武士”··宋明晏一头雾水地接下了。
哲勒摸了摸弓的手感,似乎挺满意,又发话:“马呢”·“你自己随便挑去呗·”那人揉着脖子,补充了一句,“除了戈别看中的那匹才五个月的灰马。”
哲勒点头:“就要那匹灰的·”·“哎你这人——”那人想了想,撇嘴道,“反正到时候他来跳脚,我就让他去找你。”
没一会那人便牵着匹小灰马走了过来,臭着脸把缰绳塞到宋明晏空着的那只手上··哲勒托着胳膊低头审视着宋明晏:“……还差个扳指,我已经让额济里去打了。”
那人夸张的嚷嚷:“我的妈,哲勒你这是养儿子呢哎好好好你别瞪我,你真是……”·宋明晏全程晕晕乎乎,被一股不真实感包围着,刚刚还空无一物的双手如今沉甸甸的。
仅隔一夜,他几乎是从头到脚换了个人··“这样很好·”他听见哲勒评价道··刀,马,弓箭,主君就在眼前,宋明晏觉得自己的双手握住了一个世界。
15·春场里新草已有及膝高,被马蹄碾过时会有丰沛的汁液粘着碎屑飞起·年轻的骑手技术精湛,一马当先地冲在最前面,将手下甩在身后数十丈远·马蹄滚滚交叠,如同远方的隐约春雷。
直疾驰到营地前,骑手才勒马停下,灰马步伐灵巧,在骑手胯下温顺而不失骄傲·他往马圈行去,已有武士迎面而来,向他招呼道:“我当你赶不回来了呢。”
骑手头盔阴影下的面容似乎勾起了笑,他语气轻快,声音分明还有些未脱少年:“哪能,你是知道我明天要和小队一块去边境的·”·说着,他已翻身下了马,温柔地抚了抚马头。
骑手的拇指上戴着一枚铜扳指,春光划过扳指上凸起的寥寥线条,分明一个狼头模样··“错过这次,就得等初夏,我可不想等·”骑手把路上剩的最后一点糖饴喂给了坐骑,他拍了拍手。
“你再不回来,姑娘们的华文可没人教啦”武士嘿嘿笑着揶揄他··“饶了我吧,妮雅已经问过我十八遍‘妮雅’两字用华文怎么写了,夏里殿下说他会写,可以教她,结果挨了妮雅一记眼刀。”
骑手苦笑道,他边说边解开下巴上的扣子,取下头盔,露出一张薄汗涔涔的脸·骑手的五官毫无北漠蛮族特有的深邃,他这副秀雅眉眼更应该出现在东州江南的水榭里,或是侯门豪宅的夜宴上。
“阿明,你先去见哲勒殿下吗”武士接过他的头盔,惯例问道··“当然·”骑手回答··骑手一边收好短鞭插在腰间,一边往哲勒的庐帐走,路上碰见的每一个人都向他友好地打招呼,原本聚在一起玩角抵的男孩们停下动作,羡慕地交头接耳:“阿明哥又换刀了。”
“真漂亮,我猜得有九鋢重·”·“唉,阿明哥一回来,你姐总算可以不拧你耳朵,有别的事可以做了·”·“你放屁我、我才没有被她拧耳朵”·说着又扭打成一团。
有少女敛着衣裙拦住骑手,硬要让他尝尝新煮的麦茶,骑手推辞不过,在少女殷切目光下只得一口干了,他将茶碗塞回少女手中,不等她再说什么,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再不快走,他一上午就要耗在这短短的百步路上了。
哲勒见到的骑手就是这副略显狼狈的模样··“宋明晏,你慌什么”哲勒皱眉··“我……”宋明晏也解释不出,干脆就不解释了,他调整笑容,朝自己的主君张开双手,“不欢迎我回来吗,殿下。”
他目光诚挚柔和,哲勒望着他,叹了口气,走过去抱了宋明晏一下:“欢迎回来·”·宋明晏此次出去是因为图戎边境再度遭到马贼侵扰,已有百余户牧民遭截,甚至有一家五口遇难,家中粮食和值钱物被清洗一空,女主人的尸身在庐帐二里外被发现,浑身赤裸血污一片。
“蹲了六天,本来想抓活的,可惜再往前就进了末羯领地,没办法,只能射杀了·”·“一个没留”·宋明晏朝他无奈摊手。
哲勒按了按眉心,他这些年眉头常锁,眉间已有了浅浅的印记··“不过搜身的时候,搜到了这个·”宋明晏丢了一样东西给他,“我队中有若娜阏氏的人,所以我没告诉任何人。”
哲勒看着掌心,小小的银色鹰纹刺痛了他的眼睛·他手指合拢,将那枚东西攥住,像是在问宋明晏,又像是在自问:“这是第几个了”·“四年来第二十七个,今年开春以来第四个。”
宋明晏脱了手套,活动着指骨关节,“殿下,您的大舅子真是个狠角色·去年他们冬场刮了大风雪,听说牛羊和人口死了一大片,咱们有支离山做掩护半点事没有,那位新汗王恨得牙出血,看图戎的地盘估计像看一块近在嘴边的肥肉,指不定哪天黑狼就发了疯。
殿下,您还是……早作防范的好·”·防范,防范,每一个人都在提醒他要防范··可是该如何防范·哲勒娶了若娜,图戎和末羯是明面上的姻亲,两部每年都交换糖和盐;墨桑写信称呼哲勒为兄弟;每回出事的都是马贼,带着末羯信物的马贼。
“宋明晏,我饮过长生酒,不能做背誓者·”哲勒低低说道··宋明晏闻言睫毛颤了颤,原本舒缓的心跳狠狠一抽·他知道哲勒说的那层意思并不是自己所想的那层,但有什么区别吗·少年刚要伸出的手生硬地收回,轻声回答道:“嗯,我知道。”
“你明天还要出门”··宋明晏点头,“苏玛他们要去侯辽购置东西,我跟着一起,路上能帮忙照应着点·”·哲勒有些诧异:“我记得你前段时间一直躲着苏玛。”
宋明晏闻言含糊的笑了笑,却没说话·哲勒以为他是少年情爱羞涩,对苏玛动了心,也就没有继续再往下问··“对了殿下,你有什么需要我捎带的吗”宋明晏问。
“没有·”·宋明晏有些失望,目光软软地盯着哲勒瞧·这招一贯好使——哲勒向来吃软不吃硬,然而太软绵绵也不行,四年间宋明晏早就熟练把握了那个恰到好处的度。
果然孤涂殿下意料之中的叹了口气,改口道:“如果碰到南国的蓬莱客,帮我带一小块清水钢回来·”·少年笑着应下,微低的情绪因为男人这句话又扬了起来:“冒州的”·“嗯。”
哲勒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转口问道,“你腿还疼不疼要不要让人再给你煮点牛骨汤”·“不用了,”宋明晏摆手,“这两个月好多了,没怎么痛过。”
少年原本只到哲勒胸口的身高在三年前突然猛蹿了起来,如同一支骤经了新雨的春笋·每转一回场,他的衣裳就要短上一寸,晃晃荡荡地吊在纤细的手腕上。
苏玛的母亲乌璃总是抱怨给宋明晏一年做的衣裳比别人五年都多·结果由于个头拔的太快,宋明晏时常半夜因为生长痛而难以入眠,三年来牛骨汤一直常备··哲勒上下打量了自己唯一的金帐武士一眼,仿佛在确认什么:“那就好。”
·交代完了事情,宋明晏从帐中退出,往汗王金帐方向走去··“阿明”·茉莉花的香气··宋明晏回头,先入眼的是如同烈火般颜色艳红的马裙,随后便是细细碎碎的流苏和璎珞珠串,随着马蹄的来回迈动而窸窸窣窣地响动着,璎珞与锦缎包裹着一位极明艳的少女,少女蜜色的肌肤透着些微汗气,眼角斜飞吊起,笑起时露出一口齐整的牙:“你回来了”·宋明晏迅速垂下眼帘,恭敬地向眼前的少女俯身行礼:“若娜阏氏。”
若娜看了眼不远处的孤涂庐帐,“你从哲勒那出来的”·“是的,阏氏·”·“我听他们说你明天也要去侯辽,帮我带一盒茉莉香膏回来好不好”少女嘟起嘴,“这次出去的人里,我就和你相熟呀。”
“当然可以·”宋明晏应下,“上个月来部中的货商忘了给您捎这个吗”·听见这话,若娜立马抱怨起来:“那个老家伙,只会什么值钱就带什么来,你不知道吗,哲容从他手上买了一套鞍具,脚蹬用芙蓉金打的,也不知道哲容舍不舍得拿脚踩上……”·金帐武士安静地倾听年轻阏氏的碎语,他得仰起头才能望见少女的容颜,对方骑在马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拿折叠起的马鞭轻轻敲着手心。
宋明晏微微眯起眼,仿佛不堪那些水晶和珊瑚所折射的日光,等到少女说完了话,他才温文笑道:“嗯,他确实只戴值钱的东西·”·16·此去侯辽的人只有七人,戈别和宋明晏当领头,其余皆是平民。
因为人少,便只带了一匹挽马驮重物,其余一人一匹马,算的上是轻装出行··穆里家的小儿子是头一回出远门,少年浑身上下被他娘罩了个严实,队里挑了一匹最温顺的白色母马给他,宋明晏还被小穆里的娘拉到一旁千叮咛万拜托:“……他年纪小,行事毛躁,阿明大人多担待着点,他要是乱走去了不该去的地方,也请阿明大人拉着他,如果惹出了什么祸,也请他……”·“阿妈你烦不烦啊”男孩面皮涨得通红,颈上青筋羞恼地凸起,冲过去拽着母亲的手拉到一旁,“我只比阿明哥小四岁不要把我当吃奶的毛孩”·众人哄堂大笑起来,苏玛拉着缰绳前后晃着身子,尾音打着弯儿上扬:“哎哟,也不知道是谁早上嘴边一圈奶沫子的来报道的”·小穆里咬着牙不服,还要嚷嚷,宋明晏拍了拍他的肩:“行啦,准备出发了。”
崇拜的阿明哥一发话,男孩立马变了个脸,十分顺从地用力点头,小跑着去找他的马了··苏玛朝宋明晏做了个鬼脸··“怎么,伟大的阿明武士今天不躲我了”刚行出数十里,苏玛便驱马蹭到队伍殿后的宋明晏身边。
宋明晏干咳一声,“我没有躲你·”·“是吗——”苏玛拖着嗓子,“那我上次找你跑马你怎么不来·”·“那天我要值夜。”
“汗王的金帐武士就没有一个要值夜的,为什么你的事总比别人多你看看戈别,”苏玛朝最前方努嘴,“每天晚上泡在酒缸子里。”
“戈别的耳朵很好·”宋明晏提醒··他话音刚落,就听见前方传来戈别的破锣嗓子:“丫头,你为你家阿明抱不平就算了,没事损老子干嘛”·部中皆知乌璃家的女儿苏玛比男孩还男孩,十三岁前的角抵,十三岁后的赛马,样样不落人后,唯有这婚事,却被同龄人甩了一截。
起先乌璃爱女如命,舍不得嫁,后来便是苏玛不愿嫁,姑娘一扬头,一句“我只嫁金帐武士”,将大把的提亲人堵在了门外·她又常随在宋明晏身边,明眼人怎么会看不出她是个什么心思。
苏玛瞪起眼睛:“你怎么偷听别人的悄悄话”·戈别笑嘻嘻地回头,指指自己耳朵,“我这人,平时耳背,就悄悄话一听一个准。”
“那你上回借我的酒钱什么时候还”有人插嘴··“你说啥”戈别这又听不见了···队伍里爆发出一阵大笑,被这么一搅和,苏玛想说的话也不好再继续了,女孩一甩发辫,对宋明晏道,“那我下次再找你跑马”说完便一振缰绳冲了出去。
宋明晏颇为无奈地笑了笑··图戎位于北漠西南方,只要沿着硫磺泉前行便可到达目的地·硫磺泉一路皆有散居牧民,连风餐露宿都不必,行程极为顺利,轻装骑行八日,就能看见侯辽城外成群的骆驼和卸了一半货物的牛车。
侯辽是离北漠最近的东州城镇,二百年前献了出去,后又收复回来,前朝国力式微时又献了出去,本朝三代时又给收了回来,这么来来回回,就成了个三不管的野城·在宋明晏眼里,这些边境小城并无区别,只是侯辽因为近水,南国亦有货商往来,比其他土城要来的热闹一些,茶楼酒馆一应不缺。
众人议定好了黄昏时碰头的客栈,便各自牵了马三两行动起来,苏玛被穆里缠着说了几句话,再回头时发现宋明晏已不见人影,姑娘一撇嘴:“都怪你”·穆里一头雾水:“什么呀”·“……都怪你”·宋明晏独身一人,直奔向南国蓬莱客的聚集地。
哲勒自从把那把匕首送宋明晏之后,他自己倒一直随手捞着匕首用,然而寻常刀刃用不了多久便钝挫了,只能再换,他也一直也淘不到好的刀料·宋明晏心中知晓,挑料时便格外上心。
“小兄弟,你已经把咱们这儿的清水钢全看完了,难道没一个满意的未免眼界也太高了·”南国的蓬莱客眯着一双碧眼边抱怨边打量着客人,眼前的少年明明是东州长相,却又是一副北漠富贵人家的打扮,总让人不由往旖旎的方向去想,听说北边的贵族近些年都喜欢养一些……·“不行,成色不好。”
宋明晏摇头··“啧啧,小兄弟啊,清水钢本来就是稀罕货,其实这料用来打武器的多,小兄弟你若只是想打一副腰饰,倒不如瞧瞧天曲银……不然,你再去问问你家主人”·蓬莱客的“主人”二字咬的微重,宋明晏怎么会听不出对方的轻视,他抿了抿嘴,干脆一把抽出了自己的狼头匕首,横在二人面前,柔声问道:“这样质地的,有吗”·蓬莱客顿时骇然,惊疑半晌才结巴道:“……这位客、客人,抱歉,您别见怪,我这做不了这么……这么大的买卖。”
宋明晏有些失望,他收刀回鞘行了个礼:“那叨扰了,我再去别家问问·”·如此逛了一圈也没淘到合意的,宋明晏叹了口气·他见时间差不多了,便转身往城西走去。
城西是侯辽的歇脚地,鱼龙混杂,时不时就能看见哪家妓馆里的嫖客光着身子被赶出来,又或是从酒楼里拖出一个死鱼烂泥样的人物,大喇喇地丢在街中央,不然就是一无所有的赌徒坐在赌馆门口抱着包袱嚎啕大哭,人生百样狼狈,屡见不鲜。
宋明晏到达茶馆时,堂中已经围满了人,说书先生的话本正讲到当朝的东州旧事·这里不是京中,流言经过千里相递,竟成了说书先生亲眼见到的事实一般言之凿凿。
“……这祝淑妃当真是倾国祸水,新帝登基时屠尽先帝后宫,还将淑妃的女儿逼去北漠和亲,儿子拷打致死,啧啧啧……话说回来,今上唯独把淑妃好好儿的送回母家,可不是应了咱们昨日开篇说的,中秋一遇定终生么”·深宫,权谋,私情,最容易激起百姓们的窥秘欲望,堂中响起意味不明的窃笑和掌声,说书先生一捻胡须,自得不已。
宋明晏坐在角落里,听着这场闹剧垂眸一言不发,方才拈起的两枚瓜子如今深嵌掌心,几乎要划破皮肤··与他同桌的一位中年男子侧头问道:“这位公子怎么看”·“故事而已。”
宋明晏抬眼看他··男人怔了怔,忽然笑了,“我以为,公子听到世间如此羞辱自己母亲,会激愤难当·”·“那么先生呢,”宋明晏松手,把那两枚瓜子从掌心拿出,“先生食我母家俸禄,听到世间如此侮辱祝家大小姐,不觉得羞愧难当吗”·17·男人不应宋明晏的嘲讽,反而向他一拱手:“下官方桢拜见四殿下。”
宋明晏摇头:“四殿下已经死了·”·“殿下如今好端端地在下官面前,何出此言”方桢边为宋明晏斟了一杯茶,边感叹道,“四年过去,殿下已经是大人了。”
“我曾见过你吗方大人·”·“殿下离宫时,下官不过是小小永州议曹史,当然无缘得见殿下·”·“方大人官运亨通。”
宋明晏微笑··“承蒙殿下外祖提携·”·客套结束,方桢将茶推到宋明晏的桌前,气定神闲地等对方先开口··宋明晏凝视着盏中波纹轻晃,并未伸手接过。
上个月从东州来的货商为汗王带来了干果,绸缎,为夏里带来了新式的东州玩具,为哲容带来了一副芙蓉金的鞍具,也为宋明晏带来了一条他母亲在宫中时常用的手帕——上面用丝线细细绣了碰面的时间与地点。
他这一个月以来脑中盘旋了无数念头,但他知道他不能问,也不能言,万般思绪好似泥沼,一旦沾惹便会将他拖入漩涡之中万劫不复·宋明晏定了定神,终于开口。
“母亲……还好吗”·方桢在心里松了口气,只要宋明晏肯顺着往下说,事情就能往下谈··“淑妃娘娘牵挂殿下与宁阳公主殿下,日夜垂泪祈福,憔悴许多。”
宋明晏又沉默了··“殿下……”方祯试探着问道··“那便托方大人转告家母,我与阿姊一切都好,儿子不孝,无法承欢膝下,还请家母保重自身。”
厅堂前方的说书先生敲了一记醒木,眼见是要说起新一出了,众人皆翘首以盼危坐席上,唯有厅角的宋明晏站了起来,对着方祯一欠身,“告辞了,方大人。”
·“……这一出,咱们便来说说如今雄踞南方的三皇子宋明喻……”·“殿下您——”·声音淹没在了浮世传奇里。
事情转折得太快,方桢一时未反应过来,等他追出茶馆时,哪里还能看见宋明晏的影子男人咬牙,他本以为只要宋明晏肯来,事情便水到渠成,而如今宋明晏这一走,太出乎他的意料。
“方大人,现在……”随从围了上来··方桢冷笑,“先找人,然后联系城外·他既然来了,断没有如意离开的道理”·苏玛等人回到客栈时发现宋明晏的行李放在桌上,边上还搁着一盒茉莉膏,却没看见宋明晏的人。
“咱们要去找找吗”穆里见天色已经彻底暗了,有些担忧··戈别嬉笑着不以为然:“你阿明哥没准已经抱着姑娘睡啦,咱们去打扰多不好……哎哟”·苏玛拿橘子扔他:“你乱说什么”指责声却在瞟见那一盒茉莉膏时没了底气。
姑娘在房中转了两圈,嘀咕一句“我去找找”,推门跑了出去··入了夜的侯辽城不见亮光·这座城市喧闹的早,熄火也早,一旦太阳落山,街上便鲜少有人逗留——这鬼地方又没有个朝廷父母官或是地头蛇,晚上出了事无人庇护,只能自认倒霉,渐渐的,城中便不再有行走夜路的人。
“跟了我一路,方大人不累么·”宋明晏对着空荡的巷道叹气··“我们见殿下卸了行李孤身出来,可是再次想通了”方桢虽然恼火先前宋明晏给他难堪,嘴上还是一口一个“殿下”,“殿下,您的外祖和淑妃娘娘,都十分思念您……”·“是思念我,还是思念四殿下这个名头”宋明晏打断了他的话转过身来,果不其然看见了不远处的方桢和他的三名侍卫。
“殿下您这说的什么话”方桢笑道··“外祖父是觉得,三哥和皇叔如今能势均力敌,所以不甘寂寞了么”宋明晏的表情模糊在夜色里,只有声音从薄霭里漾了过来,“一个大难不死的皇子,被百年望族推举着,也去争一争那张龙椅那么外祖可为我选好了妻子是祝家的哪位小姐”·方桢往后退了一步,冷汗从额间沁出。
他确实小瞧了宋明晏··他本以为一个仓皇逃到蛮夷之地的十四岁少年,怎会不思念东州亲眷,不贪恋过往荣华哪知对方仅三言两语,就让他无所遁形。
·“殿下您误会了……”方桢扯出一个尴尬的笑,“祝老是已经致仕的人,哪里会去关心什么庙堂之争,老人家是思念殿下亦心疼殿下在那蛮荒苦寒之地,才让下官来接殿下回东州,至于娶亲,更是从来没有的事。”
宋明晏摇了摇头:“我不回去·”·方桢的脸上愈发挂不住,心中咒了宋明晏一万句不识好歹,仍然不死心的逼问道:“殿下既然不愿回东州,为何茶馆一别之后还要在今夜重会”口气里带了点咬牙切齿的味道,“下官愚钝,还请殿下点明。”
“我听说,侯辽城的晚上就算是当街杀人,都不会有人开窗偷看,”宋明晏朝方桢走去,拔出了刀,“我想试试这个传言是不是真的·”·18·事情发生在一瞬间。
宋明晏出刀太快,侍卫几乎是嚎叫尚含在咽喉就被斩断了颈骨,方桢更是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就被宋明晏一把按在了墙上,撞得一阵头晕眼花·他是靠舌头吃饭的佞臣,哪里知道反抗,男人顿时浑身抖如糠筛,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你、你杀人……”尾音滑稽地上扬。
“我以为方大人是明白人,应该知道威逼利诱的规矩·我如果不想回去,方大人会用什么办法让我回去”宋明晏自始至终连声音都是淡淡的,“我毫不怀疑大人会在我回图戎的路上让我的队伍遭受一点什么意外。”
“不过是你以为……”方桢挣扎··宋明晏笑了,“你找帕德谈过这单生意,他拒绝了·”·方桢呼吸一窒··“我重新找你,只是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方大人,”宋明晏平静地凝视着对方惊惶失措的脸,“祝家从前是以为我死了的,怎么如今会知道我还活着”·“下官……下官……”方桢整个人贴在土墙上退无可退,腰间一块凸起的砖石咯得人难以思考,“是……图戎的牧民传出去的……”·“撒谎。”
方桢骤然惨叫,整个人像是一条下了油锅的活鱼猛的痉挛起来——他的左手掌被一柄匕首毫无预兆地钉在了墙上·明明离他不过两尺便是一扇纸窗,里面却毫无动静。
“方大人……”·宋明晏的眉眼温文干净,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持刀的武者,逼供的修罗·他的手指压在对方脖颈暴起的血管上,毫不怜悯的将刀刃又往墙中推了推,方桢嘶哑的声音再次拔高:“我说我说是图戎的哲容孤涂”·少年一直波澜不惊的脸色终于变了,脱口而出,“怎会……我以为是若娜或是墨……”·“……哲容半年前把殿下手写的一张《幼林发蒙》托人送到了祝府,说殿下不仅没死,还在他部中做了世子哲勒的金帐武士,”方桢满头的大汗,他痛极恐极,哆哆嗦嗦地犹自说着,“他说殿下千金贵体,做外族的阶下武士实在不成体统,希望祝家将殿下接回东州,也算是成人一桩美事,日后祝家与图戎亦可……”··宋明晏望着对方张合的嘴,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他的二哥宋明徽自缢的前一天曾来找过自己。
父皇驾崩太子暴毙,二哥月夜前来时一身雪白缟素,神神秘秘地说要给宋明晏讲个故事,他说有一家子某夜失了传家宝,不知是谁偷了,说家中有好赌的侍女好酒的下仆,有贫穷的马夫吝啬的郎中,弯弯绕绕一大篇,叫宋明晏猜谁是小偷。
宋明晏猜了一圈都猜不出,最后宋明徽说出答案,出人意料的,竟是故事里最好人模样的少爷··“二哥,为什么呀·”少年缠着宋明徽大感不解。
“家贼难防·”宋明徽笑道··家贼,原来是家贼·他曾经没想到,而如今方祯这一席话,许多往事间的蛛丝马迹就都能说得通了·宋明晏想到这里转身就走,他还没迈出巷口,忽然复又折回来向方桢行了个礼:“走好,方大人。”
苏玛在客栈门口坐了一个多时辰,昏昏沉沉中感到有人在摸她的头,迷蒙间睁眼,发现自己要等的人正含笑看着自己:“你怎么没去休息”·“我,我等你呀”女孩的脸腾地红了,慌忙站起来拍拍衣服,“你上哪去了”·宋明晏歉然:“出去办了点事,让你久等了。
你们的东西今天都买齐了吗,不行就再呆一天·”·“买齐了买齐了,我跟你说,赫瓦因买了一匹小马,俊俏极了明天带你去看,那个毛色,居然只要了他二十五两……”·宋明晏走在前面,苏玛在他身后一路絮叨着今日见闻,少年边倾听边搭着话,直走到客房前才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声道:“大家都睡了,明日再聊吧。”
他确实疲劳,短短一段回客栈的路上,他手中便沾了数十人的血,明日天亮之后一路铺张横陈的尸体必然是侯辽的一桩大新闻··苏玛是队中唯一的女孩,宋明晏六人睡通铺,她则在隔壁单独的卧房里。
女孩望着对方夜色里沉静的双眸和温和的嘴角,一个“我”字还没出口,就只见宋明晏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听话·”像是哄孩子般的口气··少女一阵错愕,半晌才咬着唇,不情愿地说了句:“那好吧。”
她看着对方关了门,一时心里砰砰地跳起来·宋明晏对女子一向守礼,倒是难得会做出摸头这样的亲昵动作,苏玛的手不禁抚上自己的发间,少女刚要暗自欢喜,突然咦了一声。
发丝上似乎是凝了夜露,有些潮湿了,甚至有水珠从额角延下,她迟疑着将掌心收回,放在鼻前嗅了嗅··血腥直冲天灵··19·篝火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戈别正在挖耳朵,才啃了羊架的摩雷胡子上油渍斑斑;不远处哪家小孩偷尝了长生酒,被乌璃按在怀里掐红了脸;夏里咬着手指,鼻涕干在了脸上也不晓得擦……所有人手上都在做事,但视线全都集中在一处。
年迈的大祭司祝祷结束,颤颤巍巍地把酒碗递给了面前的一对新人·火光摇曳,将年轻男女的面目衬得愈发耀眼·宋明晏学习蛮语不过数月,尚不能听懂新郎执酒时问了什么,而那位鲜红婚裙的新娘又答了什么。
在两人同时饮下长生酒的一瞬,人群骤然欢呼起来,宋明晏一头雾水,也茫然地跟着众人举手,发出自己也不明所以的叫喊··仪式结束后,新人要来给客人倒酒,大伙们蜂拥而上,宋明晏个头太小,踉踉跄跄地被挤到了后面,脚步不稳险些栽倒,还好一双手及时扶了他一把。
“谢谢……”宋明晏一回头,只能撞见对方前襟上的一枚银扣,视线再往上,才是一张五官深邃的脸··“你刚刚说什么”那人问道。
宋明晏这才发现自己方才道谢用的是东州话,对方当然听不懂,不由羞窘了一下·他一紧张,新学的蛮语更是一句都想不起来了,踌躇半天,只得弯腰冲那人深深鞠了个躬。
那人笑起来:“你不是图戎人·”用的是东州话··宋明晏一愣··那人视线往下,便看见了宋明晏的佩刀和挂在脖子上的扳指·男人瞳孔微微凝固了一下,才继续道,“……说起来,我昨天听说哲勒居然收了个东州少年做金帐武士,是你”·“……是。”
那人笑道,“北漠几百年来从没有让外族人当过金帐武士,不过哲勒既然看中了你,想必你自有少年勇武之处,很好·”·那人明明是在称赞自己,宋明晏却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有芒刺在背。
对方称呼哲勒时口气随意,想是外来观礼的北漠贵族·宋明晏只得问道:“请问您是”·“你觉得我的妹妹和你们汗王的新阏氏相比,容貌如何”那人又自顾自转了话题。
宋明晏疑惑:“妹妹”·那人眯起眼睛,朝人群的中央望去:“对,我妹妹,今日的新娘·”·若娜阏氏是他的妹妹,那此人……初冬时的那一场搏杀倒回脑海中,宋明晏大惊之下往后退去,奈何身后人墙汹涌,差点让他再次踩了个趔趄:“……你、你是末羯的汗王”·末羯的新任汗王莫桑再次笑了:“是的,东州来的小客人。”
少年咬住下唇··“小客人是和你们阿容莲阏氏去年冬天一起来的图戎吗”莫桑想了想,又问道,“那你可曾见过一位红发圆脸的年轻人”·宋明晏闻言哆嗦了一下。
莫桑自然感觉到了,男人注视着他,像是在打量一件死物·宋明晏的胳膊还被他攥在手中,动弹不得,半晌之后墨桑俯下身,凑到了宋明晏的耳畔缓缓道:“小客人,你杀了我的金帐武士,可想好怎么赔了么”·宋明晏猛的睁眼,才发现是旧事一梦,不由得叹了口气,他推了推睡在旁边的穆里,把压麻了的胳膊从对方身下给抽了出来。
天色还早,除了戈别的床位是空的,其他人都在闷头大睡···一出门果不其然就看到戈别蹲在墙根抽烟,老武士见到他也不意外,冲他吐了个稀碎的烟圈:“哟嗬,你怎么也醒了”·“做了个噩梦,睡不着了。
你这次什么都没买”宋明晏一拍衣服,也坐在了他身边··“老子一个老光棍,哪像你还得给人带胭脂水粉·”·“那是给若娜阏氏的……”·戈别冲他一摆手:“你别跟老子解释这个,你倒不如解释解释你昨晚上哪去了。”
“有点……私事·”·戈别眯起眼看他,半晌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又眯起眼看起了半阴不明的天·一口烟灌得狠了,男人猛地咳嗽了几声,缓过气来之后,从嘶哑嗓子里蹦出一句:“你知不知道,老子对你起过杀心。”
“是那次我对汗王举刀”宋明晏问道··“不不不,不止一次,”戈别冲宋明晏伸出手指,“三次·”·宋明晏无言。
“……一次是你对汗王举刀,一次是哲勒找我教你马战,再有一次,”戈别剃了剃牙缝,“是昨天我瞧见你跟个东州人一起喝茶的时候·”·20·“老子心里是个藏不住话的,有事就想问,你呢,也别搞你们那边人的那套,老实交代了。
那人是谁”戈别把烟杆插回腰上··宋明晏斟酌了片刻,老实答道,“那是我外祖家的人,想让我回去见见外祖和我娘·”·“回哪回你外祖家”·“嗯。”
“好事啊,干嘛不回去”·宋明晏摇头,“我对哲勒立过誓·”·戈别吓了一跳:“你真的喝了哲勒的血乖乖,我当咱们孤涂殿下之前是哄老子的……就因为这个你不肯回去”他说着抓了抓头,“只是回去看看你老娘,咱们孤涂又不会不准。”
宋明晏苦笑··“那你晚上呢,干啥去了”·“他们劝不动我,晚上又来了一趟,我还是给拒绝了·”宋明晏面不改色。
戈别虽然知道眼前这小孩肯定还有事是瞒着他的,然而天色渐亮,客栈里走马人贩刀客们都起了床,院中开始有人走动·他站起来,抖了抖腿:“老子听说过你在东州背景不一般,也劝过孤涂,说你是个烫手山芋,趁早丢了。”
宋明晏心中一动:“那他怎么说”·“能怎么说,不肯呗·”戈别耸肩··二人回到房中,发现大伙不是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就是还躺在床上醒神的,小穆里瞧见宋明晏,凑过来道:“阿明哥你昨晚去哪了”·“去办了些事。”
宋明晏依旧是这个回答··小穆里还要再问,说话间苏玛已从隔壁推门进房:“你们收拾好了没准备出发了·”·穆里朝宋明晏挤挤眼,“昨晚上苏玛姐可等了你好久呢。”
宋明晏心中确实过意不去,便走上前对苏玛低声又道了一回“抱歉”,少女却在听见他声音时却微微颤抖了一下,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飞快地说了句“没什么”,生硬地绕过宋明晏快步走开。
宋明晏楞了楞,有些不解苏玛怎么会是如此反应,但他不是会多问的人,只皱了皱眉便转身出了门··“怎么了这是”小穆里更是摸不着头脑,“苏玛姐你平时不是可爱和阿明哥说话了吗”·“收拾你的东西去”苏玛瞪眼。
东州和北漠自从阿容莲阏氏嫁入图戎后,便开了官家互市,然而官市皆为以物易物,一匹马才能换得三束丝,北漠是吃了大亏的,故而每隔一段时间,图戎不仅会与走私贩子有金银往来,王部也会去边境采买。
·临出城门时,宋明晏又去了一趟南国蓬莱客的地盘,他押了一锭银子在对方手上,嘱咐道,“烦请诸客若再有空去冒州,帮我打听打听齐清沉老先生还锻刀么,我想比着我的佩刀的成色再打一把短刀,银子不是问题。”
蓬莱客接了银子,问道,“小武士不怕我拿了银子就跑了”·宋明晏朝他微笑起来:“我晓得你和荣头关系好,他是我图戎部中常客,一百两的东西能被他说成三百两还是他亏本似的。”
“那狗东西就嘴巴厉害……”蓬莱客笑骂了一句,收了银子,“刀打好了我就让老荣哪次给你送过去,你把剩下的钱给他就成,我话先说好,如果齐老不接生意了,这银子我是不退的。”
“我懂规矩·”宋明晏点头,也不再多言,返身去赶队伍了··“白捡的银子,兄弟你运气好”宋明晏刚走,蓬莱客身边伙伴就啧啧称赞起来。
“到时候你让老荣带句话给这小哥,就说那齐什么的不打铁了呗·”·“你们懂个屁那小子腰上的刀是北蛮里王族的规格,他刚刚说图戎……这人肯定不是一般的蛮子武士,”蓬莱客摇头,“什么白捡的银子,烫手的银子才对。”
此行除了宋明晏和戈别之外,大伙皆是收获颇丰,新茶绸缎,良玉宝刀,装了满满一车,赫瓦因喜欢极了他那匹小马,一路上抱着脖子爱不释手,直到了入夜还要和马一起睡,宋明晏无法,便让他和自己一起守夜。
天穹似泼墨一般笼罩下来·赫瓦因前半夜还精神奕奕地跟宋明晏说自己上回去句芒草场时狼口脱险,等月色偏西时已抱着膝盖鼾声如雷了,宋明晏也有些睡意,但回程不比来路,这一大车的东西被盯上可不得了,他振振精神,把手放在土地上,开始聆听。
“这是什么·”··“手·”十六岁的宋明晏轻声回答··“不对·”哲勒摇头,抓着他的手按在地上,“这是你的耳朵。”
“手是耳朵”·“当然,只要你想听,哪里都是耳朵·”哲勒答的理所当然,“噤声,仔细听·”·宋明晏屏住呼吸。
如果手也是耳朵,那哲勒是否也能听见自己此时汹涌奔腾的血液,和如擂鼓般的心跳··他开始听·听夜雾是如何不动声色地环绕在原野,宋明晏能感受到这些细白如丝的东西怎样抚摸过自己的指尖,又是怎样凝成一层薄薄的水气。
他在听极远方还有未入梦乡的猎犬短吠,群马响鼻,在听南风亲吻荒山,又毫不眷恋的飞远··他也听到了地面细小而有规律的震动··是马蹄声··宋明晏猛地站了起来。
此地刚出东州,是辛羌与末羯的交界地,就像鲜肉必招蝇虫,有马贼流寇并不奇怪·但宋明晏总觉得没这么简单·能盯守到此时才行动,一支商队都可以吃下了,还在乎这一车东西不成。
容不得他再犹豫,宋明晏跨步过去摇醒了戈别,老武士揩了把鼻涕嘟囔:“咋了……”·“有马队,冲我们来的·”宋明晏压低声音说道。
戈别半疑半信地眯着眼慢慢趴下,将耳朵贴在地面,片刻后他立马清醒了,男人跳起来一脚踢翻了火堆:“把这玩意灭了灭了都起来”还顺便踩了一脚赫瓦因的脚踝,对方的鼾声化为一声怪叫。
“……再往西二十里就是末羯的地界,本来是不想过的,但如今也没办法了,莫桑那兔崽子明面上到底还是咱们大舅子,想必不敢拒绝·”戈别扶了把毡帽,嘟囔道。
宋明晏和赫瓦因一起扑熄了火堆,一边招呼大家赶紧上马,自然也听见了戈别的言语,然而他脑中隐隐总觉得哪里不对·末羯,哲容,前日的方祯,祝家……还不待他细想,戈别的巴掌就拍在了他的后脑勺,往远处一指:“你他妈晃什么神再不走那头的箭就射着你屁股赶你走了”·沉夜中已经能看到地平线上更黑的黑点。
21·夜雾骤浓·可见不足半丈,苏玛几回开口,都被交叠的马蹄声盖了过去,她回头想去看宋明晏,然而只能望见黑夜中的一个剪影··宋明晏始终紧锁眉头,随着越来越接近末羯边境,他心中不祥的预感也越来越浓。
他本想着杀了方桢,赶回部中提醒哲勒警惕哲容,往后之事与哲勒商量之后再做打算……话虽如此,宋明晏握住马刀,但如果哲容是又一个宋泽仪呢如果哲容已经和墨桑联合了呢如果此次前来侯辽是他们一个早已谋划半年,甚至更久的阴谋呢一个能蓄谋牵线到东州的人,会让他平安回到图戎么宋明晏想到这里,冷汗几乎要浸透衣背。
此时已能看见末羯的领土上星零的毡帐,与剖开群山和苍原的破晓一线··“天亮了……”有人在队中说··宋明晏悚地一惊,瞬间反应过来——那不是乍现的天光,而是贯空的火箭他脱口喊道:“躲开”戈别不是傻子,男人猛力一扯缰绳,胯下的马像长在他身上一般灵活地急转,火箭从他耳边一尺擦过,往后又蹿去数百尺,淹没在了雾色中。
没有人失声尖叫,然而脸色皆是苍白·谁都知道这一箭意味着什么··“掉头掉头”戈别破口大骂,“他们这是在赶羊呢”·“掉头能去哪啊”有个声音哭丧问道,是赫瓦因。
“往辛羌走”宋明晏斩钉截铁,“末羯不敢出领地,我们要对付的只是后面的追兵”·“放屁,没准辛羌那头也已经搭好了火箭呢”·“两个月前英格里率队把马栅安到了小包,女王派人去问莫桑是什么意思,莫桑当着使者的面倒了一袋海盐”宋明晏喊道,“戈别,你真的该治治耳朵”·戈别摸了把自己的鼻子,难得没有反驳。
宋明晏守在最后警惕着四方动静,末羯确实没有出兵,但身后的马队始终咬的死紧,头马的骑手训练有素,正缓慢而不动声色地拉进两方之间的距离··苏玛俯在马背,一句话被颠簸得支离破碎:“可,可若娜阏氏还在啊……墨桑怎么敢”·“别他妈什么若娜阏氏了,只怕她更乐意听你称呼她是若娜朵丽”·“但是哲勒孤涂呢”有人问道,“会不会和若娜退婚啊”·宋明晏闻言脸色煞白。
天真的亮了··宋明璃在绣一副江南烟雨·丝绢用的是觚北八郡特产的流苏鲛丝,这料子在宫中时积攒成库供她挑择,如今却需要让东州的货商万里长途运来,以等倍的金子来换——穆泰里确实守诺,除了军队,他对宋明璃予取予求。
宋明璃从未去过江南,然而亭台水榭,柳叶飞絮就这样如此徐徐在她指尖绽放,仿佛一掀开帐门,她能看见轻舟石桥,而非草原孤烟··若娜托着腮看她绣了一夜,中途几番欲言又止,终于在宋明璃准备换丝线颜色时握住了她的手:“如何宁阳公主,考虑好了么”·宋明璃沉默。
“你的弟弟想必此时已经被祝家送到企州了,你不想和他团聚吗”若娜察觉到自己掌中宋明璃的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知道为什么哲勒是图戎的世子么”若娜兀自说道,“图戎的继承人本该是夏里的,结果夏里十一岁时跟哲勒去跑马,不幸摔坏了脑袋。”
“穆泰里为这事气得半死,要重罚哲勒,是哲勒当时的金帐武士帕德揽下了所有过错,他被逐出了图戎,敢踏进一步就会被押上绞架·世子痴傻了,当然没法继续当世子,位置就顺延到了哲勒身上,”若娜微微一顿,笑了起来,她长相明艳,笑时便如春花盛开,“你看,哲勒也不是傻子。”
·“可你是哲勒的妻子·”·“哲勒的母亲是我父汗的亲妹妹,嫁到图戎后的第八年被穆泰里亲手捅了心脏,之后为了安抚末羯,两部便约定末羯出生的下一位朵丽嫁给图戎的世子。
我出生时,哲勒六岁,夏里一岁·”若娜声音低了下去,“我本该嫁给夏里,夏里出事之后,父汗强逼着我对着天地改了婚约·”·宋明璃问道:“你因为这个恨哲勒”·“没有人不恨哲勒”若娜抬头直视宋明璃,“你不知道夏里以前是个怎样的人,他骑术很好,我小时候和他跑遍了句芒草场,他怎么可能会坠马若穆泰里不恨哲勒,他怎么会到今日只有你弟弟那一个护卫”·“所以你让我去杀了穆泰里”宋明璃简直觉得不可理喻,不由得拔高了声音,若娜扑过去一把捂住她的嘴,两人一时不稳向后倒去,宋明璃脚侧的绣筐被踢翻在一旁,蛮族少女俯视宋明璃,斜飞的眼尾高高吊起,一字一顿说道,“穆泰里敢杀妻却不敢罪子,也是懦夫一个。”
宋明璃倒吸一口气挣扎起来,若娜便松开了手,后退两步回到正题继续道:“如果穆泰里死了,按律该是新继位的汗王娶你,我听说你们东州人不兴这个,所以才来问问你。
只要你想,我就可以让你离开北漠·”·“杀了穆泰里,继位的还是哲勒·”宋明璃整了整衣领··“穆泰里没有傻的儿子不止哲勒一个。”
若娜低头扫见了那幅绣了一半的江南烟雨,“你们是东州人,就回到你们的地方去·”·帐外此时已经透亮,依稀能听见早起的牧民吆喝起歌谣放马出栏,换防的武士已经交接完毕,大嗓门的摩雷在骂谁把羊粪落到他的毡帐门口。
长久沉默之后宋明璃的声音轻如烟缕,像是在自言自语,“哲勒对你很好·”·“但他得死·”·“晏儿真的离开了么”·“是你们祝家去接的人。”
“……你们要我怎么做·”·若娜松了一口气,把怀中一个纸包递给了她,“和你们东州那位死了的太子用的是同一种药·”·宋明璃指尖骤然蜷缩,几乎要抓不住那一片小小的纸方。
22·荒原上的追逐依旧在继续··殿后的宋明晏转身试探性地放了两箭,然而远方的骑兵训练有素,径直避开——从身手大约能看出不该是普通游牧兵的水准,起码和王幾护卫队不相上下。这个判断让宋明晏心底愈发下沉。·七人中只有苏玛是女孩子,但她骑术最好,反而是在前方领头的,其余两人紧追在她身后,赫瓦因本来马术不差,但他新买的小马在落亡中早跑丢了,他时不时频频回头想寻,速度便慢下不少,肩膀上因此还不慎中了一箭,险些翻下马去·戈别大骂他:“你妈的……一只驹子比你命还重要呐”·“你懂什么”赫瓦因痛得半伏在马背上:“这是我要拿去提亲的”·“姑娘就比你命还重要呐”·“是”赫瓦因理直气壮的回答。
戈别气乐了,扬鞭要抽他,赫瓦因痛得直抽气,脸上却是笑了,一拨马头,这才比戈别更快地加速往前冲去··如今唯有年纪最小的穆里落在人群后方·他平时在草场何曾这样急驰过,单薄的身子骨架在马背上颠得气都快喘不过来,几回都要栽倒下去,他才十四岁,长于王幾之帐,父母兄姊俱全,放羊时远远见过两只野狼便是他一生所经历过的最大冒险。他几乎要后悔起十日前执意要跟来采买的决定,后悔起临行前的壮志雄心。·少年怯畏地缩着脖子,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阿明哥,我害怕……”·“别怕。”
宋明晏温声道·说话间他终于一箭命中了敌方一匹马颈,棕红的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将骑手摔下了马·敌方经这雷霆一箭后明显忌惮起来,马队稍稍减了速。
“阿明哥……”穆里目瞪口呆··“别怕,放平重心,攥紧缰绳,去追你苏玛姐·”宋明晏这才有空回头,对少年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这个微笑明显成为了少年的勇气来源,他吸了吸鼻子,用力地朝宋明晏点头,踢了一脚马腹加速起来··宋明晏已长成了完美的金帐武士,武艺顶尖,稳重可靠,谁也不知道他在和穆里一般年纪时经过一场比这更加绝望的孤独厮杀。
硫磺泉自左是末羯,自右是辛羌·辛羌部向来不怎么与外界往来,宋明晏决定闯进辛羌境内也不过是在赌,其他人不知情,戈别却是明白这个道理的,此时日光已经渐升,已经能看到自辛羌方向的草海深处升起了袅细炊烟。
“还有多远”宋明晏喊道,他的注意力一直在身后追兵,完全没计算已经逃了多久··“慌啥快到了”戈别从怀里摸出了一只小竹笛。
·老男人嘀咕了一声:“也不知道是死在末羯好还是辛羌好……啧,老子还不如跳硫磺泉自杀·”他叼起竹笛,用力地吹响了它,笛音两长一短,凄厉的划破天空,剩下的只能盼望今天辛羌骑兵队长是个听得懂哨音的。
片刻之后,从远方回应了三声笛音,宋明晏和戈别同时松了口气··敌队亦听见了笛声,对方为首的头领比了个手势,最终渐渐停在了五寻之外,马队来回逡巡,尤自有不甘心的朝这边放箭,宋明晏不敢大意,仍守在最末,他将流矢尽数躲了的同时,胯下的灰烟也从打开的马栅间如电般穿过。
暂时安全之后众人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下了马一股脑地全瘫在地上喘气,唯一受伤的赫瓦因更是连痛都麻木了,任由那支箭支棱在他肩膀上·跟体力大量消耗的脱力相比,精神的负担反倒更令人疲惫不堪。
“你们是图戎的人”·“是的·我们……”宋明晏起身正回答,突然意识到提问者的声音不太对···辛羌的骑兵队长居然是位女子。
女子肌肤黝黑,下身穿着一条马裤,上半身居然是光裸的,自胸口至腰间用重彩涂着粗狂花纹,胯骨上围了一圈兽骨铃,正持着矛打量着他·宋明晏脸微微一红,连忙避开视线,引得对方嗤笑了一声。
“你是东州人”骑兵队长口音浓重,宋明晏愣了愣才明白提问,辛羌人讨厌东州不是一日两日了,他摇头,指了指刚跟着爬起来的戈别,用利落的北漠语回答:“我叫阿明,他是戈别,我俩都是图戎的金帐武士,其余的是图戎平民,我们采买回部的途中因被……马贼追赶,不得已才冒犯了女王的领地,请饶恕。”
骑兵队长环顾众人,见宋明晏所言非虚,便一挥长矛喝道:“他们已经走了,你们也得走·”说完便指挥手下赶人··“请……等等,”宋明晏叫住了她,“我们已与那伙马贼纠缠一夜,他们兵强马壮,实在难以对付,所以这里有个不情之请,我们想借道辛羌几日,到牙罕泉即可,不知能否行个方便”·“不行,我们和图戎没有交情。”
骑兵队长冷冷回答··宋明晏皱了皱眉,还欲再说,戈别却拉了他一把,赔笑喊道,“不行就算啦,让我们在这呆到晌午总可以吧你看,我们这还有伤员呢。”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女人稍稍思考后便点头答应,她点了几个骑兵监视宋明晏一行人,自己翻身上马,前往别处巡逻··戈别见女人走远了,才在宋明晏耳侧低声道,“这女的在辛羌地位不低,看她腰上的铃铛就知道。
她说不行就是真不行,咱们现在在她的地盘,惹毛了她没准会处死咱们,她还一点责任都不用负·”·“外面那伙怎么办”·“别露营,入夜之前就去牧民多的地方,有本事他们就开屠。”
戈别冷笑着吐了口唾沫,“末羯的名声也别想要了·”·“你也知道这不是马贼了”·“马他妈个……哎你说,墨桑是不是就会玩这套了”·宋明晏露出一个苦笑。
他倒情愿墨桑只会这些打草谷式的把戏··23·既然辛羌行了方便,众人自然安心休息下了,大伙分传好肉干和水,也不讲究热不热乎,随便泡了泡便张口吃下·宋明晏找了块木片让赫瓦因咬住,走到身后按住他的肩低低说了声忍着,手急如电,便将箭矢拔了出来,青年脑门骤然蒙起了一层汗,他牙齿死死用力,木片划破了嘴角,渗出了一两点血珠。
“你看看你,一个伤不够,还非得自己再添个·”戈别说··赫瓦因呸地一口吐出木片,冲戈别扬了扬拳头··苏玛去清点货物,急速地颠簸中仅仅是丢了几匹绫缎还有一盒香料,损失并不严重,何况货车和挽马都保住了,算来算去倒是赫瓦因的损失最大,不仅受了伤,新买的小马也跑失了,他坐在地上唉声叹气,结果一叹气嘴还疼,宋明晏看着他无奈地笑:“等乌璃家那匹下了崽,我帮你去求一只来。”
“还是阿明武士够意思”赫瓦因朝宋明晏竖拇指··宋明晏见大家整备得差不多了,便把戈别拉到了一旁:“我有一件事要麻烦你。”
“干啥”·宋明晏迟疑了下,才郑重道,“你能否带他们先回部中,我需要离队一趟·”·老男人脸上惯有的玩世不恭收了起来,褐黄的眼珠锁在宋明晏身上逡巡打量,一把破锣嗓憋出四个字:“你认真的”·宋明晏点头。
“不成·”·“我有一件要紧事要做,本来打算今早出发时告诉你,没承想被突袭打断了·”·“什么要紧事能比把大伙平安送回家里更要紧哲勒就是这么教你当金帐武士的”戈别眯起眼睛,隐隐有些发怒。
“我……”宋明晏垂在衣侧的手握了握拳,继续说道,“我事后会找执法队的赫骨领责罚,多少鞭都行·”·戈别立马狠狠给了宋明晏一拳头,力气用了十成,宋明晏也没想着抵抗,硬吃了下来,他后退一步捂着胸口,脸色微微发白。
“这是你说的·”戈别骂了句脏话,一口唾沫吐在地上狠狠道,“老子要让赫骨把你抽个半死,让王帐的小姑娘们为你拿眼泪水洗上半个月的伤口。”
宋明晏明白戈别这是默许了,于是冲他笑着摆了摆手,起身去牵自己的马··苏玛耳朵尖,隐约听见了两人的交谈,少女快步走了过来:“什么抽鞭子的你们要做什么”·“我去办点事,”宋明晏答道。
“你要去办什么事我跟你一起去·”苏玛不假思索··“不用了,我一人足够·”宋明晏劝阻道,“你身手好,路上多警醒,和戈别他们一起好好照顾大家,尤其是小穆里。”
“但是我……”·苏玛还想说什么,宋明晏叹了一声,语气愈发温柔:“听话·”·这哄孩子的口气非但没有安抚苏玛,少女倒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般猛地打了个激灵,一双杏眼瞪起望着宋明晏。
她怔了片刻之后突然就改了口:“……好,那你注意安全·”·宋明晏原以为自己还要再劝,不知苏玛怎么转得这么快,他也不去多想,翻身上了马嘱咐道,“你们也一样,多加小心。”
说罢头也不回地冲出马栅,离开了辛羌的领地··“哎哟哟,跟情郎话别不够,这是还要做望夫石呢”有人笑苏玛··苏玛自己却没有笑。
她此时忽然意识到,宋明晏再如何的性格和软,平易近人,他对她笑过多少次说过多少回话,自己同他跑过多少次马又或是一起吃过多少回饭,实际上她仍然对他一点都不了解,甚至几近陌生人。
宋明晏从未跟她说起过他的曾经,家世,遭遇,往往是苏玛眉飞色舞说自己的事,宋明晏只是安静倾听,温和的笑···她错把那笑容当成好感,如今细想去,宋明晏对她的笑,对夏里的笑,对图戎部中任何一个人的笑,其实皆无二致。
少女默默抚上自己的额头,前额的刘海因方才的追逐被汗水凝成一缕缕地搭在肌肤,像极了前日夜里落在她发间同样潮湿而阴冷的鲜血··宋明晏策马并非继续往北,而是转道向东而去,一路人迹罕绝,更不见末羯的追兵。
骑行四个时辰之后,他便看到了先前约好的三道浓烟自一个土山包处直直飘着·宋明晏打了个哨音,那边立马熄了烟,回了呼哨,随即一人一骑从土包后跃出,与宋明晏汇合。
“你之前雇了只‘鹦鹉’传信给我,我还不信,哪怕到现在,我也不信·”是帕德··“你要不信就不会叫人来了·”宋明晏勒马。
“那鹦鹉是个结巴,话压根没说清楚,老子也懒得再听就把他赶走了,还不如直接问你·”帕德比四年前老了点,一头乱发依旧精神··宋明晏开门见山:“哲勒只怕有危险。”
“怎么你们跟末羯要开战了”帕德戏谑地笑,“哲勒那个绵瓜脑子想明白了”·“不是,我觉得……”宋明晏咬了咬牙,“哲容有反心。”
他将自己在侯辽的事同帕德说了个大概,没提祝家打的算盘,只说是哲容的调虎离山,“……我原本听你说他们找你谈过生意,以为是冲着我来的,但之后越想越不对劲,哲勒的那副芙蓉金鞍具我没细看,但芙蓉金本就产自宛安山,祝家本家也在那里,是我的疏忽没有多想……我临行前哲勒告诉我要去边防马场看马,算算这两日他应该就回到王部了,他若真有危险,我一个人去也没用,不过白搭上性命,所以才来叫你带点兄弟。”
帕德吐出一直叼在嘴里的草杆,“我说,你会不会是瞎操心了你们东州人就是心思细,想的多,像个娘们·哲勒他老子活得还好好的呢,听说去年还能独自制服一头野牛,我真跟你去了,他那位暴脾气的阿爹,尊贵的图戎汗王往那大马金刀地一站,下令要了我脑袋怎么办”·“我赔你一个脑袋。”
宋明晏不假思索··帕德张嘴,却没了话说,最后半天蹦出一句,“我要是哲勒,用一口血换来你这么个金帐武士,肯定天天做梦都要乐醒·”·宋明晏模糊地笑了一下:“按最坏的打算,也不过是让我重温一回五年前……”·“你说什么”·“没什么。”
宋明晏摇摇头,“叫上弟兄准备出发吧,我们最晚得在三日内赶到王帐·”·24·宋明璃坐在火堆旁,手边摊着一卷翻了一半的诗集·已至春日,多数毡帐中都已经撤了炭盆了,但这位东州来的年轻阏氏体怯畏寒,至今身上还套了一件狐领裘衣。
她心神不定,总时不时看向毡帐门口,贝齿已将下唇咬出了一道白白的印子··穆泰里进帐时正好撞上了宋明璃的目光··“刚刚和摩雷他们谈了谈北扩的事,所以来的晚了,”穆泰里并不怕冷,但他也走到了篝火边挨着宋明璃坐下,“你很少主动找我,阏氏。”
宋明璃看他:“很少就不能找了么”·“当然可以·”穆泰里笑了··四年来如哲勒所说,穆泰里对这位阿容莲阏氏确实足够礼遇,他只有这一位正帐阏氏,更无旁立侧阏氏——但这份礼遇不似尊敬,更像是做给远在东方的宋泽仪看的样子。
宋明璃心知肚明这点,愈发自恃矜贵,对穆泰里十分冷淡,说是夫与妻,或是汗王与阏氏,倒更不如说是穆泰里养了一只袅弱的金丝雀··两人都不再说话,宋明璃看穆泰里拿过火钳拨拉着火盆里的碳块,火星在翻滚的银碳中迸出,快要飘到宋明璃裙边时便缓缓熄灭,落成了一个几乎不可见的脏污黑点。
最终是宋明璃先打开了话题··“我前些天让侍女从旧年箱子里找出了不少东州书本,是你的”阿容莲阏氏四年来始终坚持说东州话,图戎族中长老对此颇有微词,说如今连“彩礼们”都会讲北漠语,一个汗王的正帐阏氏却还把自己当玄朝公主,实在没有的道理。
穆泰里对此却不以为意,反倒叫人将意见给压了下去·反正他听得懂,也会说,这点纵容算不得什么··“不,是一位故人的·”穆泰里否认了,“或许你认识。”
“是谁”·“你父亲的姨母·”·宋明璃摇头,“华莹长公主远嫁时,我尚未出世,只在宫人口中听过她。”
或许是宋明璃今日口气难得平静,连带着穆泰里眼角的纹路也柔和下来,“她嫁过来时,我还是个毛头小子·”·“她很好”·穆泰里的拇指抚过自己唇边的胡茬:“……她曾经是我想当汗王的原因。”
她和宋明璃是不一样的,宋明璃是迷离柔婉的初生新月,她则是自东方而来的破晓朝阳·她带来了东州的诗集与医书,写一手漂亮的妆盈体,在少年穆泰里从马上跌落时会弯腰为他扎紧绷带,微笑嘱咐他当心点。
“后来她怀了我父汗的孩子·”穆泰里眯起眼睛,“我腰上的世子金带便转移过去,捆在了那个婴儿的襁褓上·”·宋明璃默默听着,将手缩回裘衣的袖口之中,只露出一抹粉红的指尖。
“我那时候年轻,自然什么都想要,汗王位置也想要,她也想要·”穆泰里继续回忆着,“她儿子七岁时,随我去山上摘沙棘果,一个失足跌了下去。”
·“你撒谎·”宋明璃低声道··穆泰里笑了:“没错,我对她撒了谎·她听到她儿子死讯时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我请了出去。
她一夜老了十岁,从那以后成日哭泣,眼睛也近半瞎·又过了两年,我的父亲得了惊风,在十月转场的时候死在了马上·”··“然后你续娶了她”·“没有。”
穆泰里摇摇头,“她自杀了·她什么都知道·”·宋明璃毫不客气地冷笑出声,仿佛想以此故意激怒穆泰里似的·穆泰里没有在意自己阏氏的小小挑衅,只是望着她微微出神。
宋明璃一怔,立即垂头避开男人的目光,她的视线落在脚边那本诗集上,再向旁移,便能看到地上有一壶上个月蓬莱客带来的桃花酒,封口开启多时,仍旧余味不散,从瓶口散发若有似无的幽冽清香。
她犹豫彷徨,几乎就要出言请穆泰里喝下,此时半开的帐门蓦地吹进一股东风,炭盆中突然噼啵一声轻响,仿佛棒喝一般惊醒了宋明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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